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86.第1368章 敲竹杠

第1368章 敲竹杠

却说朝鲜宣沙浦,负责勘合晋州胜果的明朝五方官员已经到达。

领衔的是兵部左侍郎于道之。

于道之是嘉靖四十四年进士,与前武英殿大学士许国是同年,又是半个同乡。

他的座船先在宣沙浦登陆。

因为于道之是奉钦命而来,故而正在义州督办粮草的蓟辽总督宋应昌是不敢怠慢,亲自到了宣沙浦。

宋应昌也是嘉靖四十四年的进士,二人颇有些交情。

于道之的座船登岸后,地方是列队放炮相迎。

宋应昌迎上前去,二人笑着作揖。

于道之笑道:“岂敢劳年兄相迎。”

宋应昌腹诽,还不是看在你是皇上钦差,否则无论如何,他以尚书之尊也不会亲迎一位侍郎。

二人当即到小亭休息。

于道之笑道:“年兄别来无恙乎?”

宋应昌笑着道:“还不都是托了年弟的福。”

于道之抚须笑道:“不敢当,当年你我同榜相好的数人,李子华年兄于河督任上因挪用河道银的事郁郁而终后,还有守约年兄,古乘年兄先后病亡后,现在除了沈归德仍健在外,已是不多了。”

宋应昌双眼微眯,他与于道之相交多年,对他这位老友的脾气很是清楚,于是道:“年弟所言极是,不知年弟此来朝鲜可有别的差遣?”

“实不相瞒,东征军这一次在晋州城城下大捷很是鼓舞人心,但朝堂上面对于晋州之捷都很有疑惑,”于道之一面看宋应昌神情一面道,“觉得有不实瞒报之处,所以我这一趟明着来慰劳,实际上也是奉了查探的旨意,说来让年兄心底有个准备”

宋应昌则道:“晋州之战报捷文书是经略起草的?于我何干?”

“是啊,可是奏疏在几位阁老及本兵的眼里,你在旁附名了。”

“这……据我所知确实没有瞒报,是前方将士一刀一枪拼杀出来的。”

于道之抚须道:“可是千里之外,朝堂上又不曾见到,去年辽东虚报战功的事还记得吗?御史挖出无头尸首,验看尽是辽民,多少人因此丢了官。再说这战功核算之事,哪里有一个准的?平壤之战首级也不过一千五百人,其余皆报溺死焚烧的。这事关键是在一张嘴上,能找个由头过去就好了。”

宋应昌知道了于道之的意思问道:“那么年弟有什么周全的办法?还请年弟多多美言!我的乌纱帽就全靠你维持了。”

于道之斟酌道:“难啊!实在是难啊!这信与不信都在上面的一句话,朝廷信你,一切都是好办,朝廷若是不信,那么一切都是白搭!你我都在兵部供职过,这官场上的积弊难道不知?再小的衙门都有小九九,又何况这么大的朝廷?”

说到这里于道之露出为难的神色道:“说实在话,我也有心与你们通融,但你怕当干系,我也怕担这干系。这晋州之战是林经略违抗朝廷旨意打的,既是由他一手经理,不如你去问问他的意思?”

“还有此次不仅是晋州的战果,还有东征军的钱粮账目也是要核实的,你们交接清楚了吗?”

宋应昌当即明白了于道之的意思。于是宋应昌立即写信飞报林延潮,告诉于道之暗示向他们索银三万两,否则不会帮他们在朝廷上面说话。

然后于道之一行抵至平壤见朝鲜国王。

于道之又是拿出钦差大臣的架势,对着朝鲜国王好一阵刁难,动则又提及分国之说,然后又指责他身为国王不能守境安民,连累宗主国出兵出粮。

指责完后,于道之派人与朝鲜接洽官员说话,只要朝鲜肯拿些土贡给他,就可以替他们说好话。面对于道之的威逼,朝鲜国上下不得不屈从于他的勒索,向民间征派,弄得朝鲜百姓对此人是怨声载道。

敲完朝鲜竹杠,于道之这才来到了开城,而这时候林延潮已经接到了宋应昌的来信。

看后林延潮心想,这于道之果真是李子华同年密友啊,这贪婪敛财的本事可谓如出一辙,竟然都敲诈到朝鲜来了。

林延潮知道此人是大麻烦,所以与丰臣秀吉在熊川谈判后,即赶至王京。

林延潮还未抵至王京,宋应昌即在王京外的半路上截住了自己。

“贤弟,大事不好了。”宋应昌一见自己即面色十分凝重。

林延潮道:“哦?又有何事?”

