第2668章 贱如草

恨或许并非一种情绪,而是一种痛觉!

在极致的痛楚中,诞生极致的恨意。痛恨悲剧的突然发生,痛恨这突然降临于苏家的不幸,痛恨自己面对危险的恐惧!

苏秀行张着嘴,不知何言,抬着手,不知能做什么。他可耻地后退了,而无用的道术只是在他手心里打了个转儿——

他像是一个手里只拿着一杯水的人,而眼前他的家已经燃烧在熊熊大火中。

他知道自己应该做点什么,或许把这杯水泼进去,可是他明白这毫无意义。

前一刻他还在点评黄河天骄,针砭天下大事,下一刻他就哀丧于自己的家园。

别说还能做点什么,在这不断扩张的光束力量前,他就连逃离危险继续自己的痛恨都不行——因为他也被光追及!

视野之中一片茫茫的白,他几乎以为那就是源海的颜色。

但有一角道袍,于此时飘落他眼前。

这是白底黑线的棋格道袍,像是一张他根本没有资格接触的棋盘,劈头盖脸地砸到了他的身上……让他懵懂呆滞的同时,却也将那横扫整个苏家新宅的天光给兜住了。

道袍飘落下来是一个修长背影。

苏秀行看到了一支自这背影延伸出来的淡黄泛绿的绣色铜质剑鞘,视线再往前……飘卷道袍里隐现的一只清瘦的手,按着黑白两色的两仪木质剑柄。

他的呼吸窒住。

他从来是个懂得观察细节的人。

作为地狱无门里负责对外情报、诸方联络以及任务接取的冥河艄公,对于什么人能惹、什么人不能惹的认知,是这份工作的基本功。

如何不识【方外】?

来者是蓬莱岛高修,中央帝国玄真,【太乙】陈算!

不久前才在《灵宝玉册》上敕此道号,将以“太乙真人”的尊名,广为道脉所敬。

他竟然出现在卫国交衡郡,出现在无名小卒苏秀行正在毁灭的家中。

“冥河艄公?地狱无门的人?”在那茫茫的白光中,陈算侧回半眸,挑眉而问。

在生死关头,苏秀行下意识启用了秦广王所传的冥河咒术。也因此暴露了他丰富的工作履历。

陈算一眼就看破。

此声一出,苏秀行悚然一惊。接着便是恨。

多年来行于生死、久经追杀的经验,让他在这个瞬间将一切都联系起来——

他的事暴露了!

他作为地狱无门的余孽,被来自中央帝国的正义真人亲手缉拿问罪,这难道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吗?

在加入地狱无门,甚至更早之前,加入那个阳国天下楼的时候,他就已经准备好了迎接这一天。平庸的小国人物,没有别的出路,把脑袋绑在裤腰带上生活,哪有一直不掉下来的?

只是,只是……

苏秀行红着眼睛,恨声嘶喊:“抓我就可以……杀我就行了啊!”

他攥着匕首,张牙舞爪地扑上去,满心满眼的恨焰在张炽:“你杀我就好,小蝶是无辜的,院里还有孩——”

啪~!

陈算反手就是一巴掌!

这巴掌干脆利落,直接将苏秀行整个人扇倒在地。扇得他气散神亏,意疲身苦。

他的脑袋撞在地上,发出结结实实的磕头响。

在他已经荒草蔓延的心里,敲响危险而令他惊神的钟。

“清醒了吗?”陈算问。

苏秀行翻过身来,指骨攥在地里,尚且低着头,垂着乱发,声音沙哑:“清醒了。”

他苏秀行是无论如何也不配让陈算亲自来抓的。

说得难听一点,他是个什么东西?

陈算绝无可能为他而来,这样的人物即便是以卫国为目标,怀着当年殷孝恒一般的任务前来,也没有必要跟他苏秀行对话。他既不是卫国的高层,也没有能够引起对方注意的实力。

所以反而是陈算救了他吗?

他确实是在这棋盘道袍的笼罩范围里,暂避了那一束天光。

所以这一切跟陈算无关?

可堂堂陈算,如此尊贵的天京真人,为什么会来这里,来这个如此贫瘠的乡下地方……

“醒了就站起来看。”陈算的声音说。

苏秀行撑着地面爬起来,眼前不再是白茫茫——目识受的损伤已经恢复,或是本就不严重,或是陈算顺手帮他医治,但都不重要了。

他看到眼前,是一无所有。人物,桌椅,鸡犬,整个苏家新宅就在他眼前……被凌厉地绞碎,尽都光扫一空。

他衣锦还乡所建设的一切,他这段时间的荣耀和亲情感受……不再拥有。

不止如此。

陈算让他看的不止如此。

这天光并非单独落在苏家新宅这一处。

而是……蔓延了整个交衡郡,或许不止交衡郡。他眺目远视,看到的是漫无规律却随处可见的!杀人的天光!

