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何谓天子之剑

一场赵姨娘大闹荣庆堂的好戏,最终以贾环始,以宝玉被训斥为续。

而贾珩这边说完宝玉,又是看向赵姨娘,冷声道:“你为人父母,也要给儿女一些体面,方才说的叫什么话?什么叫探春妹妹是死的不成?”

此言一出,众人都是看向探春,见其脸色苍白,梨花带雨,都是心头生出疼惜。

赵姨娘闻言,身躯一颤,嘴唇翕动,也是抬头看向一旁的探春,见其脸挂泪珠,心头也有几分难受。

贾珩冷声道:“什么又叫她恨不得是太太肚子里生出来的?”

赵姨娘被质问着,不由垂下脑袋,一言不发,不敢应。

贾珩冷笑道:“动辄拿太太说事儿,或你也想让环哥儿学宝玉,在脂粉堆里打滚儿?那你房里可要多备几盒胭脂才是。”

宝玉、王夫人:“……”

宝玉脸色变幻,手在自家脖上的通灵宝玉上盘桓了下,一想起东府上次被那珩大爷直接唤人……

最终只是抓了抓领口,松了松领子前襟,似乎这样子,气闷之感就减轻了一些。

凤姐这边闻言,则是眉心乱跳,抿了抿粉唇。

心底想笑不好笑,这位珩大爷骂起人来真是太好玩儿了。

什么四体不勤,五谷不分,方才骂的是什么啊,哪有这一针见血?一骂骂两个?

其他如李纨、鸳鸯也是看着那少年,目光意味莫名,大抵就是“这是杀疯了”的感触。

黛玉眷烟眉颦了颦,芳心中就是又有一叹。

对宝玉吃胭脂这种事儿,不仅凤姐的看法,是不以为然,其实黛玉也隐隐觉得不妥当。

在红楼梦中,黛玉是拿此事取笑过宝玉的。

只是黛玉从小在贾母身旁长大,也没母亲教她一些男女之防,故而虽觉心有不妥,但却没有意识到严重性。

贾珩面色淡淡,沉声道:“你为人母,教育儿子,我为贾氏一族族长,原也管不得你,但如今环儿落得如今畏畏缩缩,全无爷们儿之相,我为贾氏族长,心实疼惜,你看环儿身上哪里还有荣国先祖身上的半点儿影子?就是连绣花枕头的纨绔子弟都算不上!我以族长身份问你,你教的好儿子!还有,你再骂什么蛆心孽障,没造化的种子……”

说着,走到赵姨娘身旁,一字一顿,厉声说道:“你可试试看!”

赵姨娘被这股如山如岳的气势压迫的,心头一紧,微微垂下头,畏惧充斥心底,甚至怨恨都不敢起一丝。

可转念一想,这珩大爷代她教儿子,她没有意见。

只是,不让她骂蛆心孽障,没造化的种子,她……还是她赵姨娘吗?

嗯,以后不当着人前的面骂就是了,可一想到自家儿子又要去学堂“寄宿”,心头又是不由一酸。

环哥儿是她她自家肠子里爬出来的啊。

这边厢,荣庆堂中,贾母静静看着那少年以族长身份,东寻西斥,不发一言。

还要她怎么说?

好话歹话都让他这个外面做大事的爷们儿说完了,她只能听着、看着。

见荣庆堂中的气氛多少有些沉闷,还是凤姐打了个圆场,笑了笑,岔开话题说道:“珩兄弟,等下还得去前院查账,别耽搁了正事要紧。”

说着,吩咐平儿道:“平儿,去将环儿,赵姨奶奶送过去。”

平儿应了一声,就去送赵姨娘和贾环。

二人也不敢多言,都是畏畏缩缩。

探春晶莹玉容上尚有泪痕,抿了抿樱唇,用力捏着藏在衣袖中的手帕,轻声说道:“我……我也去送送环哥儿和……娘。”

说着,看了一眼贾珩。

黛玉也是离座起身,拉起探春的纤纤玉手,轻声说道:“三妹妹,我陪着你吧。

黛玉显然担心探春再生苦闷,在她记忆中,这位三妹妹还是第一次哭的这般稀里哗啦。

贾珩点了点头,按了按腰间的宝剑,冲已是一脸倦色的贾母拱了拱手,道:“若无他事,珩先去前面忙着了。”

贾母苍老面容上强自笑了笑,说道:“你去吧。”

闹了一场,贾母也只觉心累无比,尤其是她的宝玉还被这人叱责,她却一个字都不好说。

族长教育族中子弟,她能说什么?