林延潮以为是前事,没料到宋应昌却并非此意。

但见宋应昌低声对林延潮将事情缘由说了一遍。

原来于道之已通过渠道获知自己与丰臣秀吉谈判的事。于道之认为林延潮未经朝廷私下许和这乃大罪,义正严辞地指责林延潮此举实置天子与天下百姓于何地?所以必须予以重办!否则……否则就必须加钱……必须从三万两加到了五万两。

听了宋应昌林延潮瞬间恍然大悟道:“我道是什么?原来是加钱啊!”

宋应昌低声道:“晋州之战后,倭军已有议和之意,其国主甚至亲自渡海而来,若是双方能定下盟约,那么老弟就可以功成身退了。”

林延潮看向宋应昌问道:“时祥兄的意思?”

宋应昌道:“现在出征钱粮账目上大概还有十几万,宋某想了下若是双方议和,那么贤弟不妨先拨出两万两银子,剩下的钱宋某东拼西凑借一万两。凑足三万两银子!”

“可是还短两万?”林延潮反问道。

宋应昌道:“我与于道之有年谊,宋某不信他一点情面都不讲,慢慢与他磨去,要紧是你我要先过了这一关!否则晋州之战一旦报上去是虚夸,那么朝廷就会追究贤弟的抗命之罪啊!石大司马这时候对你是绝不会手下容情的。”

林延潮于此反问道:“若是倭军不退如何?”

宋应昌道:“该让还是需让一些,都谈到这个份上了。我看可以与倭寇达成协议,先让他们退兵,就以割让朝鲜三浦为谈判之底线。依我看如此不怕倭人不动心。”

宋应昌的意见,就是朝鲜局面退回正德五年时的情况,当时倭国在朝鲜三浦设立倭馆。

这当然与当初倭国使臣玄苏劝林延潮以三浦倭寇之名,来承认倭军割让朝鲜土地的事实不同。

林延潮摆了摆手道:“倭酋是个不按照套路出牌之人,若是我们稍有退让,他必有警觉。”

“那么依经略大人之见?”

林延潮笑了笑道:“要钱没有!要命不给!”

宋应昌失色道:“那么朝廷那边如何交待?”

林延潮笑而不答。

次日,林延潮,宋应昌在行辕设宴款待随于道之,及兵部,都察院,六科,山东,辽宁五方十几名官员,还有战地记者翁正春,史继偕二人。

这十几名官员本以为林延潮会给他们接风洗尘,但没料到却是普通的粗茶淡饭,不由有些失望。

于道之在席上道:“经略大人,这东征军的将士日子过得可真是辛苦!”

林延潮道:“于司马言重了,我等将士为朝廷效力,再大的苦也要吃的。”

于道之微微笑着道:“那可不是?朝鲜之役,朝廷先先后后都用去了近两百万两银子,能打到这个份上,全赖前后两位经略的运筹之功啊!”

宋应昌听了于道之这句话,面色有些难看,但他随即平复情绪,满脸堆起了笑容。林延潮笑道:“是啊,宋经略受封后,确实是战战兢兢,平壤之役灭敌上万,斩级一千五百余,后来碧蹄馆又杀倭数千余,这些并非宋经略一人之劳,而是三军将士用命,这奖赏抚恤下去,当然就花钱如流水了,但这钱不能省啊!诸位说对不对?”

眼见林延潮一顶大帽子扣下来,众人不得不连声道:“正是,正是。”

于道之见林延潮化解他的这套说辞,倒也是在意料之中。

他开口道:“有功当然要赏,朝廷绝不会亏待将士,只是于某有一事不明,一个平壤之战已是这么多封赏下去了,那么晋州之战歼敌两万,到时候经略大人又打算向朝廷要多少的赏赐?”

“林经略宋制台,于某不是责备的意思,你们切莫误会啊!还有一事,那么就是战功的勘察,晋州之战报上朝廷,其中有多少虚浮的地方,于某不知道。但王命在身不得不详查。于某来朝鲜前,本兵也是再三交待,国事愈发艰难,战功愈发不可滥赏,如此既令歹人有侥幸之心,也令朝廷白白损失的钱粮。”

“所以呢?于某这么看,这两万倭寇咱们要查实,从各镇各协一层层地往上报,最后再核实。然后首级要认真查验,埋尸首的地方也要重新翻起来再验看过一遍,只有这样才能确保大公!诸位以为如何?”

众官员们都是点头如捣蒜。

林延潮与宋应昌对视了一眼。

二人都明白,这于道之还真不是省油的灯,一套一套这是要置人于死地啊。

宋应昌给林延潮使了眼色,不可以再强顶下去,现在二人的乌纱帽可谓被于道之狠狠拿捏再手中。

“忍一时风平浪静啊!”宋应昌在心底说道。

反观林延潮则笑着道:“于司马果真是心细如发,就这么办吧!”

