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5章 白影铜钱怨镀满,血染红衣悔亦无

“几位!”

玉京城上,龙融界化作缕缕白烟,纳入了徐小受躯体之中。

伴随龙杏枝条的收回,对面打得热火朝天的鱼老、方问心和梅巳人,同时停下了动作,循声望去。

城内众人视线不再受阻,再行看去时,战局中只有徐小受赫赫一身黑衣醒目。

至于璇玑殿主,难觅其踪。

“道璇玑,已被我斩于剑下!”

“三位都是我尊敬的前辈,这一战胜负已分,没必要再进行下去了。”

徐小受风轻云淡说完收剑。

藏苦跟蛇一样嘤嘤盘上了他的胳膊,意犹未尽。

三圣闻声,齐齐一怔。

结束了?

南城墙上,鱼知温恍神过后,快速伸出双手抓向眼前。

她分明已经抓住了一些温度。

急急转身过去后,身后却空无一人。

星瞳一路向北,看到的,亦只有漫天萧瑟的飞雪。

“师尊,死了……”

鱼知温垂下脑袋,目光复杂地望着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像是遗失了什么珍贵,心头也空落落的。

玉京城内,陡生喧哗:

“璇玑殿主死了?”

“不可能,她才刚上任啊!”

“新官上任三把火,还有烧死自己的?”

“她是半圣!半圣不是有很多手段可以反抗的吗,纵然她一时落了下风……半圣,是杀不死的啊!”

半圣确实遥不可及。

于常人而言,就是这个世界战力的峰值了。

但半圣还真不是杀不死的,这点在虚空岛上,就被验证过了不下数回。

“受爷他,斩过的可不止一圣了……”

玉京城沸腾过后,当着一声出,那股茂烈的火如是被浇灭了般,一下变得无比安静。

不知是谁第一个忆起来了,幽幽出声道:

“我记得,上一个七剑枭首圣神殿堂殿主的,也是……七剑仙?”

这一句有如烈火燎原,一下又将城内的死寂焚烧殆尽。

“侑荼!”

“你这么一说,受爷当下此举,不正跟上一届七剑仙的那个侑荼一模一样?”

“唯一不同的是,那个时候,侑荼还老,老殿主也老,现在受爷年轻,璇玑殿主……”

“璇玑殿主,却不年轻!”

玉京城的隔音阵法,早被徐小受一手掏空。

当城内的沸议传到天上来,传进圣神殿堂三圣的耳里时,鱼、方、仲脸色变得极为精彩。

虽然打从心底不愿意去承认,徐小受区区一介青年辈,能做到如此。

甚至都可以拿来跟侑荼相比了!

但好似,事实正是……

在他的同龄人还在求道寻路之时,他已将天赋和潜力兑现,超越了时代,走到了老一辈之前!

“怎么说?”

鱼老头一偏,望向了方问心。

他并没有去试图征求仲元子的想法,没这个必要。

方问心沉沉一叹,压下了一切波澜,缓缓摇起了头。

“吼!”

鬼兽贪神,适时从天边黑洞中蹿出。

它的身上,隐隐多了些时间的味道!

鱼老一侧首,顿时就知晓了方问心的选择为何。

不论道璇玑是生是死,是败是退,老一辈的红衣不能离开战场。

因为贪神还在,鬼兽还在!

红衣诞生的初衷,是为了维护世界秩序,扫除可能为祸人间的异次元鬼兽,匡扶真正的正义。

哪怕迄今,坚守此道者少了。

有的人走着走着,走到了高层去,便忘记了初心……

方问心不曾。

白影铜钱怨镀满,血染红衣悔亦无。

……

“趴下!”

徐小受见到频频出来坏事的贪神,不由都生气,一脚轰踹过去。

时间,仿若一错。

贪神分明没有躲过这极速的一击,徐小受却感觉踹中了空气。

一转头,贪神九尾,携各般力量,乃至是祖源之力,轰在了玉京城的璇玑大阵上。

“嗡!”

无人操纵的大阵,顿时摇摇欲坠。

贪神不满于此,向天一探头,猛扑而去。

“哇!!!”

