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1章 贾珩:他这个爹当的

第1091章 贾珩:他这个爹当的……

时光匆匆,不知不觉就又是半个多月时间过去。

贾珩在海晏城坐镇半个多月,主要是与魏王陈然一同为三路兵马供应粮秣军需,同时派人时刻准备着东西两路的情况。

首先是哈密卫方面,飞鸽传书来报,谢再义已经领兵成功进驻沙州,一箭射死了在沙州的准噶尔部大将塔力台,斩杀六七千骑,驱逐番人,筑城守卫。

其次是赤斤蒙古卫,贾芳与董迁两将,与肃州卫指挥使桂庸,绞杀聚居在赤斤蒙古卫地域两三千蒙古番骑,最终成功占据赤斤蒙古的广袤疆域,卫城(今玉门)重新由肃州卫派出一个千户所筑城镇戍。

而贾芳与董迁两将则在贾珩随后的命令下,向沙州卫驰援谢再义。

最后是老丈人额哲,已经与京营大将庞师立领兵进抵朵甘思(玉树)之地,监视昌都的动向。

三路进兵迅速,因为整个青海蒙古没有像样的大部族,可以与汉军相抗。

可以说,整个关西七卫原本就属于一盘散沙之态,换句话说,每个地方聚居的蒙古部落最多也不过几千骑,不会过万。

这其实是常态,因为过万的都是大部落。

是故,在面对汉军的驱逐时,除了抵挡之外,更多还是向西逃遁,然后在准噶尔的会盟旗帜下,联兵再杀过来。

这是由蒙古的部落特性决定,不可能几万人的大部落都聚集在一个地方,否则,因为牧场都能自己打出狗脑子。

故而关键不在临时收复,而在于是否能够派几千兵马就能守住卫城。

所以,贾珩还是要兴大军歼灭蒙古诸番主力,使其不敢来犯。

或者如草原部落的贪吃蛇游戏,即诛杀其部落贵族以后,收服其部众族人。

而抚远将军金铉进兵不怎么顺当,从前明之罕东卫一路打了过去,所遇抵抗众多,但西宁卫的边军也算节节而胜。

赤斤蒙古卫与沙州卫的相继失守,却让身在哈密的温春勃然大怒,一边儿再次派快马,禀告给身在博克塞尔的准噶尔汗巴图尔珲台吉,一边儿召集部众议事。

哈密城

这一日,温春坐在堡城之中,脸色阴沉地看向递送战报的几个蒙古斥候,沉声说道:“让人收拢部族,挑选青壮,分到诸骑手里,咱们还要打进沙州。”

这个月,坏消息是一个接着一个,赤斤蒙古溃逃,沙州卫的蒙古部族也溃逃,不少原属沙州和赤斤蒙古的族长过来求援。

噶尔丹在下首,面上现出思索之色,想了想,说道:“兄长,汉人既然领兵攻打了沙州,我们不如派兵赶走汉人,听逃回来的族长说,汉人这次来沙州的好像也不多,也就两万来人,这是一次战机。”

“不多,只怕也不少,不如等父汗领大军前来。”温春道。

温春终究性情谨慎,不希望在准噶尔汗领兵过来之前,出什么变数。

而噶尔丹看似后来成为一代猛人,但现在还处于一种不成熟的鲁莽状态。

噶尔丹皱眉说道:“可兄长是哈密的总管,有帮衬其他几卫部族的权力,应该出兵帮他们赶走汉人,不然人心就失去了。”

温春摇了摇头,说道:“但我们只有三万人,就算加上这些胆怯的部族,兵马也没有绝对优势,汉人刚刚打了胜仗,正是士气高的状态。”

噶尔丹急声说道:“三万人打两万,怎么没有绝对优势呢?我准噶尔的勇士都是脸死都不怕的,怎么能怕汉人?”

就在温春迟疑之时,从堡城之外传来一道浑厚的声音,正是和硕特蒙古的多尔济三兄弟,高声道:“温春兄弟,我就说吧,汉人一定会打过来的,他们就是要让我们一路去西边儿吃沙子去,不给我们一点儿活路!”

多尔济愤愤说着,目光灼灼看向温春,说道:“温春兄弟,巴图尔叔叔的兵马应该到了吧?”

