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4章 终于离京了

第二天一大早,京城的天色依旧是雾蒙蒙,小雨绵绵,带着深冬残留的寒意。

不知道多少人昨夜辗转难眠,目光落在皇宫——哪怕知道皇帝已经不在那里。

天色渐渐亮起,东华门大开, 一辆辆马车走出,在清冷的大道上准备着。

与此同时,各路藩王,官员等要陪同朱栩南下的人都早早准备着,慢慢向皇宫方向汇集。

不知道的人满怀期待,知道的人就有些难受了, 皇帝早就离京了, 现在只是做做样子。

难受的不止是他们,本来想要来送行的一干官员,现在不知道去还是不去,去了‘马屁’味太明显,容易惹起非议;不去就更明显了,容易被人记恨。

毕自严,孙承宗,来宗道外加几个尚书一夜都没睡,聚集在吏部,在商讨着新政的一些细节。

“‘士绅纳税’还是要做区分的,尤其是佃户要考虑进去,否则这些就会转移给那些穷苦百姓,朝廷的改革不但没有成效,反而给百姓增加负担……”

“确实,南北尤异, 产量, 田亩良瘠, 都需要认真对待,还是需要地方配合,摸清全国的田亩状况。”

“如果单单依照去年的税粮向士绅征纳,会有不妥,但八九不离十,不如直接让士绅申报,朝廷来抽调核实……”

“下官倒是觉得,这道政策还是需要有配合措施的,包括重登户籍,丈量田亩,应当顺着时间慢慢来……”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讨论着,除了来宗道明显的不想实施,其他人都是希望慢慢来,需要时间让一切变得成熟,所谓的治大国如烹小鲜。

毕自严与孙承宗都没有说话,这不是他们着急,是皇帝在迫不及待,拿着一道道鞭子在后面催促他们,由不得他们慢下来。

皇帝给他们描绘了一个极其美好的未来,这个未来光芒璀璨,也有着极大的可行性。

但是,路上的艰难险阻太多,让他们犹豫不决,产生怀疑,两百多年形成的惰性也让他们不想动,安稳在当前。

好一阵子,毕自严见商议的差不多了,开口道“这样吧,户部制定一个政策,关于地主与佃户的,包括租金,权利与义务,至于士绅纳税的具体办法,先拿出个框架来,具体由顺天府实施,我们仔细观摩,再出详细的措施手段。”

众人都默默点头,他们今天之所以在这里,实际上是顺便商讨,最重要的,还是‘皇帝今天要出宫’,不论如何他们都要目送一番,做给天下人看。

这是一个非常关键的时刻,他们必须在!

时间慢慢过去,曹化淳坐着一辆皇帝标志的马车缓缓出了东华门,禁军,神机营都列阵在后,陪同朱栩南下的藩王,官员等都聚集,秉持着‘不高调’的原则,车队缓缓启动,向着东方走去。

曹化淳坐在马车内,摇摇晃晃的向着天.津卫方向走去。

平王在随后的一辆马车内,闭着眼,摇头晃脑的轻叹道:“闹吧闹吧,本王是不管喽……”

其他陪同之人也都各有表情,默默的随着马车,远远的离开京城这个是非之地。

毕自严等人站在门口,目送马车离开。

与此同时,信王,魏忠贤,各地官员都在遥遥而视,虽然这马车里没有皇帝,可谁都知道,马车离开之后,魏忠贤才会动手。

一场未知的风暴,即将来临!

中午,顺天府临时衙门。

陈奇瑜在招待北直隶四大家族的族长,这四大家族分别是赵,李,张,周四大家。

这四大家底蕴深厚,祖上都要追溯到太祖年间,每朝每代都有人入朝为官,烜赫一时,最为重要的是,他们每一个家族的田亩都有上千顷之多,在士绅之间影响力巨大。

酒桌上气氛非常热烈,推杯换盏,如同多年老友,每一个都热情的不得了。

“陈大人我敬您一杯,在北直隶,还是要您多多照顾……”

“是啊陈大人,现在朝廷在搞什么‘新政’,我们是完全不懂,还请陈大人多多为我们考虑……”

“陈大人喝,再喝一杯,都好说,陈大人的政务我们当然会支持……”

陈奇瑜喝的是满脸通红,听着他们的话,心情也高涨,端着酒杯,极力的保持冷静道:“好好,诸位的支持本官铭记在心,最多两天税务总局那边的税法就会有细则颁布,本官定然为诸位尽力争取,绝不为难……”

“有陈大人的话我们就放心了,回去就给大人联络,一定支持大人……”

“没错没错,喝酒喝酒……”

菜上了好几遍,酒也喝光了好几坛,酒桌上的人都非常高兴,情景感人。

陈所闻在隔壁房间一直都在看着,眉头紧皱,神色凝肃。

国人确实喜欢在酒桌上解决麻烦,可这个麻烦非同一般,真的能是一顿酒能解决的吗?