被拘在高空之中,如风筝一般看完了全场的叶小天,顿时发出一声怪叫。

他一错身,险而又险从贪神的獠牙下避开。

时间,忽而又一错。

叶小天分明是避开了,可贪神的嘴,似乎咬在了他规避之前。

舌头裹携一切,黑暗席卷所有。

“救我!”

贪神的嘴里头,传来了叶小天歇斯底里的闷喊声:“徐小受,我刚才就想说了,你能不能先把本圣救出来再打!”

徐小受微微心凛。

贪神给鱼老一脚踹到时间碎流里去,竟吃出来了些时间的运用之法?

这简直没天理了!

再耽搁下去,怕是老天爷来了,都收不了它!

可刚欲动,对面方问心已摸上了腰间铜钱,足足九枚尽数一抛,悬于他身前虚空。

“振!”

噔噔噔……

九枚血影铜钱一字排开,如被人轻抚而过,发出了低低的呻吟。

那古怪振动频率由浅入深,最后演化成十分高亢而怪异的音调。

“噫——”

直至肉耳完全听不见!

霎时间,玉京城内外,街道上的积雪、桂杏上的树叶、空气中的尘埃……同时振动。

如蝴蝶振翅一般,不过转瞬之息,天地发出不堪重负的一声巨响。

“隆!”

贪神方欲吞下人型空间圣药,忽而浑身毛发如电击般乍起,九尾笔挺如枪悬天而翘。

“嗷……”

它胃部一阵痉挛,便呕出了无数刚吞下不久的空间、时间风暴,以及一个染上了腥臭涎液的白发道童叶小天。

“鱼老!”

方问心一侧眸。

鱼老心有灵犀点头后,杀气四溢般的目光望向徐小受,然没有出手针对。

只是一晃,鱼老身形消失当场。

“呜——”

悠扬鲲吟声起。

这一刻,世界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没有人见到此前伴随鲲吟而起的水幕和鲲影,但城内外上下众人,此刻无不毛孔舒张,齐齐陷入呆滞状态。

“受到控制,被动值,+1。”

徐小受只是慢了一步,精神受控,这触发了“精神觉醒”。

当反应过来时,方问心不知何时,已跳到了贪神的上空。

他身周飞速旋绕九枚血影铜钱,双目合闭,嘴里念念有词,忽而一口精血喷出,洒在身周铜钱之上。

“万鬼摄魂,敕!”

一声喝出,天穹当即失色。

众人清醒回来再看去时,只见方问心身后高空,多了数以万计的鬼兽虚影。

这些鬼兽遥遥张力,合作一只虚幻空透的鬼气大手,抚向贪神头颅,试图抽离它的神魂。

鬼兽之中,有狮虎,有龙蟒,有树怪,有精灵……

有的具备实体,同人类认知中的生物能牵扯上一些联系。

有的直接是元素态,或是音波状,亦或是一团稀奇古怪的七彩颜色……

凡所应有,无所不有!

凡所不应有,血影铜钱也有!

成千上万的鬼兽虚影压来,世界如同镜面要被压碎——这一幕和虚空岛内岛将出,何其相似?

“鬼兽……”

“全是鬼兽!”

那触目惊心的画面太过惊悚。

玉京城内有人抵抗不住压迫感十足的鬼兽之力,一下晕厥。

“住……”

徐小受本欲阻止。

看得出来,方问心释放出了血影铜钱里的所有鬼兽。

他的用意,许是想将贪神同那些鬼兽一般,以异能武器镇之。

然第一眼看去,画面是惊悚;

第二眼看去时,徐小受瞧见了更多!

那漫天的鬼兽精魂,除了对外肆虐鬼气、怨气滔天外……

一旦有转眸对上方问心者,竟能看到一些感激!

“感激?”

某一刻,徐小受以为自己眼花了。

被镇压在血影铜钱里的鬼兽精魂,对镇压者方问心,产生了感激?

这是一种什么变态心理?

但他并不蠢,同时也相信自己的眼睛和直觉,当即想到了更深处……

……

“刷。”

鱼老出现在了贪神的前头,遥遥对上了徐小受,似乎只要后者稍有异动,他就敢一脚踹来。

徐小受闪身而去,却没有出现在贪神面前,而是来到了院长大人身边。

他好奇了。

他想看看,具备了空间、时间、彻神念、祖源之力等能力的贪神,方问心是否镇压得下。

他更想验证一番自己的猜想——于方问心,于虚影铜钱,乃至是于初代红衣的一点猜想!

