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6章 神京城外

客栈之中

宝钗和薛姨妈闻听外间薛蟠之言,对视了一眼。

“乖囡,这是怎么一回事儿?”薛姨妈凝了凝眉,问道。

宝钗轻轻摇了摇螓首,杏眸中闪过一抹疑惑,表示自己也不清楚。

这时,薛蟠已举步入得厅中,急得团团转,道:“妈,妹妹,表兄那边儿说是华阴的老百姓为大军送行,堵住了城门口。”

薛蟠心头也有一些不爽,这些华阴百姓没事儿凑什么热闹?

薛姨妈也一时没了主张,看向宝钗,

宝钗纤声道:“妈,不妨先打发了人过去盯着,等人群散开一些,咱们再动身,不然人挤人的,省得手忙脚乱的。”

城门口被堵得水泄不通,如果还是大车小车的紧随其后,就容易出乱子。

薛姨妈心绪一定,点了点头,笑道:“是这个理儿。”

说着看向薛蟠,吩咐道:“蟠儿,派人去盯着,待人群散了一些,咱们再启程,倒也不急这一时半刻的。”

薛蟠应了一声,正要离开。

忽在这时,外间一个婆子,来到回廊下,说道:“太太,那位珩大爷打发了亲兵过来,让太太等半个时辰再启程呢。”

其实,贾珩也没想到华阴百姓会来送行,只得立刻着军兵维持秩序,以防发生踩踏、混乱。

另外倒也想起薛家三口,若赶着车往城外来,不定再出什么事儿,就吩咐了亲兵,过来叮嘱薛家不必急着动身。

薛姨妈脸上重又现出喜色,看向宝钗与薛蟠,道:“那咱们再等一会儿就是了。”

薛蟠笑道:“妈,我就说表兄是个有心的,不过,这么多百姓过去送表兄,也不知是怎么个说法?”

这话一出,薛姨妈将征询目光看向宝钗,笑道:“乖囡,你读的书多,可知道这里的门道儿?”

宝钗默然了下,轻声道:“听说官员离任,有送万民伞、遗爱靴的,但罕有听百姓万人空巷,去送领兵大将的,想来,应是表兄剿灭了贼寇,还一方太平,百姓感恩,都去欢送?”

其实,她心头隐隐怀疑是华阴县官吏鼓捣出来的名堂,无非是打着巴结、讨好那年纪轻轻就位高权重的珩表哥的主意。

“可从昨日来看,那位珩表哥性子清冷,这讨好倒也未必合他的意了。”

饶是宝钗洞明世故,一时间也没有弄清缘由。

因为与其“常识”相违,至于昨日放下车帘后,又没有见着军民互助的一幕,自也无从推测缘由。

薛姨妈笑了笑道:“这倒是奇了,为娘也听过官员离任,似有送万民伞这回事儿,但都是一方父母官,给领兵大将的的确没听过。”

薛蟠笑道:“妈,别乱猜了,我去看看。”

分明是想过去凑个热闹。

薛姨妈脸色倏变,急声道:“蟠儿,外面乱糟糟的,如何好去?别是让……人磕着碰着了。”

想说着仔细别让花子拍了去,但一见自家儿子的大脑袋,还有五大三粗的体格,就将后半句话咽了回去,连忙改口。

薛蟠笑道:“我带着小厮过去,不打紧。”

说着,也不多言,拔腿就走。

薛姨妈急忙唤了一声,但见着一溜烟儿跑没影的薛蟠,也有些无可奈何。

“妈,先坐这儿歇会儿罢。”

母女二人坐在厅中,又是静静等了一会儿,叙着话。

约莫小半个时辰,就见得薛蟠已然去而复返,满面春风说道:“妈,妹妹,你们猜怎么着?”

薛姨妈凝了凝眉,嗔怪道:“你这孩子,少卖关子。”

薛蟠哈哈大笑说道:“那些百姓都是去送表兄去的,那人山人海的,这会儿才散,听说是表兄手下的军卒,剿了寇,不扰民不说,还帮着老百姓干活,您说奇也不奇?”

薛姨妈闻言,面色怔了下,诧异道:“还有这回事儿?”

