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伐登闻鼓

应天门

此时,已过午时,早朝的官员已下了朝,只有一些行动迟缓的,还沿着虹桥边聊天,边向着宫门而出。

而应天门下,设置着一架登闻鼓,几个军士把守着,宫墙一个小房子内,年过四十、头发灰白的御史方从谦,也放下手中的《三国》话本,抬头吩咐宿卫门口的禁军,道:“我去用个午饭,替我看好这本书,别让谁拿走了。”

说着,就离座起身,伸了个懒腰。

“方老爷,您放心好了,这地儿没谁过来。”那禁军嘿然一笑,垫着脚看了一眼书稿,道:“方老爷,您看的这本三国,若看完了,借某家看两天如何?这本书挺贵的,以某家饷银,可买不起。”

方从谦笑着正走到门口,说道:“你这军汉,看得懂这论史之作?”

他原为察院御史,与同僚不睦,然后就被投闲置散在此处,监看着这登闻鼓,每日只能寻些话本以作消遣。

不想遇到这等气势雄浑的三国书稿,如非上值不能饮酒,都想边饮边看,如斯雄文,正好下酒。

国朝初定时,效前朝设登闻鼓,当初甚至还仿唐宋旧制,设登闻检院,设院判一人,佥书二人,但随着时过境迁,登闻检院渐罢,转隶都察院,而也作为打发一些老御史的地方。

因为,这鼓之前还有一条御道,尽头有禁军把守着,寻常百姓进不来,具有官身的又不敢敲以免惊扰圣上,这登闻鼓遂成了一种摆设。

那禁军军卒笑道:“这有何看不懂,小的时候也是认几个字,最喜欢吕布,一杆方天画戟,威镇的十八路诸侯,在虎牢关前不得前进一步……”

方从谦笑道:“那行,等本官看了,就让你这军汉过过眼瘾。”

那军卒喜的眉开眼笑。

方从谦正要迈步而走,忽地就见不远处,几个人黑压压地过来,为首之人赫然是一个锦衣少年,还抬着一架门板,门板上还抬着一个着五城兵马司官差服饰的人。

“让开!”贾珩见到正要拦阻的军卒,手中取出一块腰牌,道:“本官云麾将军,天子亲军指挥佥事!”

“锦衣卫!”

那两个军卒面色倏变,顿时迟疑着,让开一条道路。

一旁蔡权拿起鼓槌,道:“大人,请。”

方从谦愣了片刻,面色大变,说道:“这位大人,使不得,使不得。”

登闻鼓一响,整个宫城都能跳得真切,那时惊扰了圣上午膳,百官侧目,他这个御史都要吃不了兜着走!

方从谦连忙小跑着上前,面带祈求说道:“这位大人,有话好好说,不要敲鼓……”

贾珩面色凛然,沉喝道:“人主莫大于兼听广视,使下情得以上通,设登闻鼓,正为广开言路,达民下情,这位御史大人,既为科道言官,饱读圣贤诗书,难道要阻碍天子察察为明吗?”

方从谦闻言,身形一震,被一惜拱手道:“不知这位大人高姓大名?”

“本官贾珩。”贾珩说着,接过鼓槌,就是向着登闻鼓敲去。

咚咚……

伴随着灰尘扑簌落下,有十几年不曾敲响的登闻鼓响起,也将御史方从谦从惊愕中唤醒,“贾珩,贾子钰?是那本三国书稿的……”

然而,鼓声如雨点一般,传过宫墙,自应天门响至大明宫,太极殿,垂拱殿……

而下了值,宫门外内阁大学士,首辅杨国昌刚刚在仆人的搀扶下上了轿子,闻言,有着老年斑的脸上现出一抹惊容,掀开轿帘,苍声说道:“谁在敲鼓?”

而这样一幕幕,不仅仅出现在宫门外,离宫城不远的刑部、工部、礼部等六部官衙,以及都察院、大理寺,刚刚返回司务厅坐衙的大小官吏,无不面色大变,齐齐出了官厅,伸张了脖子,向着宫城眺望。

刑部四川清吏司郎中阮常,刚至部衙,让小吏准备了饭菜,正拿着一卷秋谳卷宗审视,闻到这鼓声,问着一旁小吏,“这是哪个在敲登闻鼓?出啥子事了呦?”

