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1章 去国

九月下旬的天已经有些凉了。

山遐即将撤出台城,将这个大晋朝的中枢要地交给梁军。

所有府库都已封存、所有宫人都已清点、所有档籍都已装箱,只差移交了。而临离开之前,他还有最后一件事要做……

式乾殿内,山遐与山宜男相顾无言。片刻之后他叹了口气,将一杯金屑酒推到山皇后面前,低声道:“若不想受辱可自行了断。”

说罢,叹了口气,直接出去了。

干这种事他也是担了干系的,但山宜男是皇后,若进了洛阳宫服侍梁帝,终究有些不好看。山遐心中本来就愧疚,临了之时愿意给侄女一个了断的机会,免得将来史书上为人非议。

山宜男怔怔地看着殿外。

依稀之中,她仿佛看到了来到江南后就先后病故的爷娘,仿佛看到了少女时代那短暂又弥足珍贵的快乐,仿佛看到了成为王妃、太子妃、皇后的艰辛,仿佛看到了国破家亡时的哀伤……

她颤抖着端起酒杯,最后又颓然放下。

她有些恨自己不争气,眼泪流个不停,但那杯酒仿佛有千钧之重般,手也抖得厉害,再也端不起来。

山遐径自去了弘训宫。

他先到了旁边的别院,站在院中静静看了一会。

先帝的嫔妃王才人不过三十多岁,正值盛年,此刻站在案几之上,将三尺白绫自房梁上坠下,套在脖颈之间。

山遐耐心地等着。

王才人看向山遐,见没有任何表示,绝望地泪流满面,一狠心,将脖子套了进去。

军士们搬走了案几。

王才人剧烈挣扎了起来,她好像后悔了,用渐渐凸出的双眼看向山遐。

山遐没有任何表示,只转身离去。

他又来到了弘训宫主殿,不料却大门紧闭。这还不算,山玮竟然还站在门前,对山遐连连摆手。

“彦林,你糊涂了不成?王才人便罢了,石贵嫔乃天子、皇后都以母礼相事之人,身份何等贵重?若邵太白没见到她,问将起来,如何回答?我看你昏了头了。”山玮毫不客气地说道。

山遐脸色一紧,但却不准备放弃,仍要往里走。

山玮一急,道:“你还别不信。杜弘治和我说过,邵太白于广成苑宴群臣,酒酣之时,自言欲得江东二后。”

山遐脚步一顿。

山玮趁热打铁,道:“邵太白原话是‘吾今年四十有六矣,如得江南,窃有所喜。昔日至河北遇石熙,吾知其侄女有国色。不料已然南渡。又知山公书香门第,有女嫣然。如得江南,当纳石、山二女,置之苑中,以娱暮年,吾愿足矣!’”

山遐停了下来。

山玮上前拉住他的手,语重心长道:“彦林,我知你心中有愧。但这事不能做啊!万一邵太白心愿未偿,兴雷霆之怒,你我可受得住?反正造反的事都做了,还差这么几桩?别犯糊涂啊,山氏已然门第不振,又是降人,邵太白便是把我们活剐了都没人喊冤。”

山遐闻言,仰天长叹。

石贵嫔躲在门口,侧耳倾听。

知道山遐来取她性命时,吓得脸色发白,直到他被山玮拦住。

也是在这个时候,石氏才发现自己脸上不知不觉间流下了泪水,胡乱擦拭一番后,已然把山遐记恨上了。

要你多管闲事?

同时脸也微微有些烧,邵太白真的点名要她?唉,一把年纪了,真的有些丢人,不过这几年住在冷宫里真的好难熬啊……

听闻邵太白身形魁梧,壮硕无比,一般的马都承受不住他披甲执槊的重量,活董卓一个,若被他肆意享用,不知道能不能承受得住。

万一怀了孩子怎么办?石贵嫔脑子里乱糟糟的,各种想法纷至沓来,就是没有半个死字。

******

二十六日,天有些阴,还下了一场细雨,仿佛在为大晋朝哭泣似的。

当然,有些人不这么认为,尤其是新来的征服者们。

洛水背誓之后,司马家在天帝那边大概早没什么好名声了,又怎么可能为他们家的灭亡而哭泣呢?

