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1章 巨人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侏儒王的笑声响彻战场,此刻,面对着敌人那宛如星辰一般熊熊燃烧的力量,油然而生的竟然是欢欣和狂喜。

“很好,非常好,你也已经感受到了!感受到了!我的敌人啊——”

石铁手握着漆黑的长矛,枯瘦的身体宛如颤抖一般,难以克制自己的兴奋,泣血的双眸瞪大了:

“以此战之胜,宣示吾等‘大敌’!”

重力的乱流扩散,宛如一只只无形的手掌那样,蹂躏大地,塑造高山,开辟裂谷,粗暴的隆起又冷漠的推平。

搅动万象如搅动泥沙那样。

凝固灵魂之中的灾厄井喷。

向着疾驰而来的战车,长矛穿刺而出。

舍弃了其他所有微不足道的效果或者根本不必提及的能力,曾经身为巨人的侏儒之王如此直白的展现着自己的力量。

纯粹的力量!

足以斩碎星辰!

战车和统治者交错而过的瞬间,所掀起的飓风裹挟着高亢的嘶鸣,几乎令天穹之上的狩龙舰队为之动荡。

激烈的碰撞在大地之上扩散,自那两道翱翔回旋的激烈光芒之中,毫不保留的碰撞。飞迸的火花照亮了那两双截然不同的眼瞳,截然不同的辉光里,洋溢着同样的狰狞和喜悦。

灰黑色的重力风暴拔地而起,又在疾驰的战车之前被撞碎,撕裂,分崩离析。

金色的战车留下一道道鲜血烙印出的车辙,自天穹之上飞驰,坠落时,就化为了燃烧的巨星,向着大地,俯冲!

堪比星辰坠落的恐怖景象。

扩散的飓风里,石铁癫狂的大笑着,周身的重力场向内迅速坍缩,层层重叠,压缩到了极限,拉扯着方圆数十里之内的一切物质,堆积成山峦,将自我托举至地狱的最高处。

龙蛇起陆的轰鸣之中,统治者冲天而起。

紧接着,收缩到极点的重力,轰然爆发!

宛如超新星爆裂那样的恐怖波澜收束为一缕,冲天而起,同俯冲的战车碰撞在了一处,耀眼的烈光迸发。

破碎的声音不绝于耳。

崩裂的战车突破了层层斥力,逆着这一份凌驾于常识千万倍之上的斥力,砸下!

轰然巨响中,战车的轮廓彻底消散无踪。

而那从天而降的冲击,却势如破竹的撕裂了最后的防御,砸在了石铁的身躯之上,令山峦崩溃,凹陷为裂谷。

统治者倒飞而出,楔入了大地的夹缝里,浑身浮现出深邃的裂痕。

不等他起身,马尔斯的长戟便已经劈斩而下!

崩!

激烈的碰撞声里,曲刃重现,死死的抵住了军神的追击。石铁的五官之中源源不断的涌出鲜血,支离破碎的身躯里,血色仿佛已经流尽。

但灵魂燃烧的光焰,却越发的顽强。

就这样,自地上,撑起了自己的身体。

“还没有!”

石铁癫狂的嘶吼:“还不够!”

轰!

马尔斯无言,只是奋尽全力,再度斩落剑刃!

伴随着接连不断的碰撞,飓风再度扩散。

万物在那两个身影的碰撞和对决中动荡,大地崩裂缝隙。

超越常人想象的恐怖力量寄托在剑与戟之上,同深渊中的统治者为敌,毫不避让的碰撞,不存在任何后退的可能。

仿佛将自己楔入了大地之中那样,升华者和凝固者针锋相对的挥舞着手中的兵器,向着对方的要害,奋尽全力的猛攻!

钢铁碰撞的高亢声音如此清亮。

如展开双翼的巨龙那样,翱翔在天空之上,狂暴的传递向四面八方,令槐诗眯起眼睛,不由自主的,沉醉在这灵魂碰撞所引发的律动里。

能够感受到,如此强大的渴望和执着。

想要胜利、想要赢、想要变得更强、想要杀戮、想要夺取,同时,又仿佛是想要死亡!

难以分辨究竟是哪一边所迸发的鸣声。

他们的呐喊和咆哮,早已经重叠在一处,灵魂和生命尽数寄托在这不顾一切的对决之中!

