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4章 疏在袖中

自辞了王雱之后,章越也是觉得自己这一次九成九是要落到地方去一任知州了。

就是不知能不能落一个不错的结果,似欧阳修当初被贬滁州时,写了一篇醉翁亭记,又给仁宗皇帝记起来,重新调回京师也是说不准。

所以章越打算将往日著书的兴致再提一提,之前献给官家那本言语经济之学的书,似得了官家好评,命人藏在御书房中,不许任何人翻阅。至于日后到了地方,再写一本什么书,章越一时也没有眉目。

前途未卜时在家中闲坐,而因打定了主意,心情也是不一样。

如今趁着闲暇时他逛一逛汴京城,看一看民情。

九月的午后,章越便在茶楼里喝茶见客。

章越独据一桌,而黄好义,彭经义,唐九,张恭他们则在另一桌吃茶。

茶楼中一群锦衣商人正登楼而上。茶楼的掌柜见了这些商人都是在汴京城中举足轻重的人物,怎么今日会出现在此。

掌柜立即吩咐店伙计拦住闲杂人等不许上楼,自己则亲自上前招呼,而见对方则作了噤声的手势后当即知趣地退到一旁。

为首是一名四十多岁的精明能干的男人,他见了窗边坐着一位年轻俊朗的男子后,立即拜下激动道:“沈陈见过章公!”

章越看向对方笑了笑,对方就是当年交引所里的大掌柜。

他的叔叔沈言去年已是病逝,如今是他来打理沈家全部的产业。

王安石上位后这几年,也动手整顿交引所,将里面换了一拨人。之后官家和两位皇太后及皇亲都是介入其中。

交引所如今除了在汴京,洛阳,永兴军,秦州,成都五处设有分引所,还在大名府,南京,杭州等七八余处军州都设了分引所。

盐钞,茶引,明矾引等物与金银铜钱的兑换,已是彻底取代了交子。

而交引所的年分红也达到了三百万贯以上。

随着不断有新的股东引入,股权也不断地被稀释。

如今朝廷还是占着三成五股份,皇家外戚占了两成,在座的这些人也占了一成五,其余都是零散股东。

似蔡京,沈陈这样的老人如今在交引所里话语权已是大大减少,如今不过有些股份而已,每年可以分红而已。

章越将沈陈扶起道:“坐下吧!”

跟着沈陈来的数人也是交引所里的股东,这些人当年都受过章越的恩惠在交引所了入了股。

他们都属于那个时代的佼佼者,凭着这个机会,将全部身家都赌了进入,现在都已是一朝鱼龙变,在座的人最少也都是身家百万贯以上的员外了。

这些人虽说不如沈陈这般有呼风唤雨之能,但他们在各自经营的行业中,也是能量极大,甚至还是行业行首。

交引所对于章越而言最重要是盐钞的货币化,至于使这些人受益,不过是顺手为之。没料到随随便便就造就几个‘百万’富翁出来。

章越笑道:“今日与你们聚一聚也没什么,就是喝喝茶聊聊天。”

沈陈道:“章公以后无论是回西北,还是去地方州郡,有什么用钱用人的地方吩咐一声,我等无不支持。”

其余的人无不出声,每个人都说要钱有钱,要人有人。

章越笑道:“你们能出头,也是凭着各自机缘,当初分引所也是你恰好看到了机遇从中投钱,我又没拿刀逼着伱们非来不可,所以真的不必谢我。”

一人道:“章公,我们不是不知恩的人,当初要不是我跟从沈大哥听了你一席话,便没有今日。当时是你给我指了一条路,我才卖了全部身家,都投到了交引所的股份上。”

“吃水不忘挖井人,没有章公哪里有我们今日。”

见他们这么说,章越点点头道:“也不是与你们要钱要人,你们就与我说说这市易法如今的利弊。”

