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9章 当年事

陆卿的回答一说出口,迎面便飞过来几本折子,兜头朝陆卿砸了过来。

那一沓折子虽然单看每一本都不算特别厚重,但是架不住堆在一起就有了分量,劈头盖脸砸过来,正中陆卿面门,把他的头都砸得歪向一旁。

折子哗啦一声掉落了一地。

高公公也被吓得扑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把脸埋在袖子里,整个身体伏在地上头都不敢抬一下。

锦帝站在书案后面,因为气愤而胸口剧烈地起伏着,额角青筋暴露,看起来也着实是被气得不轻。

他看着一丝血迹顺着陆卿被砸中的额头缓缓渗出来,顺着额角往脸颊上一点一点流下去,皱紧的眉头又微微松了松。

“人死不能复生,我一直以来,都不希望你被过去的事情裹挟,那会让你一直都活在痛苦之中,所以很多事情,我此前并没有主动与你说起过。

你那时候毕竟只是一个不记事的婴孩儿,我希望你能够活得轻松自在,不要被那些已经注定无法挽回的事情牵绊住。”

他深深叹了一口气,一反方才的勃然大怒,语重心长道:“但是随着你一天天长大,我也知道,你或许是因为血脉的牵绊,或许是受外面风言风语的影响,开始蠢蠢欲动,想要打探当年的事情。

我没有阻拦你,还让你做金面御史,给了你一个外人不知晓的身份,可以在外面自由行走,还调了尺凫卫供你差遣。

你说得对,你这个金面御史的确帮我分担了许多我不便亲自过问、亲自插手的事情,但是除此之外呢?

你私下里对当年事的打探,我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并没有过问太多。

结果呢?过了这么久,没想到你并未查出当年事情的真相,反而还跑去外面受人蛊惑,道听途说,实在是太令人失望了。”

锦帝说完,缓缓叹了一口气,仿佛方才拿一摞奏折砸向陆卿的那一个动作已经用光了他所有的力气,让他姿态有些颓然地重新坐回椅子上。

高公公也慌忙在一旁伸手试图搀扶,生怕锦帝不小心伤着。

陆卿额头上的血已经流到了鬓边,不过他就好像毫无察觉似的,垂着眼,目光从面前的那些凌乱的奏折上面扫过,过了好一会儿,才重新抬眼看向锦帝。

“陛下似乎有些健忘了。”陆卿语气如一潭死水般开口说,“尺凫卫虽然听我差遣,做的却也是在陛下与我之间传递消息的事,归根结底,他们都是陛下您的眼睛和耳朵。

您若不愿意,有他们在侧,我在外面又能查得到什么呢?

我能看到的,也不过是陛下您想让我看到的罢了。”

锦帝脸上的表情在陆卿说完这一番话之后,就变得十分复杂了,似乎有些伤感,又有些失望,更多的自然还是愤怒。

“好,好,好!”他长叹一口气,缓缓地点了点头,“既然今日你我已经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那当年的事情,就干脆由我来亲自告诉你好了!

当年你祖父和你父亲带领族人随我一同征战,四处平乱,立下了汗马功劳,结果就在我准备寿礼的前夕之间遭遇横祸。

那天是你祖父的大寿,我本意是要亲自过去套一杯寿酒喝一喝的,无奈事务缠身,只好令人送了好酒过去。

不曾想过了不过一两个时辰的功夫,就听闻了噩耗。

之后,立刻亲自带人赶了过去,赶到的时候,只看到满院子咽了气的男女老少,一番搜查后认定并无活口,全都已经死了。

就在快要离开的时候,听见一旁的屋子里似有婴儿嘤咛,又好像猫叫,于是令人过去查看,结果从墙壁的暗格当中发现了你。

你那会儿还在襁褓当中,不会自己躲进暗格当中,于是我叫人仔细查看,发现你家人及族人宾客皆死于前庭,身上并无任何伤痕,像是中毒暴毙,其余仆人也大多是在陈尸于前庭,只不过不是中毒身亡,而是被人扭断了脖子。