“我已经向父汗报过信儿了,要不了多久就领兵过来了,但路途太远,恐怕还要一个月。”温春说道。

两边儿的路途十分远,哪怕是飞鸽传书都要飞上不少时间。

贾珩先前不等准噶尔与和硕特,执意自己出兵,也有此由,可以打一个时间差。

“还要一个月?”多尔济心头就有些着急,说道:“那时候汉人就吃饱了,打嗝儿都不打了。”

意思是已经消化了青海蒙古的胜利果实。

多尔济道:“察哈尔的人也在帮着汉人,等到一个月后,圣湖就成汉人的了。”

多尔济道:“还有这汉军现在驻扎在沙州,那时候这一片草场都归了汉人了。”

多尔济的兄弟桑噶尔扎道:“是啊,这半个月,我见不少人都逃过来了,真要一个月过去,汉人的城池都筑了几座了。”

温春看向对面的多尔济,问道:“多尔济兄弟的意思是?”

“我们手下这么多兵马,不如去沙州打败了那汉将,那面谢字大旗,当初追杀了我一路,他们的兵马不会太多,打败了他们,先挫挫他们的锐气!后面的仗就好打多了。”多尔济目光咄咄,气冲冲说道。

多尔济也是后知后觉,被谢再义追杀至大漠之时,等发现汉军兵马其实不多,也无力找回场子,后悔不迭。

然后,这几天从沙州卫逃来的蒙古番人口中得知,汉军这次兵马又不多,不过区区两万,只觉怒火中烧。

温春道:“多尔济兄弟,父汗收到我的信儿以后,很快就会赶来,还请再耐心等待等待。”

多尔济劝说道:“现在我们手下的兵马就有三万,最近又陆陆续续逃回了将近一万人,再加上我手下的人,这加起来就有四五万,纵是碰到汉人的十万大军都不输阵,温春兄弟,你害怕什么?”

温春沉吟片刻,说道:“哈密为要地,不能丢了,还是得留兵驻守。”

多尔济又劝说道:“温春兄弟,听我一句,随我拿下那汉将,等到汉军来的人多了,我们就更不好打了,他们手里有火铳还有一炸满天的炮,我们当初吃了不少亏。”

温春闻言,面色迟疑不定。

“兄弟,不用等可汗了。”多尔济又劝说道。

噶尔丹也劝道:“兄长,先交交手,试试汉人的战力。”

温春想了想,觉得也没什么大碍,低声说道:“那也不能领太多兵马,哈密这边儿不能调拨兵马太多,防止有变故,我留下一万人,出兵两万,再加上番族的一万人,加起来就是四万人,然后与兄弟的兵马前去。”

如果在草原之上,三万兵马足以驰骋南北,这般一想,温春心头的担忧尽去。

纵然打不过汉人,再撤回来就是了。

温春这样想着,就吩咐着部众开始调集军兵向沙州杀去。

……

……

博克塞尔城

准噶尔汗巴图尔珲台吉,年岁已经五十出头,颌下胡须有些灰白,但精神矍铄,目光炯炯有神,面容上的古铜色皮肤颇见刚毅,此刻大马金刀地坐在一把赤金打造的椅子上,目光掠向下方坐着的众文武,问道:“汉人打下了沙州,还要攻打哈密,都说说,怎么应对?”

自前明之时,明廷嘉靖年间决定弃守哈密,而为吐鲁番汗国拿下之后,关西七卫在以后陆续失守,等到陈汉,太祖、太宗两朝主要是驱逐前明朱氏势力,对边疆的蒙古基本以安抚为主,等到隆治年间,西北才有一场大战,虽然打赢,但因为文臣的反对,仍对关西七卫采取弃守之策。

待准噶尔崛起,顺势接过吐鲁番的统治地域。

在哈密这一战略要地派驻温春镇守,辐射赤斤蒙古、沙州、罕东等地的蒙古大大小小部落,这些部落名义上奉准噶尔为共主,准噶尔保护他们免受侵袭。

“大汗,汉人他们打和硕特,我们不管,但现在打进了沙州,威胁哈密城,那是我们往东去的大门,不能让他们堵上了。”一个身形魁梧,肌肉遒劲的大汉瓮声瓮气说着,震得身旁的人耳朵嗡鸣,正是准噶尔头号猛将朝克图。

巴图尔珲台吉沉吟片刻,说道:“从各部全力征调五万骑军,与哈密卫温春手下三万人,再加上和硕特人的万骑,再与汉人打上一场,只要打败了汉人,汉人在关西就站不住脚了,我们也能领兵拿下青海!”