沈陈等人一听章越提及市易法三个字,当即忍不住皆是大吐苦水起来。

……

市易法是王安石的变法之一,这也是如今朝野上下对王安石变法争议最激烈的一项。

这市易法主要是针对商人而来,因为开封各行各业都由行首把持,行首下面还有不少大商人。这些商人上勾结官府里的势力人物,下面则垄断了市场。

就以茶来说,为十几名大商人把持着,外地茶商运茶至京先要将这十几名商人逐一宴请过去,还要不断送礼,求得一个定高价的权力。

茶叶定了高价,其中利润部分就由作为消费者的老百姓来买单了。

于是王安石便想出市易法来,绕过大商人,实行政府采购,再由政府销售的办法来平抑物价,同时还能为朝廷赚一点钱。

章越从各个商人口中听得市易法实行时的利弊之处,当即将之一一记录下来。

从茶馆离开后,得到确切消息的章越还一一造访了数家商户。

其中有给原先给开封府专门供肉的徐记。徐记原先是供肉,但供肉之余却受到了开封府胥吏的百般讹诈。

徐记给开封府衙门的肉被衙门上下索利无数苦不堪言,之后王安石发布了免行法,让徐记交纳免行钱就可以免去给开封府送肉的规矩。

章越仔细从对方口中打探免行法之利弊。

……

这日王安石正骑着马在元随的簇拥下行在上朝的路上。

这时候其子王雱得到随从的禀告后突驾马赶上王安石,然后在王安石身边低声说了几句。

王安石听了神色一凛问道:“真有此事?”

王雱青着脸道:“确实如此,我已是让人仔细查探过了,市易法免行法这些年本就频遭旧党攻讦,章度之突然去暗访,必是从中把握到了什么把柄。此人也是厉害,居然懂得先下手为强。”

王安石闻言没有说话。

王雱也是心眼多的人,这边命张商英准备弹劾章越后,那边派人盯住章越的一切行踪,以防止对方先发制人,如今真给他蹲到了把柄。

王雱向王安石道:“爹爹,此事交给我全权处置吧!”

王安石点了点头。

王雱当即先一步骑至宫中,然后找等候上朝的官员中见到了张商英问道:“如何要你弹劾章越的奏疏写了吗?”

张商英微微笑了笑道:“元泽放心,疏已在袖中!“

(本章完)

第755章 当殿弹劾

就在寝殿里。

官家一面更衣,一面听着内都知张茂则禀告这几日查点景福殿的收入。

自王安石主持变法后,景福殿中的内库,从仁宗英宗年末时空荡荡地可以跑老鼠的状态,到了如今财货已是充填了大半。

这点令官家坐了这张龙椅后,也是真正有了许多的底气。

但问题是若如此敛财,没有激起大规模民怨,那么诚如王安石所言,国不加赋而天下足是确实可信的。

可问题是民间真的没有怨言吗?

从近来奏上的官员而言,都是说好话,言新法不仅没刻害百姓,还带来了极大的便利。

如刚被王安石推举为淮南路转运副使的蒋之奇就说,百姓列状乞求早日推行助役新法,百姓们言,上不推不赀之惠,下受罔极之恩。

王安石对官家说,百姓都是如此想法,如称助役法使人情不便,则为妄也。

官家心想这蒋之奇不是背叛欧阳修的那个人吗?他的话能信吗?于是他听了这话是有些将信将疑。

蒋之奇后,开封人士,编写三司敕并诸库务岁计的郭逢原(王安石弟子)上疏说请陛下侍(王安石)以师臣之礼。

郭逢原将天子比作周文王,周武王,将王安石比作孔孟,要皇帝对王安石持师臣之礼。

官家看了很不高兴地对王安石说,这个人很轻率啊。

王安石说,郭逢原这人是人才难得啊。

而偏偏就在这时候,官家又听说各路开始有蝗灾,但各处安抚司又延奏或不奏。官家问王安石为什么让安抚司不奏灾害之事?