司马裒跌跌撞撞地上了马车,左右一看,皇后不在,顿时有些六神无主。

不过没人关心他,马车很快启行了。

山宜男牵着两个女孩的手,亦上了马车。

一为先帝之女寻阳公主,今年十二岁,母郑阿春;一为山宜男之女永嘉公主,今年十岁。

她还好,两个女孩就害怕多了,红着眼圈抱在一起。

山宜男叹了口气,将俩女搂在怀中。

第三辆马车上则是以石贵嫔为首的后宫嫔妃,第四辆马车是宗室成员……

张硕站在阊阖门外,看着一众降人离开的场景,颇有些志得意满的感觉。

灭晋之战,他为首功。

坐镇淮南这么多年,他终于没有辜负邵师的期待,拿下了这桩功劳。

从今往后,他可以和王、金、侯、李四人并列,跻身大梁朝“五子良将”。

人生巅峰,不外如此。

丹阳太守杜乂站在一旁,捋须而笑。

这两天私下里来找他的人可不少啊!若非新任扬州刺史唐剑还没来,他决定不了太多事情,找上门来的人怕是更多。

除了扬州刺史、丹阳太守之外,目前定下来的还有义兴太守杨勤(兼领)、吴兴太守钱守——后一个很值得玩味,没有给沈氏,而是给了侥幸活下来的钱凤之侄。

晋秘书郎熊鸣鹄出任东阳太守,其叔父熊远则上京任职——熊鸣鹄之父、鄱阳太守熊缙关键时刻不发粮草箭矢,闭门不纳败兵,仍任鄱阳太守。

山遐的督护周光率部曲南下,担任临海太守。

这些都是目前已经控制在手的江南地盘,剩下的还需要打不过都是疥癣之疾了,花些时间,这个冬天就拿下了。

不远处响起了哭声。

杜乂扭头望去,却是正在处决犯人。

建邺的中高级官员统统北上,由已经回到汴梁的天子一一召见,再决定去留。

低级官员大部分留任,毕竟还需要他们征丁派捐。

除此之外,还有一批人既不会被留任,也得不到任用的机会,直接就被处决了。

比如刘超、赵胤。

二人在长城、阳羡连吃败仗,后被擒捉。

张硕直接下令斩首,满门男丁俱死,妻女没入少府。旁支族人集中起来,异日南迁交广之地。

周莚亦为所擒。

其人在荆州水师抵达之前,单棹逃遁,后在京口附近的芦苇荡中被抓,押来建邺斩首。

刘群则免去一死,因为有王衍、温峤、卢谌三人一起为他求情,天子也懒得杀,再加上最后率军降顺,故得免。

被集体处决的官员非常之多,仿佛让人回到了当年的平阳、长安、成都。

有关系有门路能活,有功劳甚至能留任,什么都没有甚至还有劣迹的,不是流放便是处死,一时间建邺腥风血雨,让人噤若寒蝉。

“还有会稽等郡需得征讨。”张硕收回目光,唤来文吏,道:“着苏峻率部渡江,与万胜军第一营、第五营、历阳镇兵,会攻之。不要拖太久,天子在等捷报呢。”

“遵命。”文吏立刻前去拟写命令。

******

石头城下,樯橹如林。

诸葛恢在众人的簇拥下登岸,却见迎面驶来了大队车马。

司马裒眼尖,一下便看到了身着披风的诸葛恢,气得想要骂人,嘴张了张,最后还是闭上了。

王晏之、王允之坐在囚车里,远远看到诸葛恢后,目眦欲裂。

诸葛恢也注意到了他们,只淡淡一笑。

待另一辆车行来后,快步上前,躬身行礼道:“颜公。”

颜含倒没坐囚车,而是半躺在一辆牛车上,身下还给垫了被褥。

见到诸葛恢后,他冷哼一声,只当没看见。

颜含的儿孙们却立在一旁,躬身回了一礼,齐声道:“多谢葛公援手。”

诸葛恢笑了笑,道:“其实还是天子听闻颜公忠直之名,非要见一见。若相谈甚欢少不得要重用颜公,匡正左右。”