‘应急衙门’已经派人来,要求顺天府派人参与,互通有无,以免伤和气。

魏忠贤磨刀霍霍,顺天府这边却没有什么进展,尤其是那些知府知县,一味的推脱,拒不执行,分明是在给魏忠贤借口!

这顿酒足足有一个多时辰,几个人都有些东倒西歪,还在喷着酒气说着醉话,称兄道弟,关系已然好得不得了。

陈所闻安排人送这些人回去,看着已经差不多不省人事的陈奇瑜,皱着眉让人扶进屋休息。

然后他理了理衣服,他要再去各地走动一番,那些知府,知县已经在死地而不自知,需要他去点拨。

这个时候,皇家政院正在举行一场内部考核,孟兆祥,曹鼎蛟等人都在列,只要他们通过考核,就无需科举,直接充任官吏。

前两届的学生,吏部年前已经选拔,筛选,有七八十人正从全国各地赶来京城,‘另调他用’。

随着皇帝车驾的离开,京城出现了一种极其诡异的场景:高层紧绷,脚不沾地;底层骤松,欢天喜地。

天.津卫,沿海工事。

朱栩背着手,慢慢的走着,观察着。

他脚下是一条水泥道,类似于长城那种,蜿蜒曲折,对准港口。每过一段距离都有会黑色的大炮,高高的架在炮台上,炮兵列阵严谨。

朱栩对于军事依旧是‘眼高手低’,理论是一套一套,可到了现场就抓瞎,他没有就这些做评点,金国奇擅守,他来这里,做适合不过。

“这里渔民多吗?”朱栩问道,他站在一个高处,望着有些翻涌的海面,更远处就是茫茫的一片。

身后的李邦美转头看了眼,道:“原本不多的,因为灾民越来越多,粮食又紧缺,所以打鱼的人就不断增多,倒是将日子改善了不少,京城里不少富户都派人在这里等着,每当有船下海,上岸都会买不少,甚至直接拿粮食来换。”

朱栩微微点头,生活所迫的本能,道:“要组织一下,不要单打独斗,注意海上的安全,天气,海盗,潮汐都不能小视……”

“是。”李邦美现在神态比较放松,皇帝其实还是比较温和的,没有高高在上,没有乱发脾气,给脸色,与传闻中的完全不同。

“等着吧,内阁很快会在天.津卫设县,这些事情都会有人专门处置,你们不用太操心。”朱栩望着海平面道,有心开几炮看看,想了想还是作罢。

李邦美与陈虎啸等人都感觉到了,今天的皇帝兴致似乎不高,走到各处都没有太多的情绪表露。

别人不知道,曹变蛟却是心知肚明的,今天是‘皇帝出京’的日子,今天一过,京城就不一样了,没有皇帝坐镇的京城,定然妖孽四出,匪象纵横。

轰轰轰

终究还是要开炮的,朱栩此次来天.津卫,主要就是来看海防。

这是过了两天,工事内,高地上都是士卒,还有一些百姓,抬头遥遥望着炸开的海面。

“开炮!开炮!”

炮台上,一声声发令响起,一颗颗炮弹飞出,在遥远的海面炸响,浪花滔滔,爆炸声如雷。

“好好好!”

看台上一群人叫喊,激动的不得了。

这火炮是利器,有这东西在,不管海上还是路上,他们都是安全的。

朱栩手里拿着望远镜,远远的看着,心里默默的计算。

天.津卫的火炮并不都是最好最先进的,只有三门射程比较远,大多数都在三公里以内,只有三门在四公里以外。

从锦衣卫得到的消息,荷.兰人的火炮射程在3.5公里左右,西班.牙人,葡.萄牙人更弱一些,单在射程上,明朝已经有了优势。

李邦美放下手里的望远镜,凑近朱栩道“皇上,如果有外族突然入侵,海上还可以在小半个时辰内布置水雷,可以给岸上争取更多的时间,不过因为有大篮子在,还有就是渔民要下海,水雷暂时都没有布置。”

朱栩点头,不无夸奖的道:“嗯,天.津卫准备的还是不错的,没有让朕失望……天.津卫是京师海上的门户,决不能轻易被人打开,一定要打造的铜墙铁壁,什么人都打不进来,知道吗?”