一束一束,有的在长街,有的贯高楼,有的三柱齐弦,有的间隔百里。

天光如林,哀声似群鸟飞起。

人命贱如草。

卫国人的人命贱如草!

苏秀行摇摇晃晃地站在那里,听到城中有人在悲号——

“他们曾经屠掉了野王城!”

“他们……又来了!”

他们!是谁呢?

在这个世界里,在这片土地上,“他们”,还能是谁呢?

如此深刻地镌在卫人的恐惧里。

一说起景国伐卫之战,说起无人提及的野王城之屠,就好像已经很遥远。

好像已经过去了一个时代那么久。

但若是细数石头上的刻痕,其实也就是三十五年前的事情……

卫国人不敢回忆,不敢提及,是那种恐惧拉长了时间的感受。

才过去了三十五年啊!

怎么敢觉得,这已经是一个和平的时代呢?

怎么敢回到家乡,沉湎于安全的假象,你明明是一个在地狱无门里工作过的杀手。

“可是为什么?”苏秀行看着面前的背影,仇恨而又痛苦的问:“为什么?”

到底是为什么?

这么恭顺,这么孱弱……已经寂寂无名的卫国!

国内根本没有什么成长机会,曾经像他这样的年轻人,只能背井离乡去讨生活的卫国。

一个早已经荒芜了的小国,好不容易沾染了武道德泽,有了一点活出人样的机会。

景国人为什么又来了?!

“不是我们。”陈算仰看着天空,留给苏秀行的小半截侧脸,异常的严肃。

“这里是中域,这里是曾经被你们屠过的卫国……”苏秀行涕泪横流,或者也流下了额血,都混在一起他也分不清,只是反反复复:“你怎么证明不是你们?我怎么知道你不是在骗我?”

“你没有被我骗的资格。”陈算非常直接地道。

苏秀行一时咬死牙关!

这很残忍,却很真实。

陈算没有照顾他心情的意思,他观察着那一束束天光的落点,手上不停地掐诀,快速说道:“听着,我应该已经被发现了,对方很快就会找过来——”

“对方是谁?”苏秀行已经千疮百孔的心,又猛地绷紧。他没有想到,连陈算这样的人物,都会表现出这种弱势方的紧张姿态。

毁掉苏家乃至整个交衡郡的,到底是什么样的存在?

这种紧张将他的悲伤都压制了,叫他隐隐的手颤!

“现在还不知道。”陈算摇了摇头,语气莫名:“但我很快就会知道了。”

棋格道袍被风扰动,当代太乙真人按剑往前走:“别问东问西了,现在听我指挥,你有唯一一次做对事情的机会。”

苏秀行下意识地跟上。

“这里的信道已经被彻底锁死。我会想办法把你送走——”

陈算左看右看,不断掐动手指,似在测算着什么,顿了顿,继续说道:“你要把这里的真相带出去。”

苏秀行抹了一把带血的泪,紧紧跟着他:“真相是什么?”

“我现在也不知道。等我知道的时候——”陈算回过头来看着苏秀行,在这一刻才算是真切地看了苏秀行一眼,记住了他的样貌。

或许他也在想——这人能有什么作用呢?

他的语气复杂:“或许已经晚了。”

陈算说话的同时,就已经抬起手来,恰恰竖掌贴在苏秀行的心口,只是轻轻一推——

苏秀行仰身便倒!

他只感到一种无可抵御的力量,摧枯拉朽般瓦解了他的所有抵抗。把他往后推,令他往后仰。

他的身体全无自主,五感全然混淆。

这一刻他并不觉得恐惧。

因为陈算若要杀他,没必要这样复杂。也因为这一系列连续的变化,已经让他的感受麻木了!

