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5章 元春:珩弟,我没事儿的

第335章 元春:珩弟,我没事儿的……

荣国府

午后时分,王夫人所居院落,厢房之中,铜鹤熏笼之中,几缕檀香袅袅而起,置身其间,一股安神定意、旷达幽远之感顿时浮上心头。

床榻之上,王夫人半靠在靠枕上,只着一件素色中衣,面容多少有些苍白,也有点儿黑眼圈儿。

不远处的绣墩上,坐着一个服月白色僧袍,明眸皓齿,身姿玲珑曼妙,年近二九的尼姑。

女尼敲着木鱼,不施粉黛却不减清丽、幽艳之芳姿的脸颊白里透红,两弯柳叶眉宛若刀裁,明眸微垂,小巧琼鼻之下的檀口,念念有词。

许是因久读佛经,眉眼之间的书卷气,在庄丽、静美之外,多了几分圣洁的禅意,但目中的清冷、傲然,却又与悲悯无涉。

妙玉念完佛经,放下纤纤抬眸看向对面的贵妇,宣了一声佛号,清冷如霜的声音响起,道:“夫人,往生咒业已念诵九九八十一遍,王家冤魂如今超度至极乐,再不受轮回之苦,夫人还请节哀。”

王夫人闻言,才从失神中回转过来,轻轻叹了一口气,脸上神色和缓许多,柔声道:“辛苦妙玉法师了。”

妙玉轻轻宣了一声佛号,不卑不亢说道:“夫人,出家人慈悲为怀,渡人渡己,不敢言辛苦二字。”

王夫人打量着对面的女尼,见其性情婉静,言语清冷,心头倒也有着几分亲近。

虽比之其师略逊一筹,但许是年轻,对佛经禅语的理解更为直抵本质,遂道:“妙玉法师佛法精深,可否在府中后院的庵堂中盘桓几日,以备时常请益?”

因此时大观园未起,而栊翠庵自无踪迹,倒也不好接近,不过王夫人自来佞佛,原在荣府设置一庵堂。

妙玉闻言,明眸微动,略有几分疑惑地看向对面的王夫人。

王夫人解释道:“我这两天,夜里睡不踏实,总做噩梦,有妙玉法师在,竟觉心头负累尽去,妙玉法师可否在庵堂多盘桓一些时日,一应用度,皆由我府上供给,不知法师意下如何?”

妙玉静默须臾,正要出言婉拒,忽地,心头竟是闪过一道灵光,眼前似浮现起当初自家师父含笑而语的八个字:

“京中静居,等待机缘。”

妙玉蹙了蹙柳叶细眉,抬起清澈的眸子,看向对面的王夫人,说道:“于贵府暂居,贵府于人事可还方便?”

王夫人点了点头,道:“自是方便的,后院庵堂,少有人去,清幽别致,少有人去,妙玉法师入内钻研佛法。”

妙玉想了想,玉容清冷依旧,道:“既是夫人盛情相邀,那贫尼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王夫人闻言,微笑点了点头,道:“有妙玉法师在,我晚上也能谁个好觉了。”

王夫人所言这几天做噩梦,并非虚言,因见了王家堂屋、庭院满满当当的棺材,王夫人回来后就做了几个噩梦,梦里见着王子腾的妻子赵氏满身是血,与她说话。

王夫人这才请来了妙玉超度。

妙玉原为官宦千金出身,天资聪颖,虽出家为尼,但于佛法造诣颇深,与王夫人这等佞佛的“半瓶水”一交谈,后者自是惊为天人。

王夫人见妙玉答应暂居,于是吩咐着一旁的金钏,道:“去着人将后院的庵堂收拾利落了。”

金钏应了一声是,然后,快步出了厢房,领着几个婆子向着后院去了。

而刚至抄手游廊,就迎面见着了宝玉,宝玉神情恹恹,中秋月明的脸盘上,满是愁苦之色,口中喃喃说着,“林妹妹、三妹妹、云妹妹,她们都去了东府……”

“这不是二爷吗?二爷今日没去学堂?”金钏笑着问道。

宝玉迎面见着对面的金钏,宛如玉兰花的白腻脸蛋儿映入眼帘,心头的愁苦竟不由倏散了许多,笑问道:“金钏姐姐带着这么些人,这是去哪儿?”