李邦美瞬间觉得自己身上的担子一沉,连忙道:“皇上放心,臣一定尽心竭力!”

朱栩笑着点头,又拿起望远镜四处观看。

天.津卫现在来说是显得比较寒酸的,不论是火炮,还是其他工事建筑,都不是最好的。这一来是兵部不重视,二来也是财力紧张,要花在钢刃上,天.津卫并没有那么迫切。

对于这些朱栩都默许,装作不知道,他不能所有事情都插上一脚,否则大臣们就无所适从了。

(本章完)

第605章 不合时宜

第二天,税务总局将‘士绅纳税’的简单细则给颁布出来,同时还严格规定了佃户与地主的关系,尤其是其中的租金,被划出了底线以及浮动的空间。

同时内阁,户部令顺天府率先执行, 将政令直接送到了顺天府府尹,陈奇瑜手上。

陈奇瑜对朝廷这项政策仔细研究过,也知道其中的重要性,内心来说是非常想完成的,可同样的,困难也成正比。

他这些天为了能够顺利执行这项政策, 通畅的将税粮收上来,可以说费尽心思, 却收效甚微。

前天他都喝吐了,可那几大家族的族长转眼就翻脸,他派去的人都被客气的灌了通酒,送了回来,其他一点都没有得到。

陈奇瑜与陈所闻对坐,桌上摆着的是内阁的诏令以及税务总局的‘税粮细则’,最主要的就是‘士绅纳税’这一条,其中还多了一条‘地主与佃户’的条目,这个条目定然也会戳痛那些士绅,大地主的。

“大人,下官定了一下关于今年夏粮的一些事项、条陈,您过目一下。”陈所闻说着,将一道文本递过去。

陈奇瑜为这件事都愁个把月了,看了眼陈所闻, 接过来翻看。

看着看着陈奇瑜就皱眉, 陈所闻所写的条陈,是根据‘新政’一些计划来的, 比如勘探田亩数量, 估算税粮, 暗查人口等等,这些还是为夏粮做准备的,后面还打算在北直隶进行登记户口,丈量土地等等。

夏粮已经迫在眉睫,任何一个动作都会刺激时那些大地主,乡绅,陈奇瑜看了半晌,沉吟道“若说有半年时间,你这些还算好方法,现在却是来不及了,各地知府,知县以及乡绅要是拒不执行朝廷新政,你我能用的手段非常有限……”

陈所闻自然也知道,脸上却坚定的道:“大人,魏忠贤已经召集了足够的缇骑,若是我们不能提前完成,阻止魏忠贤胡来,一旦他插手,后果难料,顺天府都未必能收拾得了那个烂摊子!”

陈奇瑜近来的眉头就没有松开过,所谓的‘道阻且长’,他是深有体会,开弓没有回头箭,不管是朝廷还是顺天府都不能丝毫后退!

“若是万不得已,也只能……”

陈奇瑜话还没有说完,一个差役匆匆走进来,向着两人抬手道:“二位大人,陈公子求见。”

“陈公子?”陈奇瑜微怔,这个他一时半会想不到对应的人。

陈所闻却一愣,道:“你说的是我儿人中?”

那差役道“是,陈公子在外面求见。”

陈奇瑜也会意,陈所闻的儿子陈子龙,字人中。

“请他进来吧。”陈奇瑜对晚辈还是比较宽容,也经常提携。

陈所闻神色微沉,没有说话。

他这个儿子不论是学识,人品都是极好,可性格极其倔强,认定的事情他人再怎么劝都不会低头。

起初参与应社,然后是复社,现在更是搞什么‘不仕书院’,向天下彰显他们的清高,亮洁之风,这在朝野引起震动,不少大人都颇有微词,若不是朝廷已经将士林得罪的够狠,陈子龙未必安稳到现在。

自然,陈所闻能够出任顺天府府尹,也是朝廷某种妥协,示好。

陈子龙仪表堂堂,风姿优雅,一举一动都是士人之典范。加上才学出众,在江浙一带颇有威望。

虽然经历过复社的打击,略有挫折,现在已然还是意气风发,走进来,自如的笑着抬手道:“学生陈子龙参见陈大人,见过父亲。”

陈所闻不知道陈子龙今天要来,端起父亲威严,沉着脸道:“这里是府衙,岂是你随便可以来的,有什么事情,回去再说。”

陈奇瑜倒是好奇,也没有拦着,只是微笑的看着陈子龙。

陈子龙起身,对着陈所闻朗声道:“父亲此言差矣,朝廷一举一动莫不是关乎天下苍生,孩儿即便不能有所贡献,总该有些说话的资格。”

陈所闻闻言就觉得不好,刚要呵斥,陈奇瑜摆手道:“莫要计较这些,身在江湖能优庙堂,难能可贵,你说说今天所为何来?”