唯有一个乳母打扮的妇人死于内宅院子里头,同样是被人扭断了脖子。

而你被发现的那一间房,距离乳母死的地方也不过隔着一个院子而已。

当时有人推测,应该是那位乳母需要照顾婴儿,所以被留在内宅之中,不用到前面去伺候宴席,也没有和其他人吃一样的东西。

她应该是在内宅听到了什么声音,察觉到有些不对,所以把你提前藏了起来,之后找机会想要跑出去查看或者求救,但最终还是遭了毒手。”

陆卿面无表情地听着锦帝讲述,陆朝也认真地抬眼看着锦帝,听他说话。

关于陆卿族人的事情,这么多年来,锦帝始终讳莫如深,他身边的人要么为了迎合他,要么出于别的目的,大部分也都不提不讲。

所以这一次不止陆卿,就连陆朝也是头一回听说当年的那一桩惨剧。

“当天晚上,经过了仔细清点,你全族上下,包括家中女眷和仆人在内,几乎无一幸免。

除了被藏在暗格里面的你之外,在核对家中下人名册的时候,最初发现少了一个仆人。

此人不是你们家的家生子,是你祖父与父亲随我一路平乱的时候,途中收下的饥民。”

锦帝说到这里,不知道是不是想起过去和陆卿的祖父等人一起打交道的过往,似乎有些伤感,顿了顿,缓了一口气,似乎说起这个话题来还是让他感到心力交瘁。

一旁的高公公连忙从地上爬起来,帮他倒了一杯茶递到手里,好让他能够润润嗓子。

“我也派人立刻出去四下寻找,过了一段时间,倒是找到了,”锦帝喝了几口茶,开口继续说,“被找到的时候,他的尸首就在良州地界的一条河边上,面朝下泡在河水的浅滩中,已经被鱼给啃食得不成人样,要不是身上穿的是你家中下人的衣服,恐怕都很难辨认。

不管这人是趁乱逃跑的,还是吃里扒外给人做了内应又被灭口的,至此你那一门除了你这个当时还在襁褓中的婴孩儿之外,就再没有旁的活口,事情也就没有再继续追查下去。”

(本章完)

第540章 非分

锦帝说完,南书房中再一次陷入沉默。

祝余等人眼观鼻,鼻观心,眼下不是他们能够发表自己观点的时候。

之前那假堡主在大祭司府中的一番说辞,他们都在场,听得可以说是清清楚楚。

而假堡主所述的当年之事,与锦帝现在的讲述,有一些相符的地方,又有一些地方大相径庭。

很显然,这两个人要么一人说了真话,一个人在真话之中掺了些假。

又或者,两个人都在真实情况当中,从自己的立场和利益出发,掺入了一些假的东西。

锦帝一口气说完了当年的事情,也好像是花光了全身所有的力气似的,有些略显虚弱的喘着气,靠在椅背上,看着陆卿:“这些就是当年的全部真相,现在你知道了,满意了?!

你父亲于我如手足,你祖父也是我极为敬重的长辈。

这许多年来,每每思及当年之事,都令我彻夜难眠,五内俱焚。

我将你收养在身旁,用心栽培,也是对你祖父和父亲的一种回报。

事到如今,我也不期盼你感恩戴德,最起码不能如此大逆不道,寒了我的心。”

陆卿却似乎并不相信锦帝方才的那一番话,他微微皱了皱眉,开口直截了当问:“既然如此,为何当年的事情陛下多年来如此讳莫如深,不肯在我面前提起?

若是此事对您如此折磨,多年来您又为何不肯使人彻查此事?

您是天下共主,若是有心想要挖掘当年的真相,将害我家人的凶手捉拿归案,反而不许任何人提起,对当年之事遮遮掩掩?”

“你当天下共主是什么儿戏吗?!”锦帝没想到自己已经将当初的事情和盘托出,陆卿竟然还咬着不放,脸色顿时又阴沉了几分,“逝者已矣,就算我能将当年的始作俑者立刻绳之以法,死了的人难道还能活过来吗?!