“忠臣不事二主。”颜含说完这句话,便闭上眼睛,不再多言。

颜含后面还有刘隗父子。

刘隗低着头,似是不愿为诸葛恢所见,但他儿子刘绥(非高平刘绥)却热情地打起了招呼。

这厮是晋驸马都尉,娶了宗室女为妻,不过现在已经离婚了,切割得非常快速。

因已故冀州刺史刘畴的原因,刘隗父子没被追究,运气算是不错的。

“卞望之可惜了。”诸葛恢走到刘隗身旁,摇头叹息。

刘隗脸色一下子涨红了起来。

作为司马睿托付后事的老臣之一,侍中刘隗终究惜命,没能像王导、王舒、卞壸一样自尽,被诸葛恢一番暗讽后,便有些受不了。

“卞望之只敢自尽,此谓‘无能’也,比不得道明你反戈一击来得厉害。”刘隗忍不住说道。

诸葛恢哈哈一笑,不以为意,只看着悠悠山河,久久不语。

车队又往前挪动了。

石头城下,一艘接一艘船只靠岸,将数以千计的人载运上船,然后划动船桨,驶入大江。

他们的目的地是合肥。于彼处换乘内河小船,经淝水、淮水、睢阳渠,一路直抵汴梁。

对他们这些亡国之人而言,真说不好哪里才是“故国山河”了。

(本章完)

第1242章 在途

论功行赏之下,很多人得到了提拔,比如合肥度支校尉张钦。因着南下充当翻译,数历生死,故连升两级,作为新设立的首任合肥度支校尉。

帐下运兵达三千之数,都是合肥降兵,船只则从濡须坞调拨,多为水师看不上的老旧之物,型制上也不太适合搞运输,凑合着用吧。

石庸也来了合肥,出任度支都尉。

两人也算老搭档了,谈起当初突围之事,唏嘘不已。

“族弟(石稹)运道不好,马失前蹄,唉。”看着西天的落日,石庸长叹一声,唏嘘道。

张钦为两人各斟了一杯酒,道:“生死有命,夫复何言。以后多照拂下他家人就行了。”

“我那族弟有四子,幼子今年七岁,已为天子遣使接入宫中习文练武,怕是轮不到我照拂。”石庸苦笑道。

“赚了!”张钦用有些羡慕的语气说道。

“是啊,赚了。只要不卷入什么大案,一代人的富贵是板上钉钉,若再好生经营一下,两三代富贵也是等闲。”石庸饮了一口酒,说道。

他也不是无所得。

原本是堂邑郡司马,但那是伪官,晋灭后就不作数了,而今能混个正七品度支都尉,已然不亏。更重要的是他已简在帝心,被天子知道名字了,以后随便立点什么功劳,很容易就升上去了,这才是最大的、长期的好处。

张钦与他同理。不过升得比较猛,从正七品直升正五品,跨越了四级阶梯。如果没有功劳,只能按部就班熬资历的话,告老还乡前能升两级吗?很难说,因为一辈子停在某个品级上动都不动的人太多了。

“可有娄国昌后人消息?”石庸放下酒杯,问道。

“娄国昌出身低贱,没有后人,只有一个弟弟。”张钦说道:“听孙监军说,天子遣人寻访其弟,得知在库结沙牧马,于是行文匹娄氏贵人,放还其人赐名‘国贞’,袭国昌官爵。国贞有后,令其出一子过继给国昌,送来洛阳宫中,另赐勋官、田宅。其余诸人,多半如此行事。”

“田宅在哪?”石庸问道。

“在淮北。”张钦说道:“杨韬等部算是解脱了,普赐民籍,不再是世代煎熬的屯田兵了,他们将屯垦的田地退出,集体迁徙至淮南、庐江、弋阳、安丰四郡,便是江淮之间了。”

“没有去西阳的?”