“学生为大人解忧而来。”陈子龙手里拿着折扇,轻轻拍在手掌,从容自若的笑着道。

陈所闻心里越发不安,直接呵斥道:“放肆!军国大事,岂容你一黄口小儿插嘴,立刻回去,闭门思过!”

陈子龙不为所动,含笑的看着陈奇瑜。

陈奇瑜不急不缓,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笑着道:“你且说说看,本官愁的是什么?”

陈子龙右手猛的一握扇子,断然道“新政,税改,粮税,‘士绅纳粮’!”

陈所闻沉着脸,不断的给陈子龙示意。

陈子龙却一直看着陈奇瑜,视若无睹。

陈奇瑜神色不变,道:“你说说看。”

陈子龙神色出现一抹难掩的激动,想要踱步又硬生生忍住,心潮澎湃的道:“大人,朝廷之所以要求‘士绅纳粮’,无非是国库空虚,灾情遍地。学生有六策,第一,‘士绅纳税’当为短时间内应急之法,不当为长或者永久之法。第二,乡绅为朝廷贡献粮食,朝廷也当有重赏,以表率天下。第三,亩收一斗税务过重,学生认为当减一半,足以帮助朝廷应付灾情。第四,‘乡绅纳税’当自愿,不可强迫,还可用其他办法替代,比如替朝廷将粮食运送到边关等,不一而足,第五……”

“放肆!”

陈所闻脸色大变,猛的站起来,沉声喝道:“胡言乱语,胡说八道!谁教给你这些的?谁准许你在府尹面前放肆,给我闭嘴!”

陈子龙还没有说完就被打断,有些不满的看了眼陈所闻,没有继续说,目光炯炯的转向陈奇瑜。

陈奇瑜神色也沉了下来,陈子龙的话并不是来给他解忧的,而是来给他施加压力的!

陈奇瑜已经想明白,朝廷要对士绅征税,除了国库空虚,应对灾情,还有就是要整肃‘田亩制度’,从根子上治理大明,岂是单单应付灾情这么简单!

这种事情,是做得说不得的!哪怕朝臣们看透了,也只能彼此心知肚明,不能拿到台面上讲的!

陈奇瑜本来对陈子龙还颇为期待,现在看来不过是一些人的说客,暗自摇头,面上平淡道:“嗯,本官记下了,你去吧。”

陈子龙不是傻子,自然看得出陈奇瑜的冷淡态度,神色着急道:“大人,这些都是学生苦思出来的对策,对朝廷,对乡绅,对天下百姓都有益,还请大人三思!”

陈奇瑜微微点头,已经不想与陈子龙多说了。

陈所闻冷哼一声,直接站起来,扯着陈子龙的袖子,将他硬拖了出去。

楚宗先从侧门走进来,看着陈子龙在屋外还与陈所闻‘理论’,不由得说道:“大人,其实陈公子说的不是没有道理,只是……不合时宜。”

陈奇瑜点头,叹道:“我大明早就千疮百孔,需要重振。以往东林人都想要‘慨天下为己任’、‘中兴大明’,却甚少提到我大明面临的困处。一些想法,手段看似很好,可都不是好办法,甚至促使朝政越发糜烂,这怕也是引起皇上痛恨的缘由之一。”

楚宗先是顺天府主薄,之前在户部任职,听着陈奇瑜的话,有感触的道“傅尚书曾经与一些侍郎,郎中大人议事,我在旁听了几句,其中一句话下官觉得很有道理,说的是‘合情合理不合实际’,东林诸公都是清贵之人,不从农事,不知民情,看似高瞻远瞩,实则镜花水月,空中楼阁……”

陈奇瑜刚要开口,一个差役急匆匆跑进来,道:“禀报大人,东厂派人来了。”

陈奇瑜与楚宗先都是脸色微变,对视一眼,都沉着脸没有说话。

皇帝已经离京,手握大权的魏忠贤在京城几乎没有掣肘,是一个非常非常危险的人物,在这个关口,派人来顺天府做什么?有什么阴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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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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