“阮大人,谁说不是,几位大人都往宫城去瞧呢。”

阮常放下卷宗,起身,道:“瞧瞧去。”

不仅是刑部,礼部、户部、兵部等在部衙的,未从宫城返回的,也纷纷向着应天门而去。

一时间,京中部、寺、监等诸衙震动。

而贾珩这边儿,咚咚敲着鼓,直敲了三通儿,望着逐渐围拢而来,一群着各色官袍,前襟后胸缀飞禽补服的官吏,将鼓槌递给一旁的蔡权,拱手说道:“诸位大人,学生贾珩,惊扰诸位大人,心实不安,然因义愤填膺,不平则鸣!”

“贾珩?上辞爵表的那个?”一个官员惊讶说道。

“贾子钰不是刚剿匪而成,被封了爵吗?早朝时还在提及此事,诏旨都发了。”另外一个年岁五十,着四品官服的老者,苍声说道。

“此人为何要伐登闻鼓?难道有冤要诉?”翰林侍讲学士徐开,年岁三十出头,面皮白净,凝了凝似瘦松眉,对着一旁的翰林侍读学士陆理问道。

“身上还穿着锦衣卫的四品武官,谁能给他冤受?”陆理轻笑了下,清隽、儒雅面容上神情多少有些不以为然,也不知何故。

只是眸光一转,目光落在贾珩身旁的范仪身上,陆理眯了眯眼,心头思忖道:

“这拄着拐杖的书生,隐隐看着眼熟……”

一众官员窃窃议论着,看着那锦衣少年以及躺在床板上痛哼的五城兵马司公差,面上若有所思。

这时,就听得一把声音传来,“都让让,户部梁侍郎到了。”

众人徇声而望,只见户部右侍郎梁元,面色不虞,举步而来。

梁元脸庞微胖,着缀孔雀补子的正三品绯色官服,腰系犀牛腰带,足踏黑履官靴,因为刚刚相送着户部尚书杨国昌而一时还未回府,刚刚听到登闻鼓响,就是匆匆过来查看,听了一会儿。

梁元见着对面的锦衣少年,冷声说道:“贾珩,谁让你在此伐登闻鼓的!圣上方理朝政而移驾归宫,这会儿正是用午膳之时,我等臣子,岂可因事惊扰?你方受爵位,就如此不知轻重?抑或是恃宠而骄,任性妄为?”

贾珩面色微顿,一双冷眸紧紧盯向梁元,心头冷笑涟涟,这位梁侍郎,他倒是有印象。

前身因为贾蓉和梁侍郎争青楼花魁,而替贾蓉挡得梁侍郎儿子一棒,以致正中后脑,魂归幽冥,而梁侍郎就是这位梁元。

众人听得梁元呵斥,都是面色微变,皱了皱眉,齐刷刷将目光投向贾珩。

贾珩沉声说道:“本官受天子恩封以云麾将军之爵,正是仗义死节以报天子时,如今东城帮派盘踞,横行霸道,先是以青皮无赖殴残国家应考举子范仪,后又打伤五城兵马司公差董迁,本官深受皇恩浩荡,击登闻鼓以奏陈于上,你梁大人不分青红皂白,就出言阻挠,意欲何为!”

此言一出,原本围观的众人,皆是惊呼一声,齐刷刷将一双双目光投向锦衣少年身旁的范仪。

恩,至于躺在床板上的五城兵马司的公差?

