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7.第146章 一丈青

第146章 一丈青

赵官家说的没错,信息传递有延误,当军情送到南阳的时候,当金军主力坐视不理下王德大发神威击破了城东仆从军的时候,两万八字军在王彦的带领下已经成功渡河,抵达了东京。

而在这个过程中,最不可能是废物的金军军中第一人粘罕第一时间就做出了反应,他派出了一支五千人部队前去,并给了为首万户高景山自专之权。

然而高景山尾随着王彦到了黄河畔,目送对方过河,却始终没有发起攻击,而是直接折返回了大名府。

理由很简单,高景山这个高丽族出身的宿将认为自己这五千兵打不过对方。

且说,从大宋事实上放弃两河以来,八字军一直活跃于太行山间,前后一年半,几乎无日不战,可能一直在失败,一直在转进,但却屡败屡战,日益壮大,这使得他们自己都没有发现,他们成为了可能是面对金军时作战经验最丰富、最没有畏敌心态的一批军队。

而且这支部队与五马山的那批纯粹义军还不同,他们同时还有无可置疑的大宋官家传统与基因,今年他们鬼使神差一般错过了金军的前期大扫荡,几乎是如养精蓄锐一般平安度过了秋日,所谓兵精粮足。此番一朝集结起来,两万之众秩序井然向南而去,高景山明明握有五千刚刚从滑州战场轮换下来的女真骑兵,却居然丧失了与之野战的勇气!

就这样,双方一箭不发,分道扬镳。

金军回到大名府,粘罕却没有怪罪高景山,恰恰相反,之前吃过义军苦头的他几乎是第一时间认可了高景山的判断,并且在内心深处丧失了攻破东京的欲望。

一座废都,金银工匠女子都被榨干了,现在又干又硬,倒不如安坐大名府,坐视完颜挞懒、完颜兀术、完颜娄室三人好自为之算了。

实际上,粘罕这个时候倒是把心思放在了济南府那边多一些。

话说,这倒不是因为济南府刘豫父子如何会奉承人的缘故了。实际上,刘豫的靠山是完颜挞懒,金国高层此番早有在黄河南岸设置汉人藩属的既定策略,本身就是完颜挞懒所属国主派系推动的。

但是,此番出征,经历了河北义军大暴动,经历了河南方面说顺利也顺利说难也难的这数月征战,粘罕作为一名金国最高层政治家,已经敏锐意识到想要用女真人彻底统治整个中国无异于痴人说梦,国主完颜吴乞买和右副元帅完颜挞懒的‘藩属政策’可能在一定程度上更正确一点。

所以这位金国三大派系之一的主导者,军队最高领袖,如今非但没有了军事上作为的意思,反而有心抢在刘豫原来的靠山完颜挞懒前面摆平此事,好将这番政治成绩收入自己囊中!

按照他最近和山西方向的通讯,应该在黄河南边设置三个汉人藩属,山东以刘豫为首的齐国,关西以折可求为首的秦国,然后等此番南阳事了,再寻个差不多的汉人豪杰弄个郑国或者楚国。

赵宋就没有留的必要!

没错……刘豫只是贿赂了完颜挞懒,而完颜挞懒西行到了东京西侧后,这位头号宋奸还一度担心自己会被穿小鞋,却万万没想到,金军真正的大佬们已经要抢着让他当个什么汉人皇帝了!

这简直是天命所归啊?比什么斩白蛇、狐狸叫靠谱多了!

也比赵宋欺负人家孤儿寡母强太多了!

而且不提完颜粘罕渐渐没了军事上的心思,满肚子都想着政治问题,对待高景山如春风一般和煦。

另一边,王彦领两万大军进入东京,却是一点都不和谐——事情出在东京城内目前实际军事指挥官岳飞身上。

众所周知,岳飞跟王彦有些过节,为了当时那档子破事,岳飞在河北差点被王彦手下小范参军给撺掇着砍了,到了东京留守司又差点被东京留守司的官员给砍了……当然了,这事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而且王彦最终给了岳飞一个行状做解扣,双方到底不是死仇。

而岳飞后来在宗泽麾下一日三升,又有梁山泊大捷,官居镇抚使,形势早已不同……这个不同是两层面的,一个是身份摆在这里,又独立领军,没有了冲突的理由;另一个却是岳鹏举日渐成长起来,等做到镇抚使,自己当了大佬,再回头看自己私自离队这种事情,也有些不好意思。