“嗒。”

伸手搭在禁武令上。

叶小天此刻身上布满了几十枚禁武令,似乎他比魁雷汉还要厉害。

“呵呵,如何?”

这位空间奥义半圣脸上带着几分尴尬。

但他是极强的……强行挤出来一副“你小子终于成长了,不枉本院长千里迢迢来救伱”的表情,看着这位天桑灵宫外院大弟子。

徐小受没有说话,静静感受着禁武令的力量。

他快速读出了内里的“禁法之力”、精纯无比的“神性之力”、和封于谨能力十分类似的“封印之力”,以及多种不认识但也臻至圣帝层级的特殊力量……

这些个力量杂糅交错,又泾渭分明,像是融合到了一块去,但各还有各的想法与智慧的“缝合人”。

“正常情况下,无解。”

徐小受抬眸,认真地看向院长大人,并没有开口解释禁武令的存在有多么高级和特殊,只给出了结论。

叶小天头一甩,用一种春风和煦般的表情说道:“我知道你的,我就喜欢不正常的方式……”

“那会有点痛。”

“啊?”

叶小天才一怔,才刚心生起不妙预感。

便见徐小受如化身贪神,俯身而来后,对着自己脖子上的禁武令,嗑药般猛一嘬。

“嘶!!!”

禁武令猛地亮起高光。

天地间的道则之力、元素之力,通通消失。

连过程都无,全被徐小受的“呼吸之法”纳入气海和身体。

“轰!”

叶小天身前炸出了狂暴的毁灭性能量。

那是禁武令这般介质被破坏,里头各种圣帝层次力量紊乱所致。

“卧……”

叶小天面色大变。

爆破甚至还没炸死他,那陡升的高温,几乎要将毫无灵元防御的他给烤成无袖·赤焦叶!

所幸成就半圣,肉身洗尽铅华,有了质的飞跃。

藉此短暂之时,徐小受背后大快朵颐一开,配合呼吸之法,将那股毁灭性能量一把吞入腹中。

“烫!”

叶小天惊声尖叫。

他刚想痛斥一番徐小受此举,忽见吞下禁武令紊乱能量的徐小受,身形陡然一臌胀。

“咔!”

他的圣体发出龟裂之音。

他身上还裂开了道道裂纹。

他散发出了焦烂的味道,同时还有些淡淡的生命清香……

叶小天看得沉默。

徐小受的肉身强度有多可怕,他自然知晓。

这家伙的解救方式固然很搞,看上去也十分粗暴,但竟需在不声不响间承受了可能是“爆体之痛”的痛楚!

相较而下……

自己只是烫了一下,便叫苦不迭,简直有失半圣尊严。

“辛苦了。”

叶小天鼻子一酸,觉得自己的付出是值得的,徐小受是个懂得回报的人。

“呼。”

吸下那般狂暴力量,徐小受感觉龙珠都快被填满了。

而叶小天身上的禁武令,还有三十多枚……

他没有说话,给了热泪盈眶的院长大人呵了一口生命灵气,继续开始解救动作。

“轰!”

“轰!”

“轰……”

……

高空轰鸣不断。

玉京城内的人看得头皮发麻,总感觉这是风暴降临的前奏。

但场内人没这么想。

正如徐小受、梅巳人等,都没有破坏方问心的镇压鬼兽之举一般,鱼老静静望着远处那小子为解叶小天之困局,大吞爆破能量,吞得遍体鳞伤。

他颇为动容。

这年轻人,是有些可取之处的。

至少他为了自己人,真能拼命!

瞥向了南城墙上的乖乖小鱼,她的身后已悄然消失了徐小受的踪影,鱼老也就放过了此前那点小芥蒂。

双方似乎都很有默契。

彼此都不想打断彼此。

鱼老作为局外人都看得感动的同时,徐小受也在痛并快乐地吸收着营养……

“被动之拳(蓄力值:25.38%)。”

“被动之拳(蓄力值:31.66%)。”

“被动之拳(蓄力值:52.43%)。”

“……”

“被动之拳(蓄力值:93.79%)。”

继虚空岛一役、自肉身强度起来过后,徐小受基本没怎么受过大伤了。

为数不多能伤到自己的,还属圣帝北槐。

但那家伙修的是神魂之道,实际在进攻的,还是圣帝麒麟。

因此,较之于幻灭一指的蓄力值涨幅,被动之拳的,那是慢了太多、太多。

这一次,徐小受足足吃了个饱!