目光寥寥,显然皂吏之伤,不能激起太多的共情。

只见范仪一身破旧青衫,拄着拐杖,鬓发略有斑白,其人面庞瘦削,凤仪俨然,见诸位官员目光投来,苦笑一声,冲众人拱手道:“学生范仪,见过诸位大人,学生原为襄阳府人,崇平十二年入京赶考,因得罪五城兵马司小吏刘攸,为其勾结东城青皮无赖殴残……”

条理清晰的言语,落在一众文官耳畔,如一颗巨石投入湖中,顷刻间掀起惊涛骇浪。

“应考举子被胥吏勾结青皮无赖殴残?简直……骇人听闻!”翰林侍讲学士,徐开首先怒声道。

一旁的翰林侍读学士,陆理面色阴沉,愤怒道:“丧心病狂,令人发指!”

其他如翰林科道的一些言官,无不群情激愤,道:“无法无天!”

“东城如脓疮烂癣,非止一日!京兆衙门、五城兵马司,袖手旁观,实在可恨!”江南道御史陈端,俊秀如冠玉的面容上青气郁郁,高声说道:“科举为抡才大典,举子但有诉求可祈告礼部,范举人,你可曾去寻礼部?”

看着群情汹汹的官吏,躺在床板上的董迁面色古怪,眨了眨眼,瞥了一眼贾珩,似在询问,口中发出的痛哼,要不要继续?

在这时,却听贾珩朗声说道:“范仪求告京兆衙门,时任京兆尹孙亮臣不管,求之礼部,礼部敷衍,求之五城兵马司,兵马司胥吏冷视,国朝应考举子,三更灯火五更鸡,方求得功名,难道辛辛苦苦读书,就是要被这些青皮无赖殴打的吗?就在今天上午,五城兵马司的公差,差点儿被东城青皮伏杀,这些帮派无赖,无法无天,视国家法度如无物!”

说完这些,贾珩猛然看向已是脸色惶乱,不知所措的梁元,喝问道:“梁大人,你也是读书人,难道此事伐不得登闻鼓?难道你非要坐视彼等攻入大明宫,惊扰圣上安危,才要伐登闻鼓示警吗?”

梁元闻听这番呵斥,只觉身形晃了几晃,心头暗道一句,坏了。

果然,随着这极度挑动情绪的话语落在,一众文官看着梁元的目光,都是带着一些讥讽和不善。

陆理忽地轻笑了一声,接话道:“下官记得,梁大人是隆治十一年丙辰科的最后一名吧,殿试向不黜落,想来梁大人也不以读书人自居。”

这位翰林侍讲学士,为清流中有名的翰苑词臣,为崇平九年的状元,为人崖岸自许,恃才傲物,先前对贾珩目光淡漠,也非毫无缘由,而是对贾珩因三国书稿而名声大噪,有些不以为然。

此之谓文人相轻。

至于对梁元这等科甲末名,自然也是看不大起。

众人闻听陆理之言,都是一片讥笑,这是学霸对学渣无情的嘲笑。

闹得梁元一张胖脸通红,怒道:“本官懵然不知,焉知还有此情?”

“既懵然不知,何不分青红皂白?”贾珩沉喝一声,打断粱元辩白之语,冷声说道:“登闻鼓为圣上垂聆民情,体察民心而设,如闻鼓声,以圣上之贤,纵在用膳,闻民喊冤,想来也会……投筷弃箸,食不下咽!而你粱大人听到鼓声,却如临大敌,畏民喊冤,以为呵斥本官,就可隔绝中外,欺上瞒下,尔为朝廷命官,三品大员,累受皇恩,却闭塞圣听,堵绝言路,玷辱圣上德誉,究竟是何居心!”

“你……你……”粱元闻听如疾风骤雨般,还带着押韵的指责,一张胖乎乎的脸盘子青红交错,尤其听着周围附和的讥讽之音,排山倒海,似要将自己淹没,心头既是恼火,又是羞愧,想要拂袖而去,但又觉得太过狼狈。

“诸位,朝廷举子被东城帮会青皮无赖殴残,官差被他们伏杀,珩为朝廷武勋,岂容此等宵小肆虐神京,伐登闻鼓,扣阙于上,正为大汉靖诛彼辈!”贾珩高声喝道。

一众官吏闻言,无不群情汹汹。

“同去,同去!”