其实,准噶尔这些年的日子也不好过,因为西边儿是准噶尔的宿敌哈萨克虎视眈眈,北面是来自沙俄的侵袭,南边儿是叶尔羌,这些都需要重兵防备。

而准噶尔的兵力调拨起来捉襟见肘,现在只能抽调出五万骑,再加上镇抚关西七卫的哈密,温春手下的三万骑,如果再加上和硕特的万人以及从诸部逃归的蒙古兵马,如此凑将而出的十万大军,已经足够发起一场灭国之战。

下首坐着的准噶尔蒙古一众王公部族,面上多是见着欣喜之色。

“青海之地,牧草肥美,当初大汗让给和硕特就有些太过仁慈了,如果我们拿下,又能养活不少族人。”准噶尔的官布,也是巴图尔珲台吉的智囊,一个山羊胡老者说道。

巴图尔珲台吉说道:“和硕特的顾实汗,也是英雄,汉人有句话,两虎相争,定有一伤,我让他到青海,他现在去了藏地,我们各占南北,不过如今他既守不住青海,我们帮他拿过来,不能让圣湖落在汉人的手里!”

这也是当初巴图尔珲台吉明明在准噶尔排挤和硕特的前提下,还要帮助固始汗击败却图汗的原因。

等到噶尔丹这位和硕特汗国的掘墓人,带领准噶尔崛起,在康熙年间彻底消灭固始汗一系。

众将纷纷欣然应是,积极备战。

可以说,随着贾珩决意收回关西七卫,准噶尔首先坐不住,甚至未等到数千里之外的固始汗的信使,就已准备领兵插手青海战事。

而准噶尔部落的一众大臣,早就对牧草肥美的青海,垂涎三尺。

事实上,和硕特与准噶尔两路兵马夹攻,因为路途遥远,也很难做到及时配合。

……

……

沙州卫城

苍茫天地之下,青草茵茵,一条西拉噶金河绕城而过,这就是大名鼎鼎的河西走廊之城的敦煌。

谢再义与副将王循,在亲兵的陪同下,巡查着沙州卫城的城防,这座城池最近不停加固城堰,修建守御设施,此刻可看到军卒、力夫都在热火朝天地垒砌着城墙,打造防御设施。

因为落在蒙古人手里日久,彼等不善筑城、守城,更多是当作城内聚居、货易以及遮风挡雨的场所。

当然城中也有一些来此做生意的汉商、以及西北等地的逃犯和来谋生的普通百姓,总之是蒙古番人、汉人杂居。

“此城城墙经年不修,城内百姓多为客居行商,单靠此卫城抵御准噶尔蒙古侵扰,几无可能。”谢再义站在城门楼上,拿起望远镜向着西方望去,除却蜿蜒起伏的山脉,苍凉萧瑟的大漠,自是望不到哈密城。

王循赞同说道:“都督所言甚是,当年朝廷想要收复此地,但太过耗费钱粮,而且蒙古诸番族情况交织,十分复杂,一直拖延到了现在,蒙古人世代居住下来,愈发难以归治。”

谢再义面色凝重,低声道:“朝廷这些年,想要收复汉唐故地,不打通哈密要道,这些时间长了,哪怕汉人移居过来,也守不住。”

没有人口,也就没有守御的土壤。

而之所以没有人口,自是因为朝不保夕,随时可有蒙古番族劫掠,但凡有选择,都会搬到内陆省份去了。

王循道:“都督,哈密卫为战略要冲,准噶尔部驻兵三万,最近见到不少沙州等番族逃亡过去,多半会有所动作。”

汉军的军事行动,收复故地的同时,也让原本居住此地的蒙古番族惊惶而逃,拖家带口向着哈密逃跑。

“贾菖,向节帅飞鸽传书,即刻发兵驰援。”谢再义问道。

“是,都督。”贾菖领命而去。

谢再义道:“不将城中的蒙古番族持续驱赶,待战事一起,他们又起变故,最近城中的大族都是什么看法?”

沙州城中有着四大家,主要做一些茶叶、铁器、皮货的生意,原本依附在镇守沙州的准噶尔部的塔力台,塔力台被谢再义一箭射死以后,这几家就慌了神。

谢再义正要返回城中,就在这时,从远处数骑快马而来,进入城中以后,翻身下马,将缰绳递给随从,快步来到谢再义跟前儿,说道:“都督,“都督,贾将军和董将军到了。”

时隔多日,前往赤斤蒙古卫的贾芳、董迁二将在将卫城诸事交给肃州卫指挥使桂庸处置以后,就领着八千骑军前来驰援谢再义,终于在今日赶到。

“王将军,随本将去迎迎。”谢再义欣然说道。

此刻,城门外西侧方向,贾芳以及董迁领着八千骑军,朝气蓬勃的面上皆是带着兴奋之色。

这次扫荡赤斤蒙古诸番族,几乎是切瓜剁菜一般,不少小部族根本组织不起像样的反抗,在两人领兵绞杀下,或死、或降、或逃,整个赤斤蒙古卫重回大汉麾下。

“师父。”贾芳见到谢再义,翻身下马,迎了上去,笑道。

谢再义点了点头,笑着问道:“你们两个来的正好,在赤斤蒙古卫纵横驰骋如何?”

