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75.第1167章 天道与人道

第1167章 天道与人道

叶祖洽之前十余年为官经历,从没有今日这么难。

交引所并非叶祖洽一人决断,当初章越设置交引所时,办了一个董事会,是作为隔绝交引监直接管理交引所的隔离之用。

叶祖洽虽可以干涉或直接任命交引所的董事长,但是交引所平日管理,则又是由大掌柜及掌柜等人负责经营的。

经过这么多年的经营,交引所的股权结构已是极为复杂。

其中有皇室,两宫太后的,外戚宗室的,还有朝廷三司和原陕西路转运司(永兴府路转运司),以及韩琦、曾公亮、文彦博、富弼、吴充、章越等曾经的或在任的元老重臣,黄履,蔡京,叶祖洽等交引所出身的新贵官员,沈立这样的管理层,对盐业举足轻重的陕西大盐商们,最后是老百姓和普通商人这些散户。

这样错综复杂的结构,导致了朝廷没办法当交引所的家。王安石当年主政,也没有动交引所。

王安石要理天下之财,怎不思将交引所完全纳入朝廷的掌控,但其中牵扯干系太多,最后令他放弃。

与交引所类似的还有熙河交引所。

熙河交引所里不仅有汴京交引所的股份,还有熙河路经略司,秦凤路转运司,以及章越,王厚,高遵裕等人股份。

所无论是交引所和熙河路交引所的大掌柜由每年一次的董事会任命,而大掌柜可以不买叶祖洽的账的。

现任的大掌柜是沈陈,正是他的眼光最早入股了交引所,而作为回报章越也给了沈家叔侄一直以来的支持。

如今沈家已是汴京举足轻重的家族。

沈陈的叔父沈言早已过世,沈陈作为沈家如今的掌门人,他秉持着沈家经商的宗旨,那就是经营任何生意,一定要与朝廷打好关系。

沈家如今能够有一个官商的身份,是多少普通商人所梦寐以求的。

沈陈自是稳字为主道:“章公还继续为相,还是不可将这些衙内得罪太深才是。”

叶祖洽道:“可是章公已是严词说了,要收市时,十五贯一席盐钞。”

沈陈道:“章公的意思,咱们自然要办。如今还早着,这样咱们先不托着。中途让盐钞跌下来,给昨日卖空的衙内们一个机会,后面咱们再拉上去。”

叶祖洽道:“你是说故意先漏一张网,放走几条大鱼。”

沈陈点点头道:“打猎都要围三面,否则有人会狗急跳墙。”

叶祖洽道:“只是章相公为此事倒是谋划甚久,这样……”

沈陈道:“肯舍一些钱买平安的人,也算是聪明人。至于不聪明的,料想章公也没必要手下留情了。”

“你我这也是为了章公计啊!”

叶祖洽道:“也好。”

他们二人桌前,放着一堆条子。

……

而身在酒楼的一众衙内,正焦急地踱步。

“降了降了!”

“盐钞从十二贯一席降至十贯一席……”

众衙内都露出惊喜之色,但旋即又皱起了眉头。

不过大多数人都是昨日五贯多卖的盐钞,今日要他们十贯买进,不是所有人都可以忍受斩仓割肉的损失。

王仲修掀开窗帘看着交引所里不断出入的人流,都是闻风而来的商人。

一旦官盐放开,商运商搬,凭盐钞便可自由购买官盐,所以以后要买官盐只有凭盐钞支取的,以后盐钞会更贵。

这是谁都料到的事,所以商人们都是闻风而动。

确实王仲修作为衙内的判断还是有的,另一个时空的历史上,蔡京放开官盐商运商卖,一切凭盐钞支取后,各地商人购盐热情奇高无比。

只是蔡京之后滥发盐钞,并不断用旧钞换新钞的办法坑害盐商,最后导致此良法变恶法。

但章越却反其道而行之,没有新发盐钞,倒不是他能管住手,而是交引所的利益更大。

酒楼的雅间中,因为四面隔着窗帘的缘故,故而白日也亮着灯火。

王仲修来回踱步然后道:“稍后我会亲自与叶祖洽,沈陈商量,然后亲自叩门拜访章丞相,看看能不能将盐钞交割之日后延。我想一时有些难处,拿不出盐钞来交割,交引所那边也是可以理解的,章丞相不会这般不通人情。”

