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26.第900章 夜行漫记(其二):贝多芬(上

第900章 夜行漫记(其二):贝多芬(上)

其实,范宁已经拿到“极夜之门”的密钥了。

作为走“先驱之路”的自创密钥者,他曾在较低处时,就有意识地注重感受攀升路径上方的情况,门扉中或有一道与“音乐理论的革新”有关。

那时他看得不太准,一开始以为可能是第三重“旋火之门”的高度,后来发现不对,其实远在第五重。

所谓“音乐理论的革新”.

创立“不休之秘”这样的壮举,早已不是革新不革新的问题了,这是大一统!

最为契合自身神性的独特密钥已然在手。

但问题是,没有门。

世界全盘崩坏之后,意志层的移涌物质早已与醒时的表皮粘连不分、扭曲一团。

移涌如此范宁都怀疑辉塔可能塌了。

自己现在的境界是不是算作“执序四重”?准备晋升的下一个境界是不是“执序五重”?不知道。

挺可笑,连所谓“神秘学等级”都不知道了。

虽然无门可穿,但今夜一路朝下方漂流沉潜,范宁却是逐渐地意识到

虚界这种地方的特性,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是否与“极夜之门”的称谓、秘密、情绪、隐喻等等方面,有类似之处?

而“下潜”的过程,是否也与“穿门”的过程,有类似之处?

致敬!

探索虚界的范宁试图向“极夜之门”致敬!

他再度下沉,穿过光芒尽失的深海,继续往下,继续往下,周围的“介质”变得无可理解的稀薄,甚至于到了背离“真空”程度的负轴上。

浪漫主义时代再往前的“星光”们,漂流失落之程度远比范宁想得要深得多。

在这里,他看到了过程的停滞,体会到了思维的冻结。

他试图在“夜行漫记”中奏出一条本应激昂向上的贝多芬式乐句,却被凝固在冲向巅峰的前一个刹那,永恒地保持着那个充满张力的姿态,无法抵达应有的解决。

他试图划出一片本应逐渐淡出的和声尾音,却拉长成了无限延长的“直线”,“直线”再变为“虚线”。

他甚至在描绘一些微小的、代表着音乐动机发展的“可能性分支”时,觉得音符如被冻结在冰中的气泡,保持着萌芽的形态,永无舒展之日。

从“骨灰地的荒原”到“虚空悬崖下的瀑布”,从“声骸之海”到“残响之地”.如今这里的深度已经不属于“残响之地”了。

这里或应称为“时之隙”。

“黑暗”、“无声”、“寒冷”等词汇本身,都失去了意义,连时间都已被冻结出一道道裂缝,所有的因果链条在最关键的节点上永恒悬停,范宁只能在其裂缝的“无限延长的不完全过程”中漂浮行走。

他自身的思维,也陷入了这种渐慢的冻结之中,一个念头的升起变得过去一世还漫长,情感的波动被摊薄成了无法感知的平面,思念、喜悦、渴望.所有的棱角都被磨平,色彩褪去,近乎漠然。

但这岂不正是“极夜”的真意,是其含义所代表的“普累若麻”的构成?

在范宁自我的概念深处,那历经了无数音乐结构分析、见证了万千艺术灵魂遗憾而锤炼出的核心,再度艰难运转起来。

且速度正在缓慢地变快。

“不休之秘”本身就是对“过程”与“结构”最本质的理解,范宁在下潜的过程里,逐渐理解了这里的一切。

他逐渐理解,其实永夜或虚无,存在另一种表述方式——所有运动、所有过程、所有因果达到一种极致平衡后的“零位状态”。

暂时的“零位状态”。

动与静不是这世间绝对的概念,更非绝对的真理。

如同一个完美的休止符,并不意味着音乐的消失,即便是末乐章,也是音乐的一部分,承载着之前所有的涌动,也孕育着之后所有的可能。

领悟的刹那,束缚尽去。

他在致敬的过程中,对真知的设问予以了回答。

他成功了。

在如今世界表皮与移涌尽皆崩坏的世代,范宁成功在虚界中实现了致敬穿越“极夜之门”的过程,从而攫取了其中的真知与权柄!

关于对时间与因果的织体的理解,关于休止符和“保存术”,关于绝对寂静与永恒延长的秘密!

“再来看看这‘时之隙’中的事物.”

体会到神性中舒适沁凉感的范宁,再度打量周遭的虚无,浪漫主义的灿烂余晖已经远离,但情感的潮汐仍在裂隙中划出一道道静态的涟漪。

范宁觉得受控的主动感比之前好了不少,他控制自己在裂隙中穿行,觉得前面好像隐约还有些由纯粹音程构筑的、冰冷而恢弘的理性廊柱。

两者之间的过度交叠地带?