(本章完)

1387.第1369章 人情

第1369章 人情

京城,东郊民巷。

离着翰林院不远处的一大门市房处悬挂着‘新民报’几个字的匾额,这里即是今年新开的新民报报馆。

原本新民报报馆就设在翰林院里,但排版油印等等都是不便,所以就搬至了翰林院外。

经过这么多年,新民报早已是成为京城最大的官纸。

新民报与教化为主天理报,侧重政论的皇明时报二者相较,其所表现的就是没有什么立场。因为没有预设立场,所以什么都可以谈,内容更显得亲民化。当然新民报固然是什么都谈,但唯独不谈任何变法与新政之事,在这一点上显得很谨慎。

此外新民报采用铜活字金属印刷,如此确保了报纸印刷的时效性,精确度及美观。这一点令皇明时报,天理报的编辑们实在是羡慕不已。

由此可知这处报馆可不是随便人都可以进,门口必须官兵驻守。报馆里当年从司经局里借出的铜活字印刷磨具,仅仅这一套模具值得十几万两银子。

新民报这几年的收入不少都拿来雕刻新字及备用字,但几万两下去了,还时不时要刻新字。

不过现在新民报一个月进项上万两银子,倒也维持得住。

这不今年在东交民巷这买了个气派的报馆,里面两栋两层的新旧报楼供翰林编辑们办事,还有几十间拿来排字印刷,外头则是京营的官兵来回把守巡逻。

放在衙门遍地的东交民巷这,报馆乍一看过去还以为哪个九卿衙门。

现在新民报大门是出入频繁,报馆的办事差员,各衙门的胥吏,以及随身兜着银子想要在报上打广告的商人们在此进进出出。

方从哲审完了一篇稿子,摘下眼前的叆叇闭目养养神。此叆叇乃是从南蛮手中购得,价值一百余两银子。

方从哲目力一向不好,戴上这叆叇就能看清蝇头小字了,故而十分喜爱,平日一向爱惜。

方从哲向来喜爱精美之物,本来以他的俸禄实买不起这叆叇,但身为新民报主编他一个月可支得上百两银,手头这才宽裕。

其实不仅方从哲如此,报馆里的翰林除了官俸,一个月还能领二十两的润笔银,即时随便一个办差每月支三五两银子也不在话下。

方从哲睁开眼喝了一口茶,侧头看向一眼窗下在东交民巷里往来的官轿民轿,然后对外道:“四民商铺的余掌柜到门口了,你们谁替我迎一迎?”

作为总编辑的方从哲深感疲倦,这才喝口茶的功夫,又来了一名不得不见的商户。

谈妥了广告之事后,方从哲长出一口气心想,这样的广告俗事,应该交给其他人去办,自己还是专心在新民报的稿子上,如此一来报馆又要大量招人了。

确实这些年方从哲顶替孙承宗出任主编以来,可谓是在京城的官场里积攒了不少人脉人情。比起正在慈庆宫作为皇长子讲官的孙承宗而言,手中掌握的权利反而更胜之一筹。

现在在朝堂支持事功的官员中,方从哲已与孙承宗,及刚刚出任天津巡抚的郭正域可谓平起平坐,声望更胜于袁宗道,李廷机,陶望龄三人。

当然方从哲自是知道,自己今日一切是拜林延潮所提携的,否则他现在不过埋头在翰林院中修史而已。

眼下京中舆论最关切的是在两事上,一就是皇长子明年的出阁读书,还有就是晋州之战。

林延潮当初的报捷奏疏,着实令京中士林舆论间兴奋,但还没经半日的,石星随即就上疏弹劾林延潮,将这股势头硬生生给按了下来。

至于天子对于晋州大捷,石星的弹劾都不置可否,又令人看得云里雾里。

皇明时报,天理报对此都是讳莫如深,而熟悉晋州之战这一切内情的方从哲,却没有在这个时候为林延潮仗义执言,反而还将前方翁正春,史继偕送来的‘战地报道’给压了下来。

对于新民报内部有几位翰林对方从哲生出质疑,方从哲明明手中有有利证据却为何不发?

