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35.第1114章 龙 虎 豺(1)

第1114章 龙 虎 豺(1)

送走渠糜等人,张越扭头看向一直站在他身侧,伪装成侍者的隽不疑,笑着问道:“隽公以为,彼乌孙者何也?”

隽不疑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然后答道:“下官曾闻太宗名臣季河东有曰:夷狄譬如禽兽,得其善言不足喜,得其恶语不足怒……”

“今观之,果如是!”隽不疑毫不犹豫的开启了地图炮:“以下官之见,若乌孙果并大宛,恐百年后必为中国之患!”

“不是恐怕,而是一定……”张越笑呵呵的说道:“而且,不需百年,若乌孙并吞大宛,迟则十余年,早则七八年,必为大患!”

“那您还……”隽不疑不理解了。

张越神秘一笑,道:“大宛可不是西域的小国……”

旁人不清楚大宛人的底细,张越还不明白?

不说别的,以汉军之强都要发动两次战争,才能征服的王国,岂是等闲之辈?

或许,对汉、匈这样的大帝国而言,灭亡大宛只需要一只手。

但对乌孙来说,恐怕穷其一切,也难以迅速灭亡大宛。

毕竟,那是一个有着无数坚城要塞邬堡的王国。

尤其是其首都贵山城,希腊名最早叫亚历山大极东之城,通俗的来说就是‘最遥远的亚历山大城’。

换而言之,这座城市是由那位杰出的欧陆征服者,马其顿的亚历山大大帝建立。

而且,是以其名字命名的雄城!

在亚历山大在世时,其庞大的帝国,仅有十座城市有此荣誉。

其中包括了最著名的位于埃及的亚历山大城。

就是那座拥有了西方最大图书馆与灯塔的亚历山大城。

而位于远东的这座亚历山大城,虽然远不如亚历山大本人所建立的那座雄城。

却也是当世的希腊建筑与军事防御的集大成者。

这从李广利重兵围困整整四十余天,都不能攻克可以看出些端倪。

要知道,攻城这种事情,汉军可是非常拿手的。

汉军用四十余天都不能攻克,乌孙人需要多久才可以攻陷呢?

半年?

一年?

或者更久?

乌孙人能撑得住吗?

更关键的是——大宛人可不是单打独斗的。

哪怕汉家不管,他也能找到朋友帮忙。

譬如,在上次战争中,介入战争,然后被汉军胖揍了一顿的康居。

以及隐藏在康居身后的月氏人!

讲老实话,张越真的很期待看到月氏人与他们的老冤家再次相逢的场面。

也不知道,如今应该改宗了佛教的月氏大和尚们,再次面对死敌时,佛祖能给他们加成多少buff?

这个画面,只是想想,张越都觉得很美丽!

当然,想要张越袖手旁观是不可能的。

熊孩子嘛,调皮捣蛋,给个教训就好了。

等他们吃到苦头,认识到错误了,作为父母难道真的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崽在外面被人欺负?

这怎么可能?

张越哈哈笑着,看着隽不疑,道:“隽公,您饱读诗书,自当知道,自古中国不与夷狄执!”

“与夷狄,需要讲信义吗?”张越笑着问道。

隽不疑听着,低下头来,深深的叹了口气。

他知道,别说和夷狄之间的约定、诺言了。

春秋战国之时,诸夏列强之间互相撕毁协议、约定就像吃饭喝水一样随意。

经过春秋战国的锤炼后,傻子都知道,条约、许诺这种东西,嘴上说说得了,真的信了的,都是蠢货傻白甜。

活该被人玩的团团转。

旁的不说,汉家立国,就是靠着不守信义——高帝与项羽在鸿沟和议,划分楚河汉界,然后,在项羽撤退的时候,汉军忽然袭击,趁着项羽主力缺粮的机会,将之拖在固陵地区,然后于亥下合围,在四面楚歌的绝境之中,一代霸主项羽命陨乌江。

于是,楚汉战争成为了诸夏历史上结束最快的内战——前后用时不过四年半,汉高就已经在名义上完成了统一。

当然,这个事情只能心里明白,却不能说出口。

“肉食者的嘴……骗人的鬼……”久居青州的隽不疑,只能在心中暗自感慨:“吾还是太天真了……”

他还曾以为这位鹰杨将军英候,会和他的老师、师兄们一般,君子可以欺之以方呢!