“咱们昨个儿进城时,我原就瞧见了,当时还纳闷儿,怎么一些穿着号服的兵卒,在帮着人修房子。”薛蟠笑道。

薛姨妈道:“这也没什么可稀奇的吧?咱们在金陵时,若是街上沟渠堵了,官府的公人也领着一帮人过来疏通的,乖囡,你说这是什么说法。”

宝钗闻言,杏眸闪了闪,眸光焕彩,柔声道:“那是差人征发的徭役,妈可见过哪家的房子塌了,官府让公人亲自修的?更不要说是这些拿刀弄枪的了。”

心头也有几分惊讶。

她方才还猜测是华阴县官吏为讨好珩表哥,故意在涂脂抹粉,不曾想……

“这是古之贤臣、名将之相。”宝钗思忖道。

这种事例一般只能在史书上看到。

薛姨妈面上现出笑意,道:“也是,那些当兵吃皇粮的,怎么舍得弯下腰干这些,可见,你表兄是个有大能为的。”

宝钗螓首点了点,并不多言,只是心底不由想起那位面色澹然,威严肃重的少年。

薛蟠笑道:“能为还用说?你们是没见着,那手下兵马排得长龙一样,一眼都见不着头儿。”

说到这里,薛蟠眼珠子一转,忽地一拍大脑袋道:“坏了。”

顿时,就让薛姨妈心头一惊,道:“什么坏了?”

“咱们也赶紧动身才是,别落在表兄身后太远。”薛蟠急声道。

薛姨妈也为薛蟠的一惊一乍弄得又气又好笑,她方才还当是什么,道:“那你还杵在这儿,还不赶紧准备车马去!”

薛蟠笑呵呵去了。

薛家三口重又登上马车,循着贾珩率领的果勇营大军,向着神京而去。

却说贾珩这边儿,在一众华阴县百姓的目送下,率领果勇营大军,沿着官道向着神京行进。

骏马之上,宋源落后半个马头,目带忧色地看向贾珩,欲言又止。

贾珩感受到目光注视,笑了笑道:“宋先生有话和我说?”

宋源斟酌着言辞,缓缓道:“大人,百姓夹道欢送,人望众瞩,一旦传扬出去,只怕引得一些宵小攻讦……”

贾珩沉吟片刻,低声说道:“于地方有着功绩的督抚离任,万民相送,依依惜别,也未见这些封疆大吏如何,况我一个三品武官?说来,我也没想到华阴县父老竟有如此盛情。”

他现在还没有到权倾天下,位极人臣,需要自污避祸的地位。

别说是他,就是那些谥号文正的宰辅,位极人臣,也不必全然仿效萧何自污。

不是哪个皇帝都是老流氓刘邦。

再说,开国之初的相国和王朝中期的宰臣,也不可同日而语,一味萧规曹随,不过是东施效颦,徒惹人笑。

况且,在庙堂衮衮诸公眼中,这些泥腿子的声望,自是远远不如士林声望。

因为这些沉默的大多数,都是官僚阶层不放在眼中的“愚民”、“泥腿子”,没有任何话语权。

即所谓,“瓮牖绳枢之子,氓隶之人,而迁徙之徒也,材能不及中人,非有仲尼、墨翟之贤,陶朱、猗顿之富。”

宋源闻言,见贾珩胸有成竹,心下稍宽,也不再说什么。

果勇营大军浩浩荡荡,向着神京城迤逦而来。

而就在贾珩中军之后里许之地外的官道上,薛家的车队也于后坠行着。

薛蟠骑着高头大马,昂起一颗大脑袋,望着前方远处如林旗幡,心头欢喜不胜,大脸盘子上笑意繁盛,凑近一旁的马车,隔着车窗对着薛姨妈,说道:“妈,你看前面这几万大军,倒是像给咱们开路一般啊。”

薛姨妈:“……”

贾珩都是没有想到,没有让亲兵护送薛家三口,还能被如此解读,只能说薛大傻子的脑回路,迥异旁人。

时光匆匆,不知不觉就是两天时间。

果勇营大军从华阴县城出发,中途在渭南县县城外稍作休整,终在第三日半晌午行至长安城外的灞桥。

而贾珩班师的消息,也随着一日一日派来军卒入京往兵部衙门禀告行程,以及过往驿站驿卒的急递,为神京城所知。

大明宫,偏殿之中

御案之后,崇平帝正在伏案批阅着奏疏,忽地,殿外进来一个内监,正是戴权,面带喜色,笑道:“陛下,贾子钰派来报捷的信使已经到了兵部了,言大军已至城外。”