他倒在地上,但是并没有感到坚硬的地面,而像是落到了海里,直线便下坠。

泥土像水一样包裹他,眼前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他感到自己在极速地移动,以某种他暂时不能理解的方式——他明白是陈算送他离开的手段。

人生好似石沉水,命运就如泥遮眸。

他不知道终点在那里,他只知道起点是他的家。永远也回不去,永不能再见的家。

在这个暂且安全的时刻,在这种“已然逃离”而无法自控的状态里,他茫然的静了一阵,才感到巨大的悲伤涌来。

眼前一幕幕飞逝而过,都是这段时间的笑语欢声。

伯父是个话少的倔老头儿,当初送他远行,也只是帮忙扛着包裹,不吭声地陪着他走了十里地。堂妹比小时候要活泼,长成了大姑娘,瞧着文静,却是个敢爱敢恨的性格。三姑家的虎子调皮捣蛋,他昨天才缴了这小子的弹弓,让他罚站……

离开交衡郡的时候,苏秀行告诉自己一定要活出个人样来,这些年他拼了命的往前走,努力钻营,竭力保全性命……终于等到这一日,作为一个杀手,奢侈的“安全退休”了。带着多年积蓄,荣归故里。

可“故里”竟于今日亡。

他甚至不知道是因为什么!

弱者没有资格幸福,甚至没有本事仇恨。

苏秀行咬紧了牙关!

眼前忽而光亮。

苏秀行发现自己已经从那种眼前一片漆黑的状态里摆脱,浑身一轻。他终于再次感受到草香、清风和阳光。

这是一处暂不知名的山谷,陈算不知用什么法子把他送到了这里。

此去故园……不知多远。

巨大的悲伤生出巨大的痛恨。

苏秀行满面是血!

他跪在地上!

他低着头,抬起自己的左手,右手拿着匕首在掌心狠狠划过!划出一道见骨的伤口,刀锋和指骨摩擦出刺耳的响!

鲜血如注,淋湿泥土。

“我苏秀行对这皇天后土发誓!”

“此心永恨!此仇必雪!”

“不管你是谁,不管你归属于什么势力。”

“我一定会找到你,我会拔光你的牙齿,剥下你的人皮,喝掉你的脏血,一口一口吃光你的肉!”

他要重新组织起地狱无门,他要再走一遍尹观的路。他要更拼命,更仇恨,他要获得更多的力量,做更多的事情。

绝不会……绝不会让小蝶白死。不会让伯父三姑虎子他们白白地死去。

他哭着嘶喊:“我一定会杀了你……我一定会杀了你!!!”

这时有个声音响起来——

“哦?”

此声虽轻如雷惊。

刚刚立下血誓的苏秀行,从朦胧的泪光中,看到一双停在眼前的靴子——这是一双黑色的麂绒长靴,样式没有什么特别,只是左侧边绒有些黯痕,像是磨损过的样子。

不知何时有人来了,且来者已经站在他身前!

而受制于某种未知的力量,他根本不能抬起头来看,只能跪在那里,低着头以手撑地。

他甚至没资格直视他的仇人!

“陈……”苏秀行艰难开口:“陈……”

此时言似有千钧,不以崩碎牙齿的勇气,不能吐出一句。

“陈算吗?”陌生的声音问。

“他不会放过你们。”——苏秀行想这么说。这个无用的他已经被敌人按住了,所以只能将仇恨寄托于更有本事的人,但是没办法开口。

但对面的人,好像猜到了他的心声。叹息着说:“他啊,是个很厉害的人。我都没想到他能算到这一步,查到这里来,以至于让他发现了一些关键的东西,还差点叫他躲过去。可惜……”

可惜……什么?

苏秀行的意识已经十分沉重,但还在更残酷地坠落。

而那个声音始终是平静的:“你出现在这里,是他借你而逃己。你可以没有任何作用,可以什么都不知道,我却不能赌你没用,赌你不知道。”

“我在你这里浪费的每一分力量,都会增加他逃脱的可能。”

“怎么样,听起来是不是更恨了?”

“还是……稍得安慰呢?”

苏秀行张着嘴想要发出声音。

来人却并不在乎他的回答,只是随手一掌按下来。

掌如天覆,命似书翻。

苏秀行好像听到了什么东西破碎的声音,隐约明白那是他的脑袋。继而感到自己像是一缕烟——身体和灵魂,都轻飘飘地散去。

没有重量。

第2669章 扶摇失羽

现世如此广袤,即便是最为繁华的中域,也有许多荒地存在。它们或是因为修士大战而存留,或本就恶瘴弥漫,或是为了单纯的阻隔交通。

这是一处无名的山谷,向来只有虫鸣鸟噪,份属荒芜的一隅。

理所当然也没有人烟——

倘若“人烟”的释义,不是“人类尸体所化的烟气”。

当长发垂腰的秦广王降临此地,所看到便是一个空荡荡的山谷,以及些许将散未散的烟气。

前一刻他还在太虚幻境里欣赏比赛,观察整个黄河之会的场外情况,有一搭没一搭地回了几句那个叫小蝶的女孩的鹤信……便沉浸在左光殊华丽的道术表演中了。

“楚国术法甲天下”,还真不是徒有其名。台上天骄在道术变化上的种种奇思妙想,对他的咒术也很有启发。

忽然心有所感——准确地说,是苏秀行临死前的誓言与诅咒。虽然相应力量没能扩散,被很及时地切断了,诅咒本身还是触动了他——他就循着与前下属间的那一点微渺联系,来到这里。