现在看来,他不欺负别人,别人就要祭祀天地,酬谢神明了!

………………………………………………

乌孙王都赤谷城。

此时,已是夏季。

白昼酷暑将整个赤谷城烤的滚烫。

湖面上的蒸汽升腾而起,笼罩于山谷之上。

到得夜晚便滴落下来,变成雨水、霜冻、冰雹。

早上,热湖一带的浓雾,常常延绵数十里,伸手不见五指。

在这样的气候中,乌孙昆莫翁归靡只得宣布停止日常会见大臣、贵族,自己带着妃嫔、近臣,转移到他专门为自己修建的温泉行宫之中避暑。

体重起码超过四百汉斤的昆莫,从此得以每天泡在温泉水之中,舒服的度过这酷暑的夏季。

至于其他人感觉难捱的夜晚低温,对他来说,根本不是问题,那身厚厚的肥膘,足以让他不惧低温。

这一日,与往常一般,翁归靡浸泡在一个用橡木搭建起来的凉棚里的温泉中。

感受着温泉水从身边流过,他惬意的闭目假寐着。

心中无数思绪流动。

不要看他胖就轻视他!

能够在当年乌孙内部倾轧的混乱局势之中,隐忍壮大,并最终在军须靡死时,与包括军须靡在内的乌孙各派达成妥协,并登上昆莫之位。

即位后,立刻疏远匈奴,亲近汉朝。

并顶住国内外压力,甚至匈奴的军事威胁,终于将乌孙带出了被匈奴钳制的局面,获得了独立自主的权力。

到得如今,更是隐约成为了西域的第三极,另一股不可忽视的力量。

他的统治,于是日渐稳固。

特别是他在去年借机,将匈奴安插在乌孙内部的势力做了一次清洗。

让乌孙王国终于得以彻底摆脱来自匈奴的干涉。

于是,他在今年三月,借故左夫人来自匈奴的安其居次服侍不当,侍奉不周,废其左夫人之位,将来自汉朝的解忧公主从右夫人扶为左夫人。

更立解忧公主与他所生的儿子元贵靡为世子。

从而完成了他本身部族与势力的改革。

避免了他死后,他的部族和势力被匈奴人控制的可能。

但……

匈奴的威胁解决了,来自汉朝的威胁,却在不断增加。

特别是当前局势下,他不得不考虑,若未来匈奴战败,乌孙王国的地位与抉择。

在本能上,翁归靡是不愿意让任何人来干涉或者干预乌孙内部事宜的。

但他很清楚,那是不可能的。

除非乌孙可以像汉匈那般强大,有足够的人口、土地、牧场与军队来保卫王国的领土,抗拒强国的干涉。

可惜……

乌孙要扩张的话,向东是匈奴控制的西域,向北是汉朝庇护的大宛,向西则是茫茫葱岭,以及?在葱岭远方的月氏。

无论那条路,都似乎被堵死了。

乌孙,被大国牵制、限制在了这葱岭脚下的高山牧场与峡谷田园之中。

枷锁无处不在,限制数不胜数。

唯一的好消息,或许是随着汉匈在西域的战争告一段落,丝绸之路重开,乌孙人终于可以享受躺着赚钱的美好。

但……

这一好处,却要与大宛人共享。

而且,向西的商队,更愿意走大宛通道。

谁叫大宛那边城市又多,道路也便捷,而且商业氛围更发达呢?

想到这里,翁归靡就感觉有些难受。

任谁被人抢了钱,心里都不会开心!

“昆莫……昆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忽然从凉棚外传来,翁归靡睁开眼睛,循声看去,却见是他的左大将、堂弟塞人翕候原安糜。

“格里当……”翁归靡叫着原安糜的小名,问道:“怎么了?”

“乌鸦之神保佑,伟大的白狼之子啊,我刚刚得到出使汉朝的安糜传回来的急报——汉与大宛决裂了!”原安糜喜不自胜的跪在翁归靡面前,亢奋无比的道:“此乃天赐良机,必是先昆莫在天之灵保佑!”

翁归靡闻言,立刻站起身来,他浑身的肥肉在这温泉池中走动,搅动着无数水花。

他爬上温泉池边,立刻有奴隶将毛毯裹到他身上。

“果真?”翁归靡难掩兴奋的问道。

“自不会有假!”原安糜高兴的说道:“伟大的白狼之子啊,乌鸦之神已经给出了它的启示,您还在等什么呢?”