庄严长戟崩裂缝隙,自曲刃的劈斩下断裂,可残存的长柄势如破竹的贯穿了统治者的身躯。就好像感受不到痛楚和破坏一样,石铁癫狂的笑容依旧,毫无动摇的再度斩下曲刃。

刀锋戛然而止,自手掌的紧握之下。

马尔斯的五指展开,死死的握住了他的武器,不顾骨骼和血肉被切裂,两根被斩裂的手指脱落,而另一只手中的阿瑞斯之剑向前刺出。

被同样的握紧了!

那一瞬间,军神和统治者彼此抬起了眼瞳,凝视着对方的面孔,便浮现出如出一辙的疯狂笑容。

抬起脑袋,向前砸落!

嘭!

颅骨和颅骨的哀鸣之中,头破血流,破碎的声音响起,可他们只是后退了一步,然后再奋不顾身的进攻!

剑刃和刀锋交错,迸发火花。

阿瑞斯之剑向前,势如破竹的斩碎了统治者的肩膀,向下,贯穿肺腑,停在了他的胸膛之中。而就在瞬间的躲避之中,却晚了一步,左臂被从正面分成两截,利刃卡在骨骼里。

再没有去拔剑的空隙。

就像仿佛是默契一般,两人同时松开了手掌,然后,挥拳!

铁拳碰撞在一处,紧接着,在血水的飞迸中,两人纠缠在了一起,咆哮着,呐喊,奋尽所有的力量,挥拳,摔绊,扭打,甚至,就像是野兽一样的撕咬。

手足,牙齿。

一切能置人于死地的东西,都被派上用场,所有能够置人于死地的地方,都遭到了攻击。

惨烈又血腥的厮杀,令天地之间迎来短暂的静寂。

所有人都瞪大眼睛,凝视他们的身影,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即便没有任何炫目或者优雅的招数,可这自厮杀中所彰显出的决心和意志,就已经足够每一个灵魂陷入震撼和崇敬之中。

即便肉体支离破碎,即便灵魂即将分崩离析。

可那燃烧的斗志和光焰未曾有丝毫的减弱。

自咆哮中,越发炽热!

骨骼断裂,有肌肉羁连,身躯破碎,还有拳头和牙齿。

就在这残忍的厮杀里,他们用尽一切力气,施加痛苦,制造创伤,搅动着卡在对方身躯之上的利刃,猛然拔出之后,向着对方斩落!

铁和铁的碰撞,照亮了那两双猩红的眼瞳。

纯粹的力量,彼此相持。

火花不断的迸射。

自野兽一样的笑容之间。

他们后退了一步,再度,向前,劈斩!

崩!

铁石的曲刃猛然上弯曲,自残存的最后力量之下,向着马尔斯的喉咙,刺出!

骨骼破裂的声音不绝于耳,碎裂的牙齿从被割裂的嘴角落下,含糊的嘶吼响起,从马尔斯的喉咙里。

咬住了!

然后,阿瑞斯之剑,对准了统治者的身躯,贯穿了铁石的手臂,楔入了灵魂之内。

爆发!

轰!!!

血焰井喷而出,吞没了统治者的身躯。

残存的灵魂被尽数撕裂,最后的生机迎来崩溃。

死亡降临!

可是死亡太过于缓慢了,难以吞没那样的执念和疯狂。在那一双空洞的眼瞳里,熊熊燃烧的火焰还未曾熄灭!

逆着剑刃,他向前,踏出一步。

“大敌呀……我将……于你为敌!”

断裂的曲刃自嘶哑的呢喃中,抬起!

要再度同自己的敌人相决!

马尔斯愕然。

难以置信,究竟是从何而来的力气。

这一具失去生命的死骸之中……还残存着的又是什么?

在那一瞬间……最后的重力之刃,释放!

嘭!

马尔斯的身体倒飞而出,落地,呕出鲜血。

艰难的想要撑起了身体,竭尽全力的,压榨着最后的体能。可是他却发现,他的敌人,并没有再攻过来。

只是,艰难的,踏前。

残破的身躯在不断的崩裂。

石铁在茫然的环顾着四周,就好像,在寻觅着什么一样,惊慌,又不安。直到最后,他看到了那个站在自己身旁的人。

他所效忠的王者。

地狱中的皇帝。

“啊啊,大君,您……看到了吗?”侏儒王的表情抽搐了一下,仿佛是,想要笑一样,告诉他:“这一次,我没有输!”