当将叶小天身上三十多枚禁武令全吃掉的时候,他再看向了自己的那两大特殊被动技:

“幻灭一指(蓄力值:91.09%)。”

“被动之拳(蓄力值:108.86%)。”

徐小受看沉默了。

幻灭一指的蓄力值,是观战神亦大战北槐时,借助北槐圣帝级神魂之力的影响,偷偷刷的。

这已突破了极限,超越了射杀饶妖妖神魂之时的峰值,达到了有史以来的最高。

而现在,以肉身硬生生抗下三十多枚禁武令的爆破能量后,被动之拳破了百分百……

还能破百分百?

86.34%的幻灭一指,饶妖妖吃中后,都只能靠灵剑主动兵解而苟活残念,继而伏诛。

那这破了极限的被动之拳……

道璇玑本体接得住么?

圣帝本体,接得住么?

要是双管齐下,左边被动之拳,右边幻灭一指……八尊谙、魁雷汉、道穹苍等,接得住么?

“感谢,感谢。”

身前,如蒙大赦的叶小天一边适应着重新归来的力量,一边不住道谢。

徐小受表现得一脸虚弱,不住摆手,什么都没有说。

“我知道、我记得,以后有难,尽管喊我!”叶小天拍着胸脯保证完……

徐小受,满血复活!

杀不死的,只会让我变得更强!

他此刻心情,就像是给纹上了左青龙、右白虎,豪气莫名,试战天骄。

横眼向后。

方问心以十大异能武器催使的共振之力,直接越过时间与空间的阻隔,控得贪神颤颤巍巍,神智不爽。

而他身后的万鬼摄魂化作的大手,鬼气呼啸间,强行抽取贪神神魂已然过半。

双方,还在对峙之中!

贪神分明没有吞过对抗神魂之法的力量。

否则,血影铜钱万鬼摄魂之术,大概率没能这么简单让它无从应对。

“方老前辈!”

徐小受救下叶小天,在鱼老警惕的目光下,遥遥看向了方问心。

“你想做什么?”

鱼老有些后悔了。

这家伙打破了君子默契,救完人后,还想干涉鬼兽之事?

“仲元子!”

他一唤仲老,没唤动,赶忙抛出钓竿将那个蓬蓬爆炸头钓到身前来。

“徐小受,你最好安分点!”

捏着爆炸头,就像是捏着一个大杀器,鱼老开口威胁。

徐小受却是摆手一笑,并没有试图上前,只轻声开口道:

“方老前辈,我不出手,只问您一个问题。”

场内城外,所有人闻声,好奇心顿起。

鬼兽贪神是徐小受的,现在大家都知道了,他不制止方问心的“恶举”,又是想搞什么幺蛾子?

“不要听。”

鱼老反应极速,传音给了方问心。

徐小受这句话,比他出手还让人感到可怕。

方问心犹豫了一下,没有封闭六感,手上压制贪神的动作不变,偏头看向了那个年轻人。

他对徐小受,其实没有太大的反感。

乃至于他对梅巳人、叶小天等,其实都略有好感,因为这些人说到底只是为了压制鬼兽而来。

“说。”

方问心这话一出,鱼老暗自叹气,感觉大势已去,却无力制止,只能看回徐小受。

他其实也挺好奇。

如果不出手,徐小受怎么才能左右方问心之心——初代红衣意志之坚定,那是海枯石烂无法更改!

“吼吼吼……”

徐小受没有理会痛苦疯吟的贪神。

目光一扫,他扫向了血影铜钱唤出来的那上万鬼兽精魂。

这是初代红衣方问心的勋章,是他的盖世战绩,是他斩过的一条条活生生的生命!

它们死了。

但从某种意义上讲,它们活了下来。

刷刷刷!

脑海里掠过小红衣路轲,掠过斩道但有太虚之力“浩然正气”的守夜,还掠过太多太多此前有过的思考与问题……

徐小受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波澜,当着玉京城上千万人的面,扬声而道:

“方老前辈,我只问你!”