金钏顿住步子,俏脸上挂起笑意,解释说道:“西门牟尼院的妙玉法师过来给太太讲经,太太说收拾了后院的庵堂,让妙玉法师居住几日,我带着人去收拾院子呢。”

转而又道:“宝二爷这是从哪里来?”

宝玉一张笑脸顿时垮了下来,道:“从老祖宗院里来,舅舅家的丧事,老祖宗不让去,几个姐姐妹妹都往东府去了,倒是闷得发慌。”

金钏脸上笑意敛去,道:“二爷没有寻宝姑娘和大姑娘说话。”

宝玉道:“大姐姐又随着凤嫂子去了舅舅家,宝姐姐也随着姨妈去了。”

说到最后,宝玉神情分明有着毫不掩饰的怏怏。

金钏笑了笑道:“那二爷,可先到太太屋里请安罢,我还要去后院忙哩,等会儿没事了,再陪二爷说话解闷儿。”

宝玉“唉”的一声,目送金钏离去。

直到月亮门洞见不着人影了,宝玉这才向王夫人院里进来,挑开棉帘,在一众丫鬟、婆子的宝二爷称呼中,宝玉冲坐在床榻上的王夫人行礼,问候道:“母亲可大安了?”

王夫人笑道:“好多了,宝玉,快过来。”

说着,对一旁的妙玉微笑介绍道:“妙玉法师,这是我那不成器的儿子,宝玉。”

妙玉徇声望去,只见对面一个面容俊朗,目似朗星的少年,头戴束发镶嵌宝紫金冠,齐眉勒着二龙抢珠金抹额,穿一件大红箭袖,目光不由在其脖颈儿下的通灵宝玉停留了一会儿,心头微动,开口道:“贫尼见过宝二爷。”

宝玉原本还不在意,但听着清冷如冰泉的悦耳声音,身形一震,抬眸端详起对面的女尼,原本不经意的神情,忽地变了变,继而是目现亮光,紧紧盯着对面俏丽容颜的女尼,心头欣然,笑问道:“妙玉师父是带发修行吗?”

妙玉轻轻点了点头。

宝玉思忖片刻,笑道:“烦恼不除,六根不净,是以带发修行?”

妙玉摇了摇头道:“心证菩提,带发与否,又有何异?”

宝玉闻言,愣怔了下,看向妙玉,目中带着几分惊异,脸上笑意愈盛,道:“妙玉法师果然修为高深。”

一旁的王夫人微笑说道:“宝玉,妙玉法师佛法精湛,非等闲可比。”

妙玉双手合十,宣了个佛号,道:“夫人谬赞了。”

就在几人说话的空当,从外间进来一个婆子,进入厢房,道:“太太,大姑娘和琏二奶奶,姨太太还有宝姑娘回来了。”

宝玉面露惊喜道:“大姐姐和宝姐姐回来了?”

王夫人面色一顿,道:“人现在哪儿呢?”

婆子道:“大姑娘说是去了东府,姨太太、宝姑娘、琏二奶奶这会儿去了荣庆堂。”

宝玉皱了皱眉,就是默然不语。

王夫人容色一滞,目光微冷,心头就有些不快。

她这个大女儿,自宫里回来之后,不好好在家待着,反而三天两头往东府跑,听说与东府那位珩大奶奶弹琴唱和,倒是好得跟亲姐妹一样。

“等过了年,先给她将亲事定下来再说。”

王夫人目光阴郁,如是想道。

而妙玉听着婆子的禀告,捕捉到王夫人表情的不虞,以及宝玉的皱眉不语,眸光闪烁,若有所思。

此刻,宁国府后院厅中,一众莺莺燕燕正在说笑着,忽地见得元春以及大丫鬟抱琴,在丫鬟宝珠的引领下,进入厅中。

秦可卿起身迎去,柔声道:“大姐姐回来了?”

说话间,近前挽起元春的手。

先前二人在宁府中探讨了琴乐,姐妹情谊渐笃。

元春看向一众唤着“大姐姐”的姊妹,点头示意。

元春进入厅中,轻唤了一声,说道:“珩弟。”

贾珩看着对面着素色裙装的少女,点了点头,说道:“大姐姐这是从舅老爷府上回来?”

元春叹了一口气,道:“舅舅家那边儿停灵需得七日,今天见了一些吊唁的宾客,琏二嫂子说,明日就先不去了。”

相比王子腾先前的门庭若市,如今的王宅,除却一些老亲外,几无多少有分量的人物登门,丧事反而少了许多繁琐。

贾珩看向面现倦色的少女,道:“大姐姐这两天辛苦了。”

元春轻轻摇了摇头,似不欲深谈此事,目光掠过几人,转而问道:“珩弟与姊妹们说什么呢?”