“嗯。”

雷霆大君颔首,予以认同,“我以你为傲,我的兄弟。”

于是,便有最后的血色从统治者的眼角落下。

仿佛泪水。

“如此……如此便能够……洗去耻辱了吗……”

“当然。”

大君伸手,按住了他的额头,郑重的告诉他:“我的兄弟,卢修穆拉尔赫梵,在这一场战争里,你赢回了失去的胜利。

你的洗魂之征,已然迎来了终点。”

他说,“从今往后,你是光耀的巨人之子。”

侏儒王没有说话。

空洞的眼瞳映照着地狱,嘴角依旧残存着解脱的笑意。

石块和铁片的质感从失去生命的躯壳之上扩散,迅速的崩溃,到最后,只有一颗干瘪的心脏落在尘埃之中。

他死了。

大君弯下腰,半跪在地上,小心翼翼的捧起那一颗枯萎的心脏,拂去尘埃和泥土。

当他再度起身的时候,便回头,看向身后。

垂死的升华者的独臂依靠着剑刃,艰难屹立在大地之上,撑着自己的脊梁,毫不恐惧和动摇的,去回应着地狱之王的凝视。

“要来第二场吗,大君?”

大君微微惊讶,端详着眼前的升华者:“还能打么,现境人?”

“哈!”

马尔斯嘶哑一笑,咧嘴:“我能和你们打到地老天荒!”

雷霆大君并没有再回话,只是回头,看向身后天穹之上的舰队。

他说:“给他一把剑。”

立刻,便有侏儒王从船上跳下来,疾步上前,拔出了自己的武器,倒持着,钉在了马尔斯面前的泥土上。

“你有与我为敌的资格,现境人。”大君说:“倘若未来还有勇气的话,就拿这把剑来挑战我吧。我不会拒绝。”

在最后,他看向了手中的心脏,忽然说:“刚刚,真是一次精彩的对决……”

他说,“谢谢你。”

马尔斯愣在原地。

而大君,已经转身离去。

向着身后雷鸣声再次响起的天空,阴云之中那重新擂响斗争之鼓的狩龙舰队,一个、两个、三个……无数阴影从战船之上出现,迎接着归来的皇帝和巨人。

而就在大地之上,仿佛撑开天穹和大地的庞大轮廓重现,雷霆大君抬起了右手,向所有的人,展示手中那一颗心脏。

“今日,由我见证,石与铁之子洗去败北之污名,直至最后,未曾再败与‘大敌’之手,无愧于巨人之称。”

地狱之王肃然发问,“其英姿与荣耀,汝等可得见了么?!

“诚如是!”

“诚如是!!”

“诚如是!!!”

曾经的巨人们昂首,呐喊着回应,那高亢的声音响彻在战场之上,回荡在每一个角落里,如此的喜悦和自豪。

“那便欢庆吧,我的同胞!为他送别吧,我的血裔!”

在撼动大地和天穹的脚步声中,巨人之王向着深渊走去,大笑着:

“今日吾等,得胜而归!”

在战争的最末尾,凝视着这一场对决的结束,槐诗依旧沉浸在震撼之中,难以回神。直到许久之后,才长出了一口气。

灵魂和身躯之中,依旧残存着颤栗和兴奋。

可同时,也无法理解雷霆之海那仿佛源自毁灭之中的欢喜。

“你知道什么是‘巨人’么,槐诗?”

征伐之王的肩头,枯萎之王收回视线,忽然问道。

“啊?”

槐诗茫然,不明白对方为什么这么问,可被那一双眼睛凝视着,却又不由自主的开始思考,许久,遗憾的摇头。

“可能是我比较愚昧吧,对于现境来说,长得很高很大的人就是巨人了。”

“哈,倒也差不多。”

枯萎之王微微颔首:“对于雷霆之海来说——‘巨人’的意思,是强,是庞大,是撼动世界的力量。是比胜者更加崇高的称呼。”

他停顿了一下,告诉槐诗:“在他们看来,‘巨人’,是能够战胜命运的人。”

