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诸芳流散

彩电中心,全名中央彩色电视中心,修了近十年,后来央视把总部搬到了这里。

如今尚未修建完全,在七楼的一个大厅内,《红楼梦》剧组已经开始了散伙饭。台前幕后的演职人员,能来的都来了,中国电视剧制作中心的主任阮若琳以及戴临风也都在场。

一百多人热热闹闹,摆了十几张桌子,前面搭着舞台,铺红地毯,挂着横幅、彩灯,仿佛又回到了圆明园的培训班里,那个最鼎盛的时候。

“这个肉好吃,你尝尝……”

张俪给陈小旭夹了一筷子肉,却见她扭着脑袋指指点点,“你做什么呢?”

“数人呢。”

陈小旭回过头,“比那会儿少了二十六个,元春走了,迎春走了,可卿走了,香菱走了,柳湘莲走了,晴雯也走了……”

“什么走了走了的,不吉利!你应该说元春出国了,迎春上学呢,可卿也出国了,香菱生孩子,柳湘莲伺候媳妇儿呢!”胡则红道。

“哈哈!”

一桌人大笑,笑着笑着又安静。

邓洁见状,忙起开几瓶啤酒,道:“来来,别哭丧着脸,今天难得这么多人相聚,喝点!都喝点!”

她挨个倒上酒,瞅瞅时间,“我说许老师怎么还没来呢,别是不来了。”

“可能有事吧,小半年没见了,还怪想他的。”欧阳道。

“你想他拿好吃的吧?”袁枚(袭人)撇嘴。

“谁叫他狗大户呢!哟,说曹操曹操到……”

欧阳蹭的站起身,喊道:“这呢,这呢!”

许非正站在门口张望,几步奔过来,随手拎过一凳子,“紧赶慢赶,车链子都让我蹬出火星了,不好意思啊。”

“您为啥不打车啊,又不差那几个钱。”胡则红道。

“瞧你说的,许老师还用打车,肯定自己买车开呀。”袁枚道。

“诶,我看大超就挺好。”沈霖道。

一帮败家娘们打趣儿,许非连连摆手,“行了行了,现在抓的严,我可不敢开。”

“少说废话,来晚了得罚酒,给他倒上!”

邓洁一摆手,欧阳咔咔又起开几瓶,一张胖脸贼么兮兮的,“许老师海量,这杯太小了……”

他踅摸一圈,“得拿这个喝!”

遂排出三只大碗。

哎呀,排这个字用的太讲究!既表示自己是规矩人,又对短衣帮的嘲笑表现出若无其事,活画了孔乙己……啊呸!

“就你捉弄人,这是盛汤的碗!”陈小旭道。

“太大了,换杯子喝吧。”张俪道。

“没事儿,也就一瓶多。”

许非自己倒满,咣咣连干三碗,脸不红气不喘。众人鼓掌叫好,气氛瞬间活跃。

他年纪虽小,在朋友圈里却承担着精神领袖的作用,有什么烦恼,什么聚会活动,第一个想到的准保是他。

“最近忙什么呢,半年都没见人?”

“帮京台排春节晚会,真的没空。”

“哟,都混到这份上了,怎么不请我们去?”

“你们央视的,京台干嘛请啊,咱们现在是阶级敌人懂不?”

胡扯了一会,许非才得空看看全场,问:“你们敬酒了么?”

“还没呢。”

“那我先去了啊,早敬早完事。”

许非端着一杯酒,走到领导那桌。

“戴老!”

“哎,小许!”

戴临风乐了,特给面子的站起身,“听说现在干的不错,还想跟我们打擂台。”

“什么打擂台?”阮若琳疑惑。

“京台今年不也搞春晚么,这小子,策划人之一。”

嚯!

阮若琳等人非常惊讶,年轻轻的就能参与一台春晚,还是策划,说明很受重视啊。

戴临风则一脸欣慰,当初把这小子弄到艺术中心,这步走对了,你看看,不到一年就混的风生水起。

“在那边好好干,以后常联系,人散心不散,还是红楼一家人。”

“一定一定。”

他敬完酒回去,旁人一瞧也开始敬,随后大部队跟上。

领导岁数都挺大了,所谓喝酒就意思意思,只是想说几句私密话。毕竟拍摄期间,这几位可是全程关注,参与度极高。

那边,许非跟小伙伴们继续闲聊。

“听说你跟吴小东出去租房子了?”