那个时候,大锦的根基尚不稳定,内忧外患,此起彼伏,我再问你,已经死了的人,就算找到了凶手,难道就能够替我捍卫大锦江山基业了?!

此事牵扯颇深,若是当时我质疑追查下去,势必搞得人心惶惶,为了一些死去的功臣,却要把还活着的人牵扯进去,搞得离心离德,到时候朝堂上下,各怀心思,国事动荡,一旦节外生枝,好不容易得来的一切就要付之东流。

到那个时候,我是不是这个天下共主并不是最重要的,但是在战乱中可能遭殃的可不止我一个人,天下百姓都要被重新卷入混战当中去。

彼时天下苦战乱久矣,难不成我作为你口中的天下共主,就应该为了我同族一家的命案,把全天下的人都重新推上风口浪尖?!

我当年已经查到了你祖父等人所中的奇毒,也把这背后起到最关键作用的凶徒砀中处斩,人头悬在那城楼下面整整三日!

就连那人背后的师门,也因为被他牵连,在我派兵的剿灭下,树倒猢狲散,已经再难有所作为。

而我更是把你这个养子带在宫中,交给我最信任的皇后亲自照料。

这,就是我对你祖父和父亲的交代!这就是我对他们当年追随我的忠心,以及平乱时战功的报答!

怎么样?!该说的我都说了,现在你还有什么话要讲?”

陆卿似乎也有些愣住了,他很显然并不乐于认同锦帝的这个看法,但是又不知道该如何反驳,仿佛一下子接收了太多的信息,让他一时之间有些无法消化这么多的东西,还有些回不过神来。

一旁的陆朝也缓缓叹了一口气,神情看起来颇有些惆怅。

“您……为何过去这么多年,从来不说?若是您早些告诉我这些事……”他喃喃道。

“虽然我在宫中,鲜少外出,但是外面一直都有些什么风言风语,我也并非全然不知情。

这些年来,那些传言一直就没有消停过,无非是说我当初忌惮你的祖父和父亲,因为他们虽然是旁支血脉,但也是皇族中的一员,再加上这一路上的卓越功勋,还有宅心仁厚的性子,使得私下里他们也颇受拥戴。

我担心他们万一有心篡权,到那个时候会威胁到我的地位,所以就干脆暗中使人将他们统统杀害。

这些说法,你应该都听到过吧?”

陆卿沉默不语,没有承认,却也没有否认。

锦帝冷哼一声:“我就知道你一定听说过。

所以,那些事实真相,你让我如何说与你听?你难道能够保证自己不会先入为主吗?

传言说我忌惮你祖父会功高盖主,偏偏我的确对功高盖主这种事十分忌惮。

再加上当初的事情已经没有了什么见证者,我口说无凭,即便与你讲了,你该不信也照样不信,还是会照样妄自揣测。

都说知儿莫若父,我虽不是你的亲生父亲,毕竟也算是看着你长大,你是什么样的性子,难道我还不知道?

既然都已经心知肚明,我又何必白费口舌。”

锦帝顿了顿,看看陆卿,摇了摇头:“我本以为这些年来,你我之间也多少会有一些心照不宣,所以你在外面但凡查出些零零碎碎的线索,自然就会明白当初的真相。

只是没有想到,你对我的成见竟然如此之深,一直在心中对我抱有怀疑,认定了我就是害死你祖父和家人的幕后主使,实在是冥顽不灵,枉费了我对你的付出的一片心血。”

“父皇……”陆朝似乎隐隐察觉到了什么,有些不安地挪动了一下已经跪到发麻的膝盖,开口试图劝锦帝几句。

锦帝抬手拦住他,不让他开口,又指了指陆朝,对陆卿说:“这些年来,不论是陆朝还是陆泽,他们都叫我父皇,都自称是儿臣。

而你,却始终唤我为陛下,自称是臣。

可想而知,这二十多年来,你是一日也未将我视为自己的父亲过。”

“您之前取名的时候,不就是一直在提醒我要时时刻刻记得自己只是臣子,不能有任何非分的心思吗?”陆卿苦笑着抬头反问锦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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