崇平帝闻言,抬眸,面上同样有着一丝喜色,放下手中毛笔,道:“朕刚才还想着,也差不多到了。戴权,你出城将旨意传给贾子钰,即刻召他入宫面圣。”

毕竟不是灭国之战,执敌酋之首而还,断没有天子出城相迎的道理。

而崇平帝着戴权前去半是传旨、半是相迎,已颇示恩宠之意。

戴权闻言,先是一愣,笑道:“奴婢这就去。”

心头暗道,这圣眷之隆,实在让人艳羡。

目送戴权离去,崇平帝拿起手中的奏疏,正是贾珩所写,垂眸思索。

在奏疏中,贾珩不仅具陈了募流民为军一事,还说明了用意,“收鲁豫二地青壮以国家财用供养,以防为寇裹挟生乱,滋扰地方。”

“果勇营已补齐兵额,京营诸军似也可募山东、河南之兵充入,但二地逃户众多,若都选入京营,于地方农耕多有不利,况宋时厢军于国家财用也是负累,罢了,等下再面议罢。”

崇平帝念及此处,就是掩下奏疏,转而拿起一份简报,其上文字赫然记载前日华阴县城外,百姓惜别果勇营官军之盛况。

“军民鱼水之情,许这就是亚圣所言,箪食壶浆,以迎王师的缘由了。”崇平帝喃喃说着,冷硬的面容上现出思索之色。

神京城,永业坊,王宅后院

午后时分,书房之中,王子腾端坐在紫檀木长条方案后,脸色阴沉,手中拿着一份簿册。

黄花梨制的椅子上列坐着几人,为首之人是一个中年文士,名为方冀,头戴蓝色方巾,身着月白色棉衫,面容清颧,气质儒雅、朗逸,其人是王子腾礼聘而来,处置机谊文字的主簿。

下首则是坐着四将,分别是耀武营都督佥事李勋、扬威营参将庞师立、立威营参将岳庆,奋武营参将姚光,这些将领都是王子腾为京营笼络的心腹。

岳庆年岁三十出头,方面阔口,身形魁梧,沉声说道:“节帅,果勇营今日应回京了,卑职听说果勇营新军已筹齐空额,如论兵力,应为十二团营之最。”

耀武营都督佥事李勋发出一声讥笑:“募一群饭都吃不饱、兵器都没力气拿的流民为兵,会有多少战力?只怕连本将手下一营兵马都打不过。”

王子腾面色淡淡,放下手中的簿册,目光幽寒,心头多少有些烦躁或者说是涌起一股危机感。

不仅是来自宫里圣眷的厚此薄彼,还有京营的一些部将,这些部将原本都是宁国一脉的部将,前日,他召集议着整军一事,就有不少人托词不来。

“若说是等贾珩?贾珩也不受北静王那帮人待见。”

在他看来,如非那位贾子钰在下面“咄咄逼人”,他就不会着急忙慌地着手整顿京营,可从容和五军都督府周旋。

但现在,箭在弦上,却是不得不发。

姚光皱了皱眉,也是附和道:“节帅正要整军,这贾珩,不知从哪儿招募一些流民混入军饷,如何能堪大用,这不是在添乱吗?”

王子腾脸色冷意幽然,道:“流民多非身家清白的良家子弟,难堪大用,此事本帅自会禀奏圣上,予以裁汰。”

然后看向一旁的中年文士,问道:“方先生以为呢?”

方冀沉吟了下,徐徐道:“节帅,学生以为,节帅整顿京营若想功成,恐怕还真离不得这位贾云麾的支持,前日圣上就说,节帅要多与贾云麾商议,学生以为,圣心在彼,不可违拗。”

却是看出了王子腾心头的一些不快和别扭。

王子腾听着方冀的话,面色变幻了,沉吟片刻,道:“方先生可细细道来。”

方冀道:“节帅出身之王家,原就和贾云麾之贾族为姻亲,而贾云麾年纪轻轻,就已功封一等云麾将军,听节帅昨日所言,圣上还有令其独掌一军之意,可谓简在帝心,信重有加……”