命运。

槐诗沉默,欲言又止。

“可命运是不可战胜的,不是么?”枯萎之王轻声一叹,“它是考验,是开始,也是结局。是你自己和你自己以外的一切。

同自己的宿命搏斗,就好像同你自己在内的所有去作战一样。”

“你可以赢一次,两次,无数次,但你终究会输,就好像死亡会到来一样,因为死是命运的一环。”

枯萎之王说,“他们并不害怕死亡,他们认为死亡是另一场斗争的开始,可当他们的世界坠入深渊时,他们就已经败给了命运。

失去了荣耀、未来、先祖的英明和传承,失去了所有,同时,也失去了身为‘巨人’的尊严。”

“正因为如此,他们才会如此的疯狂和愤怒,如此的渴望颠覆这可鄙的命运和一切。甚至,将其称之为‘大敌’,永不罢休的去挑战和斗争。”

枯萎之王忽然问:“这一份决心,你能理解么?”

“令人钦佩。”

短暂的沉默之后,槐诗回答道,但又难忍疑惑:“只是,为何要告诉我这些呢?”

“因为你们本质雷同。”

枯萎之王看着他,仿佛嘲弄,“每次看到你,和你身后曾经存在的理想国,我都会想起他们……两者又何其相像呢?”

“不,我们不同。”

槐诗断然摇头,“如果毁灭是命运的话,我们还没有输,以后也不会。”

“哈,我喜欢你这样的眼神!”

枯萎之王凝视着他的面孔,大笑:“和黄金黎明那帮撕裂自我的家伙不同,当如此纯粹的理想被深渊所染成漆黑时,定然会美得不可方物吧?”

“可是……”

槐诗停顿了一下,郑重的问:“如果,被焚烧殆尽的是深渊呢?”

枯萎之王微微一愣,嘴角的笑容越发戏谑。

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远方,仿佛有钟声响起。

浩荡扩散。

大秘仪的虹光扩展,撑起现境的领域,越发稳固。那一份来自现境的光芒映照在战场之上,引导着死去的灵魂,回归故乡。

而沸腾的血海中,一个个庞大的身影浮现,站在远处,静静的等待。

“别忘记今天你所说的话,槐诗,继续向前吧。”

枯萎之王最后看了他一眼,告诉他:“当你有一天发现自己的路走到尽头的时候,或许我会在那里等你。”

“我很期待,到了那个时候,你是否能像现在一样。”

黄金铸造的毁灭魔神转身,背负着地狱之王,向着深渊走去,随着退潮一般的血水,消散在黑暗中。

短暂的寂静中,槐诗凝视着他离去的地方。

他说:“我会的。”

只可惜,无人回应。

许久,他收回视线,看向了身后。

就这样,在渐进的欢呼声中,凝望着来自那一道太阳的光亮。

无声微笑着。

在那一片他所热爱的世界里,夏天应该到了吧?

巨人就是能战胜命运的人,我很喜欢这个设定,终于写到了。

两更完毕,求个月票。

(本章完)

第1362章 仲夏夜之梦

现境,汉城。

炽热的夏夜里,郊野的棚区里能够远眺到远方城市的灯光。

寂静又闷热的风里,潦倒的醉汉踉跄的穿行在小巷里,扯开裤子尿了一泡,惊起远方的一阵狗叫。

醉汉没好气儿的扯着嗓子叫骂,然后又奋力的隔着墙踹了两脚,才仿佛得胜而归一样,心满意足的走了。

在萧瑟的街道上,他踉踉跄跄的向前,随手,锤了两下旁边的卡车车厢,沉闷的声音响起。

再然后,头也不回的远去。

信号,一切正常。

架空楼层的办公室里,艾晴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凝视着监控视频中的镜头,说:“行动开始。”

嘭!