更不要说,还拿着天子剑……

而且,宝玉这孩子,说什么国蠹、禄贼之语,实在不大像,虽是小孩子心性不定,童言无忌,但真要一直这般想,好像也不是个事儿。

“好在这两府里出了个珩哥儿厉害人物,宝玉将来纵真的做米……富贵闲人,也有人在外面遮风挡雨的。”

贾母转念一想,也觉得这想法可行。

她本来也没指望孩子都出将入相,只要平平安安、富富贵贵,人生短短几十年,劳碌奔波,又是为了什么?

当然,如果孩子争气,也是意外之喜了。

“当初珠儿……多好的孝顺孩子,一心要读书求个科甲出身,哎……”贾母想起贾珠,就是看了一旁着素蓝白底对襟绣梅花的李纨,看着那妆容清素、温婉恬然的女子,心头叹了一口气,“这些年,苦了兰儿她娘了。”

但再苦,什么改嫁?

想都别想!

不是谁都能在儿子亡故之后,将儿媳妇当女儿嫁的那种人。

什么才是反封建,反礼教?这才是!

这边厢,贾珩点了点头,正要转身而去,忽地看向脸色难看的王夫人以及宝玉,沉声道:“宝玉,诗经的观后感,明天着小厮送到东府来,我要查看。”

宝玉:“……”

大抵是一种这样的心情,骂也骂了,还是躲不过观后感是吧?

而这边厢,贾珩、探春、黛玉也是跟着一路出了内堂,来到庭外,目送着赵姨娘带着贾环离去。

而后探春捏着手帕,转身看向贾珩,英媚目光落在贾珩腰间的金龙剑鞘的宝剑,英媚明眸中浮起一抹忧色,轻声说道:“珩哥哥,方才将这剑要借给环哥儿……可有什么妨碍?”

此言一出,一同出来的凤姐、李纨也是将一双目光看向贾珩,心道,这可别是大不敬吧?

黛玉同样将一剪秋水明眸,盈盈波动地看着贾珩。

其实,她方才也隐隐觉得不妥。

只是,这位珩兄弟腰间只有这一把宝剑,似乎……也不好吩咐再让其他人准备剑吧?

似乎觉得那贾珩四处找剑,再教训贾环的一幕有些好玩儿,黛玉眷烟眉下明眸闪过一抹笑意,再看那面容冷峻,气度沉凝的少年,也不似方才那般如对煦日、冷月的遥远之感。

这其实就和达康书记用王の眼神,盯视侯亮平是一个道理,一想到,如果车窗不是自动的,下面疯狂摇着车窗的达康书记……那种好玩儿的心思就浮现出来。

黛玉心思慧黠,机敏,自是脑补了一副“好玩儿”画面。

在一众目光的注视下,贾珩摆了摆手,说道:“环哥儿是小孩子,无妨。”

见探春欲言又止,目中仍有担心之意,贾珩眸光微动,他知道这个三妹妹是个性情明媚大气,内藏杀伐果断,说白了,对政治这东西感兴趣。

贾珩想了想,解释了下,说道:“天子剑,正应皇权至上,乾坤纲常,尊卑有序,而今日之事,恰恰是一起乱了纲常尊卑之事,我借圣上一缕皇威,教育族中幼儿子弟,正合天子剑上下尊卑之意,况天子之剑,不仅是杀伐之剑,权柄之剑!还是王道之剑,圣德之剑!方才,我用其德而不用其威,教训族中童子,正纲常、明尊卑,有何僭越?圣上为天下共主,气度恢宏,如闻此事,也只会爽朗一笑。”

当然,也难保不会有一二之人,说他借剑行事,飞扬跋扈,威服自用,任何时候,都不会缺这种人。

无非是,他们只以为天子之剑是权柄之剑,眼里只看到了威,而忽略了德!

今天上午,他先用权柄之剑,杀伐由心,威临裘良,锦衣府,这自是用其威!

而下午,则以仁德之剑,正纲常、明尊卑,言传身教,教化族中幼儿子弟,这是用其德!