贾芳道:“比不得师父,与沙州卫的万骑对上,我们那都是一些小部落。”

董迁看向那身上穿着斗牛服的谢再义,心思有些复杂,他们一同跟着珩哥儿,现在谢大哥已经是伯爵了。

而他还是区区的游击将军兼领左领军,虽然此战过后,大概会升迁,但最多到三品卫指挥使或者好一点儿,京营都督佥事,想要封爵还差的远。

谢再义道:“都到城里吧,这一路辛苦了。”

说着,伸手相迎着二将进入身后的沙州卫城。

沙州卫城已经将一座原本塔力台的宅邸改建成官署,谢再义在此办公。

贾芳与董迁二人进入官署以后,落座下来,董迁问道:“谢将军,哈密有敌军多少?”

“根据讯问准噶尔部的将校,大约有三万人,主要调停沙州、赤斤蒙古、罕东卫、安定的番族。”谢再义说道。

董迁道:“如是三万人,如果再加上和硕特的万人,大概也有四万人,我军想要再进兵,也十分不易。”

谢再义点了点头道:“先前的确不易,不过你们两人来了之后,我这边儿的兵力也就富裕了一些,看能不能拿下哈密。”

王循面色凝重,皱眉说道:“都督,这哈密卫城人口众多,城池修得也不低,我等兵马根本攻不下。”

哈密作为战略要地,被准噶尔当作控扼关西七卫,监视汉廷的战略要塞,对城池仔细修建过。

“本都督这几日驱逐番人,这些番人势必往哈密卫涌入,我等虚实多半已经传至哈密卫,敌军说不得主动来袭。”谢再义眸中精光一闪即逝,说道:“派斥候前往哈密探察,等待消息。”

……

……

而远在数百里外的海晏县——

县衙,书房之中

贾珩也正在商议着如何向沙州、哈密用兵。

陈潇指着舆图,轻声说道:“准噶尔蒙古这次如果派兵多,我们这边儿的兵马只怕抵挡不住。”

贾珩沉吟说道:“之前我让曲朗调查过,准噶尔部蒙古全民皆兵,总兵力大约在十五六万左右,但那是举倾国之兵,抽调所有十二岁以上的男丁参战,准噶尔需要防备几路兵马,最多能调拨出五六万就不错了,况且这是为和硕特火中取栗。”

哪怕是平行时空的满清,一代雄主葛尔丹起兵之时,准噶尔兵马也没有多少,因为核心部族也就七八十万人,常备军五万。

当然这个平行时空还是多有不同,此刻的准噶尔其实还收罗了其他部族,但相对而言,军卒的战力要弱化许多,所以,他这是尽量料敌从宽。

如此一说,严烨实在可恨,如果不葬送了六万京营精锐,他就要试着打穿准噶尔。

陈潇秀眉蹙起,低声道:“但汉军的战力,如果正面野战,能否打得过准噶尔部?”

贾珩道:“这次带来的都是经过不少战事的精锐,不过兵力不占绝对优势,的确是难了一些。”

陈潇想了想,说道:“让金铉不要继续向西进兵,回援沙州卫,这都半个月了,也差不多了。”

“我已派人唤他驰援沙州卫。”贾珩道。

陈潇冷眸闪烁,清声道:“那这样兵力就差不多了,只是如果准噶尔部兵马太多,这关西七卫不要也罢。”

这几万京营精锐是他的立身之本,同时也是大汉最值钱的家底,绝对不能折损在这里。

两人就这般计议下来。

翌日,贾珩也领着四万骑军(含一万西宁骑军,青海蒙古骑军一万五千骑)向着谢再义支援而去,同时向正在扫荡罕东、曲先两卫的金铉传信,直接前往沙州卫支援。

如果从兵力而言,其实汉军也不是很充裕。

谢再义所在的沙州仅有两万八千骑,再加上贾珩带去的四万骑军,也就近七万兵马,再加上金铉的两万兵马,将将九万兵马。

当然,准噶尔能出动的兵马也不多,双方其实都是半斤八两。

就这般,数万大军打着旗帜,浩浩荡荡向着沙州卫行去,打起的火红旗帜好似一条蜿蜒起伏的赤龙,而人吼马嘶之声在草原上的响起。

中军大纛之下,与贾珩并辔而行的陈潇,脸上蒙着一道防风的面纱,说道:“再过一两个月,南边儿就生产了。”