这里不得不说,昨天虽得贾珩禀告,崇平帝着文华殿大学士、礼部尚书贺均诚会同都察院、京兆衙门察察此事。

但其实只是口谕,就根本没有在今日之朝会上提及此事,故而百官不知。

这是内阁首辅杨国昌控制影响的作法,待调查出来结果,再行通报中外,彼时尘埃落定,纵有一二物议,也不会天下哗然,群情激愤。

这在后世也是如此,就是关起门来处置,等事情尘埃落定,或是突然一个重磅通告,字少事大,或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有心之人想要酝酿舆论,都酝酿不出来。

所以贺均诚在内阁首辅杨国昌举荐自己为主要经办人时,就投以感激目光。

因为,这位阁臣就不用面对口诛笔伐的士林舆论,而待亡羊补牢之后,那时,通告一出,士林舆论哗然一阵,见着处置的尚算圆满,纵有弹劾,也不会动摇他的大学士位置。

而崇平帝,也是出于某种平衡朝局的考量,算是默许了此事。

(本章完)

第159章 不作意气之争

随着朝官群情汹汹,随着贾珩,向着大明宫而去,原本从部衙、寺监官厅赶来的官吏,闻听此讯,无不愤慨景从。

而坤宁宫中,正在用膳的崇平帝早已放下筷子,面色疑惑地问着一旁的大明宫内相戴权,道:“可问清了,方才是哪里的鼓声?”

方才他正在陪着皇后用膳,结果听到鼓声如雷,心头就是一惊。

戴权道:“陛下,是有人伐登闻鼓。”

一旁的宋皇后那张雍容华美,典雅明丽的脸蛋儿上,现出一丝不虞之色,道:“陛下,既是有民喊冤,着有司论断就是,如何擅伐登闻鼓,闹得满城风雨。”

崇平帝摆了摆手,轻笑了下,说道:“登闻鼓多久都没响了,想必是出了大案,梓童你先用着膳,朕去看看。”

宋皇后闻言,丹唇翕动了下,幽幽叹了一口气,道:“陛下早上才喝了一碗粥,方才又没吃上几口饭。”

“无妨,原也不饿。”崇平帝难得笑了笑,接过一旁戴权躬身奉上的冠冕,正了正冠,而后就在一众内卫的拱卫下,上了肩舆,向着大明宫而去。

宋皇后白皙如玉的纤纤素手的象牙筷子也放下,一张秀美绝俗的脸蛋儿多少有些食不甘味,吩咐着一个内监,道:“你跟着去看看,前面是怎么回事儿。”

那内监顿时领命去了。

崇平帝行至大明宫太极殿,正好碰到从前方过来禀告的内监,着一旁的戴权询问。

那小太监跪下,颤声说说道:“回禀陛下,云麾将军贾珩伐了登闻鼓,带着一众文官已经到左掖门了,正向着大明宫来,觐见陛下呢。”

“贾珩?他伐登闻鼓做甚?”崇平帝闻言,心头微动,面上现出一抹疑惑,问着一旁的戴权。

倒是没有多少被惊扰之后的愠怒,而是疑惑。

他不是刚刚封了他云麾将军之爵,别是又要辞了罢?

戴权心头一凛,暗道,这贾珩怎么回事儿,好端端的,伐登闻鼓作甚,惊扰圣驾,祸福难料。

听着崇平帝声音平静,并无多愠怒,戴权心头微微松了一口气,笑道:“奴才这就去看看。”