“先昆莫期待了一生的变局,现在已经出现了!”

翁归靡喘着粗气,强行压制住内心的亢奋,让自己冷静下来。

他赤着脚,走出凉棚,来到外面的炽热阳光中。

他先是大口大口的吸着气,同时,以最大效率的运转自己的大脑,将思绪与思路都理清楚。

然后他转过身去,看向原安糜,道:“传我的命令:命乌孙三翕候及各部首领,立刻来赤谷城!”

“您的意志!”原安糜高兴的都要跳了起来。

他是乌孙内部最坚决的鹰派。

他反对所有人,仇视所有人。

匈奴人、汉朝人、大宛人甚至车师人、莎车人……

所有挡着乌孙强大的人他都敌视。

他做梦都想要推动乌孙的扩张,可惜,现实让他只能和一条无能狂怒的野犬一样在赤谷城里狺狺狂吠。

现在,他终于感知到,束缚他的锁链松开了。

他终于可以大开杀戒!

这让他整个人都处于癫狂之中。

好在,翁归靡清醒的很,他深知军国之事的谨慎与重要。

所以,他急忙叫住就要跑着去传令的原安糜,道:“先别急着去通知,当前要务,就是要去查证,匈奴人是否也知道了这个事情……”

现在,汉朝人宣布放弃对大宛的庇护,更将之列为敌人。

于是,大宛这块肥美的鲜肉,立刻就暴露在所有猎食者的视线中。

翁归靡知道,匈奴人是不可能放过这个机会的。

因为,匈奴人比乌孙更饥渴、更疯狂!

一旦他们知道,他们必然比乌孙更亢奋!

一个人口起码数十万,城邦十余,邬堡无数,立国数百年,有着无数积蓄下来的财富、工匠,更有着让人梦寐以求也要得到的汗血宝马的王国,对现在已经失血严重的匈奴来说,不啻是草原上饿了整整一个月,就要濒临死亡的狼群,忽然找到了一头犍牛。

翁归靡知道,匈奴人肯定会不管不顾的撕咬上去。

能咬下多少肉就咬下多少肉!

他甚至可以猜到匈奴人的战略——就和草原上的狼群一样捕猎大型猎物一样。

他们肯定会围上去,然后咬住大宛最脆弱的部位,就像狼会咬住牛、马的***一样。

然后,他们会将这个地方咬破,让鲜血与内脏流出来。

最终,他们会和狼一样,静静的死死的跟随着受伤的猎物。

直到他筋疲力尽,支撑不住轰然倒塌。

于是,狼群一拥而上,将猎物撕碎分食。

原安糜闻言却是不能理解,他疑惑着问道:“伟大的白狼之子,您关心匈奴人做什么?”

“匈奴人现在还有力气来和我们抢夺大宛?”

在他看来,陷入内战的匈奴,哪来的什么余力掺和到这个事情里。

这是乌孙人百年难遇的战略机遇。

汉朝、匈奴都不会管他们的扩张。

而这机会稍纵即逝!

现在每一分每一秒都关乎着乌孙国运,哪能这么啰嗦、磨蹭?

就该一鼓作气,孤注一掷,倾其所有,赌国运于一战。

翁归靡却是摇了摇头,道:“格里当,你还是太年轻了……”

“当前天下三分……”

“汉为龙,不可一世……’

“匈奴如虎,凶残强大,哪怕如今内战,也非我乌孙所能及……”他轻轻说着,眼里闪着名为智慧的神色。

他对乌孙是有自知之明的。

乌孙人口不过四十万,极限动员下能有骑兵七八万。

纸面上看确实不错,但实际上呢?

乌孙真正的能战之兵,不过四万。

可以出动,用于对大宛作战的兵力,恐怕不足三万!

这些兵力,面对匈奴进攻时,防守都有些吃力。

所以,翁归靡轻声叹着:“而我乌孙,有些人以为是狼……”

“然而,格里当,你可知道,其实我乌孙最多是豺狼、狐狸……”

“豺狼与狐狸,在龙与虎的争斗中,拣点残羹剩饭,腐肉骨头,或许可以……”

“但想要争夺猎物……”翁归靡指了指自己的脑子,道:“就需要智慧!”

“汉朝称为兵法、庙算、战略之物!”