如果准噶尔出兵,这场战事大概率会拖延至十月,乃至十一月。

贾珩默然了下,叹了一口气,说道:“是啊,神京城那边儿也差不多了。”

等到打仗完,大概是赶不上晋阳和可卿她们生产了,他这个爹当的……

估计甄晴不知在江南怎么骂他没良心的。

但问题他回去,也去不了甄晴那边儿。

不过,这场战事之后,朝廷应该一二年都不会再有大的用兵,女真正在辽东舔舐伤口,至少也需要一年,而两地边疆多半是要消停个一二年。

(本章完)

第1092章 崇平帝:时至今日,青海蒙古大体平

第1092章 崇平帝:时至今日,青海蒙古大体平定……

沙州卫

清晨时分,初秋的晨露在草叶上滚动,日光照耀在卫城西南方向的河面上,晨风徐徐,波光粼粼。

新修的卫城官衙之中,谢再义刚刚吃罢早饭,就顶盔掼甲,唤上一队亲兵,前往城头观察敌情。

刚刚来到城门楼上,副将王循就快步迎了上去,朝着谢再义拱手道:“都督,斥候来报,哈密卫的兵马动了,已经到了三十里外。”

谢再义面色沉静依旧,但浑厚的声音却满是喜悦,说道:“人来了就好。”

就怕准噶尔兵马胆怯不来,如果来了一部,就能斩杀一部分兵马。

谢再义当机立断道:“速速关闭城门!工匠返回城中安抚,各营兵卒准备守城器械,严阵以待。”

王循问道:“都督决定守城?”

谢再义沉声道:“不是守城,而是避其锋芒,敌军大张旗鼓而来,正是士气昂扬,来势汹汹之时,我军想要以骑军决胜,先行杀伤一部,也能少一些伤亡,再论其他。”

起码这样能少伤亡一些。

王循抱拳称是。

随着谢再义的命令下达,城中的军兵开始行动起来,依托新修的守城设施,抵挡着即将到来的攻城之战。

谢再义来到城头上,手中拿起一根单筒望远镜,眺望着西面方向,此刻映入眼帘的是蜿蜒起伏的山脉和茫茫无际的草原。

此刻,只见茵茵青青的草原尽头,从苍茫起伏的山丘上现出高低不一的黑云,可见一队铁骑策马奔腾而来,打着黑色的狼旗,在日光照耀下,烟尘滚滚,马刀闪亮,汹涌一如黑色潮汐。

没有多久,伴随着震耳欲聋的马蹄声,渐渐出现在视野中。

望远镜中的图像,渐渐清晰,甚至可以看到一些蒙古番将狰狞的面部表情。

王循面色凝重,提醒说道:“都督,准噶尔这次来的人不少,不在三万之下。”

作为有经验的将校,从旗帜以及骑军的队列范围以及密集程度,大概就能估计出一个数量。

“他们这是觉得我们兵少,想要抓住战机,一举拿下沙州。”谢再义目光冷闪,沉声道。

战场之上兵力不是恒定的,兵力的变化,恰恰是双方主帅捕捉战机的时候。

这一点儿在机动性明显的骑兵交锋时,显得尤为重要。

而优秀的骑将,如卫霍,常遇春、李文忠,往往都善于在错综复杂的战场动态变化中,捕捉战机。

而贾菖、贾芳、董迁三人同样举目眺望着远处烟尘滚滚而来的蒙古骑兵,年轻面容之上皆是现出跃跃欲试。

大战将启,正是建功立业之时!

谢再义高声道:“弓弩、火铳等远程攻城器械准备,准备迎敌!”

“呜呜!!!”

随着谢再义身后的中军将校摇动令旗,汉军的军士开始紧张而迅速的战前准备。

而就在谢再义眺望着兵马之时,多尔济陪同温春、噶尔丹等人也抵近草丛与溪河环绕的沙州卫城,观察着如临大敌的沙州卫城。

多尔济对一旁的温春说道:“温春兄弟,汉军好像加固了城池,这城池和去年来的时候高了不少,还有不少角楼。”

温春点了点头,目光恍若鹰隼锐利,冷声道:“汉人这是要在沙州常驻,一旦让他们筑城成功,以后我们再想取回沙州卫就不容易了。”

一旁的噶尔丹道:“兄长,汉人骑军战力远远不如我准噶尔一族的勇士,他们不敢野战,还想着守城,已经失了锐气!”