开启的大门之后,一双双宛如鬼魅一样的猩红眼眸从黑暗里抬起。

夜视仪的信号灯闪烁着,伴随着轻柔到难以分辨的脚步声,一个个魁梧的身影从车厢里跳出。不止是此处,整个棚屋区的隐秘角落中,都有轻柔的脚步声响起。

早已经喷涂了哑光材料的枪械在月光的映照之下没有任何的闪亮,只有一片触目惊心的暗影。

而在看起来只是略显厚重的外套之下,是整套溪谷序列·德尔塔型装甲,在保证了最低程度的防护功能之后,极限的增强机动性和反应力。

来自原暗军团的刽子手们无声的穿行在污水沟渠和狭窄的巷子之间,如同黑色的水流那样,环绕了一片破败的区域。

倾颓的工厂内不知道已经破败了多久,除了飞虫的声音之外,寂静无声。

通过现场的采集设备,一切细碎的声音都穿过了漫长的距离,来到了艾晴的耳边。轻柔的脚步声,狂奔的错乱回音,紧接着,爆炸的巨响。

迸发的火光里,那些随着步伐而摇曳的镜头突入工厂,势如破竹的向内。冷酷的将沿途一切所见的活物击毙。

当开门的瞬间,火花从门后喷涌而出。

剧烈的爆破里,传来了震惊的呐喊声,紧接着呐喊声也在冷酷的剿灭之下消散无踪。零星的枪声从内部传来,反击,但在火力压制之下,根本不敢探出头来。

当一重重墙壁在炸药的爆破之下坍塌时,就连最后的反抗都再无力气。即便是升华者,在娴熟应对的战术之下,也迅速迎来了终结。

仿佛流水线一般的宰杀工作已经开始了。

一个个隐藏在厂房和密室中的逃亡者和通缉犯被拽了出来,对着耀眼的灯光验明正身之后,就地枪决。

直到最后,在嘶哑的呐喊和挣扎中,最后的首领奋力挣扎着,高声喝骂着什么,好像是想要辩解,但却被一枪托砸在了嘴上,发不出声音来。

抬起的枪口之后未曾扣动扳机。

马头面具的队长冷漠的俯瞰着脚下的目标,从口袋里掏出一台一次性手机,丢到了他的面前。

当首领呆滞着不明所以的时候,便有高温的枪口抬起,对准他的脑袋,顶了两下,不快的催促。

“该和谁打电话,你自己清楚。”

托尼说:“好好考虑一下。”

首领的嘴唇嗫嚅着,浑身颤抖,许久,含糊的吐出了一串数字。

电话打过去,送到了他的嘴边。

可不等他说话,另一头在接通之后,便挂断了。

寂静里,只剩下了呆滞的首领跪在泥土中,瑟瑟发抖。

不过,托尼并没有扣动扳机,只是沉默。

仿佛在等待什么一样。

摄像头的另一端,办公室里,艾晴听见了自己手机的声音,略显呆板和枯燥的预设铃声不断重复的回响。

直到她伸手,按下了通话键,免提。

在漫长又漫长的寻觅和追逐之后,艾晴放下了咖啡杯,好奇的问:“我应该说晚上好么,那边的先生或者是女士?”

另一头并没有立刻回应,短暂的沉默之后,呆板的电子声响起:“我知道你对我有意见,但何必如此呢,艾晴?”

“唔?我做了什么吗?你做了什么吗?”

艾晴似是不解:“我只是履行自己的工作而已,追查现境的非法走私组织,予以清剿——只是他们似乎凑巧都是你的下线而已,没必要这么紧张。”

她停顿了一下,体贴的安慰道:“就当做,咎由自取的警告吧。”

连日以来,通过架空机构的庞大数据库和情报渠道,乃至自己的人脉,在暗中进行调查。

不知道排查了多少蛛丝马迹,顺着比乱麻还要更加错综复杂的讯息记录,她牵着一根根丝线,悄无声息的进行着追溯,自繁复事象交织成的迷宫里向前。

终于找到了。

这位素未谋面过的先导会‘同事’所留下的痕迹。

并且,作为曾经之事的回报,给予了对方一点小小的惊喜。

“就因为我动了你的小玩具?”

电子声听不出喜怒,但仿佛有罐头笑声一样的嘲弄回音响起:“哈哈,这是什么新型的人设么?真奇怪啊,你真的在乎他么?还是觉得自己受到了冒犯?

唔,你的占有欲还真是可怕……”

嘭!

在平静的对话中间,忽然有枪响的声音响起。

在托尼面前,跪着的首领仰天倒下,额头上多出了一个血洞。

而托尼只是平静的收回了自己的手枪,向身后挥手,示意继续清剿,军队鱼贯而入。

而电话内,一片死寂。

仿佛,压抑着怒火。

“你想要开战么,艾晴?”