湘云道:“珩哥哥买了几匹马驹,说要教我们骑马呢。”

元春闻言,面色讶异道:“珩弟要教她们骑马?

贾珩道:“三妹妹和湘云都说想学骑马,我今日去马市上就买了几匹小马,咱们原是武勋之家,公侯之女岂能不擅骑术?”

元春想起这两日见着的惨景,深有感触说道:“珩弟此言不错,我等武勋之家,纵身在后宅,不经外间风雨,可也应学一些弓射之术,以为防身之术,也不至事到临头,竟无自保之力。”

贾珩心头一动,抬眸看向对面眉眼柔婉的少女,暗道,后世“鬼有本”,就有元春上战场之情节,也不知怎么一回事儿?

既存此念,试探性问道:“大姐姐应是会骑马的吧?”

元春轻轻摇了摇头,说道:“以往倒是想学,但一直未有机会。”

探春接过话头,柔声道:“那大姐姐等闲暇了,也可随我们一起学的。”

贾珩轻声道:“不过那先前的小马驹就不大合适了,需得换匹大马了。”

元春:“……”

所以这是说她太胖?

贾珩似看出了少女的心思,看向一旁的湘云,道:“那小马驹太矮了,等你们长高一些,也换匹大马骑,今天我见着了一匹汗血宝马,身高好几尺,若是骑着这种马,日行千里,夜行八百。”

探春道:“汗血宝马,神骏非常,可是有天马之称的。”

湘云苹果脸上现出浅浅笑意,道:“我想骑,珩哥哥,珩哥哥怎么没有买下来?”

贾珩面容滞了下,笑了笑道:“汗血宝马可遇不可求,今日那一匹被人买走了,只好再等下次看能不能碰上了。”

秦可卿端着茶盅的手微微颤了下,压下芳心的悸动,微笑道:“云妹妹,先学小马驹,等练好了骑术,再学那快马不迟的。”

元春闻言,美眸微动,却是感受着一屋的轻快气氛,原本有些哀戚的情绪也驱散了许多。

或者说,元春来此,也是想寻人说说话,排解一下在王家而起的低落心情。

秦可卿问道:“夫君,天色不早了,是不是该传晚饭了?”

贾珩抬头,透过轩窗瞧打了一眼天色,见果已夜色降临,笼罩四下,遂点头道:“传饭罢。”

用罢晚饭,秦可卿招呼着黛玉、探春、湘云等人在厅中玩闹、说笑。

贾珩则唤过元春到书房议事,二人隔着一方小几而坐,晴雯给二人斟了茶,徐徐退了出去。

贾珩看向对面容色秀美、端丽的少女,道:“大姐姐,晋阳长公主府上已经应允了,大姐姐随时可到长公主府上任才人赞善。”

元春闻言,明眸微动,柔声道:“让珩弟费心了。”

贾珩道:“你我姐弟,不需如此客气,再说这些年,大姐姐为族里付出这般多。”

元春轻轻叹了一口气,目光略有几分出神,道:“当年也是族中经过变乱,正在艰难之时,我那些都是应该做的。”

贾珩道:“这些年,终究还是委屈了大姐姐。”

元春玉容微顿,拿起茶盅,看着对面的少年欲言又止道:“珩弟……”

贾珩心头微动,笑了笑道:“大姐姐有话不妨直说。”

元春放下茶盅,说道:“珩弟,我十来岁就被送到宫里,回来之时倒没想到宝玉如今养成这般顽劣性情,加之祖母溺爱孙子,母亲她也因亡兄之事,不大督促宝玉读书,以致今日宝玉文不成、武不就,珩弟能帮着教导宝玉,我一直很是感激。”

贾珩面上笑意微微敛去,说道:“大姐姐怎么突然说起这个?”