待他更进一步将神性的触角探视过去时,凛冽而真实的冬日空气包裹了他。

一条近代欧洲风格的街道,鹅卵石路面湿漉漉的,反射着煤气灯的光晕,两旁是灯火通明的房子与烤面包糖霜的香气,更远处建筑的灰黑尖顶三两可见。

嘈杂声伴随寒冷的夜风传来。

市民的闲聊、摊贩的叫卖、马车轮子的碾动但更清晰的,是从前方一座宏伟建筑内部隐约传出的、磅礴而熟悉的音乐洪流。

《c小调第五交响曲》,“命运”,三连音动机正以无可阻挡之势叩击着剧场四壁,也叩击着范宁刚穿过“极夜之门”的寂寥心弦;《F大调第六交响曲》,“田园”,阳光、青草与溪流的诗意在冬夜流淌,对自然天光的真挚热爱驱散着凛冽;范宁甚至还能真真切切听到《G大调第四钢琴协奏曲》中那巧妙的格律与启示性的沉思,以及,更远处,合唱与乐队交织的宏大音响.

“1808年12月的维也纳冬夜?”

范宁就如同一个幽灵,被无形的秘密牵引,穿过喧嚷的、充满期待的市民。

无人察觉他的存在。

他从剧院的红毯走了进去。

大厅内部灯火辉煌,听众们屏息凝神,舞台上,那个个子不高、头发蓬乱的身影,时而在琴键上落指,时而起身挥手,将一部部惊世之作于这个世代留下印痕。

范宁在一个空位上坐下,不前不后。

目光穿透了层层晦暗的隔膜,落在那个创造着神迹、却也正被命运逐渐扼住咽喉的男人身上。

他自己的手指,也开始跟着在虚幻的空气中起舞。

《c小调合唱幻想曲》。

当时,准备仓促,作曲家并未写下开头,只能以即兴钢琴华彩作引。

凝重灰暗的柱式和弦,迂回飘落的惆怅叹息,

彷徨,拷问,热忱,斗争。

如乌云中的雷霆、即将扑面的狂潮、蓄势待发的休眠火山。

体现“掌炬者”之无上荣光的华彩火花,在此刻如此耀眼,与后世现今永夜的寂静形成残酷的倒错。

声音再度慢慢听不到了。

剧院变得破败,尘埃在穹顶透下的惨淡光柱中飞舞,虽然依旧人头攒动,但似乎虚界的“声骸之海”海水已经灌入了进来,一切开始褪色失语。

舞台上的幽灵还在,背对着观众席,站在不存在的乐队与合唱团前,脖颈青筋暴起,姿态仍在竭尽全力地挥舞,粘稠死寂的海水已浸没脚下的指挥台。

尽管没有声音,但范宁知道这是哪一篇伟大的残响。

《d小调第九交响曲》。

927.第901章 夜行漫记(其二):贝多芬(下

第901章 夜行漫记(其二):贝多芬(下)

但为什么会没有声音呢?

为什么。

范宁多想听一次贝九。

他去了旧工业世界后就再也没听过了,更何况面前是乐圣亲自指挥的贝九。

虚界,很冷,外头支离破碎,连孤独本身的意义都被剥夺,剧院里的范宁坐在台下,如同坐在了一个巨大的、被按下了静音键的噩梦剧场,他能看到双簧管乐手鼓起的脸腮,能看到弦乐组弓弦飞舞、定音鼓手猛烈挥动鼓槌,他能看到合唱席位上的人们翻动乐谱、放声歌唱……但一切,都浸泡在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里。

唯有乐圣的身影在指挥台上起舞,脸庞无声地咆哮。

在某一个指挥棒如闪电般猛烈劈落、又接续如过山车扬升的瞬间,范宁感到自己的心脏被紧紧攥住。

他知道这里已经到了贝九第四乐章的开篇,那个于寂静中石破天惊的起手,打击乐迸现出雷霆万钧的光芒,乐队当如排山倒海般奏出下行折跃的音群

引子过后。

弦乐器奏响晦暗的雾状震音,调性游移的纯四度动机在期间隐现,犹如混沌之原初。

第一乐章的素材被回顾。

随后,否定的宣叙调将其打断。

却依旧听不见一星半点。

哪怕范宁知道那句宣叙调唱的应是“啊!朋友,我们不要这种声音”

“非如此不可吗?”他坐在颓败寂静的听众席上喃喃自语。

富有动力感的八度音符朝下跃落,带出类似赋格段的进行,乐队铺就透明轻快的引流,表面戏谑的乐思,带着略微深沉的悲悯与人生热情。

第二乐章的素材也被回顾,范宁曾致敬于它,在自己的“复活”第二乐章中。

随后,否定的宣叙调再次将其打断。

“非如此不可吗?”范宁一瞬间失神了。

弦乐器蕴开绸缎一般的纯净和声,一支歌谣无声地奏响,变奏,展开,冥思,内省,动人至深。

第三乐章的素材也被回顾。

随后,否定的宣叙调再次将其打断。

仍旧是一片失落又惴惴不安的寂静,一切都冻结在了时间的裂隙中。

“非如此不可吗.”范宁不甘心地攥紧了拳头。

“非如此不可!!”但就是下一刻,一道狂怒的音调直接震裂了范宁的颅骨!

