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嫁与范将军可好

徐氏惊疑不定地打量着我:“你知道?”

看她的神情,像是误以为我早知道了鱼中夹字之事,便轻摇了摇头,说:“曹公作诗,皆是在述其心志,王妃既说有壮志之意,那论豪迈壮阔,当属这一首、这一句。”

徐氏错愕之下,随即疾首蹙额,冷声讥讽道:“矫揉造作,自以为是!你就是凭这些小聪明引诱男人么?若非王爷被调派到边疆蛮荒之地,身边尽是不入流的,怎么会被轻易迷了心智!”

我亦随即低声道:“那便是了。”

徐氏杏目圆睁,怒瞪向我:“是又怎么样?就算没有那张油纸卷,就凭他在扬州隐姓埋名养了一年伤,皇上就不会轻恕了,如今又生出这么些事端,削藩夺爵算好的,就怕被你这个贱婢连累的误了性命!”

“丞相大人如何说?”我沉声道。

“你——”徐氏愣怔了下,手颤抖地指着我,“他都要被你害死了,你还……”

“王妃若无别的吩咐,奴先行告退了。”我扭身推开马车门,朝外喊道,“停车!”

紧跟着马车的兴儿见我要下马车,倏然从马背上掠下,飞快地扶着我的手臂,而后又扶我上了马。

徐氏从马车窗户探出头来。

空荡的街道上,她的声音似能割开肌肤的利刃:“你胆敢如此无礼!一个操贱役的婢子,你还仗着什么势?”

又命随侍侍卫道:“把她给我拦住!本王妃还治不了一个妖孽?”

兴儿上了马,不等侍卫反应,策马扬鞭奔了出去。

因骑得飞快,风吹得我眼睛难受。

原是热风,脸上一阵凉,我伸手一摸,不知何时流了眼泪。

心里却极清楚。

先皇这些皇子,除了大皇子公然叛离,六皇子,也就是意王爷尚在朝中任职以外,其余的三皇子、四皇子、五皇子,流放的流放,监禁的监禁,日子困顿煎熬,惨无天日。

我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艰涩道:“兴儿,带我回家去。”

偌大的宅子,空无一人。许多盏灯尚未来得及熄,在夜色里像是零星数点的萤火虫。

我想起在承恩寺借宿那晚,他姿态闲适地坐在僧舍中间,与汤寿、常将军和范黎闲叙时,声音大且轻狂。

想起初到草原时,他一身大红骑服,张扬地随着大军骑来骑去。

想起他一把拽开我,任那把长剑刺进自己的身体,血染红了半个身子见我哭还对我笑了笑。

想起做他贴身丫鬟那段时日,他一日日端坐在书案前,神态温润平和,清贵风雅。想起那晚误了给他送大氅,我踏月回房时,他从竹林里缓缓朝我走来,在我跟前站定后,嘴角绽出一丝笑,伸出手时说:“有件东西,一直没来得及还你。”

然后我问他当年在扬州伤得那么重,一个人在那小巷子里不吃不喝怎么熬下来的,他说不舍得死,因为诗题柿叶,供煮藤花,世间那么多趣事呢,更何况还遇见我,我救了他。想起在鼓楼大街,他拿跑江湖老汉的青龙刀一番好舞,赢得了满堂彩。

想起我跟他坐在城外草原的草坡上,他忽然叫我别动,俯身过来,他的脸庞就在我眼前,我跟他从没有那么接近过,他眼神里面也有一大片草浪,我竟看呆了。

想起俺答汗率部伏击我们,俺答汗用刀抵在我脖子上,问他是束手就擒,还是要一刀砍下我的头,冽风吹着他,他扬手扔了剑。

“范兄,见信佳……”他带来的澄心堂纸,是世上最好的纸。薄如卵膜,坚洁如玉。

写起字来果真清亮触目,每一个字都像活了一般。兴儿靠坐在窗边踏上,开着窗边喝酒边看着外面的夜色。

我写了很久,比曹英珊让我写过的每一封信都要长:“……哪怕只是担范兄一个虚名,就算是日后做丫鬟服侍,卷云亦是心甘情愿……如今形势,仿若一滩浑水,谁出头都会沾上一身脏,唯有反其道而行之……万不得已的时候,乞请范兄出手援救……义妹林卷云亲笔。”