“不用了,既然群臣都往大明宫扣阙,朕也过去。”崇平帝凝声说道。

戴权闻言应了一声,遂吩咐着内监向着大明宫而去。

不多时,大明宫前的广场上,已经黑压压的一片人,大约有七八十号人,都是头戴乌纱,身穿各色官服的文官。

翰林科道,六部詹事,甚至有一些着绯红官袍,绣孔雀、云雁补子的三四品官员。

显然侍郎一级的官员也到宫门凑热闹。

至于武将倒未见,彼等一下了朝,就骑马出了宫门,径直回家而去,反而恰恰错开。

宿卫宫禁,闻讯而来的神武将军冯唐,领着一队内着红袄,外披黑色甲胄的禁军兵卒,列队两旁,维持秩序,充当仪卫。

原本登闻鼓的御史,方从谦与几个都察院的御史,临时充任纠仪御史,让一众官员列队而侯,不得大声喧哗。

但群情汹汹,根本没有太多用,有人在骂京兆衙门尸位素餐,有人骂五城兵马司,还有一二声音骂梁侍郎,让在一旁脸色黑成锅底的梁元太阳穴直跳,目光愤恨。

甚至有人低声窃窃私语,目光咄咄,也不知蠢蠢欲动,到底在串联什么。

贾珩立于众人身前,眸光流转,将官吏诸般神色收入眼底。

一个词在心头涌起,政潮!

他虽然是发起者,但极有可能不受他控制。

等下需得应对好天子才是。

“既要闹大,也不能闹大,否则,就成了意气之争,反而被人当了枪使。”贾珩心头打定主意,等下见机行事。

政治斗争归根到底还是人事斗争,不要作意气之争。

他现在相当于往粪坑里扔了一个炸弹,虽然有可能把敌人炸死,但也有可能溅得自己一身粪。

“需得把裘良搞下去,还有东城,需得拿到整顿的主导权,然后侵蚀兵马司职权,否则这场政争就成了无谓之争。”贾珩眸光低垂,迅速盘算着。

而在远处,内阁首辅杨国昌也在迅速往这边儿赶,行至左掖门,见着黑压压的一群官吏围拢着,喧闹嘈杂。

杨国昌苍老面容上,脸色就有些难看,对着一旁户部侍郎齐昆,愤然道:“贾子钰挟百官扣阙,这是要闹得朝廷大乱吗?”

明明是昨天在御前定下之事,先由贺阁老查察此事,控制此事影响,现在闹得士林哗然,几乎可以想见,弹章如潮,势必不能善了。

齐昆面带忧虑,说道:“恩相,现在关要是如何平息此事,只怕朝局震荡,人心惶惶啊。”

杨国昌布着老年斑的脸上也有几分凝重,正要说话,忽地见到不远处,内阁次辅韩癀以及刑部尚书赵默,一前一后向着大明宫行来。

见此,杨国昌心头就是蒙上一层阴霾。

“杨阁老。”韩癀一见杨国昌,儒雅、白净的面容上现出几出几分意外,说话间,就是上前,面色似是有着凝重,说道:“此事是究竟什么一回事,为何登闻鼓突然响了,还有百官都往大明宫去?”

杨国昌面色淡漠,道:“贾子钰伐了登闻鼓,将范仪被殴残一事咸闻于百官,现在詹事科道,群情激愤,聚于大明宫前,正要扣阙上奏天子呢。”

韩癀闻言,面上“适时”现出惊愕,道:“怎么会到了这一步?”

杨国昌冷哼一声,也不知是冲谁,看向远处大明宫前的百官,道:“如今国家多事,彼等不顾大局,妄起朝争,实在可恨。”

韩癀面色不改,朗声说道:“阁老此言,我不敢苟同,国家应考举子被殴残致伤,此事原本就是人神共愤,令人发指,如今百官闻知,群情汹汹,正可见我士林风骨!如见此等凶恶之事而冷眼旁观,如斯,那韩某反而要不寒而栗了。”

这位韩次辅,不得不说,这话说得既有丧事喜办的特点,又软中带硬,格局上又比杨国昌似高了那么一丢丢儿。

刑部尚书赵默点了点头,虽未言语,但对这位浙党魁首也生出几分敬意。

此言同样引得户部左侍郎齐昆,心头微震,也是深深看了一眼韩癀,暗道,内阁……也是波谲云诡,暗流涌动。

杨国昌面色微变,半晌无语,而后,抬起一双浑浊的眸子,目光深深看了一眼韩癀,竟是笑了笑,说道:“韩阁老之言,高屋建瓴,振聋发聩,老朽受教。”

既你韩绍兴想要借机挑起政争,在内阁换把椅子坐坐,那老夫奉陪就是!