说着,面色顿了下,却是瞥见王子腾脸色愈发难看,连忙语气一转,沉声道:“但是,节帅,其人虽年少有为,但资历浅薄,功勋不著,难以服人,如今节帅主持京营军务,正可借其力而扶摇直上,若其不顾大局,再作计较。”

王子腾闻言,目光闪了闪,眉头渐渐舒展开来。

是的,这位贾珩纵然再得圣眷,年龄、资历在那摆着,暂时也威胁不到他,甚至他可以利用这位贾子钰。

以往……他对这些手段并不陌生。

念及此处,虽然心头仍有一些别扭,但也不得不承认方冀之言可行。

“待其人还京,节帅可出城相迎,以示亲厚、礼遇,毕竟,圣上也叮嘱过节帅,遇事与其多多商议,那时,节帅顺道儿探探口风,若他识时务也就罢了,若是不识时务,节帅以流民充军一事,再作计较?”方冀笑了笑说道。

王子腾闻言,面上现出欣然,点了点头道:“先生所言甚是,不说其他,他募流民为卒,就不可行,本官如今主管京营整顿,势要为圣上练出一支敢战之军,岂能见其自作主张而无动于衷?”

念及此处,心头打定主意,笑道:“那等下,本官去迎迎他,先礼后兵。”

若是敬酒不吃吃罚酒,那时落在宫里的圣上眼里,就是不识大体,年少轻狂。

不提王子腾如何筹谋,却说贾珩率领果勇营大军,近得长安城。

坐在马上,眺望着不远处巍峨、耸立的长安城,贾珩脸上也不由现出欣然之色。

“诸将听令,各率所部前往南营驻扎。”

却是吩咐着前锋步骑二军,饶行至南城归营。

贾珩则打算率领一部亲兵以及锦衣府诸卫士,大约近百人,自城门而入,前往兵部交令。

因为不是什么帅师伐国,大胜而还,自也不会有天子领文武百官出城相迎。

当然,按说应有兵部之人过来交接,但不知为何未曾见。

而在贾珩目送果勇营诸将领兵向南营而去之后,正要吩咐身后扈从一同进城,却见从城门方向有一骑飞驰而来。

定睛细看,却是一个着飞鱼服的锦衣卫,近得前来,一拉缰绳,勒停了马。

身姿苗秀、气质英武的女骑士,在马鞍上端坐,拱手道:“贾云麾。”

贾珩看清来人,拱手还了一礼,笑了笑道:“原来是夏侯指挥。”

不是旁人,正是夏侯莹。

夏侯莹那张英秀、清冷的玉容上,面无表情,只是目光深处蕴藏着复杂之色,清声道:“晋阳殿下的马车,就在前面恭候云麾,还请云麾至前方一叙。”

贾珩闻言,就是一愣,心头又惊又喜,问道:“她……公主殿下怎么来了?”

晋阳长公主能出城迎他,却是他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的。

贾珩默然了下,转头对着一旁的曲朗,说道:“曲千户,你先领着人进城,一来到兵部衙门交令,二来派人到宁荣街宁府上知会一声,我稍后就到。”

之后,他或许去兵部坐一会儿,然后递牌子入宫面圣,至于回家,反而是面圣之后了。

曲朗也不多言,拱手应道:“是,大人。”

挥手吩咐着扈从先行离去。

然而,正待拨马而走,却见前方数骑扬鞭而至。

(本章完)

第267章 宝钗:忠贞骁勇,将帅之英

第267章 宝钗:忠贞骁勇,将帅之英……

众人望去,只见数骑为首之人,着一品武将官服,身形魁梧,驱马行至近前。

不是王子腾,还是何人?

身后跟着的正是立威营参将岳庆、扬威营参将庞师立、以及主簿方冀等人。

王子腾一挽马缰绳,使马缓行至前,凝目望着贾珩,正要开口搭话。

却得贾珩身后百丈开外,一骑如离弦之箭,率先跃出,由远及近,高声喊道:“舅舅!我是文龙啊。”

分明是薛家的车队,在贾珩前前后后吩咐将校归营的空档,赶上了贾珩的扈从,接近灞桥。

为首的薛蟠,在马上遥遥望到王子腾,心头一喜,驱马近前搭话。

说来,还是王子腾回金陵王家祭祖之时,薛蟠见过其舅几面,距上次相见,一晃也有一二年的光景。

薛蟠后方不远处薛家车队之中,马车车厢内,正自打瞌睡的薛姨妈,听着薛蟠的嚷喊,不由打了一个激灵,下意识掀开车窗帘子,却看不到什么,就前倾着身子,伸手掀开一角车帘,向前方眺望着。

而另外一辆马车之内,宝钗同样颦了颦秀美的双眉,杏眸中闪过疑惑之色,扭头一旁的莺儿,轻声道:“进京之前,哥哥可提前着人知会过舅舅?”