“这些年咱们大风大浪也经得不少,能同在一条船上也不容易。当然诸位你们要去买的便自己去买,大路朝天各走一边,没有理由非要绑死在一起。”

众人听了王仲修之言都是称是。

酒楼里的衙内也是经历过不少风雨的人,有了王仲修的话便稍定下心来。

虽说如今可以赔钱离开,但人总是不甘心的。

但也有少数人悄然下楼。

其中一人拿了巾帕抹了抹嘴,走到一旁对一人吩咐道:“将昨日沽空的盐钞都买回来。”

“郎君这……可是亏了一大笔钱啊!”

对方道:“王仲修不听他爹的话,以为能走通章三的路子,真是做梦。”

“以往我等高高在上,俯视众生,没将旁人当人看。没错,我们确实凭此赚了很多钱,但如今朝廷已是出手了。”

“但该舍还是要舍,莫作贪得无厌之念,就当这数年白辛苦一场了。”

“郎君,那我去了。”

对方点点头,脸上露出了艰难决绝之色。

……

随着数人下场购买盐钞,当场交割赔本离场,顿时盐钞的价格更是继续猛涨。

得知此事后,沈陈和叶祖洽都是松了一口气,闻得消息蜂拥而至的商人,轻易地将盐钞炒高,最后收市时落在了十五贯。

王仲修待得知盐钞又涨上去后,便在收市之前与高士充等人一并前往了章府。

王仲修投递拜帖,就和没事人一般来拜见章越。

章越见了王仲修,高士充本要与王仲修一起进入章府最后还是胆怯了,他与其他人一并在府外的马车上等消息。

王仲修道:“听说盐钞如今涨上了天,此于国计民生不利,当年太皇太后委相公平抑盐价之事历历在目,不知如今相公有何妙策?”

章越道:“解盐盐池被淹,令朝廷一年损失盐利五百万贯,官盐百万余席。”

“本相若能从别处找来这百万余席盐钞,何必发愁呢?”

王仲修道:“丞相剖析厉害,王某佩服之至。”

“只是民心如沸,物议滔滔,天下庶民又有几人能解相公这番苦心呢?”

“恐怕到时盐价一旦涨起便难抑。”

章越笑而不语。

王仲修道:“相公镇定自若,看来胸中早有良策,怕是我多虑了。家父常道相公是卧龙凤雏一般的人物,今日算是见识到了。”

卧龙凤雏……章越道:“令尊谬赞了,这些年也颇多受之教诲,实在是受益匪浅。”

“如今我有一句肺腑之言与衙内道之。”

王仲修道:“下官洗耳恭听。”

章越道:“你要狼嘴里抢肉吃,下手一定要快,要趁着狼嘴咬下之际,将肉夺出否则就要断了一只手。”

“该收手时便收手。”

王仲修道:“敢问相公一句,狼嘴是何?”

章越笑道:“是规律,是天道。”

王仲修道:“可是据我所知是,相公下得令,难不成相公自比为规律和天道不成吗?”

章越闻言笑道:“衙内错了,错了。”

“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人之道,损不足而奉有余。”

“炒买炒卖盐钞之物,若走到最后便是赢家通吃,一旦如此此物也就坏了,故而朝廷行的是天道,损有余而补不足。”

“说白了,就是不能让赢家赚得太多,也不能让输家输得太惨。否则掀翻了桌子,谁都没得玩,这就是规律,这就是天道,这就是损有余而补不足。”

“就算没有我下此令,难道就没有第二个人如此为之吗?朝廷这个家还是有人要当下去的。”

章越这番话可以用一句台词概括,经商你既要懂得市场经济学,也要懂得政治经济学。

既要凭着本事吃肉,更要懂得看天色。

如今天色变了啊!