“杨阁老言重了。”韩癀却恍似是惊到了一般,连忙拱手说道。

齐昆见到这一幕,心头蒙上一层厚重阴霾。

虽他也是齐党中人,但对于这种政争也有些厌倦,国家多事,正是同心协力,共克时艰之时……浙党不顾大局啊。

而在两位阁臣争执于无形之时,却听远处传来太监尖细的嗓音:

“圣上驾到!”

杨国昌整了整神色,就是向着大明宫快步行去,韩癀面色如常,冲一旁的齐昆点了点头,也带着刑部尚书赵默,向着大明宫而去。

而这边厢,百官已经呼啦啦叩拜见礼。

“见过圣上,圣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万岁之声传来,崇平帝端坐乘舆之下,身后就是大明宫,望着广场上的众官,目光落在为首的锦衣少年身上,道:“诸卿都平身吧。”

“谢圣上。”

百官纷纷起身。

而这时,不远处的杨国昌、韩癀等人也是一前一后,手持象牙玉笏,行至近前,大礼参见道:“老臣见过圣上。”

崇平帝瞟了一眼杨国昌,淡淡说道:“杨阁老、韩阁老也来了?还有赵卿,齐卿,现在就差礼、兵、工部的几位卿家了,诸卿都平身吧。”

“谢圣上。”杨国昌起身说道。

贾珩听着这话,不知为何,隐隐似听出几分阴阳怪气,但又不敢确定,只能将身形躬下。

这时,崇平帝从肩舆上下来,一袭冕服的帝王,静静看着一众群臣,淡淡说道:“方才登闻鼓响,朕就寻思着,这登闻鼓自朕践祚改元,至崇平十四年,总算听得鼓声,原来也是声如雷霆,岳撼山崩!”

贾珩面色惶恐,拱手道:“惊扰圣上,是珩之过也。”

崇平帝闻言,竟是轻笑了下,温声道:“子钰不必如此,这声如雷霆,响得好!去年河南六月飞雪,当时天下以为冤狱,流言四起,说朕躬德薄,大小之狱,竟不能察,方有天象示警……”

“臣等惶恐!”不等崇平帝说完,百官呼啦啦再次跪下,就连贾珩也是大礼而拜,心头生出一股凛然之意。

天子擅操权术,圣心独运,这是借力打力,丧事喜办?

只是天子之言虽有赞扬,语气也温和,却也让他心头生出凝重。

无他,伴君如伴虎。

崇平帝看向一群文官,沉声说道:“尔等惶恐什么?惶恐的是朕,朕登基为帝,登闻鼓十余年不闻其声,今日听鼓示警,竟如黄钟大吕,醍醐灌顶,正是子钰,一鼓惊醒了朕呐,如今不闻鼓声,来日天下如反,鼓声何止这三通!”

“臣等有罪!”百官都是顿首再拜。

贾珩则是面无表情,将头深深垂下。

天子的权术手腕,这是他第一次直面,的确高深莫测。

“都平身罢,子钰说说怎么回事儿。”崇平帝见着面色谨肃,一副惶恐之色的贾珩,目中也有几分潜藏的笑意流露。

这小小少年,性情刚直,愤世嫉俗,却不知此举将会导致政潮迭起。

贾珩道:“回圣上,范仪被东城那帮青皮无赖殴残,圣上烛照万里,已知此事,臣不再赘述,现有五城兵马司小校董迁被青皮无赖围堵加害,臣素愚直,诚不知东城之人,竟已无法无天到如斯地步,臣受圣上皇恩浩荡,心头愤愤,忍见此辈横行?”

崇平帝闻言,面色默然,少顷,看向一旁仍是跪地不起的范仪,声音倒是温和几分,说道:“你就是范仪?”

“草民见过圣上。”范仪声音带着几分哽咽,抬起头来,忽地眼圈微红,顿首而拜道:“草民从贼附寇,罪该万死!”