“西阳罢废了。那地方,大概也没人愿意去吧。”

西阳在晋时是西阳国。

永嘉初,司马羕还是西阳县公,因此县荒芜寥落,几无人影,故西阳县迁至武昌东南(位于黄冈东),又以期思、西陵益其国,寻罢期思,盖因其划属汝南国(后复归弋阳),朝廷以蕲春、邾二县代之。

故西阳国辖西阳(黄冈东)、西陵、蕲春、邾四县,名义上有三万五千户,实则三千五百户都够呛,境内人口大头是五水蛮、西阳蛮——从血统上来说与賨人有些相近。

这些蛮人从汉代就编户了,但实际上和不编户没什么两样,因为人口都是估算、瞎填的,有没有这么多人、以前的编户之民有没有迁徙根本不清楚,反正他们不交税。

晋末以来战乱不休,尤其是张昌在荆州北部肆虐,随后又有王如、杜弢之乱,再加上梁晋拉锯,西阳国实在没什么人了,于是罢废,并入弋阳。

听到没人去西阳后,石庸便笑了:“算他们运气好。”

张钦微微一笑,又给石庸倒酒。

离他们不足百步的河道之上,舟船连天,浩浩荡荡。

自长江经濡须水入巢湖,再出巢湖过施水入淝水、淮水,接通河南水系,直抵汴梁这个水陆枢纽。

从这里便可以看出合肥的重要地位,整个江淮之间只有广陵能与之媲美,那边同样设了个度支校尉,其航线同样是直抵汴梁——自京口启运,经邗沟、鸿沟水系入汴水,但邗沟因为降雨少或地形原因,时不时停航,却不如西边了。

船只两岸还有一些骑兵在押送。

他们多为天子在草原收编的十营新军,出征时约有九千一百余,现在还剩八千出头,各营都有缺额,尤以渡江的横冲、铁骑、振武等营缺编最严重,回去后还得增补人员。

此时颜含就站在船头,放眼眺望淮南大地。

“鏖兵多年,合肥重镇竟然都渺无人烟,唉。”颜含叹道:“生民多艰!生民何辜!”

“父亲,今天下安定,淮南应会慢慢恢复过来的。”其子颜髦说道:“父亲若——”

颜含摆了摆手,道:“我老矣。”

颜髦不再劝了。

有些话不用摊开说,那样太难听了。父亲要追求身后名,所以不会出仕邵梁的,但颜氏子弟可以。

这也是维持家族的一种手段。

父亲赚了名声,子弟得了实利,懂的都懂。

入夜之前,船队停了下来。

晚风之中传来了炊饭的香气,岸边一些人正在跑马圈地,然后树立界碑,眼见着入夜,亦纷纷散去。

“父亲,请用膳。”颜髦从船尾端了一碗鱼汤过来,恭敬地举过头顶,轻轻放在颜含面前的案几上。

他们家族的规矩非常多,上下森严,礼法执行得非常严格,与其他世家那种宽松甚至有些上下不分的情况——比如儿子直接喊老子名字,或者父子二人勾肩搭背一起纵酒等等——大相径庭。

颜含接过鱼汤后,问道:“哪来的?”

“淮南孙府君遣人送来了数尾鱼。”颜髦答道。

“哪个孙府君?”

“便是乐安孙氏的孙松孙德懋。”

颜含想起来了,他听过这个名字。当初据守金城的几大“贼首”中,便有此人的名讳,没想到竟然一跃而为淮南太守。

“天子可有鱼汤?”颜含问道。

“有的。”颜髦说道:“帝后二人皆有酒食赐下。”

颜含遂不再多问,喝起了鱼汤。

颜髦慢慢退下,然后坐在船头,与船工们一起吃着粟米饭。

没有菜,就两勺豆豉下饭。不过降人么,还能要求啥?况且颜髦不是那种高高在上之人,颜家固有清誉,但真没什么钱,说句不怕人笑话的话,王导幕府中随便拎一个下僚出来,都比颜氏田宅多。

“听君等口音,似非洛阳人?”吃完饭后,颜髦亲自到船边洗涮碗筷,随口搭话道。

“官人好眼力。”一名船工笑道:“我等本是魏人,虽落籍河阳多年,但这口音是改不过来啦。”

“亡国之臣,叫什么官人?使不得。”颜髦连声道。

“没有坐囚车上船的就有机会。”船工笑眯眯地说道:“攻灭刘汉、李成,都还任用了不少降官呢。再早些,石勒、曹嶷降官都有,官人丰神俊朗,未必不能复起啊。而且——”

船工想了想后,又道:“临上船之时,幢主特意将我调来,嘱咐勿要折辱颜公,有什么短缺立刻报上去。起航已多日,颜公粗茶淡饭,安之若素,竟是一个要求都没提,让我等十分佩服。”