“嗯,他上学,平时就我一人住。”

沈霖提起房子就发愁,“本来说租半年,这才没几天房东就要撵人了,我明天还得把他叫回来搬家。”

“那你们没签合,呃,没写个字据啥的么?”

“没想到这事,其实写了也没用,人家都是本地人,我们外地人租房子,怎么也犟不过。”

“……”

许非感慨,吴小东拍完戏就去上学,沈霖在京城陪了两年,始终没地方住,来来回回的搬家。她一直没找着正式单位,最后失业,便去粤省那边发展。

不过俩人关系没断,恋爱长跑了十来年,三十五六岁才领证。

“这样,你再找一找,实在找不着就搬到我那儿去。我那儿离中戏还近,小东也方便。”

“这……”

沈霖有点心动,又不好意思,“我,我先看看吧。”

“那你们呢,都想留下?”他又问。

“谁不想留下呢?以前窝在一个小地方,以为那就是天,现在出来了,见识到了,谁还想回去?”

离别在即,邓洁也变得异常感性,叹道:“不过我得回家看看,一年多没回去了,然后,然后可能再回来吧。”

“嗯,有什么麻烦尽管找我,能帮的一定帮。”

许老师义薄云天,又道:“其实你们可以回家呆一段,等电视剧播出之后,借着那个影响力,再来京找找机会,肯定有单位要。”

“要是要,户口不一定能转过来。你户口过来了么?”欧阳问。

“还没有,不过应该快了。”

“那你就好了,抽身的早,我们就跟被抛弃了似的,一下子没方向了。”欧阳摇头。

八十年代不像后世,人都得跟着单位走,没有单位,孤身在京城混,要么是做买卖的,要么是盲流。

胡扯闲聊了半天,都喝酒,情绪也上了头。

不再按桌坐着,三三两两相熟的,有故事的,有过节的,凑在一块私聊。

许非犹豫片刻,还是拎着凳子凑过去,“让个座儿!”

他想往中间挤,结果张俪把陈小旭一抱,小旭一挪,在旁边空出点地方。

“你们啥打算?”

他搭在边上问。

“我准备回家,然后拍《家春秋》,刚好在巴蜀开机,我还离得近。”

“那太好了,我也先回家,到时候直接去找你。”

“家春秋?”

许非想了想,好像是有这么一茬,“《家春秋》好歹也是名著,有谱没谱啊就敢接?你俩啥角色?”

“我是梅表姐,她是鸣凤。”

陈小旭哼道,“有没有谱的总得试试,免的老被人说不会演戏。”

“听听,这就叫小孩话。你们刚拍完《红楼梦》,角色还走没出来,又立马拍另一部戏。你们有那时间抽离情绪,揣摩人物么?真要试,起码也得休息一段,调整好了再说。”

“也不全是这样,不继续拍戏的话,真不知道干什么呢,这是我们一起决定的。”张俪道。

“不用想干什么,你们现在就是休息,或者撒着欢的玩,把情绪剥离出来最要紧……哎,合同签了么?”

“刚签了。”

服了!

许非脑袋疼,好歹商量商量啊!

俩姑娘瞧他的样子很奇怪,什么把情绪剥离出来,有这么重要么?

“行,拍吧,不自己亲身感受,别人再怎么说也是耳旁风。”

他叹了口气,道:“你们不都想当演员么?这次就好好体验体验,自己的资质悟性,还有非《红楼梦》剧组是什么水准。”

“……”