德威兼备,这才是真正用对了天子之剑。

因为,天子之剑,既为圣皇之剑,不仅具杀伐之威,还有德化之能。

关键,最关键的一点儿,方才他声称借剑的对象是幼儿!

哪怕在后世电影意象中,小孩儿都代表着希望和未来,在这个时代何尝不是如此?

如是成年人,不管是谢、蔡二人这样的下属,还是荣宁二府的仆人,都是藐视皇权,心存不敬,即“帝命生杀之柄而委之于旁人,意欲何为?”

他岂会如此不智?

所以,关键还是……环为小儿。

探春闻言,俏丽脸蛋儿上浮起恍然,眨了眨英媚的大眼,隐隐明白其中的门道。

只觉其中蕴藏的人心算计,分寸拿捏,真是妙不可言。

说来,还是她弟弟年幼,而恰恰今日是一起乱了纲常尊卑的事,故而种种原因叠加一处,才无有后患。

贾珩道:不过探春妹妹也提醒了我,事后总需写一封请罪奏疏才是,虽说圣上气度恢宏,识我拳拳之心,但……”

有些时候,不是所有人能识他之心的,还是需要解释一下的。

而且今儿一天,他究竟做了什么,也需得和天子时刻保持沟通。

哪怕后世去交办领导吩咐下来的事,都需要时刻汇报进度,汇报你的思想动态。

多汇报,总比让旁人进你谗言要强。

探春闻听贾珩之言,俏丽脸蛋儿上浮起一抹红晕,芳心涌起欢喜,轻声道:“珩哥哥,能帮到你就好。”

贾珩也是笑了笑,说道:“探春妹妹天资聪颖,方才之言,诚有拾遗补缺之效,等下,查账之时,探春妹妹不妨在屏风后听听,也看看这些府中硕鼠是怎么偷食我黍的。”

探春闻言,一双英媚、明澈的大眼睛中,隐有亮光闪烁,道:“我也去?”

凤姐玉容嫣然,笑着打趣道:“不仅你去,林妹妹也去,若是来日出了阁,嫁了人,总是要管家的,提前见识这些,好不被下面人蒙蔽才是。”

这一番嫁人之话,不仅说得探春脸颊粉红,眸光低垂,就是黛玉也是芳心颤了下,白腻如雪的脸颊浮起晕红,瞥了一眼凤姐,心道,琏二嫂子平时说话也没个禁忌,这还有外男在呢。

贾珩面色淡淡,却道:“珠大嫂子也可去听听。”

李纨:“……”

将一双俏丽、羞恼的目光剜向贾珩。

你珩大爷,这话到底几个意思?

前脚凤丫头才说了嫁了人要懂一些账目,后脚你就……

可我都嫁过人了啊……孩子都多大了啊,再说寡妇失业的,也不好抛头露面。

一旁的凤姐,闻言,柳叶眉下的丹凤眼中,也有几分古怪之意,狐疑目光落在贾珩与李纨之间。

如凤姐这等伶俐人,听话听音,总觉得这话有些……名堂。

心底浮现一念,“记得月前,珠大嫂就从珩兄弟那老宅里出来,拿了两本书……”

贾珩说道:“凤嫂子平日一人操劳府中大小事务,说忙得不行,珠大嫂子也可帮帮她。”

这话一说,李纨神色怔了下,心头疑惑方解,秀雅、柔美的脸蛋儿上现出一抹柔婉笑意,说道:“凤丫头素来是个伶俐人,平时将府里事务搭理的一丝不乱,我去了也是给她添乱。”

凤姐闻言心头先是一惊,下意识就觉得这话是贾珩拿话点她,如不听话,就让人换掉她,不再让她管着这西府。

可印子钱……

嗯,不能提这个,一提这个,心绪颤栗,竟有泛滥再起之势。

“等过两天,寻个太医问问……这别是什么崩漏之症吧?”凤姐如是想着,一张艳冶、明丽的脸蛋儿,莫名有些滚烫。

不过,只以为是患了难言之隐疾的羞涩,并不做他想。

总之,她不放……那个东西了,也不能拿了她的管家之权吧?