但这地方过于干净了。

过于的……麻烦。

尹观自问是个凉薄之人,并不关心这个世界。对于前下属的关怀,一句随口的提醒,以及顺便的“看一眼”,就已经太多。

为谁卷入麻烦,则大可不必。

所以他俊眉微挑,抬脚便要离开。忽地一抬头,双眸跃起碧火!

只见得一道流星在长空闪烁,倏而便撞至近前。

由远及近……

那是一个裹着棋格道袍的人——不,尸体。

尹观轻轻地后撤一步,这具尸体便刚好砸在他身前,在地上砸出一个人形的嵌坑。

此人双眸微闭,仰面对天。

身上有着激烈厮杀过的痕迹,但非常的干净,没有血污。

那柄名为【方外】的剑,从中对折,断在他的身上。

蓬莱陈算!

即便是尹观这样的心性,也一时有了爆粗口的冲动——当然他的粗口都会因为咒力而成真。

这栽赃陷害的手段是不是太过于原始,太简单粗暴了!?

丢具尸体在我面前,就能算是我杀的吗?

陈算身上,可是一点我的痕迹都没有——

尹观想到这里就自己沉默。

因为堂堂咒祖,原地狱无门首领,杀人之后要想抹掉痕迹,实在是太简单。

他的职业太有说服力了……

这么简单的陷害,就因为他是秦广王,就显得非常合理。

便在此刻,天边云中,忽有镜光一闪。

一个身穿锦服、腰悬镜牌的英俊男子,从天而降——明显是追索陈算而来,因为手里还握着一缕陈算的气息——但一见尸体旁的尹观而骤转!

此乃乾天镜光,此人是镜世台才俊裴鸿九!

“这是个误——”尹观的话才开了个头,便自己停下了。

裴鸿九甚至是当场口吐鲜血,发动了某种搏命的秘术,额上印出卦纹,身上清光泛血光……以比来时要快得多的速度,逝光折天,化虹而走。

这一刻摆在尹观面前的似乎只有两个选择——

第一,追上裴鸿九,杀人灭口,毁尸灭迹,然后无声遁走。

第二,坐视裴鸿九离开,等对方召集大批人马……而后兵围玄冥宫,将他这个冥府阎罗枭首示众,以儆效尤!

尹观“啧”了一声,终是并没有理会裴鸿九,也未第一时间离去,而是就这样站在原地。

他看了看周围的荒草虫鸟,这些蒙昧的东西,倒是没谁因死而惊。

身为冥府阎罗,拥有现世所承认的神职,在当前情况下,他毫无疑问先通过玄冥宫,传递了一缕神念出去,给他现在的顶头上司地藏王菩萨,汇报了一下他现在的行踪。

地藏虽然不太管事,也不能作为一个具体的存在来考虑,但祂毕竟有维护冥府秩序的原则存在。那祂就不好眼睁睁看着给祂干活的冥府阎罗受冤而死——怎么也得多付出一点代价吧!

然后又通过太虚幻境,给姜阁老发了一封鹤信。

接下来便是等待。

等人都到齐,等手段都上来,等着看是谁送他这么一份大礼。

换做是以前的他,是绝对不会把自己的命运交给别人来审判的。更别说是站在这里,等景国人来查清“真相”——真要走进中央天牢,不是他干的,也是他干的了。

对景国人来说,给他随便安几个罪名杀掉,哪有难度可言?

恩怨勾销互不翻账固然是真的,但不代表顺手的事儿有什么可为难。

但现在……

还是看看某位黄河裁判怎么说吧!