“救赎鬼兽之路,倘万众背离,亲朋相弃,只能以一人一肩,负重前行……这个人,他不累吗?”

(本章完)

第1476章 满山圣桂竟卑骨,不若炸城掀山之

什么意思?

城上城下炼灵师,闻声无不怔然。

徐小受的这一问,如果换一个说法,大家都能听得懂。

不外乎初代红衣方问心,以十大异能武器血影铜钱,斩杀如此数量的鬼兽,再拘其精魂,导致怨气缠身,却在圣山上郁不得志,过得苦不堪言。

但偏偏……

他的用词,不是“斩杀”,而是“救赎”!

救赎什么?

鬼兽,还需要救赎?

而假使方问心拘禁鬼兽精魂此举,可谓之为“救赎”。

那背离他的万众、相弃他的亲朋,又为何人?

红衣同道?

或,圣神殿堂?

扯淡呢吧,这完全不可能!

“受爷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了?”

“他们是有什么秘语吗,还是只单纯是受爷嘴皮子痒了,又想使什么幺蛾子,拐走老红衣?”

“我看不然,你瞧他都不阻止方老前辈拘鬼兽贪神的魂,只说一句话,便有恃无恐……”

“那依你这么理解,鬼兽,还有什么我们所不知晓的,内幕?”

“唔,救赎……”

城内一片骚动。

无数人咀嚼着这句话,却品不出个所以然来。

毕竟在圣神大陆,“鬼兽”是一个禁词,此前基本上没多少人真实见过。

不说别的,东域柳长青,修至斩道,也是在成为鬼兽寄体后,才不得不冒险去了解“鬼兽”。

斩道尚且如此。

斩道之下的世界,更是一无所知。

高空之中,鱼老闻声之后,双眼微微一眯,不见有任何表情。

但他的双手垂下了。

被放下的不止是仲元子,还有他的武器,一把钓竿。

“嗯?”

仲元子看向了方问心。

他第一次从这老当益壮的红衣身上,瞧出了些呆滞的神情,如是给雷劈过一样。

不止血影铜钱的万鬼摄魂之术因言停了下来,方问心自个儿也像是被抽离了魂魄,完全一副游离失神之态。

“嗯?”

仲元子并不理解,又转头看向鱼老。

“别嗯了!”

鱼老将他的脑袋扒拉过去,沉声道:“交给他们吧,现在情况,你我就不要瞎掺和了。”

“到底是什么事?”仲元子纳闷,听起来分明大家都知道点什么秘密,就我不知?

“别问。”

“好奇……”

“知道太多,伱连研究都搞不了。”

“那我不好奇了。”

仲元子一缩头,在高空中抹除了所有存在感,却忽有所感,皱着眉瞥向了南方。

玉京城以南,死亡大道之中,悄无声息滑出来了一道跟尸体一般毫无半分生机的身影。

那是道橙色的身影,带着个无脸面具。

他本捧着一颗血红色的宝珠,圣力浅浅注入着,忽也双手无力滑下。

但只愣了很短一刹时间,他便醒了回来。

身形一晃,重新归入大道之中。

“有情况……”

仲元子指着南边刚想说话。

“别说话!”

鱼老烦躁地顶了下他的屁股,直勾勾望着方问心。

仲元子欲言又止,最后一叹,也就当做什么都没看到了。

九枚铜钱环绕之中,方问心很快回过了神,他摇着头,面无表情看向徐小受: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贪神依旧在嗷嗷挣扎。

万鬼摄魂之术,却没有再次启动,而是保持着欲止不止状态。

徐小受笑了:“是听不懂,还是不愿意听懂,亦或者你畏惧的太多,明明懂了,装作不懂?”

方问心平静收回了目光。

“轰!”

虚空一震,万鬼摄魂之术,继续开始抽汲贪神的神魂。

“方老前辈!”徐小受依旧不曾出手制止,却是声音一扬,高亢道:

“您未免也太高傲了!”

“当世之中,就没有一个您可以相信的人,愿意分享苦累,并肩同行吗?”

方问心无动于衷,手上速度加快。

徐小受目光便扫向玉京城内众人,深吸一口气,遥遥指向贪神,朗声说道:

“鬼兽贪神,来自戌月灰宫,在我微末之时跟了我,此前从未杀过一人。”

“它平日里甚至连吃东西都被我限制,吞不了肉,只能吃些灵药、灵草,过得十分艰辛。”

“我教过它的,更没有杀生之道,只有济世救人的炼丹术!”