电话另一头,藏身在黑暗中的调查员发问:“你觉得,我会忍受你无止境的挑衅?还是说,你觉得一个架空机构的身份能够保护你?”

“放轻松,我说过,这只是一个警告而已。”

艾晴的指尖转着细长的打火机,平静回应:“你想玩游戏,那我们就玩游戏,就这么简单。只是一次略微的失利而已,我相信,打击不到你。相比起来,我倒是更在乎,一些在游戏过程中发现的其他痕迹。”

她说:“如果你觉得这不够温柔的话,那么,试想一下——温哥华、广府、尼日利亚、加德满都……最后,汉城——或许汉城之外也还有什么?谁知道呢?”

就这样,郑重又仔细的报出了一连串的地名,令对方陷入了沉默之中。

“确实,你占据了先手,你察觉到了我的身份,而我还不知道你在何方,但这不妨碍我发现一点有趣的东西对不对?”

“你究竟在试图隐藏什么呢?我的‘同事’?”艾晴好奇的问:“你要对我开战?可你真的做好了同我面对面的准备了么?”

“……”

沉默,又是一段沉默之后,电子声响起。

再无愤怒,反而满是惊奇。

“这才是你的警告?还是说又一次的伪装?我不得不叹服与你的出色了,艾晴,只凭着一个假名,竟然能够找出如此众多的线索,怪不得X女士如此钟爱你,是我小看了你。”

另一头的人说:“我承认,同你开战并不是最好的选择,说出你的目的,我会考虑。”

“从一开始,我的目的就告诉你了,”

艾晴一字一顿的告诉他:“别动,我的东西!”

这一次,再没有话语传来。

仿佛压抑着什么一样,黑暗中的调查员喘息着,好像前合后仰,到最后,再忍不住大笑出声。

“……啊,啊,我明白了,哈哈,原来如此,哈哈哈哈。”

电话另一头的电子声问:“原来,你‘爱’他么,艾晴?实在是不可思议,这究竟是自欺欺人还是例外呢?

哈哈哈哈,我明白了,‘那个东西’之所以看重你的特殊性。

可是,你是否能够明白自己在想什么呢?那究竟真的是爱么?还是说,那只是过去延续的错觉,如今下意识的依赖?”

“你想告诉我,你不知道什么是爱?”

艾晴冷漠,“还是说,我们之间的关系是友好到可以谈论浪漫感情的手帕交么?”

“不不不,看来你没有明白我的意思。”

电子声嘲弄的轻叹:“作为‘同事’,让我来告诉你一个公开的秘密吧,新人。”

他说:“被‘石碑里的那个东西’选中的工具,都是无私者。”

“——确切的说,是丧失‘爱’这种功能的人。”

“通过白银之海的观测,‘它’会找到最适合的工具,而在所有的标准中,才能尚在次要,归根结底,需要的是‘本质’的不同。

不管基于什么样的标准去选择,最终得出的最优选,便是你和我这样的精致消耗品。

家人?伴侣?子嗣?对于被选中的可怜虫而言,那些都只是标签,工具甚至不会爱自己——因为唯有不爱单独的个体,才能负担看护‘全部’的职责。

可归根结底,那个东西谁都不爱,你和我也一样。”

‘电子声先生’说:“别对‘它’抱有太大的期望,新人。”

艾晴冷漠的回应,“我对你的鬼话也不感兴趣,‘前辈’。”

“无所谓,我已经看到了足够稀奇的东西了,虽然不知道你究竟是在刻意模仿,还是真正的失而复得,都没关系。

我会信守承诺的,放心。”

电子声先生说:“以及,为了回应你的招待,我也有一个礼物送给你。”

轰!

屏幕里的景象骤然晃动起来,一片片漆黑下去。

唯独托尼的视角中,一道炽热的火光骤然从大地的最深处井喷,冲天而起,恐怖的气浪扩散,引发了一片动荡和喧嚣。

爆炸!