元春美眸闪烁着复杂的光芒,柔声道:“其实这些话,很早就想和珩弟说,但一来冒昧,二来我这个作人女儿的,也两相为难,但想了想,还是觉得和珩弟说一说为好,我娘因宝玉的上学读书,对珩弟可能有一些误解,我最近也在劝她,先前对珩弟有得罪之处,还望珩弟多多包涵。”

说到最后,少女丰美、婉丽的脸蛋儿上,就有几分黯然,或者说是羞愧。

她这几日,或者是说从宫里回来之后,与自家母亲提起眼前少年,能明显感觉到自家母亲言谈之间,对少年怨气颇大。

尤其是近日,许是因为舅舅家罹遭横祸之故,自家母亲更是私下说了不少怨怼之语,她虽尽力规劝开解着,但收效甚微。

长此以往,不定生出什么波折来。

贾珩默然一会儿,轻笑了下,道:“大姐姐放心,哪怕是看在大姐姐的面子上,我也不会和太太置闲气的。”

元春:“……”

不知为何,总觉得这话说得怪怪的。

看在她的面子上?

凝眸看向对面的少年,迎着那温煦目光,恍若倒映着一簇摇曳不定的烛火,焯烫人心,元春眼睫颤了下,连忙挪开。

“至于宝玉,他既愿做个闲云野鹤似的富贵闲人,荣国府还是容得下的,当然大姐姐若能督促他好好读书,从此以后上进起来,也是极好的事儿。”贾珩面如玄水,目光平静,盯着对面的少年,说道:“难道大姐姐还觉得我容不下宝玉?”

元春被对方少年咄咄目光看得有些心头异样,连忙摇头,声音中带着几分急切,说道:“珩弟胸怀宽广,我从来没有这般想过珩弟的,珩弟……你误会我了。”

贾珩看着对面着急解释的少女,笑道:“大姐姐既能和我坦诚直言,自不会这般想,其实,纵然太太那边儿,因宝玉之事生了一些埋怨,大姐姐也不要总是帮着我解释,反而母女之间再生了芥蒂。”

元春闻听此言,娇躯一颤,目光复杂地看着对面举重若轻的少年,轻声道:“珩弟……”

忽地手中一抖,碰倒茶盅,半盅热茶洒落在元春手背上,烫得元春一缩手,蹙了蹙秀眉,口中发出一声痛哼。

“大姐姐……”贾珩面色微变,唤了一声,忙道:“烫着了吗?让我看看。”

说着取出一方手帕,拿过少女的手,擦着茶汤。

“珩弟,我没事儿的……”元春柔声说着,因为还有一点儿灼疼,两弯柳叶眉蹙着,但口中还下意识说着没事儿。

贾珩皱眉道:“这都烫红了,怎么没事儿,好在没起水泡,怎么这么不小心?”

只见皓白如霜的手背上,连同手腕,赫然见着一小片红印。

少女十指纤纤,指甲未涂蔻丹,倒见着素雅,许是因为在宫中,给贵人端茶倒水,原就不能打扮得太过艳丽。

感觉自家手掌被握着,元春眉睫微颤,娇躯几乎绷直,纤弱声音中带着几分不易觉察的轻颤,脸上却挂着风轻云淡的柔柔笑意,状极自然道:“不妨事的,珩弟……以往在宫里伺候娘娘,也不是没烫过的,回去后,用冷毛巾敷敷就好了。”

说着,不动声色收回了手,只是指头摩挲过残存的温厚触感,却让元春心湖不由荡起涟漪,美眸微微失神片刻,旋即恢复正常。

贾珩面色平静,倒不觉有异,方才一时情切关怀,更不必说……又不是十指交缠,只是看着眉眼柔婉,正轻轻揉着自己玉手的少女,温声道:“大姐姐这些年在宫里吃了不少苦。”

元春轻叹了一口气,将一双柔婉如水的目光,瞧着对面的少年,道:“珩弟这些年才是不容易的,能有今日,真是不知担了多少险,吃了多少苦,比起珩弟来,我生来锦衣玉食,左右也不过去伺候了贵人几年,倒也没有什么吃苦不吃苦的。”

贾珩一时默然。

元春看着面容清隽的少年,笑了笑道:“好了,不说这些了,珩弟,今日有些倦了呢,若无旁事,我先回去歇息了。”

贾珩回转过神,道:“大姐姐先别忙着走,先用毛巾敷敷手再走也不迟。”

说着,唤了一声晴雯,吩咐着取来清水、毛巾。

不多时,晴雯从外间进来,听着烫着也有些急,将一盆清水端过来,道:“大姑娘,用清水冲洗下吧。”

元春想了想,点了点头,也不再谦辞。

(本章完)

第336章 惯会做这些场面事

元春洗罢手,在贾珩的相送下,离了宁府。

刚刚回到自己所在院落,正要吩咐抱琴以及丫鬟,准备热水沐浴。

却见一个平日侍奉的婆子开口道:“大姑娘,太太唤您过去呢。”

元春怔了下,只好起身,向着王夫人院里而去,待进入厢房,只见自家娘亲坐在床榻上,正在拿着一卷佛经就着烛火诵读,面颊较之以往红润了许多。

元春上前说道:“娘,您唤我。”

王夫人放下佛经,伸手拍了拍身旁的床榻,笑道:“大丫头,过来坐。”

元春“嗯”地应了一声,挨着王夫人就坐。

元春转头问道:“娘身子可还好一些了,吃饭上胃口如何?”