于是,王彦刚一渡河,随着杜充传令,让王彦引八字军到东京城南青城屯驻,岳飞一面主动派军队前往接应,一面派傅选为使者面晤王彦,乃是跟对方说,请对方务必取道东京城西的岳台,乃是想要当面一见,然后置酒赔罪的意思。

对此,王彦非但好生设宴招待了自己旧部傅选,而且满口答应了岳飞的邀请。

然后,等到腊月十八这一日,王彦果然引八字军两万浩浩荡荡从岳台小城与东京城之间穿过,准备往东京南面的青城而去。

而专门赶到张宪所屯驻岳台城的岳飞也和傅选一起,早早在城内布置好酒宴,并一起换上常服,包上幞头,摆出旧部下属的诚恳姿态,顶着寒风,再加上张宪等人一起,聚拢了好大一堆人,亲自立在道旁相侯。

然而,之前答应的好好的王彦骑着高头大马,在无数八字军的簇拥之下,兀自带着小范参军等亲近幕僚,一起面不改色越过了岳台,往青城而去,从头到尾,根本就没有往路边瞅上一眼。

这下子,两军数万人立即就都知道了,岳鹏举眼巴巴来赔罪,却落得个自取其辱。

“大哥!”张宪目瞪口呆,瞅着王彦目不斜视的骑马过去,半日方才醒悟,却是面色涨红,再难忍耐。“这厮是羞辱你!”

“我知道。”

岳飞拢手立在道旁,一声叹气,却只是斜眼去看身前连续不断的八字军,而这些八字军路过此处,也都面色古怪的盯着道旁这群人,俨然是意识到了什么。

“那你还能忍?”张宪气急败坏,若非军纪严明,几乎便要拔刀。

其实由不得张宪如此,宋军作风就是这样,不同编制下的军队,动辄因为斗气互殴乃是常事,一言不合,这边统制砍了那边统领,那边统领杀了这边监军,都是寻常之事。

在另一个时空里,王德就曾经不服韩世忠当领导,直接砍了韩世忠派来的副将,最后虽然一度为此入狱,但最后也没咋滴。

而最关键的在于,此时此刻,随着岳飞公开去请王彦来喝酒赔罪,然后王彦又公开羞辱岳飞,如果岳鹏举不反击的话,那么恐怕所有人按照这年头军队风气来推测,最后都会认为,当年那段公案,责任就是岳飞的。

不然,你为什么能咽下这口气?!

“不忍又如何?”岳飞终于回头反问。“砍过去?马上就要打仗了,先内讧?还要连累傅统制?”

傅选本来尴尬不及,见到岳飞如此,一面气愤王彦连自己都顺路羞辱了一番,一面却又感激岳飞给自己留脸,便连连拱手不及。

张宪无语至极,但还是有些气不过,却是跺脚相对:“大哥,你现在须是镇抚使,不是他当日麾下裨将,如何还要忍他?”

傅选闻言只能叹气。

而岳飞闻言却不怒反笑:“若我还是当日一裨将,你信不信,王太尉反而会亲自下马,好生安慰我?正是因为我如今做到了镇抚使,他才如此费尽心思辱我的!至于傅统制,只不过是池鱼之灾罢了。”

张宪一时茫然,傅选倒是一时稍悟,然后连连摇头。

而岳飞却是幽幽一叹:“王太尉这个人,出身好、才气高,跟关羽一般傲上而宽下……这便是当日我这么抵触他,他反而给我一条生路的缘故,也是傅统制之前去他跟前,他真心招待的缘故,但如今我做到了一任镇抚使,几乎与他平起平坐,反而激起他的傲气,所以才有今日一事。”

张宪思索再三,还是气结:“就这么算了?”

“大战在即,你若再计较,我先处置你!”岳飞忽然变色。

张宪登时无奈。

话说,虽然岳飞以一种唾面自干的方式忍住了这么一番羞辱,但既然生出了这么一段事,却也不好继续留在路边当展览了。

张宪自是转回岳台小城,赌气闭门吃喝,而岳飞与傅选却也即刻上马,往东京城中而去。

而等到下午时分,二人刚刚入城,便有统领李逵早早候在此处,主动迎上汇报:“镇抚!听人说马太尉家那位‘一丈青’上午从南门入城了,先是去探望了宗留守,此间恐怕便要去见杜副留守!”

岳飞心下一喜,复又一紧,却是放下原定去探望宗泽的计划,直接在空荡荡的城中宽阔大路上一夹马腹,引着傅选、李逵先往杜充所居的开封府衙飞驰而去。

而行到府衙跟前,好巧不巧,竟然迎面撞上了一个束着铁甲腰围、年约二十八九的中年妇人,却正是那‘一丈青’马夫人!