怎么说他现在也是受聘于黄河之会赛事组,在做“赛事观察”的兼职时出事,现在咳嗽一声,都得算工伤。

这事儿不能不让总裁判管。

他当然不在乎这个世界变得怎么样,但就连下城二十七城的年轻人,都有机会登上黄河之会的世界……似乎不是那么的让人厌烦。

他守在这里,至少可以避免等他离开后,又有什么人在陈算的尸体上再做手脚,届时他就更是说不清。

……

……

镜世台乃景国最高等级的情报组织。

裴鸿九现在是镜世台镜卫第一队长。

宗德祯都死了三年了,三年前他就是镜世台镜卫第一队长。彼时他在中央大殿里排众而出,是何等意气风发!以“名分”“治功”“修业”之三正,推举楼约上位玉京山掌教……天下瞩目于他。

三年之后他还在这个位置。

能够在镜世台里坐稳这么关键的位置,对很多人来说都是值得拿命去奋斗的。但对他裴鸿九来说,三年官位无寸进,无疑是巨大的失败!

以他的天赋才情,以正天府裴氏的家名地位,这甚至是裴氏风光不再的一种明证。

裴家的位置现在确实是很尴尬。

在伐灭一真的大战里,大景天子一步多算,郊野出猎,以身垂钓时,就是特意把裴星河拉去做护卫工作……等到一真覆灭,执掌玉京山名下强军【杀灾】的裴星河,就理所当然地倒向了帝室。

裴家在中央大殿里清晰表态,众所共见。

但转过头来,楼约堕魔,玉京山大掌教的位置,落到了余徙的手里……

玉京山还是玉京山,玉京山名下的强军,还是玉京山的强军吗?

余徙登位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收归兵权!

大罗山、蓬莱岛有兔死狐悲之伤,自都全力支持。

景国八甲,玉京山据其二,曰荡邪、杀灾。在余徙上位之前,荡邪统帅匡命、杀灾统帅裴星河,都已经向中央天子靠拢。

其中匡命要倒得更彻底一些,受敕为天都元帅,还率军参与了讨伐【执地藏】之战,一时风头无两。

但即便匡命,现今也在着手组建他的“天都”军,枯槐山他都已经很久没有回去过,曾经有意接掌荡邪的淳于归,现也掌军“皇敕”。

相较而言,仍然挂着杀灾军统帅一职的裴星河,就有些无从着落。

道门三脉以默许帝室扩展强军为代价,交换了玉京山两军的独立性。替旗【斗厄】的【皇敕】,和匡命新建的【天都】,已经是诸方容忍的极限。组建强军是一个漫长的过程,但【天都】的上限是可以预期的。

裴星河既无再组一支强军的可能,因为对帝室的靠拢,也无法得到玉京山的绝对信任,这几年在慢慢的放权,已经有边缘化的趋势。

裴鸿九三年未进的职务,就是这种边缘的体现。

但官位的停滞并没有让裴鸿九停止上进,作为裴家年轻一辈领军人物,在家族体现颓势的时候,他尤其认为自己应该做出成绩来。

这三年镜卫一队所斩获的事功,是其它所有镜卫队伍加起来都比不上的。

在个人的修行上,他更是未有一日懈怠。

这段时间黄河之会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他没有去看热闹。那些被筛选出来的精彩比赛,之后自会通过留影去观摩学习,当下仍是一件任务接一件任务的做——当然给镜卫一队里的其他人放了假。

今天正是在执行任务的路上,意外发现了陈算的道袍一角,像是被什么锐器割裂在路边。他立即调动乾天镜光,以之拟出陈算的气息,一路追寻……

然后就发现了陈算之死!

相较于这件事情本身带给他的震撼,那个站在陈算尸体旁的尹观,反倒不算什么——

陈算既死,无论凶手是谁,都是一定要付出代价的。

在他们这一批景国天骄里,赵玄阳、淳于归、陈算这三个人,一直都是最优秀的存在。也就是夭折的万俟惊鹄,生前能够在天赋上压他们半筹。

直到李一归以太虞之名,夺走了所有关乎天才的光辉。

他与陈算本就相熟,蹉跎三年之后,对于入狱五年的陈算,更是颇有同病之怜。也非常理解陈算正在做的事,明白陈算有多么了不起——

陈算出狱之后,失去了一度挂在囊中的大景总宪的位置,没有选择在朝堂上多下工夫,而是用一年多的时间,为自己加上了“太乙”的道号。

所有人都知道,他正在积蓄自己在朝堂上复出的力量。

这就是“欲善其事,先利其器。欲得其实,先正其名。”

这等录名宝册,加上“太”字的道号,不是简单就能得到的。

能敕此号者,一定是道门最核心的存在,它意味着大量道脉资源的流向。

为了加上此号,陈算百般筹谋,天下事功,在妖界战场、在道属秘境,都做出了不俗的成绩。还革新了星占道术,贡献于道阁……

与这些事情相比,驱逐天香夜阑儿,经营天衡斗场,都不过是随手为之。

他更得到了蓬莱岛的全力支持,东天师宋淮多次为其争取,才终得此号,为天下道脉共尊。

往前数,“太虞”是李一,“太元”是楼约,“太玄”是虚渊之!