王夫人道:“寻了牟尼院的妙玉法师过来,念了经文,说来也奇,心绪倒是舒畅了许多。”

元春心下松了一口气,柔声道:“那可得好好谢谢人家妙玉法师才是。”

“我祈求着多留几天,在后院庵堂歇着了,等明天你们再见面叙话。”王夫人笑道。

元春微微颔首,又问道,“怎么没见宝玉?”

“他这会儿在老太太屋里呢。”王夫人轻笑说着,转眸打量着自家女儿,容貌丰美,仪态端庄,一张宛如牡丹花盛开的脸盘儿,一看就是大富大贵之相,但可惜……

王夫人心头再次涌起对某人的怨怼。

“大丫头,咱们娘俩儿在这儿,也没外人,正好说说心里话,”王夫人拉过元春的小手,轻声说道。

元春心头隐隐有种预感,脸色就有些变化,道:“娘您说。”

王夫人柔声道:“你呢,打小就懂事,从来就没让我费心,这一晃眼也是大姑娘了,现在从宫里也回来了不少日子,我寻思着,终身之事也需尽早儿定下来了。”

想了想,终究觉得不能再对元春放任自流。

元春蹙了蹙眉,道:“娘,这几天舅舅那边儿还没停当,我的事先放一放吧。”

王夫人道:“原也没说现在,就是提前和你透个气儿,等过了这个年,就让伱父亲还有你大伯,在京中拣选着那等出身好、人品好的人家。”

元春迟疑道:“娘,是不是太仓促了?”

王夫人叹道:“大丫头啊,你过了这个年,就奔二十去了,不好再拖了。”

元春丰润玉容微顿,“娘,我的婚事,珩弟不是说过要……”

王夫人冷哼一声,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还在呢,怎么还能让旁人操心了去?”

元春柔声道:“珩弟终究是族长,我原也是他从宫里带出来的。”

王夫人一听这话,又是被唤起了不快记忆,脸色刷地冷了下来。

或者说,王夫人在外人面前尚要维持她慈和的面目,但在自家大女儿面前,就要显露出一些真实想法。

“你真以为他好心?”

元春心头咯噔一下,问道:“娘这是何意?”

王夫人面色淡漠,道:“他现在管着族里,愈发势大,就连老太太都敬他三分,他当初急着将你从宫里带出来,无非是担心你征得鸾凤之瑞,盖了他的风头去。”

元春闻言,默然不语。

自不是默认这说法,而是想起了先前贾珩所言,不要争执,以防母女之间生了芥蒂。

见元春沉默,王夫人却会错了意,以为自家女儿听了进去。

可以说,贾珩将元春从宫里带出来,才是王夫人的最大心结。

先前碍于元春在宫里苦熬,不好直说,否则,倒像是她为了富贵,不顾女儿似的。

如今索性将心里的憋屈,趁机道了个痛快。

“大丫头,为娘知道你在宫里这么多年吃了不少苦,可为娘何尝不苦?你是从为娘身上掉下来的肉啊。”王夫人说着,也有几分动情,说道:“可我懂还不是想让你一辈子过得风光、体面?但现在旁人一搅合,你这些年的苦,不是白吃了吗?”

元春轻轻叹了一口气,道:“娘,宫里没有你想的那般容易的,皇后娘娘主六宫诸事,若无她允准,谁不安分,妄作奢想,反而为自己和族里带来祸端。”

在宫里,这些年,她也见过不少宫女试图攀龙附凤,但最终下场都不太好。

虽她为公侯之女,但内外隔绝,后宫内的阴私鬼蜮,忌惮有限。

王夫人又道:“你大伯不是往六宫都太监那里使了不少银子,许这一二年,就可听到喜信了。”

暗道,纵没有机会为天子宫妃,呆在皇后身旁,也能接触一些天潢贵胄,听说皇后两个儿子年岁及长,为个王妃、侧妃,也不算辱没了元春的品格。

但这等心里话,却不好当着自家女儿的话说,否则上一刻还冲着天子去,下一刻就若不成,做天子儿媳也不错,这话也太……

元春轻声道:“没那般容易的。”

想了想,道:“前日,我和珩弟也说了此事。”

王夫人道:“你和他说什么,他能上什么心?若不是她,你也不会耽搁了。”

元春道:“珩弟说他会留心,这一二年,先到长公主府里为才人赞善。”

王夫人:“……”

心头竟是涌起一股惊喜,问道:“长公主府上?可是圣上之妹的那位晋阳长公主?”