“大嫂!”

岳飞见状,即刻下马拱手,恭敬相对那妇人,傅选和李逵也赶紧下马行礼。

其实,若是一丈青丈夫、颇受宗泽看重的东京留守司资深统制官马皋在此,岳飞还未必需要如此礼遇,甚至傅选都未必需要行礼,但马夫人本人却是个例外。

这是因为马夫人虽然只是一妇人,却生来力大,这点从她绰号便可知晓……一丈青指的乃是一种大蟒,力气颇足,之前道君太上皇帝时期,宋江贼寇三十六首领中便有一个唤做张横的,绰号也是一丈青……由此可见,这马夫人的力气、功夫着实了得。

实际上,马夫人本人也经常亲自披甲执锐,与自己丈夫一起纵马冲阵,算是东京留守司的一员勇将。

然而,虽然上下都知道马夫人是马皋军中的二号人物,也是事实上东京留守司内的一员将领,但按照这年头的规矩,却不可能将她列入官军名册,所以马夫人一直无衔无职,只能随丈夫马皋起伏。

那么岳飞便是再大的官职,只要没有脱离眼下纯粹武人的身份,混个相公来做,那见到对方,便也着实无法拿捏,只能依照江湖习气,口称大嫂,恭敬相对。

而且说实话,人家一丈青往日对他也确实照顾。

实际上,这位一丈青在东京留守司内,凭着她的特殊身份,她丈夫不好说的话她好说,她丈夫不好去的地方她好去,她丈夫不好做的事她好做,再加上为人热情,倒是格外有些所有人‘大嫂’的名堂。

而统制官马皋能够在东京留守司内隐隐高过其他那些统制官半头,倒有三四分要算在这位夫人头上。

“五郎!”马夫人见到岳飞,不由喜上眉梢,便也下马相对。“嫂嫂得一年没见着你了吧?”

岳飞赶紧再度拱手:“大嫂,其实没有一年,我是年初元宵后走的,还差一月。”

马夫人见对方还是如当初那般老实,却是不禁拽着马缰摇头笑对:“不管咋地,回来便好!你一个河北人,去京东跟那群京东本地人掺和什么?如今宗元帅身体不行,杜大尹眼瞅着要扶正,你又是杜大尹乡里人,又是镇抚使……俺们在南边议论,都说你这次说不得就能做个副留守、都统制呢!”

岳飞闻言哪里顾得着这些,倒是即刻严肃起来:“大嫂,你们在南边是如何想的?听说腊月前,南边十个统制居然一起结义称兄弟,是有什么打算吗?身为官军,却学着贼寇一般结义,传到元帅、大尹这里,传到南阳朝廷那里,又该让他们如何做想?且这次杜大尹得了圣旨,专门召十统制一起过来,又为何只有你一人到此?”

“都是自家人,嫂子也不瞒你。”这一丈青倒是干脆,直接上前低声相对。“之前结义,都是桑仲的主意,俺家当家的也觉得不是个事,本也不同意的,但是后来眼见着宗元帅身体不行到一条军令都没,金人又在京西打的激烈,也是一个巴掌难响,就应许了下来,做了这个大哥。但其实,不过是见到局面这么坏,又没个主持的人,大家有了畏惧的心思,所以才发个誓。按照桑仲的言语,只是防着有人坏了规矩,闹出火并来,才提前防备着!不过,南边听说是杜大尹接手,都还是乐意的,毕竟杜大尹是河北人……”

岳飞一边听一边蹙眉不止,但眼下局势,却也不好多嘴。

话说,放在去年这个时候,岳鹏举说不得就直接信了一丈青的言语……实际上他现在也是信的,因为他知道马皋和大部分参与结义的东京留守司统制官都只是江湖习气多些,在之前那种情况下,十之八九是为了抱团生存,并没有什么歹意。

尤其是一丈青夫妇,丈夫马皋年长,很有长者之风,一丈青本人也没什么见识,只是一个武力超群的热情妇人而已。

这俩人,不可能有歹意。

那么问题出在哪里呢?

很简单,这一年来,岳飞在济州,几乎无一日闲暇,习武读书练兵作战,却是见识不同以往,他清楚知道,史书上记载明白,本朝太祖当日能起势,便是靠他义社十兄弟相助,以至于最后黄袍加身。

这个时候,这十个都有几千兵的统制在国乱之时,整出来一个十兄弟结义,让中枢和东京这里怎么想?