莺儿语气不确定说道:“姑娘,好像没有听大爷和太太说起过。”

却说薛蟠一夹马肚子,驱马上前,笑道:“怎么劳舅舅出城相迎?”

王子腾脸色一顿,一时间竟没反应过来,看到端坐高头大马之上的薛蟠,愣怔了下,才认清来人,皱眉问道:“蟠儿,这是到京了?嗯,为何和果勇营大军在一块儿?”

薛蟠笑道:“在华阴县碰着了,舅舅,我娘和妹妹都在后面车厢中。”

王子腾点了点头,说道:“那先入城罢,我这边儿还有些事儿。”

说着,也不理薛蟠,拨马绕过薛蟠,抬头看向不远处的贾珩,朗声道:“珩哥儿,班师还京,一路上辛苦了,我在醉风楼整治了薄宴,为珩哥接风洗尘。”

薛蟠:“……”

大脸盘上的笑容凝滞,铜铃般的大眼睛眨了眨。

倒也反应过来,他就没往京里递信,舅舅怎么知道他今日就到京?

而身后马车中,眺望着的薛姨妈,脸色倏然变了下,看着那正在马上搭话的二人,愣怔了下,思忖道:“兄长,他这是专门出城来迎珩哥儿的?”

心底不由想起贾珩先前所言,自家兄长为一品武官,他若是碰上,也是要自称一声下官。

念及此处,心头不禁现出期待来。

嗯,她也不知自己在期待些什么。

贾珩打量了一眼王子腾,从薛蟠方才的称呼中,倒是知道其人是谁——王子腾。

说来,这还是他第一次和王子腾打照面,其人身形肥胖,面容富态,只是五官面相略有一些凶恶。

贾珩打量片刻,拱了拱手,朗声道:“王节帅,下官领兵还京,还需往兵部交令,入宫面圣,接风洗尘之事,晚上再叙不迟。”

王子腾出城迎他,多少有些出人意料。

因为多少有些张扬。

落在五军都督府的那些勋贵眼中,恐怕还以为贾王二家,已经联合起来。

当然,王子腾可能有意如此,以壮声势,为整顿京营做准备。

碍于天子,他面子上还是要过得去的。

然而,王子腾闻听贾珩之言,脸色却倏地阴沉下来,目光在对面少年腰间的金龙剑鞘的宝剑盘桓了下,心头恼火不胜。

这小儿竟如此托大,他为长辈出城迎接,小儿身为晚辈,仗着佩着天子剑,在马上动也不动,狂悖无礼,竟至于斯?!

还拿入宫面圣之言来堵自己!

显然,王子腾想来,自己以礼相待,折节下交,贾珩就需滚鞍下马,感激涕零,然后把臂同游,一同入京。

但方才的薛蟠……

没有人对薛大傻子报以太高的期待。

王子腾目中冷意涌动,皮笑肉不笑,声音却冷了几分,道:“那子钰先至兵部交令,待入宫面圣回返,本帅正要与子钰商议京营之事,听说子钰领果勇营,募流民为卒,本帅心头颇为疑惑,正值整顿京营,不知子钰此举有何用意。”

贾珩沉吟了下,说道:“此事三言两语委实难以说清,下官稍后入宫,会向圣上陈说,待稍晚些,再和节帅叙说本末。”

王子腾闻听此言,心头就有一股无名火起,熊熊燃烧。

开口圣上、闭口圣上,这小儿恃宠而骄,何尝将他这个京营节度使放在眼中!

见王子腾脸色难看,一旁的方冀出言打了个圆场,笑了笑说道:“节帅,贾子钰急着前往兵部交令,节帅不妨晚上再摆宴一叙,也不打紧。”

王子腾眸光阴了阴,暂且压下心头怒火,不轻不重地“嗯”了一声。

薛蟠听着二人叙话,铜铃般的大眼睛转了转,就有些不明就里。

而后方车厢之中的薛姨妈,心头同样惊疑不定。

暗道,这是怎么一回事儿?珩哥儿,看架势,似和他兄长平起平坐?