方从哲此举实在有背叛林延潮之嫌,而官场上也有林延潮的门生明里暗里似质问似恳求,询问方从哲的意思。

方从哲却没有明言,最后被逼了急了才道了一句‘局势不明’。

当下就有数人指责方从哲实是‘明哲’,讽他保身之举,其实为了保住他新民报主编之位。更有甚者,林延潮被‘贬’去担任经略,已是朝廷上下让他‘背锅’之举,将来不可能返回京师。所以方从哲面对一个马上要失势的林延潮,也没有要保他的必要。

方从哲知道现在自己被人指责为忘恩负义的处境。

他到时不在意如此,而是拿起了下面翰林的一篇稿子。

原来稿子上写得是李靖当年大破东突厥之事。

那时东突厥颉利可汗因屡败于唐军,所以派执失思力入朝请罪,请求举国归附唐朝,并表示愿意入朝。

当时唐朝已是接受了东突厥的降伏,李世民还派出鸿胪卿唐俭、将军安修仁安抚颉利可汗。

但是李靖却认为东突厥以为唐朝议和,必会放松警惕,于是不经禀告李世民,自己率一万精骑从白道出兵袭击东突厥,一战灭亡了东突厥,并生擒了颉利可汗。

李世民对于李靖之抗命并不介意,反而大加赏赐。

方从哲看了这份稿子,露出了赞许之色,再看了一眼但见上面稿子是由翰林检讨周如砥所书。

周如砥是万历十七年进士,也是林延潮的门生。

方从哲欣然将稿子放在一旁,然后对外道:“去请周编辑来一趟。”

不久周如砥抵至,方从哲笑着道:“这几日报馆里不少人来找我,唯独你不来,默不作声写了这稿子此乃何意?”

周如砥道:“回禀主编,正是稿子上的意思。”

方从哲点点头道:“好。你可以回去了。”

周如砥一愕,然后起身走到门前时突然停步道:“主编,眼下朝堂上下舆论多不利于经略,晚生写此稿也是想略尽绵薄之力。”

“哦?”方从哲道,“你忘了经略当初创立此报时所言的话吗?一在于求真,二在于不偏不倚。若是我在新民报上为经略说话,岂非有党护之嫌?如此是帮上忙吗?”

周如砥道:“主编难道忘了,正是因为有经略在朝主持,新民报才能不偏不倚地发声,难道真为了不偏不倚而失去不偏不倚吗?”

方从哲点点头道:“你这话有些道理。”

周如砥道:“这几日不少编辑都说主编不作为,然而周某则不这么认为,新民报办报到今日可谓家业不小,主编经营到这个地步上,而不愿意卷入此事可以算是人之常情。但是我们又不是故意偏帮什么,而是就此说出应说出的话而已。若是连发声都不能,又何谈不偏不倚呢?”

方从哲则道:“你以为我爱惜羽毛,这才不敢仗义执言吗?其实眼下朝堂上事态不明,越在这时候越不可轻举妄动,动了反而贸然将自己搭上,或者授人以把柄。所以不为而是为了为,但不为也不是丝毫不为。”

周如砺走后,方从哲于房内默默琢磨,现在钟羽正已从吏部都给事中调任,孙承宗为皇长子讲官不可轻易卷入此事,郭正域又远在天津,朝中对此事能说的上话的也唯有自己了。

可是新民报虽在士林间有所声望,但这个头不可以由自己来起,朝堂上必须由足够有分量的大员为林延潮说话,然后自己再随之造势,然后朝堂上自然有人上疏为林延潮说话。

方从哲看向桌上那篇稿子心道,就拿他来投石问路好了。

次日新民报以李靖破东突厥事发文,正好写在文中一处。

文渊阁内,三辅张位道:“自晋州奏捷以来,石东明弹劾林侯官,满朝上皆慑于石东明的威势,无人敢发声。现在新民报以李靖破东突厥之事举例,你看以后会不会引得满朝上疏呢?”

心腹道:“天子最恨结党,若是有官员这时候上疏维护林侯官反是不利。”

“有这个道理,”张位道,“近日林侯官写信与我言,初步可与朝鲜达成屯兵义洲之事,将功劳全推于当年我的运筹之功。说来当初我与林侯官也不过聊了几句,他出镇朝鲜时,曾与我说过此事。我虽认为此事不太能成,但也支持了他。”

“但是现在此事真叫林侯官办成了,若真是能在朝鲜重新设镇,重设铁岭卫于朝鲜,并雇辽民屯垦,此不亚于开疆扩土,最妙的是此事还是朝鲜提出。如此足可为旷世武功,我也能因此名垂青史。”

心腹道:“这一次是林侯官与石东明相争,内阁之前不表态,是不愿介入兵臣与礼臣之争,但现在既是林侯官想得如此周到,主动给老爷献上如此大礼,那么我们也不能不纳啊!”

张位微微笑着道:“诶,不是给老夫献上大礼,而是为了我大明的江山社稷!只要此事能办妥,吾纵然开罪石东明又如何?你回头就授意几位科臣联名为林侯官说话吧,还能卖一个人情。”

ps:明日有更!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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