王安石说,蝗害的事本州奏上就好了,不必让转运司再奏,如此枉费纸币笔,也让陛下劳费精神,不能深思熟虑御天下之大略。

官家听了王安石的话觉得是这个道理,但心底怀疑却更多了。

张茂则禀告完后,官家问道:“听闻坊间对市易法怨言极多,你可听说了吗?”

张茂则道:“听说了一些,但并未至严重的地步。”

官家道:“当初行市易法时,朕早有所料了,那些兼并家商户们必是生不满,或许会鼓动百姓闹事,但只要不出大的差池,能延续下去,朕就姑且不去谈他。”

说到这里,官家对张茂则笑道:“朕是不是有些三心二意了。”

张茂则道:“臣不得不斗胆说一句,陛下治国之勤,忧民之心,怕是还要胜过了祖宗,也请陛下保重龙体,莫太过操劳。”

官家笑笑道:“朕不敢说胜过祖宗,但只要能制了西夏,也好歇息些时日。”

说到这里,官家突然想起了什么问道:“你说章越九辞翰林学士,到底是何因?是不是朝中有人阻挠?”

张茂则闻言道:“这……这臣就真不知了。臣虽与章越在英宗皇帝在位时打过交道,但这些年早已没见过面了……”

官家点了点头道:“卿不知无妨,朕等你知的时候再言。”

这时候上朝了,这一日是五天一次的大起居。

官家将御殿接受百官的朝贺,同时在京朝官也可列朝议论事。

大起居中王安石等宰相都已是列班,至于张商英也是怀疏而来,默默站在班序上,他今日已是经过閤门通禀言自己有疏要呈奏,故而破例允许入殿。

他如今在等候一个合适的时机递上。

再等片刻,等官家升座后,那班头处站着那宦官道出‘有事早奏,无事退朝’之语后,若宰执无事要奏时,他张商英便出班将奏疏递上去。

随着呼吸的渐渐急促,张商英的热血也是渐渐沸腾起来,慷慨激昂之意在胸中酝酿,当年韩琦片纸落四相是何等了得。

那是多少年轻官员向往之事,一封轻如鸿毛的劾疏,便可扳倒那些重如泰山的权臣重臣,说出去还不得到天下景仰。

虽说章越地位不如四相当年,但弹劾这般的重臣,可以令自己名震朝堂之上。

想到这里,这时听到门外一个声音道:“臣唐坰请陛下升座,容臣上殿奏对!”

听到这个声音,张商英有点蒙了,不仅是他连满殿的官员也是露出惊讶的神色。

两府侍立在旁还未向官家奏事,伱唐坰何许人也,居然要上殿奏对,这事情绝对不合乎规矩。

但凡是不合乎规矩的必有重大的事件发生,唐坰身为知谏院的官员没有经过事先的请示,突然在此刻要求奏对,这不和规矩但谁不敢拦着。

张商英顿时感到殿中的气氛一严肃,片刻后王珪与吴充继续说说笑笑,殿上的众官员们惊讶片刻后,也是恢复了从容,该干嘛干嘛。

身处于后殿等候上朝的官家听说了此事。

官家一听就明白了,唐坰这些日子上了二十余疏弹劾王安石。

内侍向官家禀告道:“閤门查明唐坰今日本无疏上。”

一旁的侍从言道:“陛下,此不合规矩,当让唐坰改日再上疏。”

官家点点头道:“就让唐坰改日上奏!”

内侍闻言急匆匆地离去了,不久后又急匆匆地回到殿中向官家禀告道:“启禀陛下,唐坰不肯非要当面入奏。”

官家道:“那让他至后殿来奏事。”

片刻后内侍又回来禀告道:“启禀陛下,唐坰不肯,他说他所言者,要与大臣面辩!”

官家闻言摇了摇头道:“哪里有这般的!”