“子钰和朕说过,你为贼所掳,也算情有可原,说来也是……”崇平帝默然片刻,想了想,目光落在范仪跛的一脚上,终究没将“朝廷先负了你”后半句话说出口。

有些话太重,他为帝王,需得斟酌慎重,并不是什么人都能承担得起的。

贾珩见崇平帝沉默,心头却是微微松了一口气。

这要再让这位擅弄权术的帝王多说几句拉拢人心的话,他预定的文吏,都能被天子拉走。

但显然这位圣上,刚强果断,不是一个轻易说软乎话的人。

“范仪,平身罢。”崇平帝默然了下,说道。

“谢圣上。”范仪道了一声谢,撑起拐棍儿艰难起身。

这时,贾珩连忙伸手搀扶了一把,目光对视瞬间,一切皆在不言中。

方才情有可原之言,就是金口玉言,先前万死之罪,已经赦免了。

崇平帝转而看向贾珩身旁的董迁,问道:“这位五城兵马司的兵丁,想来就是被那东城的泼皮打了?”

想必对范仪的稍稍温情,崇平帝此刻的语气多少有些公式化的冷漠。

躺在床板上的董迁脸色苍白,满头大汗,正要挣扎着起身,却听上首的崇平帝,说道:“既是有伤,不必起身见礼了。”

“谢圣上。”董迁讷讷应道。

崇平帝没有多作询问,而是将冷峻目光看向群臣,脸色就有些阴沉,说道:“东城匪盗,为祸甚烈,诸卿以为当施何策制之?”

显然崇平帝正在以一己之力,引导着谈话氛围。

彼时,一个青年出众而出,慨然说道:“微臣翰林侍读学士,陆理昧死以闻,当择朝廷重臣严查此事,并责成京营之军肃清东城匪患,此外,微臣弹劾内阁大学士,礼部尚书贺均诚,五城兵马司指挥同知裘良,京兆府尹许庐,三人坐视国家应考举子被歹人殴残,五城兵马司官差被殴,尸位素餐……”

“臣河南道御史杨文轩,弹劾文华殿大学士,礼部尚书贺均诚,该员老迈昏庸,枉为阁臣,德寡才薄,不能辅圣君佐治天下。”一个青年御史手持象牙笏板,拱手道。

而后,六科给事中,纷纷弹劾。

多是弹劾裘良,许庐,贺均诚三人。

哪怕崇平帝连削带打,政潮还是爆发开来,近二三十名官员,口诛笔伐,从道德和才干攻讦着礼部尚书贺均诚、裘良、许庐三人。

有说,贺均诚邀宠献媚,老迈昏庸。

有说,裘良鹰视狼顾,飞扬跋扈,却于靖绥治安身无长策。

有说,许庐酷烈滥刑,色厉胆薄。

贾珩看着这一幕,心思急转,等下他要如何应对。

他作为发起者,现在粪坑已经炸了,关键在于控制炸粪的方向。

这边厢,崇平帝也是脸色淡漠,听着群臣奏禀,直到一个头发灰白的御史,突然出列道:“臣山西道御史王学勤,弹劾户部右侍郎梁元阻塞言路,有辱圣誉,当以律严惩!”

在齐昆身旁的粱元脸色一黑,正要张口分辩。

然后,又是几个科道言官,跟进弹劾,并将梁元方才的丑态一一道出,再配合着崇平帝方才的一副“兼听则明”的圣德,妥妥做实了梁元的“恶名”。

崇平帝看着一众越班而出的官吏,目光落在几位内阁阁臣脸上,却没有询问,而是看向贾珩,道:“子钰,你先纠察此事,你以为呢?”

贾珩默然片刻,对崇平帝的心思,自是了然,面色一肃,拱手说道:“圣上,臣以为,当务之急是清剿东城匪患,至于礼部尚书为内阁大学士,有失察之责,京兆尹刚刚履任未久,势单力孤,难制东城匪寇,唯五城兵马司,据范仪所言,内有小吏与帮派勾连,不可轻纵!”

崇平帝闻言,默然片刻,看向内阁阁臣,说道:“子钰所言在理,杨阁老以为呢?”

杨国昌面容淡漠,拱手说道:“老臣以为贾子钰之言公允可行。”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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