方搁下笔,兴儿就从榻上跳下走过来,取了火漆封信。

他不识字,见纸上密密麻麻许多小字,疑惑道:“大小姐这写的都是什么?是给谁的?”

我沉默不语,撑着额头看他封了信,才轻声说:“兴儿,你说,意王爷已与我退了亲,我嫁与范将军可好?”

“大小姐是想让范将军替王爷求情?”兴儿道,“可现在谁求情也没用啊,只会让皇帝老儿更忌讳,就算范将军战功再高,也没用啊!”

我摇头道:“求什么情,是让范将军揭发,揭发王爷抢夺爱妾,揭发王爷克扣粮草款项……”

说着,我心中一阵急痛,不耐地急声道:“给你也说不清,你拿这封信速去城门那里,待城门一开立刻出城,务必亲手交与范将军手中。”

(本章完)

第124章 愚忠的父亲

再漫长的黑夜,也已过半。

清月悬在飞檐上,夏虫唧声时起时断,像是在一起说着闲话家常,或许,它们也在感慨,这宅子里今夜怎么如此冷清?

秋千藤架一晃就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平常白天在这里荡,菱花推我推得高些,能看见墙外面的木棉花……布置得与我在扬州家里的院子很像。

处处都是他的心思。

如今想来,他可谓是心细如发,又绝顶聪明,往日的玩世不恭与懒散随意多半都是装的。

他是成孝帝最喜爱的皇子,箭法精绝,骑术了得,先帝在世时,他14岁就带兵剿杀黄巾军,在外征战两年,直至身负重伤,先帝薨逝。

怎么会是一个见了鞑靼就吓得不敢出城的胆小鬼呢?

他连汤寿那样的人精都骗过了。

谁不知道,汤寿名为镇守太监,实则是皇上的耳目,边境大小官员一举一动都瞒不过皇上,意王爷要是不藏拙,只怕就不是被调任边疆任职这么简单了。

我一开始也是觉得他庸俗怯懦,后来与他相处久了,越加发觉他的厉害。

虽然他自始至终没有对我说过他的打算,但他在我跟前已经展露出诸多不凡之处了。

我知道了他会武功。

他还告诉我那日在天香阁重伤他的刺客,是他有意安排的。

一则瑾王派说客与他私会,唯有苦肉计才能让别人信他未曾与瑾王同流合污。二则皇上一直忌惮防备他,他想一举赢得信任。

他虽还有许多事没有对我说,但我并不怪他,因为人人心里都有许多事,是不便与旁人说的,就算亲如爱人也不行。

边荡秋千,边等着天亮,忽然听见角门外有拍门声,在夜色里很是清楚。

那角门就设在我的院子里,所以我才得以听见。

我快步过去时,猜想着深夜造访之人定是去过正门了,只是没有守门小厮,这才找到这里的角门。

只是不知是谁。

我一把抽开门闩,打开了门,看到在一个小厮后面,曹夫人正静静站着。

见是我开门,曹夫人严肃的面庞难掩讶色,不待小厮开口,她率先走到我面前,与我各行了礼后,低声道:“怎么是姑娘来开门?这么晚了还打扰姑娘,只是有桩急事要请姑娘解惑。”

我苦笑道:“夫人请屋里说话吧。”

她迟疑了一下,回头张望了张望,道:“臣妾的夫君也在,不知可否一道去听一听?”