非只如此,那个最先起哄的桑仲并非寻常人物……桑仲是种师道部下小校出身,与留在东京城的郦琼一样,都是有见识的那种,这种典故他未必不晓,但若是知晓,还搞出这种事来,那到底存的什么心?

这里多说一句,岳飞此时见识不同往日,做了大半年镇抚使,经历了那么多事,再去看昔日东京留守司的同僚,便早已经大略能想到谁是有本事的,谁是没本事的,谁是能用的,谁是要提防的了。

譬如只说本事,乃是郦琼、桑仲、曹成、王善、张用、马皋夫妇这六家最能战;

再譬如只说可靠,乃是马皋夫妇、张用、刘文舜(刘和尚)、李宝(病关索),以及与岳飞隐隐不对付的郦琼这几家可靠些;

还有几家人云亦云的,乃是李宏、马友、徐彦等人;

而除此之外,桑仲、曹成、王善以及降了金人的张遇这几个人,或是心高气傲,或是对大宋内部体制不满,平日里多有不妥言语与举止,只是宗泽手腕有点高,也就是有点不妥罢了,此番宗泽病倒,本该提防一二。

然而,话虽如此,金人南下,却又将水搅的一团糟,众人早就因处境和立场各有境遇与表现了:

一窝蜂张遇见到金军主力之后,干脆降了金人;

平素将‘天下大乱,穷富贵贱重定’挂在嘴边的王善却因为与韩世忠一起屯驻在一座城中,反而没了多余话说,比谁表现的都可靠;

郦琼是相州人,乃是读书人出身,文武双全,与人和善,只是来得晚,之前只做了统领,但此番大局重压之下,却因为恰好留在东京城内,又遇到乡人杜琼上位,便即刻升了统制,总揽东京留守司在城内的残余力量,成了东京城内仅次于岳飞的大将……但不知为何,这个素来与人为善的郦琼成了统制之后,反而对岳飞显出几分愤愤不平来;

至于张用,本来是个可靠的,但他屯驻的鄢陵挨着前线,面对着韩世忠麾下大将王胜屡次要求他出击,自杀性的去救韩世忠,颇有不服,反而干脆弃城而走,撤退到了身后的扶沟;

而扶沟周边,如张用这般溃军、败将颇多,这次结义的十统制便是在彼处汇合的,计有马皋、桑仲、张用、曹成、刘文舜、李洪、马友、徐彦,外加两个今年新来的,岳飞不清楚的戚方、刘忠,正好十个统制,就在国家危难之时,选择了作壁上观,成了结义十兄弟!

而十兄弟一旦结义,十家残存兵马汇集一起,约有三四万众,却是不好处置了。

回到眼前,一丈青作为使者过来,面对岳飞诘问,却是将他们的意思说的非常干脆:

首先,河北出身的开封府尹杜充转正,他们是愿意接受的;

但与此同时,因为之前的败退和种种作为,再加上宗泽病倒,他们也有些心慌,生怕被有‘嗜杀’之名的杜充砍了,所以他们十个统制一时不敢亲身来东京,而是期待杜充引兵过去,方便他们戴罪立功。

一丈青将这番言语说给岳飞听,便是想请岳飞这个杜充老乡去做个中人。

那岳飞还能如何呢?之前王彦的羞辱他都忍了,何况是这种事?

于是乎,岳鹏举便主动求见杜充,将王彦抵达,以及京城南边十统制的意思转达了过来,却意外的没提什么结义十兄弟之类言语。

“如此说来,王彦真就引着实打实的两万兵到了?”

杜充是哲宗时期的进士,今年都六十岁了,三个儿子一个女婿都已经出仕,算是此间公认的资历大臣,再加上容貌端庄严肃,倒是颇显大臣风范,但他在后堂闻得如此好消息,却反而有些失望之态。

“是!”岳飞拱手严肃以对,引得旁边侍立的郦琼冷眼旁观。

“城南十统制也愿意听我调遣,只是一时畏惧,所以愿意整顿兵马在南边等我?”杜充继续负手回头追问。

“不错。”

“他们兵马有多少?要实话。”杜充拈着花白胡须,一声叹气。

“我问过马夫人了,实打实还有三万六七千众。”岳飞回答干脆。

“城内原有两万兵,一万守军,一万周边溃散兵马,你又带来一万六七,这加一起便是七万,再加上王彦两万,那不要管韩世忠、李彦仙什么的,咱们本就有九万兵,然后真就可以即刻出八万大军?”杜充愈发蹙眉不止。

“不错。”

“然后还都愿意听我指挥……”杜充摇头不止。“如此一来,岂不是再不能拖延,反而要即刻出兵了?”