不得不说,经过荣庆堂当着贾母的面“教训”宝玉以及王夫人一事后,凤姐心底已经毫不怀疑,贾珩有这个换掉她管家的手段的。

不说其他,就是将放印子钱的事儿当着贾母的面儿捅出来,她就没脸再管家了,这种生孩子没屁眼的缺德阿生意,她都只能和蓉哥儿避了人再商议。

一旦被贾母知道,那么她这个管家之权,自是会被收走。

(本章完)

第189章 抱头痛哭的母子

众人也不说这些闲话,而是出了几重进的内宅,贾珩先让凤姐身旁的平儿领着探春以及黛玉在珠帘后的茶室坐着,由平儿相陪。

贾珩则是与凤姐在周瑞家的、彩明等一干婆子的陪同下,举步迈入管事平日所居的厅中。

还是那句话,凤姐身为管家媳妇儿,倒也没有什么避讳,反而无比享受这等前呼后拥,万众瞩目,迎来送往,谈笑风生的“话事人”感觉。

故而,贾珩刚一入得厅中,就听几个守着门的着飞鱼服、配绣春刀的锦衣卫,以及蔡权和谢再义,抱拳行礼的行礼,从椅子上站起的站起,齐齐唤了一声大人。

凤姐在贾珩身旁,就是玉容一红,那张艳冶、明媚的脸蛋儿,浮起两抹嫣红,明艳动人。

贾珩看了一眼凤姐,心头暗暗摇头。

其实凤姐的一些异状,善于察颜观色的他,如何不知,那眉梢眼角的一丝春情流溢,尤其方才过月亮门洞时,稍稍离得近,那股淡不可察,几不可闻的……海的味道。

“凤姐喜权势,这等玩弄权术人心的手段,于其而言,无疑如饮美酒,酒不醉人人自醉。”

就是普通人,中个五百万大奖,也是肾上腺素飙升,语无伦次,故而,这和荡妇不荡妇的根本没有半毛钱关系。

“只能说……体质特殊吧。”贾珩面色沉静,目光幽深几分,将心头一抹思索压下。

而后在一群仆人的目光注视下,贾珩一马当先,进入厅中,端坐在一张梨花木制的太师椅上。

这时,锦衣府的两个账房先生,拱手说道:“贾大人,账簿现在就可查点了。”

因为贾珩先前在锦衣府中威慑陆、纪两位同知之故,两位账房先生也少了一些在宁国府查账时的自矜,表现在言语态度上,多少有了几分低姿态。

贾珩见着这一幕,心头也有几分感慨。

名器之妙,云泥之别。

但能不能擅用名器,以权术手腕驾驭属下,才是官与官,君与臣真正的能力差距。

故韩非子所言,术者,藏之于胸,以潜御群臣也。

“法、术、势,缺一不可。”

贾珩压下心头的一些思绪,点了点头,起身搀扶,温声道:“两位先生快快请起,等下还要劳烦两位先生。”

两位账房先生,见此,也有几分如沐春风的舒服之感。

服其能,敬其威是一回事,但被人以礼相待又是另外一回事儿来。

待二人落座,贾珩看向一旁的蔡权,说道:“将账簿都搬进来,开始点验、核查。”

此刻,账房所在已经被蔡权带领的几个军卒全面接管,而原本的六七个管事,如戴良、钱华、吴新登等人明里暗里控制在一旁的偏厅中。

而在贾珩刚刚落座在太师椅上,就听得喧闹之声从一旁的偏厅中传出。

分明是戴良、钱华、吴新登、单大良听到厅中传来贾珩以及凤姐的声音,开始嚷嚷道:“珩大爷、琏二奶奶,我们犯了什么错,要被这些羁押在这里?”

贾珩皱了皱眉,道:“将他们带过来。”

蔡权点了点头,就吩咐着手下一个百户,将戴良、钱华以及吴新登、单大良等几人带至厅中。

单大良、吴新登、戴良、钱华愣怔片刻,一进来就嚷嚷着叫屈。

贾珩皱了皱眉,目光一一扫过几人,

一旁的凤姐担心贾珩不识,就低声说道:“珩兄弟,左边过去,依次是单大良、吴新登,戴良、钱华……”