许老师苦口婆心,二人继续呆萌,像极了俩败家媳妇儿。

散伙饭持续了很久。

很晚很晚的时候,戴临风忽然颤巍巍的走上台,也喝了点酒,慢吞吞不太利索,底下逐渐安静下来。

老头望着台下,一时竟张不了口,掏出手绢擦了擦眼镜,复又戴上。

“82年筹备《红楼梦》的时候,我就是厚脸皮,非得要拍。当时有个专家跟我讲那《红楼梦》也是随便动的啊?一个标点符号都不能改。

我一听坏了,一个标点符号都不能改,那我还非得试一试。我就不信,中国拍不出自己的名著,拍不出自己的《红楼梦》。

后来就慢慢筹备,阮若琳,王扶霖导演,任大惠主任,李尧宗,周领……大家伙都来了,克服那么多困难,一直坚持到现在。

在座的老少爷们,都是咱们《红楼梦》的功臣。

今天拍完了戏,大家说声再见,各自保重,一句话很容易啊,但再想把大家聚齐,就不知道多少年以后了。

人说老就老,当年我六十多一点,如今奔七十了。王导演开拍前一头黑发,现在也白了……

人一变老,都说记性不好,我倒奇怪了,反倒越记越牢。

84年春天,圆明园报到那天。

李红红,你拎着蛋糕来的,你父亲特意拜托我们,要好好照顾。全组你最小,也最害羞,一开始都不敢在食堂吃饭,打了饭回屋偷偷吃。

你可能不知道,每次我们王老师都扒着窗户看,看你把饭吃下去才放心……”

“呜呜……”

饰演邢岫烟的李红红捂着嘴,已是泣不成声。

“张俪,穿着军装来的,也不嫌热。一开始试的紫鹃,后来宝钗。”

“邓洁,你可能压力最大,凤姐演的好。”

“欧阳,找你可费了我们的苦心,万事俱备,只欠你这个贾宝玉。”

一个个都认识,都熟悉,老头站在台上讲了很久。

“从培训班开始算啊,我们坚持了两年五个月,中间有走的,有留的,那么多困难都挺过来了,感谢大家,感谢大家……”

老头深深鞠了个躬。

没人鼓掌,因为全在哭。

包括那些男同志。

陈小旭又埋在张俪怀里,邓洁跟沈璐(秋桐)抱头痛哭,沈霖、袁枚伏在桌上,头都抬不起。

许非抹了下眼角,一时无言。

欧阳又像极了宝玉,傻呆呆的念叨,“大观园诸芳流散,我们也要散了,也要散了……”

(本章完)

第121章 寂寞了

“三春过后诸芳尽,各自须寻各自门。”

偌大的剧组仿佛一夜间烟消云散,大多数人都回家了,除了原本就在京城的惜春、晴雯几人。

比较特殊的是考学一族,贾琏去了上戏,湘云考中戏,但文化课分不够,准备明年再考。欧阳也想考,还特意问了教育部门,被告知新出台规定,高中文化才能考大学。

他是小学学历。

一下子把陈小旭的念头也熄了,她是初中学历。张俪倒是可以,不过暂时还没有想法。

总之,这帮人走的走,散的散,有些日后还能相见,有些一辈子不见,比如尤二姐。后世好几次再聚首,连元春、可卿都回国了,张明明真就没露过面。

单说许老师。

他上辈子是海量,这辈子还是海量。

当晚喝了最多的酒,脸色通红,头脑清醒,四肢协调,还能蹬着自行车回家。酒品非常好,多了就睡,不吵不闹。

而这一觉,直睡到了第二天中午。

阳光从没拉帘子的窗户透进来,整个烀在面皮上,他才慢悠悠转醒。打着呵欠起床,到院里接了盆水,开始刷牙洗脸。

十月入秋,天气微凉。

满院葱绿变得有些萧索,唯有葫芦成熟,一只只坠在藤上,细腰小葫芦,体型不大。

这种葫芦一般用来盘的,但他对文玩没啥兴趣,纯粹不知道种什么,哦不对,纯粹不知道种什么能活。

“嗯?”

许非刷着牙,忽地一抽鼻子,好像闻到了一丝怪味。

找了片刻,最后锁定那口鱼缸。

他嘴里咬着牙刷,心里做好准备,探头一瞧,好嘛!几尾红鱼全漂起来了,眼睛凸出,死不瞑目。

“……”

他挠挠头,竟想不起上次喂食是啥时候了。

赶紧把鱼捞起来,水倒掉,狠劲儿涮了涮缸,然后看着一盆尸体难过。

“唉,本想当个雅士,谁知道还是上班狗。”

许非在墙角刨了坑,把鱼埋进去,还折根树枝插上,念叨着:

“尘归尘土归土,从哪来往哪走,把你们埋在这儿,还能肥点泥土,种点黄瓜,也算死得其所……”

他拜了拜,又看看另一口缸,俩王八活的倍儿精神,遂感欣慰。

跟着瞅瞅院子,空荡荡的几间屋,不知觉叹了口气。一个人生活,最怕闲下来。

今天是四号,一审结束,他终于不那么忙了。

据现场反应来看,领导们非常满意,觉得节目水准颇高,甚至有一种在京台春晚上演出,大材小用的感觉。

刘迪此人确实有本事,深刻领会了“下基层,苦煽情”的操作手法。

找的行业模范,全是苦大仇深,爱岗敬业,老妈死了都得拧上最后一颗螺丝钉那种,准保催人泪下。

其实再过二十年还是这套说法,过三十年才开始有人问:我为毛不能回去陪老婆生孩子?我为毛不能回去看老妈最后一眼?