方问心手突然一抖。

城内人却是听得惊讶了。

鬼兽……

炼丹术?

这是可以结合到一块去的吗?

难以想象,徐小受信口开河需要何等脑洞,才能想象出这只灾难之兽以前一直在炼丹?

那画面,大家伙一想都感觉十分滑稽了,如何可能真实存在呢!

徐小受没有理会众人,更不曾再看向方问心,只是自顾自娓娓道来:

“它没日没夜的修炼炼丹术,从一头人畜无害的小白猫,硬生生炼就成了一只三品炼丹猫。”

“你们没有听错,它现在,相当于一位王座级的老炼丹师!”

城内顿时哗声四起。

有质疑,有讥笑,有各种谩骂……

鱼老听得沉默。

他对徐小受的话持中立态度,瞥向方问心,却看到他不知不觉又停下了摄魂贪神之举。

徐小受从未因非议有所困,更不曾停下他的言语:

“……在炼丹的过程之中,贪神的吞噬之体,被我用来各种试毒,各种尝试,以此研究、创造全新的丹药。”

“也许你们不信,但也许,你们还真吃过贪神所炼制的丹。”

“在东域,在我跟东天王城炼丹师协会的合作之中,第一批‘赤金液’,就来自贪神之手!”

方问心猛地转眸,颤颤目光望向了徐小受。

赤金液?

这是什么,他不知道。

不止是他,鱼老、仲元子等,都不知道。

但玉京城内数量庞大的底层炼灵师,却随着徐小受这番话,集体炸锅了。

“赤金液?”

“不可能,我就吃过赤金液!我身上还有三盒,这是来自……呃,好像店家确实说过,是源自东域东天王城的药……”

“徐小受在开玩笑吗,他一个圣奴人,炼丹师协会怎么可能跟他合作?”

“不!他没有开玩笑,这个‘赤金液’我了解过,就是他在成为圣奴之前,跟炼丹师协会展开的合作。”

“是的,还有‘炼灵液’!别的不谈,就单说他卖给炼丹师协会的这两个丹方,造福了大陆五域的底层炼灵师。”

“不!我怎么可能受过这个鸟人的恩惠,我是要加入圣神卫的人!我不信!”

“……”

玉京城的非议,一声声传进高空中的半圣耳中。

梅巳人含笑望着自家学生,目中有着自豪,徐徐摇开了扇子:

“孺子可教也。”

圣神殿堂的三圣,更不需再多的验证了。

单从底下人的讨论中,他们就能听出,徐小受这一次没有在开玩笑。

气吞山河的圣帝级气势,导引着城内众人的情绪,从波澜归于平静。

徐小受徐徐再道:

“不止赤金液、炼灵液。”

“在成为王座炼丹猫的过程中,贪神还研究过元庭液、蕴魂液……等等等等。”

“可惜,那个时候,我已身不由己,更没法将这些丹方卖……嗯,送给炼丹师协会,造福五域。”

不再理会城内人,徐小受说完,迎上了方问心的目光:

“我说这么多,不是在替贪神求情,而是想陈述一个事实。”

“在贪神被你们前任道殿主搞发疯之前,它确实是一头好猫,造福人类的好猫。”

“或许它还不会抓老鼠,但它真不该沦入当下之境,不该成为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一顿后,当着初代红衣的面,徐小受又问出了困惑自身已久的问题:

“方老前辈,我想再问一个问题……”

“鬼兽,真就人人得而诛之,真就没有好兽么?”

玉京城极南。

天人五衰从死亡大道中退了出来。

他收掉了血世珠,拄着膝盖,坐到了孤山最高的石头之上。

漫山无言,风雪寂寥。

很快,他身上就染上了一层白色。

面具下,天人五衰双目出神地远眺着,不知在想着什么。

他忽然伸手摘动了面具。

但想了想,又没有将之拿下,反而戴得更紧了。

“哗!”

玉京城的炼灵师,在此刻分成了两派。

一派求知欲很浓,忽然很好奇此前为什么自己没过多去了解鬼兽。

大陆上,为何甚至连一点鬼兽的信息都没有呢?