颜髦也笑了,道:“你眼力也不错。”

“比起官人差远了,也就走南闯北多了些,见得也多了一些。”船工说道:“从军多年,临了还是队主,这辈子就这样了。”

“哦?你等难道是大梁水师?”颜髦奇道。

“黄河水师吧。”船工自嘲道:“和运兵差不多。”

“方才有人在岸边丈量土地,可是要赐予功臣?”颜髦问道。

“这我却不知了,应该不是。”船工说道:“兴许要置府兵吧。”

“我闻北地遍置府兵,几有十万众。”颜髦说道:“此兵如何?会不会与民争利?”

“肯定是与民争利的。别的不谈,夏日雨水少时,军府时常截留河水,留给自己灌溉。”船工说道:“一个军府往往还有不止一个磨坊,都要截水。不但小民苦之,便是豪族也拿他们没办法,宛如国中之国。不过也有好处——”

船工想了想后,说道:“他们有钱。农户编些蒲席、竹篮养些猪羊去草市售卖,多为府兵家眷买去。若还会做坐榻、犊车、漆器或酿酒之类,亦可从府兵身上换取不少钱财,贴补家用。没了他们,日子应该会难过一些。像截水之事,便是军府不做,豪族也要做,二十余年前我见得多了。”

颜髦微微颔首。

府兵不拦水,豪族也要拦,小民在哪里都是被欺压的。但相对应的,府兵花钱大手大脚,却也给了普通民人打零工的机会,农户还可以饲养牲畜卖给府兵,所得钱财去买粮食,或者直接让府兵用粮食换肉。

如果是豪族呢?怕是难了。

豪族自己一家人能吃多少酒肉?他也不需要买你的东西,自家庄园里一堆兼职工匠,何须外购?除非实在不得已,他们的目的都是尽可能把自家用不掉的东西卖给别人,然后尽量不买别人的东西,慢慢积累财富。

这便是府兵比豪族好的方面,普通民人大概宁愿面对遍地的府兵,也不愿意与豪族庄园为邻。

颜髦以前隐隐知道一点其中的区别,但不深刻,此时听船工亲口道来,一时间思绪纷飞,正要再说些什么时,却听得身后传来苍老的声音:“此乃春秋古制,邵太白能得天下,难道是行复古之法?”

船工张口结舌。他不懂什么是古制,也说不上一二三四,见颜含出来,只行了一礼,便不再说话了。

“父亲,此恐非井田。”颜髦说道:“到底是何物,还得路上多看看。或者——”

他悄悄看了眼父亲,道:“至汴梁后,可向梁帝问询一二。”

颜含哼了一声,没说什么。

“梁帝此举,难道不合父亲心意?先帝在时,父亲可是指斥豪族争田的。”颜髦又道。

颜含没有回话,只看着周遭的旷野,心绪也很杂乱。

昔年渡江之后,他曾当着王导的面说“南北权豪竞招游食(民)”,以致“国弊家丰”,应当“征之(庄客流民)势门,使反田桑”。

王导很赞同,但大晋朝廷就这么个底子,说难听点是要饭的,只能姑息缓和矛盾而不能刮骨疗伤。待南渡士人站稳脚跟后,十几年过去了,他们本身也大量藏匿流民,大兴庄园,圈占田地,已然积重难返,在豪族化的路上越走越远。

所以,没用!

颜含他干不了什么事,说出的话还得罪人,若非资历老,怕是已被挤兑得不像样——有人曾问他江南群士优劣,颜含只说“周伯仁之正”、“卞望之之节”,“余吾不知也”,整个江南他就只认可两个人,其他“群士”在他眼里一塌糊涂连对王导都没好话。

邵勋非要见见他敬称他为“颜公”,别看嘴上没好话,心里还是有那么点小受用的。

今日听闻北地豪族被整治的内情,心中对邵勋的看法又有所改变。

这人能驾驭豪族,这是大晋朝历代天子都没做到的事情。

颜含满肚子建议,下意识想要对邵勋提出,但“忠臣不事二主”,却又不能为他做官,委实憋得慌!

十月初,船队又一次在陈县靠岸,远近百姓皆来围观。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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