(本章完)

1136.第1115章 龙 虎 豺

第1115章 龙 虎 豺

大宛变局,牵动着西域的神经。

在汉鹰杨将军下令广告西域诸国后,首先反应过来的就是商人。

大批向西的胡商,纷纷开始改走乌孙路线。

就连从沩水流域过来的康居、月氏、身毒商旅也开始减少自大宛入境的数量。

曾经繁华的丝绸之路,一夜之间就变得萧条起来。

没办法,商人是懂得趋利避害的群体。

在战争阴云下,没有傻子愿意冒着可能被卷入战争中的风险,继续从大宛过境。

商旅的减少,立刻就被大宛人所察觉。

毕竟,夏季是丝绸之路最繁荣的季节。

哪怕是过去,丝路被匈奴人钳制的时候,每天也能有三到五队商旅,从葱岭以西而来,进入大宛境内。

他们带来了黄金、珍宝、奇物还有来自远方的消息。

而宛人只需要做一件事情——准备好丝绸,就可以将这些财富收入囊中。

毕竟,很少有人愿意继续冒险深入远东,去面对可怕危险的匈奴人。

但在现在,西来的商队数量,降到了每天两支。

至于向西的商旅数量,更是直接跌倒了几乎零的地步。

大宛人立刻慌乱了起来。

因为,上次大宛战争期间,也是这样。

繁荣的丝路,一夜断绝。

然后,汉朝骑兵出现在了边境,接着就是延绵四年的漫长战争。

大宛人的血与泪,全部流干。

财富被燃烧,城市被焚毁,神殿被推到,人民被掳走,最终连国王也被杀死带走。

在惊慌中,宛王银蔡命令召集各地邬堡、城市的军队,并扩大兵团。

大宛人的军团,与他们的祖先相比,基本没有太大差别。

他们沿用了亚历山大的军队组成方式。

主力是使用长达五米的长矛,并装备了简单的可以垮于臂膀上的盾牌的重步兵。

这些重步兵以方阵的形式进行作战,其方阵一般是一个十六乘以十六的作战阵列,希腊人称之为‘中队’。

作战时,中队前五排士兵将长矛平持,方阵后方的士兵,则依次向前,于是组成一个在正面几乎可以说无敌的刺猬阵列,无论是进攻还是防守,都会让敌人相当难受。

但这样的作战方阵,面对侧翼和后方威胁时,会非常难受。

所以,亚历山大时期,马其顿人对其进行改革。

在重步兵方阵周围,增加伴随骑兵,掩护的枪盾兵、投石兵。

一般来说,大宛人更习惯每五个中队,配备一个中队的骑兵以及相应的枪盾兵、投石兵。

在大宛战争结束后,大宛人淘汰掉了原本的伴随枪盾兵与投石兵,改为由弓兵中队与轻步兵中队来掩护方阵,提供中近距离的火力遮蔽、牵制。

故而,大宛人一个军团的作战兵力,大约是在一千六百人左右。

其中长矛重步兵为主力,轻骑兵、弓兵与轻步兵作为辅助武力。

随着银蔡的一声令下,仅仅是在贵山城,大宛王国在数日内就集中了六个军团以及一个塞人骑兵组成的轻骑兵军团。

随着这些军队聚集,银蔡与他的贵族们,终于有了些安全感。

这时,来自西域的情报,姗姗来迟。

“原来只是这样……”银蔡看完情报,长长的出了一口气,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那就没什么关系了!”

开除大宛的‘汉朝之臣’身份,并宣布大宛人为敌人?

这算什么惩罚?

不过是嘴炮罢了,杀伤力恐怕连小孩子过家家的时候玩的弹弓都不如!

银蔡瘪了瘪嘴唇,笑了起来。

旋即,他想起了一个事情,当即叫来自己的家臣,对他下令:“马上派人去召回已经出发的使团,让他们立刻回来!”

前往汉朝的使团,可是带去了足足五万金币以及一百匹汗血马啊!

宛人吝啬、小气、锱铢必争的性格在这一刻展现的淋漓尽致。

在银蔡看来,既然汉朝都已经宣布他和他的国家‘非汉臣’了,更将之当成敌人看待。

那么,那些金币、宝马就不需要再送过去了。

正好,趁着这个机会,在自己的国民,特别是贵族与公民们面前,展现一下自己的铁血作风与绝不屈服的男子汉做派,争取好感,巩固统治基础!