就像是这个世界明明存在着一种名为“老虎”的生物,它其实挺普遍,山林中就能见到,但古籍上、玉简上从未记载。

就连学堂之中,也以“老虎”二字,模棱两可概括完就带过,没有记下更多的信息。

不了解鬼兽,如何去防备鬼兽?

另一派,则还遵循着以往的思维惯性,认为徐小受还在胡诌,还在瞎扯。

圣神殿堂治下,当世至高便是圣神殿堂。

圣奴之言,妖言惑众,大可不必理会。

然心头所思如此,不论哪一派,现在都希望最高层的人,可以给出一个答案。

他们将目光投向了方问心。

这位听说是初代红衣,那对于“鬼兽”一问,他绝对有着最令人信服的权威答案。

“方老前辈,说啊!”

“鬼兽到底是什么,徐小受确实是在胡说八道,对吧?”

“反正我不看好鬼兽,你瞧这贪神,穷凶极恶的,看见个人就想吃……”

吼!

鬼兽贪神在剧烈抗争之下,似乎又抓住了方问心失神的时机,差点挣脱。

方问心猛然清醒回来,及时掌控住血影铜钱。

但这一刻……

问心者不止是徐小受,不止是玉京城内的炼灵师,还有他自己。

方问心张开嘴,目光再一次失去焦点。

“方老前辈!”

徐小受一句话,令得这差点又失神的老红衣醒来:

“人性本善,无教无改,上也封圣。”

“兽性本恶,无教无改,见即斩之。”

“对否?”

鱼老听得浑身毛孔舒张。

这哪是问心之言?

这是诛心之言!

在万众瞩目之下,方问心唇齿一碰,却哑然失声,还是半句话出不来。

徐小受看得怒目一瞪,声如雷震,喝遍九霄:

“方问心,说话!”

轰的一下,城内炼灵师,脑袋被这可怖气势喝得一片空白。

玉京城南的孤山之上,天人五衰忽而轻笑一声,这不像是讥讽,反倒像在自嘲。

南城墙上的鱼知温,望着高空中那黑衣青年的身影,悄然攥紧了拳。

徐小受这一问,和那日在白窟、在道纹初石之前,针对路轲于自己的一问,何其相似?

曾经有一个机会摆在自己面前,如若是作了“左”或“右”的决定,前路都该会有不同的美丽光景。

但因为一贯的懦弱,鱼知温选择了退缩。

这,是她一生最后悔的决定。

早在四象秘境时,鱼知温就抛弃了过往的自己,寻回了真实的内心。

所以当徐小受的这一问,需要一个圣神殿堂高层来回答,而老红衣都欲言又止之时……

咻!

方问心还没说话。

鱼知温翩然跃上了高空。

绚烂的天机道纹,化作如同蝴蝶之翼般的双翅,带着她强行夺走了玉京城内无数目光。

“这是……”

“圣女,鱼知温!”

“圣神殿堂新任道部首座,她怎么出来了?”

所有人还在惊疑之时,鱼知温擅自加入了战场,迎上了一脸惊愕的徐小受,气势分庭抗礼。

“是的,徐小受,鬼兽有好有坏,红衣的路是走偏了,有在暗中研究鬼兽……”

“但其实,没有你想的那么坏。”

满城喧哗!

鱼知温的后半句大多数人都听不到,因为前面的就足够雷人了。

这一刻,城内炼灵师们甚至以为自己听错了。

道部首座鱼知温,亲自出面,回应了徐小受的问题……不,肯定了他的问题?

路偏了。

还研究鬼兽?

红衣,在暗中研究鬼兽做什么?

鱼知温在说什么,她在口出什么狂言!

天边,鱼老一回眸,看到发声者是自家乖乖小鱼后,吓得魂儿都一丢,怒斥道:

“下去!”

“鱼知温,你给我下去!”

“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儿,还不快快退下?”

徐小受也愣住了。

你出来凑什么热闹?

我要拐的是红衣方问心,我要搞的是他心态,我要让他扪心自问,到底是道璇玑重要,还是他的道重要!

你身为当今璇玑殿主之徒,大庭广众之下说这些悖逆话,什么后果你可清楚?

“下去!”徐小受冷眉一竖,同样一喝。

“你喝什么?!”