岳飞听得不对路,本能便问:“恩相难道不准备出兵?”

杜充连连摇头,这次却没有说话。

ps:困死了,好久没这么趴着睡着了……有什么错字见谅,根本睁不开眼。

(本章完)

第147章 理由

政治形象素来极佳的杜充居然有些畏战情绪,不免让岳飞有些惊诧。

但转念一想,这年头除了宗泽外,哪个文官没有畏战情绪?就连李纲都主张先稳住再反攻,而且此人本就是大名府逃来的,有些胆怯倒也无话可说。

当然了,最重要的一点是,在宗泽病倒之后,岳鹏举几乎是半独立的支撑着小半个局面,中间经历了东京的战备混乱、王彦的意气、十统制的匪气,却依然从容,显然是有了足够心理准备,要尽力缝合摇摇欲坠的东京留守司,以图抗金的。

至于杜充,以他的身份、地位,只要不降金,岳飞都不好说什么……只要不误事就行。

事实上,杜充干站了一阵子,左思右想,却也只能下令,让岳飞、郦琼二人去收拾兵马和残存粮草、辎重,准备南下汇集十统制了。

那么行动上果然没有误事,岳飞就更是无话可说,只是赶紧下拜,然后便与郦琼一起出去忙活起来了。

而暂不提岳飞与郦琼此刻都是什么心思,只说大局之下,杜充不得不出兵,但送走两个相州乡人出身的心腹将领以后,却是坐在开封府衙后堂之内,一时长吁短叹起来。

这种时候,也就是府中勾当机宜文字、其子杜岩有资格上前问候了。

实际上,经历了靖康之乱,杜岩此番也是相隔许久才再见到亲父,也颇有些疑惑。

“爹爹。”

杜岩小心奉上一杯茶水,方才起身侍立在旁,小心询问。“官家以爹爹为副留守,明显是要将东京留守司十万大军与整个河南大局托付,爹爹为何反而不喜?”

杜充根本不是不喜,而是哀愁和厌烦,但当儿子的没法直接说罢了。

不过,当着身前唯一一个骨肉的面,杜充倒是没有再作态了,他咽下一口温茶,依旧面色不渝:“有什么可喜的?局势如此大坏,南阳的官家与诸公只知道躲在坚城中纸上谈兵,却要我领兵去作战,这不是将你爹爹我放在火上烤吗?”

“可是……枢密院中有议论,孩儿也曾听过一些。”杜岩赶紧对道。“说是外无可救之兵,则内无必守之城……昔日决心守南阳、东京,还有五河诸臣,便是仗着有韩世忠的兵马在外纵横,而韩世忠也正是在救援东京时受伏的,而如今韩世忠被困长社,自然无论如何也要尽量凑一支军队去救援才对。”

“兵法背的好,却只是纸上谈兵。”杜充冷笑一声。“你都说了,韩世忠是自己中伏败了,那南阳眼中原本万全的‘可救之兵’也不过如此,如何我这里的‘可救之兵’就有用?”

“爹爹是怕打不过?”杜岩登时醒悟。“那可是八万之众!”

“打得过就怪了!”杜充猛地将手中茶杯重重拍在身前案上,面目狰狞。“什么八万之众?一堆各怀鬼胎的残兵败将,外加两万太行山中逃出来的匪徒,也就是岳飞和郦琼的兵可用一些……但挞懒那里可是足足四个万户的骑兵!拿什么打?!怎么打?!昔日西军、东京禁军几十万主力,就是被金军几万人给生吞活剥在太原城下的,到我这里如何就能以二打一了?!南阳这是让我去送死!”

杜岩一时惊吓,不敢言语,父子二人一时无言。

而许久之后,眼见着自家爹爹气息渐渐平稳,杜岩想了一下,心中一声叹气,方才勉力再对:“爹爹的难处孩儿也不是不懂,但国难之时,谁都艰难……毕竟是官家将父亲一路提拔至此,你我父子为人臣,总要感激天恩的吧?”

“感激个屁?!”杜充原本端起茶杯准备再饮,此时闻言,干脆冷笑一声,直接将茶杯掷出。“我问你,你也来这东京废都也已经多日了,你自己说,东京留守司是个什么玩意?!”