“咕咕!”

许老师埋完鱼,又感腹中饥饿,锅里有昨天早上的剩饭,还没馊,本想来盘蛋炒饭,结果一开煤气罐,火特别小。

“没气了?”

他摆弄摆弄,把罐子倒在地上来回滚,勉强解决了一顿早餐。

随后,扛起罐子就出了门。

“叮铃铃!”

“叮铃铃!”

骑了十来分钟,自行车拐进一个大院,正是换气站。

一进门,北面一排办公平房,南面是瓶库,分空瓶和重瓶。许非先拎着空瓶和供气本进门,接受检查。

因为煤气罐都是有押金的,不得损坏。

检查合格后,他拿着工作人员发的空瓶条,到营业室交款、盖章,再拿着发的重瓶条,到库里换一罐重瓶。

最后,工作人员抄下瓶上的小编码,这才走完一套程序。

驮着煤气罐往回走,刚到家附近,就见俩孙子在门前蹲着,一口一口的抽烟。

“哟,许老师!”

赵宝钢立马站起身,一张大脸跟月季花似的。

“你俩今天没事么?”他奇怪。

“戏都拍完了,我们能有什么事,许久不见,甚是想念……哎,我来我来!”

冯裤子特有眼力见的搭把手,帮把煤气罐卸下。

仨人进屋,重新装好,许非洗了洗手,“你们知道我休息?”

“特意问了文艺部,专程过来看看。”

“还带了好酒好菜。”

冯裤子把饭盒一晃,“白魁老号的烧羊肉,牛栏山的二锅头,不寒碜吧?”

“不寒碜!我到现在就吃了一盘蛋炒饭,正好。”

许非到饭厅把桌子一摆,能有一盆烧羊肉,香喷喷冒着热气,“嗯,秋天吃这个最好!”

仨人也不是头一次聚,坐下就开喝。

他昨晚上喝了挺多,今天照样行,心里明镜儿的,这俩货都是无事不登三宝殿,肯定为了什么事儿。

果然,吃了一会,赵宝钢问:“许老师,台里那晚会怎么样了?”

“刚过一审,节目都不错。”

“我听说要把《便衣警察》主演弄过去,演个小品什么的?”冯裤子问。

“本子写好了,过两天我就联系胡亚杰,开始排练。”

“就一小品,没别的节目?”

“……”

许非嚼着羊肉,看着俩人也没掩饰的小心思,笑道:“剧组主创都得过去,咱们宣传自己的电视剧,不用客气,我专门要了三十分钟,人人有份。”

俩人一听,不多问了,“来来,喝酒!”

“喝酒!”

心情愉快的同时,也非常复杂。

21岁的小伙子,直接参与这么大一台晚会,甭说大获成功,就是稍微出点彩,都能得到上头重视。

彰显价值啊,价值加门路,就是进身之阶。

“许老师,说句心里话啊……”

赵宝钢喝酒就上头,脸红脖子粗,“要说才华这东西,谁也不是天生的,都是后天学的。我自问不差,起步慢点,但迟早能追上。可跟你接触久了,感觉不一样,哎,我还没服过谁,现在就服你。”

“别这么说,将来都有出息,就是互帮互助的事儿。”

“呵,等我们发家致富了,许老师还不定成什么样。”冯裤子又在拍。

“哎,我还真有件事……”

许非顿了顿,“你们乡下有亲戚么?谁家生小狗崽、小猫崽什么的,哪天给我抱来几只。”

“哟,这是寂寞了!”

赵宝钢特懂,“寂寞最好找个女人,养猫养狗不是老爷们干的。”

“嗯,这话对。”冯裤子点头。

“哪这么多废话,有就抱来,没有我找别人。”许非才不承认。

“有啊,肯定有,你要几只?”

“一猫一狗吧,别太小,起码断了奶的。”

“好说,过两天就给你送来!”

(还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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