另外一辆马车车厢中的薛宝钗,掀开帘子一角,看着这一幕,思量了会儿,水杏眸子闪过一抹明悟。

“他是贾族族长,宁荣二府,一门双国公,并不是仅仅三品武官那般简单,舅舅虽官居一品,但王家底蕴多有不及,二来,他未及弱冠就受皇命,领军出征。”

这念头一起,就是幽幽叹了一口气。

贾史王薛四家之中,贾家一门双公,史家一门双侯,王家祖上也是县伯,唯她薛家……

这边厢,贾珩应对了王子腾,抬头看向一旁的夏侯莹,道:“夏侯指挥,咱们走吧。”

夏侯莹却迟疑了下,道:“云麾既急着入宫奏事,我要不回去和晋阳殿下说说?”

“和殿下说两句话,倒也不耽误多少工夫。”贾珩轻笑了笑,温声说道。

晋阳长公主出城迎他,他怎么也要过去说两句话才是。

两人的叙话,自是让薛蟠和王子腾听了个真切。

薛蟠摇了摇大脑袋,目中现出茫然之色,暗道,怎么这里还有“殿下”王爷的事儿?

王子腾眉头挑了挑,瞳孔紧缩,心头已然掀起了惊涛骇浪。

晋阳殿下?

莫非是那位晋阳长公主?

方才他策马而来,似乎在城外见到一辆装饰奢丽的马车停着,当时,还有些疑惑,但急着出城,倒没细看。

可,那位晋阳长公主为何与这贾珩小儿有着交集?

然而,就在王子腾疑惑,贾珩准备随夏侯莹前去见晋阳长公主之时。

城门洞处又是来了十余骑,这几骑快马扬鞭,如一阵风般席卷而来。

当先一人,外披玄色大氅,内着织绣精美、繁复的宦者服饰,神情倨傲,目光睥睨。

正是大明宫内相戴权。

身旁一位内卫背着一个明黄色布兜,其内似乎放一卷轴,正是圣旨。

十余骑策马近前,伴随着一声声马嘶,顿停于前。

戴权接过一旁的内卫从后背的布兜中取出明黄色圣旨,高高举起,道:

“三等云麾将军,贾珩接旨。”

说着,目光瞥见王子腾等人,心头诧异了下。

贾珩闻言,面色怔忪片刻,连忙翻身下马,身后近百锦衣卫并果勇营亲兵,齐刷刷都是下得马来。

王子腾见此,同样一愣,面色急剧变幻,只觉被一旁的方冀扯了扯袖子,反应过来,也是滚鞍下马。

虽然旨意是给贾珩的,但天使降旨,近前之人,自也没有站着听旨的道理。

对捍制使,而无人臣礼,为大不敬之罪,斩!

故而,一众士卒纷纷下马行礼。

但,还有一人尚在马上端坐,正是薛蟠!

薛蟠那张大脸盘子上满是茫然之色,见着这一幕,一时间有些摸不着头脑。

这时,戴权身后两个内卫,“蹭”地一声,手中雁翎刀齐齐半出于鞘,寒芒闪烁,沉喝道:“大胆!”

后方马车车厢之中,薛姨妈见得这一幕,只觉心都被揪紧,失声喊道:“蟠儿!”

另外一辆马车车厢中,宝钗白腻丰润的脸蛋儿倏然一变,白纸如曦,攥紧了手帕,莹润如水的杏眸中满是担忧之色。

贾珩皱了皱眉,沉喝道:“文龙,愣着作甚,还不下马听旨!”

薛蟠闻言,惊叫一声,如大梦初醒,连忙一丢缰绳,滚鞍下马,手忙脚乱之间,“噗通”跪下。

戴权笑着摆了摆手,示意身后内卫不必拔刀恐吓,也不多言,“刷”地展开圣旨,诵读起来,尖细、清朗的声音,在空旷、辽阔的冬日田野之间响起。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朕惟治世以文,戡乱以武,而军帅镇将实为朝廷之砥柱,国家之干城,乃能文武兼全,出力报效讵可泯其绩而不嘉之以宠命乎?今有三等云麾将军贾珩,忠贞骁勇,将帅之英,自受皇命,督材士、荡贼寇,不及旬月,克定三辅之盗乱,靖绥治安,功勋卓著……擢晋爵一等云麾将军,检校果勇营都督,处置机务,节制诸军。钦此。”

圣旨篇幅不长,也不晦涩。

不仅跪着听旨的众人都听懂了,就连远一些的薛姨妈也听懂了意思。

晋爵为一等将军,果勇营都督……

“这是加官晋爵了?”薛姨妈思忖着。

另外一辆马车之中,莺儿轻声道:“姑娘,这一等将军,是几品?”