王仲修脸色难看,端起茶盅又是放下,章越道:“衙内,我与令尊既是师生,又是同殿为臣,你有什么话不妨与我直说。”

王仲修此刻已是方寸大乱,听章越之言没放在心上,而是问道:“什么话?”

王仲修有些狼狈,旋又抬起头道:“相公,此中是否你布得局?”

章越摇头道:“此中没有什么局。只是我奇怪,整个汴京的市面上最多也不过百万席盐钞。”

“但昨天一天卖空盐钞的空单竟达二十余万席。”

“到底哪有这么多的货?又哪有这么多的钱?真是丧心病狂啊!”

王仲修重重坐下,其中这些盐钞大多是他们在市面上抛空的。

王仲修道:“相公……”

章越道:“你们抛空了多少?能接得回来吗?”

王仲修大怒,若是能接得回来,自己还用得着上门吗?就算接得回来,自己就要倾家荡产。

“可否宽限些时日?”

章越摇头道:“不能。其实几十万贯的银钱,你让朝廷往哪里找?”

王仲修欲言又止。

旋即章越又道:“不过也不是不行,这里是纸笔,你将所有的事都写下来!”

“先写下来,后面慢慢再说!否则你便按收市时的十五贯买下来!”

(本章完)

1176.第1168章 认

第1168章 认

王仲修看着案上的纸和笔,坐着那一句话也说不出。

王仲修身为衙内,又跟着王珪多年,他并非那等纨绔子弟,相反他还相当有见识,利用内幕消息卖空盐钞之主意,虽不是他最早想的,却是他最早办的。

到王珪这个位置,府中多的是能人异士,无论当初的建议和初衷是什么,但是王仲修将别人的办法拿来应用到实际上,应用到成功,就是一等能力。

王仲修在生意上有某种天才,或者是歪才。

章越要王仲修写,王仲修也知道这个东西一旦落入章越之手,等于把把柄送给了对方。

“相公,真的要写?”

王仲修有些哀求地道。

“二十万席盐钞的亏空!天下没有人遮得了的,除了本相之外。如果你不给我一个交代,只有令尊与你一并向陛下解释了。”

王仲修皱眉不语,迟迟不肯提笔。

章越道:“衙内如此没有决断,我好生失望。”

王仲修道:“若是认赔,我王家便倾家荡产。”

章越道:“倾家荡产决计不会,后面会有一个低点,当然也不会太低,毕竟消息已经放出去了。”

“你们十日内将沽空的盐钞补齐,将这近二十万席盐钞交还给交引所,纸是包不住火的。”

王仲修试探地问道:“这低点有多低?”

章越给出了一个肯定的答复:“比十贯多一点。记得只有一次,机会是稍纵即逝!不要想着以后有更低。”

“当然低了还要更低,人心都是不知足的。知道适可而止,你们要提前将钱备足了。”

王仲修心道,早知如此不如今日买了,道:“这我要赔几十万贯!”

章越道:“不是你,而是你们。再说这些年你们赚得也不少。既是生意哪有只赚不赔的。”

“都到这个地步了,以后少不了要节衣缩食个几年才行。”

“是了,这几十万贯是给那些盐商和百姓的,我这里是一文钱都不要的。”

王仲修捂住了脸,苦笑道:“多谢了,我还真要谢过章相公此番的大恩大德。”

章越失笑道:“世兄,我看在令尊的面上,已是足够好商量了。”

“难道是我故意掘了堤坝,放洪水淹了解池?”

“难道是我告诉你,盐钞一定要大跌,叫你趁机卖空?”

“若几十万席的盐钞亏空补不了,你们整个家族就要上交给朝廷了。也不要觉得有权,就可以完全不将钱当作一回事了。”

“这是一百多万贯!再大的权,也堵不住这窟窿!”