她自称“臣妾”,是还当我是准侧王妃的身份,却不知我已经不是了。

我垂了垂眸,道:“曹夫人折煞奴了,意王爷已与奴退了亲。曹大人来了么?快快请进。”

曹老爷原本远远走在后面,到了屋前尚不见人迎出来,便急步走过来,问道:“林姑娘家中无人么?怎么一个丫鬟奴才都没瞧见。”

曹夫人亦忙驻了足,脸色亦是大变,失声道:“姑娘这里出了何事?”

看两位情形,恐怕是没从别处打探出什么事情来,竟是对意王爷与曹君磊之事一概不知。

但曹老爷已为官数十载,曹夫人娘家亦是不俗,所以他们对朝局政事皆是异常敏锐,只怕已经想到儿子曹君磊无故被调查,或也有意王爷在里面。

请他们在房中坐下后,曹夫人便连声问:“听家里下人说,姑娘知道犬儿下落,竟是还留在宫里,这等事,不知姑娘是如何知道的?还有姑娘家中为何一个人都没有?”

“曹大人难道一点儿不知情么?”我思忖着问道。

曹老爷虽算不上朝中重臣,好歹也是两朝元老,且在朝中关系也不简单,怎么会什么都不知道呢?

难道此事只有徐丞相及极少数人才知晓内幕?

是了,一切都还只是风平浪静。

在暴风雨来临前,寻常人很难察觉其中的暗潮涌动。

看来此事还只是刚刚开始,或许,并非如想象中严重?

可我又想到,徐氏从娘家出来,简直失魂落魄,连体面都顾不上了,可见她向徐丞相求情,结果不尽如人意。

曹老爷摇摇头:“老夫能问的人都问了,都说不知情,如果林姑娘知道什么,还望相告。”

我将徐氏所言,据实相告。

说话间,曹老爷几度站起身,焦躁地踱几步,复又坐下,待我说皇上派下来的侍卫在鱼体内发现了油纸卷,他终再难忍住,重重拍在桌角上,“腾”地站起身,紫涨着脸怒道:

“逆子!竟做出这种不忠不孝之事!枉我曹氏几代忠心耿耿,怎养出这样的畜生来!”

“老爷——”曹夫人亦站起身,仿佛一下子老去了十余岁,轻喃声哽咽道,“老爷快想想办法,救救磊儿……”

“救什么救?我还有本事救他?咱们一家子都要被他害死了!他要是、要是……”

曹老爷说着,身子轻晃了下,用手扶住了额头,缓了会儿,又接着道:“他要是当真奸心叵测,谋逆不端,老夫宁愿亲手剐了他,以谢圣恩!”

我听得一阵火起,原本是想曹老爷想法子为曹君磊周旋,没想到他是这种愚忠之人!

便冷声道:“若是意王爷为了自保,为了不叫皇上因猜疑他,而落得如其他几个兄长一般的下场,与朝中官员私交甚笃,有何不可?”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如果意王爷谨遵法旨,恪守本分,皇上又岂会打击他?他做出这些事来,难怪皇上怀疑,君威在上,偏偏行径不规,结党营私,与谋逆何异?”他回头怒瞪着我道。

曹夫人已经泪流满面,哭着说:“老爷去求徐丞相吧,好歹事关意王爷,他定不会袖手旁观的。”

曹老爷摆摆手:“事已至此,听天由命罢。”

天终于有了一丝天光了,我戴了纱帽走路到皇宫广场前,离很远就被侍卫盘问勒令不能再往前了。

是一个阴天,许是快要下雨了,雾气蒙蒙的。

过了会儿,我才远远看到,宫门前跪着一个人,冠履尽脱,直直跪着,看背影,正是曹大人。

我在焦灼沉痛之中,不屑地心想:他是从我家离开就来跪的么?他这行径,是为曹君磊求情,还是求皇上赐死曹君磊?那样俊朗无双,潇洒开明的曹二公子,怎么会有这样一个爹爹?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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