“应是正二品。”宝钗凝了凝水杏的眸子,在心头喃喃着圣旨之上的语句:“忠贞骁勇,将帅之英……处置机务,节制诸军。”

先前是三等将军,也就是正三品,而转眼之间,就已是正二品,贾家东西二府就有了两个一等将军。

“圣上隆恩,臣铭感五内,万岁万岁万万岁。”这时,贾珩谢恩,身后军卒以及锦衣卫士,同样山呼万岁。

王子腾脸色虽不好看,但也只能跟着喊着。

晋爵贾珩为一等将军一事,他前日回京面圣之时在大明宫就知道了,而且前不久给他加兵部侍郎衔褒奖的圣旨也已着内监传来。

可,传旨之人不过是一个内监,哪里是这大明宫内相亲自出城相迎传旨的待遇?

“还有这不等进城就急着封爵……”王子腾心头不由生出一股嫉恨。

崇平帝没有等贾珩回去之后就着戴权宣旨,自是为了示之亲厚、嘉奖。

晋爵之事,君主比臣子都着急,体现的就是信重、恩宠。

这是有着先例的。

比如一些德高望重的官员起复,从乡间赴京,加官晋爵的圣旨在路上一封接着一封,开始还是侍郎或者左副都御史,之后就是一部尚书,等到了京师,官衔都已经加到太师了。

把礼贤下士、求贤若渴的做派,在细节中体现的淋漓尽致。

当然,催命的时候,也是十二道金牌……

“圣上果然让这小儿都督果勇营军务,让方先生不幸言中了。”王子腾压下心头的嫉恨,脸色铁青,心头不由蒙上一层厚厚阴霾。

方才经过一番试探,这贾珩小儿显然不怎么给他面子,他如果要整顿京营,只怕还要费一番手脚。

戴权收起圣旨,下了马,笑着近前,搀扶起贾珩,道:“贾子钰接旨后,随杂家入宫,圣上还在宫中等着呢。”

说完,才看向一旁的王子腾,似是意外道:“王节帅也在?”

王子腾此刻已起得身来,闻听询问,也不敢得罪这位权阉,笑了笑道:“戴公公,听说珩哥儿班师回京,就出来迎迎,为珩哥儿接风洗尘,不想在此遇到公公传旨。”

戴权笑了笑,说道:“圣上口谕,贾子钰要即刻随杂家入宫面圣,接风洗尘之事,待面圣之后再说罢。”

王子腾点了点头,笑道:“公公所言甚是。”

戴权说完,也不再理王子腾,再次看向一旁的贾珩,说道:“贾子钰,陛下在宫里还等着呢,我们现在就走罢。”

贾珩轻声道:“公公,晋阳殿下在前面等着,公公可否容我说几句话?”

戴权闻言,打量了贾珩一眼,心头古怪了下,笑道:“那赶紧说两句话,别让圣上在宫里等急了。”

虽崇平帝所言即刻面圣,似是刻不容缓,不得怠慢,但也没有那般死,还要看传旨太监是否愿意通融。

“多谢戴公公。”贾珩道了一声谢。

二人对话,自然落在王子腾耳中,就是面色变幻,心头震惊莫名。

贾珩回头将圣旨递给曲朗,吩咐其带回宁国府,而后看向夏侯莹,拱手道:“夏侯指挥,前面去带路罢。”

夏侯莹目光复杂地看着对面的少年,默然片刻,轻声道:“贾云麾,殿下就在前面等着,进城也可顺道儿。”

心道,天家兄妹两个都急着见这少年,这少年是……先来后到?

这般一想,心头涌起一抹古怪。

贾珩翻身上马,随着夏侯莹,向着前方疾驰。

戴权也是吩咐着身后的内卫,拨马返回。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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