说完章越将纸笔推到了王仲修的面前。

最后王仲修颤颤巍巍地写下来,用了足足写了半个时辰方才写完,最后章越甚至还让对方对着纸念了一遍。

章越收下后对王仲修道:“让其他几个衙内,也一人一份写下来。”

“也是照着如此写!过期不候。”

王仲修嘴一颤,仍是走了出去。

章越拿起王仲修的供词看了半晌,然后对一旁的彭经义道:“拿给吴大衙内过目。”

“切记,纸不要给他撕了。”

走出章府时,王仲修看着浓浓夜色,他不知回去如何与王珪交代。

王家累世为官,他年少时也曾有一番读书科举进取的心思。但父亲官至宰相时,他知道自己在仕途上进取很难,最后外放一任知州也是到头了。

既是仕途无望,他便想使劲地捞取钱财来弥补自己这辈子的遗憾。

他是这么想着,既是自己这辈子当不了大官,还不许用钱财来补偿自己。

钱和权,人生总是要占一样吧。

总不能一样都捞不到吧。

“王兄!”

“衙内!”

下人见自己魂不守舍的样子欲伸手搀扶,王仲修摆了摆手道:“他们还不知情况,我要快些分说。”

王仲修坐着马车来到了与几名衙内碰头的地方。

几个人在昏暗的房间里商量着,他们皱着眉头。

有人道了句‘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便没了下文。

谁也没料到,章越这一次与他们过不去,事情还办得这么辣手。

“什么,你已是写了供状,以后岂不是把柄捏在他手?”

“这里我王家卖空的盐钞最多。一旦掀开盖子,你们或许无事,但到了我的头上,避不过!我不能连累了爹爹。”

一人叹道:“这么多钱,我一时哪凑得够,我爹爹已是安度晚年,不过问朝政,我如何敢拿此事惊动他知道。”

“去借,去赊!各自去找各自的门路。”

“大家都想开点。若是以后安分守己,章丞相不会再找咱们的麻烦。”

众衙内们各自叹了一声,便提笔写供状。

明日之前,若是未交割的盐钞对不上账,朝廷立即会上门抓人。谁说这些衙内都不亲自出面,但是钱还是要给的,而且是今日收市时十五贯一席的交割价。

所以章越给出了十日宽限余地,让他们自己去凑钱。

几名衙内还算是识时务为俊杰,认赔认输离场,同时还给了章越可以拿捏他们一辈子的东西。

其他几人一时还接受不了,但王仲修这时反是看透了,甚至有些轻松地道:“其实想一想,我还是佩服章丞相的手段,这一招妙手,立即将盐钞起死回生的。”

众人都不知说什么,将供纸一一交到王仲修手中。

王仲修苦笑道:“我还要跑第二趟。”

……

吴安诗将茶碗和饭碗,菜碗都摔在地上,以发泄着自己不满。上一次官司,他被蔡确抓了,最后被判得最重,连夺三官。

章越根本没有与蔡确说情。

而这一次更是连见自己都不见。

吴安诗心底一直怨怼,他一直觉得章越是沾了他吴家的光,方有今日的。

他是吴充的长子,以后这份恩情自是着落在他身上。但章越身为受过吴家大恩的女婿,居然一点没有感恩之心。

后来他明白,章越不是不感恩,他对自己的弟弟吴安持,以及十七娘几个姐妹的夫婿都有照拂提携,只是唯独漏过了自己。

他明白了爹爹曾跟自己说的一句话。

恩情这东西,只有对方主动提及才是恩情,自己提及便是仇了。

吴安诗一直想不通的东西,如今才有些明白了,而这时候彭经义入内,拿出了张供词。

ps:澄清一个错误,上文所言解盐盐利一年三百万贯,这是利润,笔者错误地认为是收入。实际上朝廷一年发行的盐钞是在两百万席以内,实际上解盐盐池年产是一百一十万席左右。

多余部分是盐钞的虚估。

按历史上一席五贯五百钱来算,朝廷一年盐钞发行额算出一千一百万贯附近。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