贾珩点了点头,目光在单大良、吴新登二人停留了一会儿,心头浮起红楼梦中的一些记载。

荣府四大管家,赖、林、单、吴,四人的办事所在,也就是此地,被称为总管府。

《红楼梦》原文曾描述过四人的地位排序,以请贾母吃年酒为序,“十八日便是赖大,十九日是宁国府的赖升,二十日便是林之孝,二十一日便是单大良,二十二日便是吴新登。”

而内宅管事的四位女管家也是依次对应,赖大家的,林之孝家的,单大良家的,吴新登家的,被称为总理家事四个媳妇儿。

现,总管西府的赖大已被监禁在东府柴房,由焦大带着一帮小厮日夜看守着,其媳妇儿连同赖嬷嬷也被东府里的婆子看守住。

账房管家林之孝在内宅,两口子虽也有小错,比如曾为贾琏勾搭的鲍二媳妇儿吊死后发丧银,从公中平账二百两,但林之孝两口子整体还算老实本分,从其女儿小红,也就是林红玉在大观园中的遭遇,也能窥见一二。

“当然,如果真查出其贪墨公中银两,也是要补回来的,查账没有禁区,没有例外。”

贾珩眸光幽深,思忖道。

而银库房总领吴新登,以及原本是赖大的副手,不领具体事务的单大良两位管家,再加上粮仓总管戴良,以及粮食买办钱华等六七个管事,几乎包揽了荣国府大到粮米衣物,小到姑娘的胭脂水粉等吃穿用度。

单大良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人,头戴黑色帽子,衣衫也很粗布衣裳,进入屋内,先是看向凤姐,叫屈道:“琏二奶奶,我在厅里正在算账呢,却被这几个不知哪里来的兵丁给监押起来,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是家贼呢。”

一旁的吴新登也是苦着脸,叫屈道:“若说查账,大老爷不是查过了吗?怎么又要查账?”

而在这时,却听外面仆人进来禀告,说道:“珩大爷、琏二奶奶,大老爷、大太太来了。”

凤姐以及珠帘后的李纨、黛玉、探春:“……”

贾珩面上浮起一抹冷笑,道:“有些人真是不经念叨,刚刚种下桃树,就惦记着摘桃子来了,凤嫂子你说是不是?”

贾赦来意,他都能猜出一二,左右不过是看查出了多少两银子,担心他从中落好处。

凤姐讪讪一笑,丹凤眼闪了闪,道:“珩兄弟,你是做大事的人,宰相肚里能撑船。”

虽是自家公公,但凤姐心头也有几分不悦,她过来在一旁盯着就是了,她公公还过来作甚?

是信不过她怎的?

没谁想头上顶个婆婆,尤其是邢夫人一旦过来,凤姐这个儿媳妇儿,说不得连坐的地儿都没有。

而贾赦、邢夫人以及王善保家的一堆婆子,黑压压地挤了进来。

贾赦着褐色绸衫的员外服,头戴着方形的员外帽子,手中拿着一把悬着碎玉的折扇,甫一进厅中,白净面皮上挂起笑意,说道:“珩哥儿,辛苦了,我过来看看有什么忙能帮的没有,还有琏哥儿媳妇,忙前忙后的,我那屋里有几根老山参,等琏哥过来,让他拿过去,你们两口子用一些补补,还有五件貂皮裘,你自己穿还是赏人,都可看着办。”

邢夫人也是笑道:“琏哥儿这几天忙前忙后的,老爷看着也是心疼得慌。”

而这边厢,听着贾赦和邢夫人二人一唱一和的话,凤姐连忙道谢,笑着起身,吩咐着平儿给二人搬椅子、端茶倒水。

贾珩面色淡漠,目光幽沉,只是在听到老山参、貂皮裘时,面色才浮起一抹狐疑,心道,什么几根老山参,五件貂皮裘……别是从建奴那边儿贩运过来的吧?

后厅中,珠帘后的黛玉看了一眼探春,轻声说道:“大舅舅他,哎……”

哪怕是黛玉这种不太关注俗务的文青小姑娘,经过贾赦前前后后的横跳,也觉得这长辈实在让人从心底敬不起来。

探春明眸也是闪过一抹异样,樱唇翕动了下,想要说些什么,终究叹了一口气。

林姐姐毕竟不姓贾,她能点名道姓,她连点名道姓也不好的。

李纨秀雅、婉美的脸蛋儿上也是现出思索,轻轻叹道:“终究是长辈。”

可以说,贾珩先前有意无意造就的贾赦“又蠢又坏”的观感,已然逐步在荣国府众人心目中勾勒出来,只待强化一二次,就可将贾赦连根拔起。

否则,真的以为现在可调度锦衣卫力量的贾珩,真有心去查,查不出贾赦屁股下的屎?