杜岩欲言又止,而不待自己儿子言语,杜充便兀自答道:

“东京留守司根本就是昔日唐时的藩镇加上南北朝时的乞活军,而之所以不是藩镇、不是乞活军,不过是因为有个正经出身的留守替朝廷镇着而已。现在宗留守忽然病倒,他之后,朝堂自然还要一个正经出身的人才放心,而那些军贼、土匪也要一个河北出身又在此间有经历的熟人才安心,那敢问除了你爹还有谁可用?权邦彦?权邦彦倒是可以,可不是滑州被锁住了吗?”

杜岩一时恍惚。

“便是权邦彦没有被困,依照他的履历,河北人、守臣出身,弃城而走,逃到东京,与我有什么区别?”杜充继续愤慨言道。“那敢问,同样的履历,他资历、年纪、官阶偏偏又都不如我,这个东京留守司难道就能推到他头上?!所以天恩都是虚的,你爹爹本来就是朝廷安排在这里的补锅匠,而权邦彦则是给你爹爹做后续补锅的……朝廷诸公心里清楚着呢!那位官家懂也好不懂也罢,哪里算是什么天恩?”

杜岩连连摇头:“既然说到权副留守(权邦彦),儿子冒昧,他在滑州也极为艰难,却未尝有失意避战之态,孩儿的意思是,无论如何……”

“老子都说了,你懂个屁。”杜充忽然疲态尽显。“守城与野战是一回事吗?前者坐定静待成败便可,何须耗费心力?后者却是要你往野地里做决断、去送死!”

杜岩彻底无言,却又惶急难耐:“爹爹……果真无法吗?”

“野战必然无法。”杜充摇头叹气,俨然是半点信心皆无。“其实,若是早些让我掌握大局,趁着秋日水盛,金兵尚未渡河,决了黄河大堤,或许还可废了金军骑兵之利,而如今金军主力都已在河南,黄河也在封冻,却还有什么机会?”

“决堤?”杜岩目瞪口呆。“水患又该如何……”

“水患如何?”杜充冷笑道。“那些义军哪个不残虐百姓,只因受了招安,便成了官军,然后加官进爵,只要能对付金人,死些寻常百姓算什么?再说了,水患焉能抵人祸?金军不能南下,得少死百万人!何况河南本就是白地一片了。”

杜岩当然不知道什么水文知识,不知道黄河在下游本身只是一个分水岭而已,本身没有自己的大型水系,所以一旦往河南方向坏河堤,一个不好就要侵犯淮河水系,促成黄河夺淮入海,彻底改变下游水文。故此,其人此时听得亲父这番言论,想起路上所见屠城之惨烈,竟然一时无话可说,甚至以为颇有道理。

实际上,即便是站在后来者的角度去看,另一个时空杜充决堤,确实导致了后续黄河渐渐夺淮入海,但此人也最多只有两分责任。因为按照水文研究,真正的导致黄河彻底夺淮入海的,还是金朝后期,金国放任黄河泛滥,决口于阳武,那一次才使得黄河彻底夺淮,进入淮河主道,从此一发不可收拾,以至于从此之后,彻底形成了黄泛区这个概念。

不过,即便是金章宗那次决口阳武,也最多要为整个水文大变动负上四分责任。

因为,另一个不可忽略的事实是,在杜充与金章宗之前,不是没有黄河决堤,但都能及时得到修补和清理,而杜充与金章宗之间,宋金两国却因为以淮河为界、多年战和不定,以至于使得黄淮一线水利日渐荒废。

这也是一个不得不正视的现实原因。

而且真要洗,无论是杜充和金章宗,也都是能洗的,因为这俩人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有那么充足的水利知识,他们也不可能对黄河决口会导致如此严重的水文大变动有所预料。

那么以此为理由,上了国际法庭,也可以以无知来辩护,以间歇性精神问题发作的名义减几年刑期。

然后,再从道德层面上谴责这二人,一个主动、一个放任,都枉顾黄淮之间百姓性命……唯独一点可叹的是,就是这段时间内,所谓老百姓的性命,恐怕正是天底下最不值钱的东西。

不过,这么一想的话,又过了八九百年,那一次决堤,却着实不知道算是怎么一回事了,总不能说那一位也没有历史经验吧?

回到眼前,杜充感叹自己的绝佳策略错过了天时与战机之后,复又继续侃侃而叹:

“其实,为父非是说抗旨,我若抗旨,又何至于让岳、郦二将准备出兵事宜?只是愤然于官家与南阳诸公罢了,既然金军已经渡河南下,安心守城便是,如何他们自己端坐于城内,却只是一味拿纲常大义来压我?今日当着你的面,为父也没什么可遮掩的,依为父来看,这大宋上下已经无救!咱们也不过是走一步算一步罢了!”