鱼老冲到自家小鱼身前,刚想拉人,闻声头一转,怒发冲冠道:“徐小受,我问你喝什么?你再敢大声说一句话试试!”

“我喝的就是她!”徐小受暴声再喝,断然一指,死死指向了鱼知温:

“我问她问题了?”

“区区道部首座,小小天机术士,也不照照镜子看看自己什么档次,敢出来跟我对质?”

“识相的话,现在滚下去,我当做什么都没见过!”

嗤……

鱼老浑身发抖,鼻孔里,突然喷出了两道青色的水汽。

嗡嗡嗡!

整个玉京城,顿时地动山摇。

“唳——”

天穹之上,鹏啸声起。

鱼老周身圣力一绽,就要解放圣体。

“鱼爷爷。”

鱼知温急忙伸手,挽住了这暴怒边缘的鲲鹏神使。

“你不要拉我!”

“鱼爷爷我要杀了他,要帮你杀了这个口出狂言的人类!”

鱼知温轻轻摇头。

徐小受话虽伤人,她冰雪聪明,又如何听不出来……

他的敌对,是为了更好地维护自己的立场?

鱼知温只平静望去,轻声言道:

“你先天就敢说,宗师就敢做,王座更敢当着圣神殿堂的面这般质问。”

“我已是道部首座,如何没有资格回答你的问题?”

徐小受深吸了一口气,见这傻姑娘还不退下,转瞬目眦欲裂,暴然扬言道:

“资格?!”

“我王座道境,砍你灵部首座如砍菜,斩你圣山殿主如斩鸡,你何德何能跟我相提并论?”

“我王座道境,藐天下半圣如猪狗,蔑圣帝世家如微尘,你怎敢又怎配与我平肩问答?”

蹭!

金光炸荡!

徐小受陡然化作狂暴巨人,汇足天祖之力,伴声一脚轰在璇玑大阵之上。

“轰!”

那水幕般的大阵,在无人操纵之下,竟给硬生生踹出了一个大窟窿!

刷一下,满城死寂。

风雪瑟瑟飘摇,城内人战战兢兢,无不在为这惊世骇俗的一言和巨人而惧。

鱼知温给骂呆了。

她固然知晓徐小受的嘴锋利,但只有当面再对上时,才又惊觉便是在维护……

他真的好伤人!

鱼知温抿住了下唇,满心委屈,在那可吞山河的气势下,如无根浮萍般在偷偷发抖。

“放肆!!”

鱼老忍不了了。

他拔身而起,往徐小受的方向扑去,周身圣力翻转。

“放个屁的狗屎!”

鱼老尚知收手,徐小受怒火中烧,在其临面之时,天祖、龙祖之力覆盖。

无袖·赤焦手裹上了一层赤金色的龙鳞。

轰!

鱼老一击轰去,竟被狂暴巨人抽得倒飞于空。

“鱼爷爷!”

鱼知温伸手都抓不住鱼爷爷,眼睁睁看着他从东到西,给抽飞进了空间碎流之中。

“嘶……”

玉京城内,众人倒吸冷气。

可徐小受未曾停下,反得寸进尺,重拳狠狠锤在了璇玑大阵之上。

咔咔!

大阵裂开如蛛网般的纹路。

徐小受余光扫过方问心,见之依旧毫无动作,怒火攻心。

他遥遥望向远空倒悬于天的桂折圣山,深吸一口气,下一秒,圣力运足,声传天下:

“我看这圣神殿堂病得不轻,我看这红衣从上到下都腐朽到了骨子里!”

“堂堂桂折圣山,钟灵毓秀之地,养出来无数半圣和圣帝,却也只能养出来这么一些只会折腰的卑骨。”

“这‘桂折’之名,取得好啊!”

“圣山上下,竟无一人有种,要靠一介女流之辈出来回应我话,既如此……”

狂暴巨人双手插进璇玑大阵之中,在万众骇瞩之下,猛地一掀。

轰隆!

水幕般的璇玑大阵,当即给掀了个底朝天。

天地炸荡,到处都是崩碎的天机道纹,四方响彻着轰鸣雷音:

“今日,小爷我便炸了这城,掀了这山,看看这堂而皇之的正义之下,到底窝藏着些什么蛇鼠鸟虫!”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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