官家知道唐坰此人的性子,这就是一个脑子不清楚的人,正常的人谁会上疏弹劾一手提拔自己的人,只有蒋之奇可以与之媲美嘛。

一疏不够,还上了二十多疏。

将他奏疏留中也就算了,居然今日……

官家摇头,真要此人上殿后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来。

听禀告内侍再三请唐坰起身,但对方却伏地不肯起,一定要天子见了他才行。

“陛下,不如强行扶出去就是了。”

官家正欲点头,但突然想起太祖誓碑里的话,不杀士大夫,不杀上疏言事之人。

想到这里,官家道:“不可,朝廷礼遇言臣,无论如何也要给他一个说话的机会,传谕,升殿!”

……

张商英早已将袖中的劾疏捂热,他本以为要靠一封疏要青史留名的,但转眼一看与眼前的这位唐坰却实在差得太远太远。

与他比起来,自己算的什么啊?

说起来唐坰这人也是人才,最早的时候是以支持变法得到王安石看重的,还说了杀韩琦,富弼,变法就可以顺利实施的话。

后来王安石安排邓绾举荐了此人为御史。

唐坰当上御史后也是敢言,数度与王安石说变法之事当如此如此为之,你不听我的就一定会失败,故而被王安石疏远。

之后唐坰见王安石疏远,就上了二十余疏弹劾王安石。

这唐坰与张商英平日在御史台也有接触,此人好发议论,抨击朝政,指点江山,在御史台中没有一个人与他能够合得来。

特别是被王安石疏远,屡屡在御史台里大骂王安石,批评新法的不当。

性格如此偏激的人,肯定是没朋友的。

可没有料到唐坰今日居然有这等魄力。

见到唐坰上殿之时,在场百官无不胆颤心惊。

在满殿紫袍红袍众臣的眼皮子底下,唐坰一个青袍卑官居然丝毫不慌,走得竟然是非常的从容。

不过眼尖的官员可以看出他藏在右袖下的手臂似在微微颤抖,可见他的心里并非如表情上那般平静。

唐坰徐徐上殿,走过王安石时,瞪视了一眼,王安石沉着张脸,冷眼以对。之后唐坰

又侧过头朝文彦博瞪视一眼,文彦博则大方地笑了笑,将目光瞥了过去。

最后唐坰走到官家的御座前,不急不慢地从袖中取出厚厚的一卷奏疏。

这一刻唐坰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了。

官家却打算息事宁人,不想将事情闹大的样子道:“疏留此就好了,卿姑且退下。”

唐坰此刻居然连皇帝的话也不放在耳边,大大咧咧地言道:“臣所言皆大臣之不法,请陛下容臣一一陈之!”

官家露出个无可奈何的神色心想,你早点说完了事,只好点了点头。

得到批准的唐坰将笏板插在腰间,展开奏疏后目视王安石暴喝了一声。

“王安石近御座前听取札子!”

这一声可谓惊起千层浪,当场官员被唐坰这一暴喝惊出了各种表情包,王安石也是当场蒙了。

身为堂堂宰相居然被小小一个太子中允呼来喝去。

听取札子?在尔小臣面前?

王安石有些迟疑没有移动脚步,他多久没有经历过这样的事,别说他当了宰相,当年为小臣时也未有这等屈辱。王安石骨子里还是一个正统读书人,尽管有疾辩之才,但对于这样不讲道理,粗暴加之的场面,还是在临机应变上有些不足,此刻居然不进不退站在原地,竟然还有些仓皇失措。

而唐坰今日蓄势已久,面对王安石不听自己的话,他当即出言呵斥道:“在陛下面前犹敢如此倨慢,在外如何可想而知!”

这一句话,王安石满肚子的才辩也不管用了。

当即王安石收敛了神色,立即从班次里站出数步,来到御座面前躬身听旨!

若说方才被呼来唤去是一辱,那么此番便是第二辱!

面对这样的屈辱,王安石此刻在想什么?

而眼见王安石顺从地在自己面前低头后,唐坰露出了一个得逞的笑容,当即展卷宣读这篇痛斥王安石的奏疏!

直斥其大罪六十条!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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