杜岩束手不语。

至于杜充,本想继续宣泄,但回头一看自己儿子形容姿态,就知道对方多年未在身前,并不全然相信自己,却又忽然泄气,干脆起身而去。

而杜充一走,杜岩方才释然,宛如躲过了什么一般。

就这样,不管如何,充满了悲观心态的杜充弄巧成拙,他本想借八字军拖延出兵,却不料王彦收到文书,居然如此迅速来到,也是彻底无法,只能出兵。

实际上,此时宋金双方,几乎所有人都对这两万八字军突然南下有些措手不及,却又都有些轻视,然后都没有注意到,这两万与金军缠斗累年不停的部队,已经在事实上对河南地区的战略平衡起到了微妙的作用。

腊月十九,等岳飞布置好以汤怀、张宪、徐庆三将各自引兵,合计一万谨守东京城后,杜充到底是无可奈何,先是汇合王彦两万八字军,便直接引四万余兵马南下。

而岳飞、郦琼、王彦各部约束得当,行军极速,一路不停,中间中牟的耶律马五前来窥视,却愣是没敢动手,着实让杜副留守有些失望,故此,不过两日,部队便抵达开封城西南重镇尉氏。

且说,尉氏是座大城,而且距离东京不过八十里,距离长社也不过一百里,距离当日韩世忠战败的朱家曲镇不过三十里,距离宋军掌握的最前线城市鄢陵不过五十里,而距离十统制所聚集的扶沟一带也不过五十里……真真是个可靠万全的好地方。

于是乎,杜副留守不敢怠慢,一面放弃了南下鄢陵汇集十统制的原定计划,严辞要求十统制来此汇集,一面却又赶紧给南阳快马送去文书,说自己准备汇集了十统制之后再即刻南下鄢陵,实际上却是准备在这个好地方停下来。

然而,杜副留守原以为十统制会因为他变卦而扯起皮来,却不料那边信使估计还没到南阳呢,这边十统制收到急信,却是一致表示,既然是杜大尹的军令,他们不敢不从,然后居然在马皋的带领下,点起残余兵马,主动往尉氏而来。

腊月二十三,出兵第四日,南阳刚收到杜充的札子不久,尉氏便已经成功会师,一时汇集了实打实的八万之众!

而且,这些东京留守司的统制官们为了给杜充这个未来的留守一个好印象,一番商讨之后,居然同时让一丈青马夫人亲自押着扶沟汇集的粮草、财货往尉氏送来,以作服从之态。

杜充绝对没想到自己有如此威望……兵马既到,连粮草和钱帛都补充了,南阳那边也刚刚送去文书……无奈何,杜充第二日便再度带着部队启程,往鄢陵而去。

腊月二十五,东京留守司的剩余兵马与岳飞、王彦的部队尽数渡过洧水,汇集于鄢陵,部队背靠冰封的洧水,连营二十里不止。

鄢陵与许昌,相隔四十里,但两城之间没有任何河流阻碍,再加上双方营盘自然延展,实际距离远远小于四十里这个数字,往往哨骑清早放出,顺着两城旧日大道往对方营前一行,中午便可回营,可谓是最后的安全距离了。

一时间,整个河南战场为之震动,几乎所有人都将目光投放到此。

金军自然是早就调兵遣将,尽可能汇集兵马了。但亲眼见到宋军营盘规模后,完颜挞懒还是更改了策略,主动给完颜兀术发了求援信,要求对方适当支援一个万户,显然是如临大敌。

而另一边,宋军上下随着庞大军队的集结与进逼,也是一时耸动,士气渐起。

但是,所有人都没想到,杜充杜副留守却早已经打定主意,他是死活都不会动了,因为他不想徒劳送命。

当然了,相对应的,他还是给南阳送了一道札子,说是部队名义上很多,但士气低落,披甲者极少,本就战力不足,而且还要分兵挡住身后的南京之敌,以防被夹攻,着实艰难。

而腊月二十七,南阳刚接到讯息,尚未来得及给出回应,之前张俊部麾下向西支援的部队便主动一分为二,田师中扼守亳州,以应南京之敌,而刘宝却率领七八千拼凑出来的部队,抵达扶沟,然后即刻行书鄢陵与南阳,自领隔绝南京敌军的任务。