无非待其怙恶不悛,多行不义必自毙罢了。

古代宗族,为一族族长,单靠铁面无私,大义灭亲是不行的,反而多做多错,易受族人怨怼。

而且还有个贾珩心底的担忧,贾珍还在大牢里,择日充军启程,紧接着就将贾赦送进去?

所以,需得缓上一缓。

贾珩压下了心头的冷意,抬眸瞥了一眼贾赦,对着一旁的凤姐,轻笑说道:“既然大老爷不放心……”

贾赦压下心头的记恨,皮笑肉不笑说道:“哪里是不放心,珩哥儿办事,我们哪能不放心?只是过来看看。”

他过来看查账,一来是担心银子账目被这人糊涂了去,二来也看看这人是怎么查的,如果查出来还则罢了,如是这人查不出来,他就有话说了。

其实,还是贾赦这几天在府中,看着一些下人投来目光都有些异样,隐隐觉察到许是因为先前查账一事被这些下人小觑,就想过来找补找补。

查出来,就在一旁喝问这些欺上瞒下的狗奴才,查不出来,嗯,也不是他一个人查不出来是吧?

邢夫人也是在一旁说道:“凤丫头平日是个伶俐人,她都对珩哥儿服服贴贴,想来珩哥儿是个厉害人。”

凤姐颦了颦黛眉,丹凤眼瞥了一眼邢夫人,对自家这个出身小门小户的婆婆,心头也有些腻歪。

什么叫她对珩哥儿服服帖帖的?这话听得怎么就这么不中听呢。

贾珩淡淡一笑,说道:“凤嫂子,也将二老爷还有二太太,以及老太太都请过来,一起来看看赖大是怎么数十年如一日,欺上瞒下,贪墨公中之银的。

贾赦、邢夫人:“……”

凤姐也是愣怔片刻,看出贾珩目光中的认真之意,迟疑说道:“老太太,这会儿许是乏了……”

贾珩道:“女眷在里厅隔墙听着,让鸳鸯还有金钏、袭人她们侍奉着,宝玉坐在这里听着,至于政老爷,他在工部任事,见识过不少人贪腐工部的工程,在一旁也能提点着。”

当然这话就是胡扯,贾政不通俗务,被清客相公耍的团团转。

现在,唤过来接受一次直击现场的贪腐教育,可比那些事后汇报,更能冲击人心。

至于贾母、王夫人、宝玉,也让彼等深切意识到自己,是怎么数十年如一日被人当成傻子耍的团团转儿的。

所谓,智商欠费就去充值,人贵有自知之明。

还有这六七个管事,究竟是哪几个,在说宝玉的斗方,写的愈发好了?

凤姐思量了下,能感受到贾珩目光中的认真之意,俏声道:“平儿,去唤唤老太太,还有让人去梦坡斋寻二老爷去,这会子应该下了衙了吧。”

平儿应命一声,就是一边着旺儿去唤贾政,而自己前往后宅去唤贾母以及王夫人、宝玉等人。

却说荣庆堂中,贾珩离去之后,贾母重重叹了一口气,看向一旁白净面容上,神情阴沉不定的王夫人,轻笑宽慰道:“宝玉他娘,珩哥儿方才虽说话重了一些,但他是族长,教育子弟也是应该的,你心中别有怨气。”

王夫人衣袖中捏着佛珠的手都在用力,面容上挤出一抹笑意,道:“老太太,我现在那敢有怨气?我还要谢谢他呢。”

贾母:“……”

一旁的宝玉原本恹恹的神色,也是将一双眸子,看向自家母亲,倒也能听出这阴阳怪气。

王夫人叹了一口气,说道:“老太太,宝玉再不成器,也是我的儿子,他为族长,教育族中子弟,天经地义,但我寻思着宝玉才多大一点儿?怎么就成了米虫了?就算是米虫,也没吃他东府一粒米。还有他东府里那个唤晴雯的,原也是老太太屋里的吧,老太太屋里调理的人,自是个柔顺的,然而才过去几天,就轻狂的不成样子。”