但银蔡不会知道,在这个时候,在大宛王国的东北方向。

西域匈奴与乌孙王国的边境,这天山环绕的盆地草原,后世名为巴里坤草原,如今名为‘疏勒’的地方。

乌孙昆莫翁归靡,已率着他的亲卫骑兵,抵达了这里。

远方,象征着匈奴单于的龙旗,在风中猎猎起舞。

匈奴人派来迎接他的骑兵,则列着长队,在草原上迎接。

“这个劳什子都隆奇单于,真是好大的架子……”在翁归靡身侧,原安糜嘴里絮絮叨叨的说着:“讲道理,昆莫您是先昆莫之孙,而先昆莫是匈奴冒顿单于之义子,老上单于之义弟,论辈分,这位都隆奇单于得叫您叔祖父才对!”

“孙子要见叔祖父,不主动前去拜见也就罢了,昆莫您来了,居然都赖在王帐里……”

“少说几句吧!格里当!”翁归靡坐在特制的吊椅上,满身肥肉在颠簸中摇晃着,作为昆莫,翁归靡深知此行的重要性,自是不会叫原安糜口嗨坏事:“再怎么说,都隆奇也是单于!”

“单于!?”原安糜像听到了笑话一样:“什么时候匈奴有五个单于?”

事到如今,整个世界差不多都知道了,匈奴五单于并立。

最搞笑的莫过于,其中一个单于还是匈奴的死敌汉朝皇帝所册立,而那位姑衍单于偏生在匈奴曾经的龙城祖陵即位。

以至于在法理上,汉朝所册立的姑衍单于,反而是最有合法性,最符合匈奴传统的单于。

于是,别说匈奴人自己了,西域诸国,也都是风中凌乱。

以至于有识之士,已经明了——无论现在在漠北的那场匈奴单于之争最终谁能胜出。

恐怕最大的得益者,都将是汉朝!

原因很简单,如今,匈奴五单于并立。

五方各说各话,各行其事,相互指责对方是伪单于,自己才是真正的天地所生日月所立的撑犁孤涂。

于是不知不觉中,汉朝人册立的姑衍单于哪怕在漠北也有了姓名。

换而言之,无论最终谁赢了,他都不得不尴尬的面对一个现实——汉朝所册立的姑衍单于,将与之共享冒顿、老上所打下来的匈奴帝国的基业。

只要姑衍单于在旧龙城存在一天,漠北的单于就不可能真正的拥有自称撑犁孤涂的底气。

更没有了代表所有引弓之民的合法性!

更尴尬的是,在可以预见的长久未来里,假如不发生什么改天换地的意外的话。

漠北的匈奴人将对那位姑衍单于毫无办法。

甚至极有可能不得不捏着鼻子接受后者的存在。

这个事情,原安糜明白,翁归靡更清楚!

但……

“我与你说过多少次了!”翁归靡沉声道:“格里当,作为狐狸、豺狼,想要吃到肉,就要学会和龙、虎、狼合作!”

乌孙一国之力,是撬不开大宛人坚固的城防,更砸不开那些拿着长矛坚盾黑发褐目的宛人的军团的!

“可是……”原安糜却很不服气:“我们何必和匈奴人合作?”

“非要合作,为什么不找汉朝人?”

“大不了,我们将从大宛找到的黄金、丝绸、珍宝、美人卖给汉朝人,换取汉朝的甲械兵器……”

翁归靡摇摇头,问道:“格里当,你见过猛虎进食吗?”

原安糜愣了愣神,然后点头道:“当然见过,我还猎杀过好几头猛虎呢!昆莫,我的穹庐里的坐垫就是用虎皮的,你不知道?”

翁归靡看着自己这个傻弟弟,叹了口气,道:“你既见过猛虎进食,那么,格里当,我问你,你见过猛虎什么时候剩过肉?”

“虎之性,残且贪,胃口又大的很,一顿便可吃掉大半匹马……”

“哪怕是剩下的肉,它也不会丢给豺狼狐狸,而是会拖回去,喂给自己的孩子或者藏起来,作为来日之食!”

“且,虎的独占欲极强,控制欲极高,它们不会让任何进入其视线范围内的豺狼、狐狸有偷食的可能性……”

“猛虎况且如此,龙呢?”