杜充接到文书,头大之余,只能二度上书,说敌情不明,正在联络敌后汝州残兵,以求万全。

但腊月二十九,忽然就有一支四五千的兵马自西面而来,却正是之前从舞阳逃出的东京留守司统制官病关索李宝,还有一个叫做牛皋的汝州本地统领……乃是在西线见到金军有异动,仔细打探后才知道东线这里官家派出了一位杜大尹为元帅,尽起东京留守司大军,准备援救韩太尉。

几次三番确定军情无误后,正在汝州、原本准备合力支援襄城闾勍的李宝和牛皋二人商议妥当,都觉得救下闾勍后未必能救韩世忠,但救下韩世忠必能震动大局,闾勍也能转安。便干脆趁着金军调兵遣将,外加这几日天气转暖、河冰渐渐变薄,可以在特定河段躲避骑兵的机会,一起冒险穿过了敌军缝隙,来到鄢陵。

参战之余,这二将更是将沿途所见金军布置、兵力大约奉上。

日常主持军营工作的岳飞、王彦、马皋、郦琼四将听完汇报,都觉得李宝、牛皋可信,军情清楚,可以一战……最起码可以向前进逼,或者攻取部分薄弱地方,形成部分解围之态。

于是,四将难得一起上奏杜充,请求酌机出战。

这次请求自然被杜充否决,非只如此,这次会面后,杜充只觉得天下人都在跟自己作对,便连做样子都不做了,而是干脆躲入鄢陵城内,以过年为名,整日饮酒喝茶,不再见城内外军将。唯一一次露面,却是在大年初一这天,他亲自出面接待了完颜挞懒的使者,接受了对方的礼物,并赠送了回礼。

不过说实话,即便是一直到此时,上下都还可以理解,毕竟过年嘛,文臣嘛,祖宗家法嘛。

实际上,靖康中比杜充更过分的文官多的是。比如直接导致靖康之变的第二次金军围城,按照规矩,四面城墙都要分出一位文官‘提举’,渊圣身侧近臣、中书舍人李擢就负责南城,却整日在城上喝酒、开诗会,居然坐视金军在宣化门外填平了一里长的护城河,最后是渊圣(宋钦宗)本人上城,才目瞪口呆发现了这一事实。

那么相较于那些人来说,杜充眼下作为什么都不是,甚至他将大营日常军务交给岳飞、王彦、马皋,将鄢陵城军务交给郦琼的举止,反而显得他很靠谱。

还是那句话,真不是人人都是宗泽的,也没人指望人人都是宗泽。

但是,所以说但是。

过完年后,一连三日,这位杜副留守居然丝毫不改,依旧闭门不出,只是严令所有人不得出战。这下子,全军上下方才慌乱起来……而此时,全军上下也都陡然醒悟过来,他们谁都知道杜副留守有些畏战,但谁也没想到此人居然畏战兼刚愎到这个层面上。

建炎三年,正月初五,岳飞联合王彦、马皋、郦琼,在杜岩的帮助下,一起闯入杜充所居的鄢陵府城,一起下跪泣涕,请求出战,却并无效果。

正月初七,明显也早就忍耐不住的南阳,却是也有快马将旨意送达,专门询问杜充缘由。而杜副留守也旋即写札子回复,说是他麾下岳飞、王彦、马皋这三将互有仇隙,以至于三家兵马不合,三将相互推诿,三支军队也相互攻讦械斗不断,几乎视友军为敌军,他被逼无奈,却只能藏身鄢陵城内,以防火并。

同时他还强调,当此之时,不是不能强行出战,可一旦轻掷,则天下最后一批可用王师便要重演太原故事,彻底葬送,还请南阳慎重。

建炎三年正月初九,消息被快马传到南阳,上下全线震动……因为,除了一个人以外,南阳上下几乎所有人都无条件选择相信了杜充。

不信杜充信谁?

总不能信那三个武夫吧?而且,王彦和岳飞有仇,天下人皆知,难道指望这些武夫会相忍为国,大局为重?

实际上,就算是对杜充有所怀疑的赵官家,此时也有些慌乱,因为即便他愿意相信岳飞,甚至是坚信岳飞会大局为重,绝不会在此时闹事,可谁也无法保证王彦和马皋会不会相忍为国吧?

万一是这两人无法约束,攻击岳飞引来反击呢?

相隔数百里,鬼知道那边是个什么情况?

PS:继续推书献祭,《公寓的非正常打开姿势》,爱情公寓同人,感兴趣的可以看看。

这章后本月应该还有34k的任务,今天早点睡……晚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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