说到这里,王夫人自嘲一笑,脸色苍白道:“老太太,这珩大爷的体面,比起国公爷在时都大,国公爷在时,他老人家仁义厚道,也没说过儿媳一句重话。”

说着,泪眼婆娑,自顾自抹起眼泪来。

方才,王夫人面对气势正盛的贾珩,避其锋芒,不愿与其争执,其实心底隐隐惮着贾珩如是当初骂邢夫人一声“贱人”那样骂她,然后,再说出一番谁也无可辩驳的道理来,那时,她……也不用活了。

但贾珩一走,自要在贾母跟前儿摆理,这是人之常情。

泥菩萨尚有三分火气,何况佛口蛇心的王夫人?

在一旁坐着的宝玉闻言,抬眸见王夫人抹眼泪,也是被触动了伤心事,虽不至“哇”的一声哭了起来,但也是两眼滚下泪来,带着哭腔,似是犯了痴病,噫症道,“珩大哥说我不是五柳先生那样隐士,只是米虫,我怎么不认!只可恨我出生在这侯门公府之家,若也生在寒儒薄宦之家,也不做这泥猪癞狗了,左右我身上这绫锦纱罗,也不过是裹了我这根死木头,美酒羊羔,只不过填了我这粪窟泥沟……所以林妹妹,三妹妹,她们也走了,都走了。”

宝玉流泪,在红楼梦中也有不少次,因秦可卿和秦钟姐弟之死流过,因为晴雯之死也流过,当然最多的还是黛玉。

而宝玉的痴顽之症,也是不治之痼疾。

至于王夫人,在宝玉挨打时也哭过。

王夫人这时,见宝玉流泪,又说些四六不着的痴顽噫症之语,原本心头还是四分伤心,六分作势,这会儿心头已被十分酸涩淹没着,哭道:“我的儿,都是娘害了你,生下你来,让人骂着米虫,赶明儿咱娘俩儿寻几根绳子,吊死了,去寻你珠哥哥,我的珠儿,我苦命的珠儿……”

哭声哀恸,令闻者唏嘘。

王夫人对那个早夭的贾珠……品行端良、孝顺的长子,有着不亚宝玉的母子感情,宝玉挨打时,王夫人先哭宝玉,而后就哭着贾珠。

贾母看着抱头痛哭的母子两个,也是心有戚戚然,劝道:“哪里就到了这步田地?”

对着一旁愣怔在地上的金钏、袭人,急声说道:“快拿手帕给太太和宝玉擦了擦眼泪。”

金钏点了点头,应了一声,就是递过去手帕,轻声道:“太太……”

而袭人也是给宝玉擦着眼泪。

而鸳鸯也是上前劝着。

贾母叹了一口气,心头也有些几分难受,继续劝道:“宝玉他娘啊,你说珩哥儿,人家是图什么?我知道你难受,但人家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啊,宝玉他将来就是……也和人家没有关系。”

这才是方才贾珩所有言语最打动贾母的地方,哪怕宝玉就是一团烂泥巴,和他贾珩有半个铜板的关系?

说不得旁人只会笑哈哈。

忠言逆耳,良药苦口。

人家没坏心。

娘俩个哭了一阵,心情平复了下,王夫人也是接过金钏的手帕,擦了擦眼泪,说道:“老太太,我怎么不知道,只是珠儿年纪轻轻读书读的熬坏了身子,宝玉现在还小啊……听那位的意思,还要行什么寄宿……”

贾母闻言,一时默然,道:“也是这么个理儿。”

她其实也不赞成宝玉去寄宿,多大一小孩儿,哪能照顾自己,单单一个饮食不周,就……

鸳鸯看着已有王夫人胸口高的宝玉,心道,宝二爷好像……也不小了呢。

贾母轻声道:“等下我和珩哥儿说说。”

王夫人轻轻点了点头,心头暗叹了一口气。

老太太毕竟是老了,现在东府那位得了意,先将珍哥儿赶出了东府,现在又仗着自己是族长,想骂哪个就骂哪个,想训谁就训谁,气势汹汹,不可一世。

“等宝玉她舅舅回来,需得问问,这珩大爷圣眷怎么就这般浓郁?”王夫人思忖道。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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