翁归靡仰着头,看着那碧蓝的天穹,道:“像龙这样的异兽,若是捕到猎物,可愿留下一丁半点给别人?”

“怕是连皮带骨,全都吞了个干干净净!”

“汉,就是这样的庞然大物啊!”

“有那么夸张吗?”原安糜不是很相信的嘟囔着嘴,他总觉得别人把汉朝神化了、夸大了。

在他看来,汉,再大也就是西域所有王国加起来的水平罢了。

比匈奴人强,但也未必能强到那里去!

“就有这么夸张!”翁归靡叹道:“去年,小昆莫曾去过汉朝的长安,回来后,我曾问过小昆莫:汉都长安究竟有多大?”

“你可知,小昆莫怎么回答的?”

“泥靡怎么说的?”原安糜问道。

“乌孙全国之众,进入汉都之中,如溪流之入江河……”

“而汉都长安,却非汉最大之城,闻有汉城曰临淄,口百万之众,市井之人,挥汗成雨,举袂成幕,连衽成帷!”

“仅仅只是汉之河西四郡,便有人口百万之众,有带甲十余万之锐士!”

“控弦之士,不下五万之众!”

“以其一隅之地,足可灭国亡族!”

“更遑论,如今汉朝河西之帅,乃是那位蚩尤将军!”

“你听说过那位蚩尤将军没有?”翁归靡问着原安糜,后者懵懵懂懂的点头,道:“有所耳闻,但不是很清楚,只是听说,匈奴人曾在其手中吃了大亏!”

“何止大亏!?”翁归靡低声道:“若我告诉你,这位蚩尤将军就是导致如今匈奴内乱,五单于并立的元凶呢?”

“啊……”原安糜不可置信的瞪大了眼睛。

“我原本也不敢相信……”翁归靡叹着气,道:“但却不得不信啊!”

“中国之地,果真人杰地灵,英雄辈出之所!”

“汉之骠骑将军,纵横天下不过三十余年,便又有新人乘势而起,一战封神!”

“你可知,就是这位蚩尤将军,只率不过数千汉骑,带着乌恒骑兵,便自漠南战至漠北,渡弓卢水而过难侯山,先后败匈奴大将数十,杀伤、歼灭匈奴数万之众,然后在匈奴主力面前,于其圣山狼居胥山祭天,圣城龙城祭地,带着无数缴获,安然撤回漠南,而匈奴十万大军,竟不能伤其毛发一根!”

“此战之后,匈奴闻其名而丧胆,竟不敢直呼其名,只敢以‘张蚩尤’称之!”

“啊……”原安糜听着,就像听神话一般,心里面震怖不已,心道:“这等人物,如今竟主宰了汉朝河西,手握十余万大军,谁还能在其面前有信心与之一战呢?”

同时,他也明白了,为什么西域的匈奴人,会答应和同意那些在他看来,简直是丧国辱邦的屈辱条件了——没办法,打也打不过,刚又刚不赢,只好低头认输,纳贡乞怜这样子。

就听着翁归靡道:“这些事情,格里当你不要外传,免得坏了我军的士气,堕了威风!”

“知道!”原安糜点点头,道:“昆莫你放心,你不说,我也会照办的!”

和匈奴人一样,乌孙人也是相当迷信的部族。

甚至犹有过之!

毕竟,乌孙是脱胎于匈奴的王国。

原安糜知道,若是叫乌孙国中那些愚昧无知的牧民知道了那位汉朝蚩尤将军的威名与战绩。

恐怕,乌孙国中,将会崛起一位新神——会有无数人崇拜、祭祀那位,并在其头上按上无数神职。

想到这里,原安糜就看向翁归靡,露出一个询问的眼神。

翁归靡见着,自然明白原安糜的意思,他无奈的道:“你猜得没错……现在,匈奴人中,不知道有多少信奉、祭祀那位蚩尤将军……”

“视其为战神在世,以为有三头六臂,能额生神目,可庇佑牲畜,保佑母婴平安,能庇护信众化险为夷,能保护信者百病不染……”

“甚至有许多贵族,也信奉这些……”

原安糜听着,低下头去,他明白这一切若是真的的话。

那么,昆莫的决定是无比正确的——绝对不能去找汉朝人,因为……那样恐怖的将军在,乌孙恐怕连渣滓都休想拣到分毫。

反而是匈奴人,特别是现在的匈奴人,对乌孙而言,属于合适的合作对象。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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