毁灭突如其来,当爆炸的洪流席卷而过时,托尼从冰壳之后抬起头来,工厂的废墟已经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焦土。

乃至,所有士兵们的金属残骸……

金属。

仿佛连电子声先生都愣住了,未曾预料到除了托尼之外,所有的队员竟然都是机械。

最后,只是自嘲一笑。

“我们会见面的,艾晴。”

电话挂断了,一片忙音。

漫长的寂静里,艾晴没有说话,只是放下了手机,继续着自己的工作。

处理手尾,抹平损失,应付托尼那个家伙狮子大开口的价码,以及继续完成那些架空机构的复杂工作。

一切如常。

然后,在六点钟过后,准点关掉了电脑,拉下窗户,起身离去。

下班。

她去了食堂吃了一顿标准的工作餐之后,休息了片刻,在七点半的时候到达了中层的健身房,如同往常一样进行了一个小时的有氧运动之后,向前台预约了下周二的综合体能测试和建议分析。

最后,准时准点的开车回家。

只是,这一次,在回到那一间分配给自己的公寓之前,她先去往了另一个地方。

穿过了层层验证之后,通过电梯,笔直向下。

最后,大门开启时,大厅的另一头,一个中年人也准时准点的从另一扇门后走出,站在了柜台后面。

“我要见先导会。”她直接了当的说。

中年人摇头:“你没有这样的权限,先导会也没有收到你的申请。”

艾晴点头,告诉他:“那现在,他们收到了。”

沉默持续了短暂的几秒,中年人仿佛听见了什么一样,微微点头,在他身后,大门缓缓开启。

一如既往,是空旷寂静的广场,黯淡闪烁的指示灯,还有那一座巨大的缄默者石碑。

乃至,浮现在上面的那张模糊面孔。

平静的沉睡着。

可当拜访者到来的时候,沉寂的灯光便被再度照亮,繁复的仪器中传来咔咔的响动,令沉睡的面孔微微变化,仿佛从那漫长的梦中传来了遥远的疑问。

屏幕上的字迹浮现:【艾晴,你为何而来?】

“你们应该明白。”

艾晴打断了毫无意义的流程:“我想知道,对槐诗进行调查的命令是谁下达?是否出自先导会的授意。”

先导会的模糊面孔毫无波动,直白回答:【这不是你应该关心的问题。】

仿佛早有预料一般,艾晴无声的讥诮一笑。

“那么,换一个好了——”

她回忆着自己在调查中寻找到的那些细碎痕迹,还有心中所浮现的诸多猜测。

即便是知晓这毫无意义,依旧凝视着那一张面孔,肃声发问:

“‘我们’之中,是否有变节者存在?”

屏幕并没有回应。

只是短暂的停顿,就像是已经从无数灵魂和记忆之间洞见了全貌。

新的字迹浮现:【这不是你的权限能接触的范畴。】

“但我接触到了,这就是问题所在。”

艾晴强调:“‘你’的工作出现了失误,不是么?”

毫无尊敬,也不需要尊敬,先导会从不在乎。

在这里,直截了当的沟通远比那些不知所谓的委婉措辞更有效率。

在那无数沉睡在混沌中的意识真正以人格化的方式苏醒前,它便是一台无数繁复逻辑所组成的自律机器,解析着来自白银之海的无穷律动,并从其中抽出真正的关键,予以处理。

或许,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它才是真正用来维护先导会的工具,而所谓的调查员们,不过是用以消耗的量产物罢了。

【先导会的工作从未失误。】

【我知晓你心中存在怀疑,但你的担忧并无意义。这只是一段进程中的一环而已——】

“你知道我为何而来。”

艾晴打断了那些话。

【那么,就如你所愿。】

石碑上,那一张模糊的面孔仿佛有那么一瞬间变得清晰,来自白银之海的命令自屏幕中流出:【先导会直属专员艾晴,你将被调入T1序列,任务变更。

你所需的资料将会在送达至你的手中,你将被赋予临时权限,但你要明白,你要为你的所有作为而负责。】

“那还真是谢谢了。”

艾晴冷笑了一声,并不掩饰冷漠和不快。

转身离去。

在门外,中年人仿佛依旧站在原地,只是手中却多了一个档案袋,向着她递过来。

“这里面有你所需要的一切东西。”

他说:“慎重对待。”

“我会的。”

艾晴拿过来,正准备离开的时候,听见身后的声音:“先导会让我告诉你,当你的任务结束之后,请回到这里来——”

他,或者它说:“有一个问题在等待你。”

艾晴的眉头皱起。

并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微微点头之后,转身离去。

电梯门关上之后,中年人转身走向了另一扇门里,消失不见。

大厅恢复了寂静。

一如既往。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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