温春面色凝重,沉声道:“不可轻敌。”

噶尔丹面上笑容一滞,就有些气闷。

多尔济道:“噶尔丹,你小瞧了汉军,这支领兵的汉军将领,就领着几千骑追赶至大漠,这支汉军的主将不好惹。”

提及旧事,多尔济心头仍有几许愤懑和恼火。

噶尔丹目光闪了闪,也不再多说其他,而是将目光投向远处的沙州卫城。

“大军先行扎营。”温春扬起了手,下命令说道。

一队亲兵摇动旗帜,开始向诸部传递命令。

多尔济道:“温春兄弟,我军不善攻城,可先让那些沙州卫中逃出来的部族攻城,如果能一举拿下就拿下,如果拿不下,我军再袭扰汉军的后路,诱使他们出城决战。”

温春点了点头,说道:“我也是这个意思,我们帮沙州卫的部落重夺家园,他们也要出兵才是!”

待准噶尔蒙古兵马开始安营扎寨之后,温春召集诸部集会,商议攻城。

大抵确定由诸部族出兵,以云梯、冲木等攻城器械,向沙州卫城猛攻,试探汉军虚实强弱,而准噶尔兵马也会在后方掠阵,随时投入与汉军的战斗。

等到中午吃过午饭以后,由沙州卫原蒙古部族组成的八千兵丁,化为扇形前锋,向经过加固加高的巍峨城墙围拢而来。

旗帜猎猎作响之下,准噶尔或者说蒙古番人的无数兵丁向着卫城涌来,喊杀之声似乎震天动地,在日光照耀下,可见明晃晃的马刀在日光下反射出熠熠光芒。

谢再义看向下方围拢而来的蒙古兵丁,大喝一声,高声道:“各部准备,放箭!”

随着谢再义下令,城头上的汉军开始准备了弓弩以及火铳,这次带了一些佛郎机炮。

“嗖嗖!”

随着准噶尔部的敌寇兵马接近城池,谢再义喊了一声放,然后城头上的汉军张弓搭箭,向着下方的兵马攒射。

而谢再义也取了一张三石弓,专门寻着稍远一些的番族头目射去,每一次弓弦响起,都会带走一条性命。

伴随一道道闷哼之声响起,团团血雾在远处爆开一蓬蓬,下方如潮水涌来的蒙古番兵攻势为之一滞。

而准噶尔部的游骑也在向着城头射击,但汉军防护设施齐全,整体伤亡并不大。

此刻,后方观战的准噶尔蒙古诸部将都骇然色变,而手中挽着缰绳,端坐在马鞍上的温春,眺望着城头,眉头皱了皱,分明觉得惨烈。

多尔济道:“温春兄弟,汉人擅使强弓硬弩,顶过去这一波,只要近战厮杀,他们决然不是我们的对手。”

温春拧了拧眉,面上涌现出怒气,喝道:“大好儿郎就在这样的乌龟壳下被射杀,实在可恨!”

接下来,就是滚木礌石以及烧沸的粪水当头浇下,正在沿着云梯攀爬的蒙古兵丁都是疼痛的哇哇大叫。

而此刻,巍巍城头之下,扛着原木和云梯向着沙州卫城攀爬的兵马,手中拿着一把钢刀,接近城墙,与守城的汉军两相交手起来。

一时间,喊杀声响彻了城上城下,黑红的鲜血伴随着断肢残臂,开始在空中飞溅落下。

谢再义此刻立身在城门楼下,挨着城墙垛口,对在后方催促着手下攀爬城池的蒙古番将挨个点名。

一条胳膊累了,就换下一条胳膊,压制得激励士气的蒙古番将不敢骑马近前。

而四方京营骑军则是沉着而平稳地向番将攒射,装填火铳弹药,整个过程有条不紊。

当然也有一些京营骑军在准噶尔游骑的箭矢下,发出一声声痛哼。

一直到傍晚时分,日头西斜,晚霞满天,金红色的夕阳染红了整个西方天穹。

“铛铛!”

鸣金之声响起,蒙古番兵丢下近千具尸体,就向后方撤去。

伤亡惨重!