这些加以“太”字的存在,无不璀璨横空,哪怕堕魔也是当代魔君,哪怕被逼到绝境也是太虚道主。

唯独太乙陈算。

大鹏才展翅,崩殂于初起。

道号才加上,就死在这样一处无名的山谷。

这是给东天师府的当头重创,是对整个蓬莱岛的巨大打击。

东天师放在他身上的所有投资所有心血,都在此时清空。

贵极无上的《灵宝玉册》,以后拿出去还有说服力吗?

必有一场巨大的风暴,因陈算之死而咆哮中域。甚或……席卷天下!

在看到陈算尸体的瞬间,裴鸿九就已经在思考这件事情会有怎样的影响,而裴家能在其中得到什么机会。

燃命逃遁都只是一种下意识地反应——他知道自己没可能在尹观手下逃离,只是想着把消息传出去。

当他借乾天镜光之力,化虹飞逝,也在这个瞬间,把他所见的消息,传回了【乾天镜】。

结果发现自己还没出事,尹观并未拦他,又赶紧吐着血传信给裴星河。

一番行动下来,虽未接敌。吐血已三升……

就在裴鸿九逃离山谷的那一刻,天命观里的先君殿霎时亮起,天京城几乎所有超凡修士都看到,一道镜虹横贯烈日,直趋三清玄都上帝宫。

镜世台首傅东叙,无报而闯宫,可见事态之急。

须臾之后,中央大殿撞响事钟,连有三鸣!所有二品以上在京大员,闻钟须朝,共议国事!

……

……

当众生僧人踏午光而落,恰恰看到锦衣玉面的玳山王,从山谷另一边大步走来。

他心中略松一口气。

来的是姬景禄而非东天师。

说明景国愿意保持理智,且已经充分考虑过他的态度——这无疑是需要对等的态度来回报的。

他移转视线,便看到一身黑色阎罗冕袍的尹观,正负手立在原地。清俊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多少有些倒霉的样子。

在他的身前,仰躺着陈算。

宽大的棋格道袍平铺着,在地上像是铺开了一张棋局,而陈算本人的尸体,是这张棋局上唯一的落子。

姜望这一路已经经历太多的意外,但从未想过与陈算的再见面,是在这种情形下,以这种方式。不久前他们还通过鹤信……

等等,那封信。

姜望把那封鹤信捏到现实里,静静地看着上面那一句——“你说人魔的数字为什么是九?”

陈算为什么会突然问这个?

他的死,是否与此有关呢?

“我说这个人不是我杀的……有没有人信?”尹观主动开口。

姬景禄将那把细长铁扇捏在手中,不咸不淡地道:“咒祖打算赌咒发誓吗?”

“你好像觉得你很风趣——”尹观无缘无故被甩一脸泥巴,正恼火呢,也不惯着:“这具尸体跟我有半个铜板的关系?”

姬景禄十分平静:“其一,你是杀手出身。其二,你与景国有宿怨。”

尹观反问:“那我怎么没杀你?”

姬景禄瞧着他:“你可以试试。”

尹观大怒:“不给钱就想让本座杀人。你在想什么美事?天底下的便宜还能都被你们景国人占了?”

“两位稍安。”众生僧人一个闪身走到两人中间位置,一手按向一边:“发生这样的事情大家都不想,请给在下一个薄面,咱们好好聊聊,捋一捋前因后果——我看此事很有蹊跷。”

姬景禄的意思是尹观不能光说凶手不是自己,得拿出切实的交代。尹观的态度也很明白——老子凭什么。

姜望不得不两边劝。

此刻观河台上的比赛还在继续呢。他分念至此,颇感心累。

往前在白玉京酒楼做袖手东家,那叫一个闲适,每天除了修行,就是修行。

这当个黄河裁判,主办一届黄河之会,好像天底下的事情都凑了过来。按下葫芦浮起瓢,东家墙塌西家雨……真无一日之宁。

天底下当裁判的都是说一不二,独他天天问这个要面子,问那个要面子……他也太要面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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