那道幽灵的身影竟然转过来了。

滞涩的寂静一下子被猛烈地贯通,饱胀的光流从时间的缝隙里溢出,音乐发生了跳进式地变幻,竟直接进到了“欢乐颂”中段最为辉煌的合唱段落!

两人的目光跨越万千重失落的时空撞在了一起!

“你记得我在手书留下的设问与作答?”贝多芬如炬的双目近乎实体地敲击在了范宁的心脏上,“那么,告诉我,后世者,告诉我.我那‘亿万生民拥抱在一起’的呼唤,是否已得到回响?”

“.”音乐恢复了发声,范宁却失言了。

“告诉我现在的全人类,是否已挣脱枷锁,联结在一起,踏入那自由的王国?”贝多芬继续严峻地提问。

“.”范宁苦涩地动了动嘴唇。

现在的全人类

呵呵呵.呵呵呵呵

有一瞬间范宁竟然想笑,但脸上出来的是眼泪。

他想起第0史被重置之后的支离破碎的“午”的世代,想起外面那片处在病态惨绿调子下的崩坏世界,投机分子、独裁分子、危险分子.以及无数在失常区中溶解异化的魂灵。

他已经以一种“冷漠”或“淡定”的方式活了很长一段时间了,早在从圣塔兰堡地铁车站亲手开枪打死一位老师后就开始了,从来没为任何事情多流过几滴眼泪。

但今夜,今夜。

面对曾经视为精神寄托与引路明灯的乐圣。

“他们.我们也曾联结过吧曾更接近过。”范宁艰涩低沉地开口,“不过,如今,世界再度被阴影笼罩,甚至.比你所处的世代,更加.浓稠自由的王国.它.”

哈哈。

范宁说不下去了。

哪怕自己现今同为“掌炬者”,姑且也算是和贝多芬升至差不多高度的存在。

说起来自己曾经还动过再现“贝九”的念头呢。

配吗。

第一次,范宁感到无穷的倦累,甚至是,无地自容。

“你在沉默吗?年轻的小伙子。”

贝多芬的语调好像并未流露失望。

那火山与飓风般的意志,反而凝聚成一种穿透虚无的洞察力。

“但我听到你的灵性中有雷霆流动,你在后世写出过一些不输于伟力的作品,你对‘自由王国’的追求应该是未死的。”

“我终结了它们,亲手的。”范宁低低回应,“用一首纯古典形式的交响曲,三次锤击。”

“是因为非如此不可吗?”贝多芬追问。

“.非如此不可。”范宁当即回答。

同样的内容,设问与作答的角色分属,跨越时空的两位“掌炬者”竟然又反了过来。

“那为何不值得赞颂这样的斗争?”

贝多芬的反问陡然提升了几分。

范宁怔住了。

他一直将“夜之巡礼”视为自己《a小调第六交响曲》的解毒剂。

也只是解毒剂而已。

他从来没想过还能用“值得赞颂”这样的形容词。

他从没想过。

“你以为,我谱写欢乐,是因为我身处乐园?不,我实际上从未得见。”

“正是置身于最深的黑夜,才必须要成为第一个呼唤黎明的人!宿命?我一生都在与之搏斗!席勒的诗篇在我手中,从不是对现实的描绘,那是投向更远处未来的标枪,是刺破虚无的创造!”

贝多芬的箴言层层回荡在这凋敝的剧院,一如《英雄交响曲》中的磅礴变奏之声!

“你是‘不休之秘’的集大成者,有些事情你本来应自己想通的。”

“你说支离破碎?看看我的乐章!哪一部伟大的作品,不是从矛盾的碎片中,经由意志的洪炉,重铸为新的整体?歌德说‘人若要步入无限,便需在有限中走遍每一个方向’,如果后世的世界已经崩坏,那也是后世者必须穿越、并赋予其形式与意义的创作原料!”

“所以,自由的王国是否到来?”贝多芬的目光穿透了层层晦暗的海水。

他又问了一遍。

范宁朝他抬起了头,眼神恢复了清明——

“它正在到来。”

那个个子矮小的男人如雄狮般凝视着范宁。

严峻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一个近乎微笑的、锐利而欣慰的表情。

“那么,就去创造吧。”

“让过往世代的寂静,成为你今后乐章里最响亮的.序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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