而蒙古番族的族长进入军帐,脸色难看,口中都是抱怨不停。

温春进入军帐,抱怨的声音才稍稍停了一些。

温春道:“各位都辛苦了,我让亲兵准备了酒肉,大家先喝酒吃肉。”

在场族长闻言,脸上的怒气稍稍散去一些。

一个身形魁梧,生着马脸的大汉高声道:“四台吉,汉人擅长守城,我们这样一窝蜂地攻打,就是攻打一百年也打不进沙州城,得想想其他办法。”

温春安抚着众人,说道:“大家不必着急,汉人弓弩虽然厉害,但他们在城池中不可能不出来,他们的粮食都要从遥远的后方运输上来,他们肯定会出来的。”

……

……

就在关西七卫风起云涌之时,贾珩最新的捷报以及奏疏,也以六百里急递传至神京城。

神京城,大明宫,含元殿

经过先前的西北大捷,原本愁云密布的宫苑,也在这半个月烟消云散。

崇平帝则正在殿中召集内阁、军机处和六部堂官议事,相比上次吵吵闹闹的大朝,这次只有一二十位部堂级官员。

所议之事,不仅是兵事,还有米粮、科举诸事。

随着西宁边事的持续,陈汉朝廷在供应军需粮秣上,也开始吃紧起来。

尤其是湖广等地近十年以来首次大旱,范围波及相当之广,需要赈济的粮食缺口也很大。

湖广原是大汉的粮仓,有湖广熟,天下足之称,但今年显然小冰河期的干旱之势已经开始向南方蔓延。

甚至一向风调雨顺的浙江等地也开始出现了旱情。

户部尚书齐昆道:“圣上,湖广大旱,多地上报歉收,臣请今年一应夏粮蠲免,另外,南京户部紧急调拨了一百五十万石粮食调拨至湖广,户部又依忠靖侯史鼎所请,从府库中拨付番薯二百万石,灾情稍稍缓解。”

这几年,河南等地推广种植番薯,加之又因为旱情蠲免了赋税,因此番薯储存充足,可以匀出不少接济湖广。

崇平帝点了点头,沉吟道:“内阁拟旨,下令湖广之地官员,大旱之后抢种番薯,以补歉收之苗,此外,朝廷下旨嘉谕南京户部以及仓场主司员吏。”

韩癀出班之时,朝着崇平帝拱手应是。

这时,礼部侍郎柳政手持象牙玉笏,出班陈奏说道:“圣上,今岁恩科之事已经筹备完毕,礼部何时开考?”

科举舞弊案,在前不久通过讯问、重考,相继夺去一百三十人的功名,根据情节轻重程度,罚以不同年限的禁考之期。

此事,导致礼部侍郎方焕下狱,相关案犯还在诏狱中关押,尤其对韩癀浙党一系打击重大,但却保住了内阁首辅的名声,至于其子韩晖最终没有被夺去功名。

但颜宏虽然表面安然无恙,但也受了此案牵累,不久后就离任国子监,调任地方担任知府。

而礼部再次筹备恩科,以冲淡科举舞弊案的影响,安抚天下士子。

本来由头是借着贾珩在平安州大捷,轰毙奴酋一事,但经过南安郡王严烨领兵前往西北,大败亏输一事,原本开恩科的借口就只能含糊其辞。

崇平帝想了想,沉声说道:“就在这月中旬,即行开考,以吏部尚书姚舆为主考官,柳卿你为副考官,翰林院掌院学士陆理为同考官,另从翰林、弘文馆再调集同考官,都察院派科道御史监试,锦衣府要严查舞弊。”

下方被点到名字的官员,纷纷出班领旨。

内阁首辅韩癀沉吟片刻,手持象牙玉笏,拱手说道:“圣上,户部侍郎林如海递至神京的奏疏,海关总税务司已在金陵辟署设衙,统摄江、浙、闽、粤等十一处海关,开海之策全面进行,只是地方上关于海寇持船于江海剪径横行的奏报,也多了许多。”

崇平帝面容沉静,问道:“北静王水溶不是在江南督训水师,剿捕海寇?最近可有奏报递送过来?”

军机大臣施杰拱手出班,说道:“圣上,水郡王率领杭州与宁波水师,与江南水师,这一个月先后击溃六七股海寇,歼敌数千,袭取匪巢大陈岛,但海寇向南潜逃,江南水师还在追剿。”

有了红夷大炮的江南水师相助,水溶这段时间也没闲着,在海上先后击败了几股海寇势力,而海寇参与则持续南下,盘踞在鸡笼山岛屿。

崇平帝道:“江南水师与水溶还是实心任事的,下旨嘉谕,勉励其等再接再励,如今海关每年之关税,为朝廷开辟四分之一的财源,但海寇阻碍海贸,我大汉的广袤海域上,岂能让海寇肆意劫掠,惊扰黎民?。”

这么一来,总算有好消息过耳。

就在这时,戴权进入书房,朝着崇平帝躬身行了一礼,高声说道:“陛下,卫国公派人送来急报。”

正在议事的殿中众臣,面色就是一惊。

崇平帝闻听贾珩的军报,心头不自觉欣喜几分,唤道:“戴权,拿过来让朕看看。”

戴权应命一声,躬身将手里的军报递送过去。

一众朝臣,面色多是现出诧异和惊疑。

难道卫国公又打了胜仗?

经过先前西北大捷的半月不见进展,突然击破和硕特蒙古大军,现在的朝臣对贾珩的领兵之能不再有任何疑虑。

崇平帝阅览而毕,目光微动,叙说道:“子钰奏禀捷报,陆续收复湟源、海晏等地,同时收服青海湖周方蒙古部族,和硕特已经基本退出青海,一部逃亡哈密,寻求盘踞在西域的准噶尔援兵,一部还在藏地。”

说到此处,声音激动道:“时至今日,青海蒙古大体平定。”

下方的一众文臣,闻听崇平帝此言,心头大喜。

这场葬送大汉十万兵马的青海蒙古,终于回到大汉的手中,那岂不是说可以班师回京了?

崇平帝沉吟说道:“不过,和硕特蒙古的余孽逃往哈密,试图挑唆准噶尔的蒙古鞑子兴兵来犯青海,贾子钰已经领兵前往平定。”

殿中群臣闻言,面上喜色稍稍敛去,心头转而又担忧起来。

这战事还结束不了?

崇平帝道:“这几日,贾子钰已经进兵沙州卫以及赤斤蒙古卫,相继收复两卫广袤疆域,抚远将军金铉也领兵前往罕东、曲先等地收复我汉家故土,如今,贾子钰正要与准噶尔会战于哈密,彻底克复关西七卫!”

殿中群臣闻言,心头一惊。

哈密?

有些博闻强识,见识渊博的文臣,自是知晓哈密是何地,那是前往西域的前哨。

礼部侍郎柳政面色大急,奏道:“圣上,哈密等地夷情复杂,更有准噶尔部蒙古在西域肆虐诸国,强横一时,我大汉与之相争,非短时间可决出胜负,一旦战事连绵,泥足深陷,后果不堪设想啊。”

殿中群臣闻言,心头一惊,也觉得此言在理。

刑部尚书赵默拱手奏道:“圣上,微臣以为,既我汉军已收复青海,打败了和硕特蒙古,我朝还当撤军还师,不宜再将战事持续下去。”

崇平帝道:“子钰先前上疏提及此事,纵然我朝想要见好就收,准噶尔与和硕特两部也不会善罢甘休,子钰如今先发制人,拿回我关西七卫。”

赵默急声道:“微臣唯恐贪功冒进,先胜后败之事重演,微臣以为关西七卫,实不值得我大汉再劳师远征。”

此言一出,殿中群臣都心头微惊。

经过半个月前的西北大捷以后,现在的大汉朝堂竟然还有持罢兵之论者?

吏部尚书姚舆,说道:“圣上,如非必要,还是不可再启战端,自今岁春以来,朝廷一直都在打仗,又逢湖广大旱,还是当与民休息。”

刚刚禀告了科举之事的礼部侍郎柳政,也拱手道:“圣上,现在国库艰难,委实不宜再大动干戈,微臣知卫国公骁勇善战,可兵火连绵不息,非社稷之福。”

崇平帝面色“刷”地阴沉下来,心头就有几许不悦,但强忍着没有发火。

不仅在于赵默隐晦提到了南安先胜后败一事,让崇平帝只能在心头暗暗憋火,还因为姚舆与柳政这两位不群不党的忠直之臣出班赞同。

如今的大汉,的确不宜再陷入战事泥潭,户部的钱粮快支应不住了。

见崇平帝不语,赵默又咬了咬,拱手劝道:“圣上,刚才齐尚书提及国库钱粮短缺,湖广各地大旱,赈济米粮筹措困难,微臣以为,西北战事如果再迁延下去,米粮国帑耗费庞居,可能会影响朝局稳定,以关西七卫之贫瘠,纵然真的收复,多半也守不住,所谓胜而不胜,微臣请圣上三思!”

圣上如果沉迷在好大喜功的开疆拓土之中,穷兵黩武,兵祸连绵,纵然是多么强盛的国力,也架不住这般不停消耗。

强汉如何?武帝晚年尚要下罪己诏。

随着赵默出言,姚舆道:“微臣请圣上三思。”

而后,礼部侍郎柳政也出班附议。

这已是部分文臣认为关西七卫是否可收复的争论,其实也是明廷弃守哈密,最终放弃关西七卫论调的延续。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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