暗道,若在晋阳长公主府上,还算未离了天家,未尝没有再为王妃、侧妃的可能。

元春看了一眼王夫人的神色变化,如何不知自家母亲打得什么主意,暗暗叹了一口气,有意顺着王夫人的情绪,说道:“娘,珩弟为族长,他哪怕顾及着族人的看法,也会为我多费心的,他若是上心,没有什么事情是办不成的。”

王夫人闻言,倒也觉得有理,点头道:“你这话说的对,他向来是……惯会做这些场面事。”

却是将驴粪蛋子、表面光的话,咽了回去。

这般一想,突然觉得元春往东府跑,似也能理解一些。

王夫人又道:“不过,咱们也不能净指望他,等过年之后,为娘让人留意留意。”

可以说,随着王子腾的失势,王夫人现在急需一位权势依靠在贾家壮胆,那么还有什么比自家女儿找个好女婿更好的呢?

毕竟,女婿半个儿。

元春与王夫人又说了一会儿话,待戌正时分,方迈着疲惫的步伐,返回自家院落,抱琴说道:“姑娘,热水准备好了。”

元春应了一声,进入里厢,放下金钩拉起的帏幔,就着彤彤烛火,在大丫鬟抱琴的侍奉下,褪去裙裳,如羊脂白玉的丰润身姿现出,两条笔直、圆润的玉腿,踏入浴桶,满月沉水,掀起水花。

“姑娘,太太刚刚催婚事了?”抱琴问道。

“一晃也从宫里出来有不少日子了,娘她也有些着急了。”元春轻声道。

对自己的婚事,她心头未尝没有焦虑,不说即刻过门,起码定下来也是应该的。

抱琴拿着毛巾帮着元春擦洗着雪白的后背,说道:“小姐年岁是也不小了,早些定下来,也能安心一些,否则一直拖延下去,好亲事都被耽搁了。”

元春幽幽叹了一声,双手轻轻搓洗着沉甸甸的粮仓,望着几案上的烛火,恍若跳动着一双沉静、温煦的眸子。

元春连忙摇了摇头,贝齿咬了咬樱唇。

……

……

翌日,坤宁宫

宫人来往匆匆,暖意融融的殿中依稀传来丝竹管弦之音,间杂着欢声笑语。

宋皇后一身鹅黄色宫装长裙,端坐在软褥垫子铺就的长条锦榻上,前方的小几上,摆放着瓜果茶点,下方两旁小几,列坐相陪的低品妃嫔。

端容贵妃与咸宁公主则坐在宋皇后身旁的锦墩上,至于魏王陈然与粱王陈炜则共坐一小几。

魏王过生儿也不是这一回,在宫中每到过生儿,妃嫔总要过来凑热闹,借此讨好宋皇后这位六宫之主。

宋皇后看向咸宁公主,笑道:“咸宁,你送的那匹大宛良驹,有些太贵重了。”

昨日,咸宁公主回去后,倒是和宋皇后讲述了昨日东市买马的经过,顺便说了与忠顺王二子陈锐发生冲突一事。

宋皇后对此面上不大表态,实际有些乐见其成。

咸宁公主道:“兄长明年开府,这是宫里过的最后一个生儿,我这个做妹妹的,也该送他一匹好马,以祝他蹄疾步稳,前程似锦。”

宋皇后闻言,温婉笑道:“咸宁有心了。”

不远处的小几畔,梁王陈炜笑道:“二哥,那汗血宝马借我骑两天怎么样?”

魏王笑道:“你我兄弟说什么借不借,你若喜欢,送你了就是。”

“我可不敢,这是五姐送你的,转送我算怎么回事儿,我就借两天骑骑。”梁王陈炜忙道。

宋皇后听到兄弟二人说笑,目中也现出欣慰,对着一旁的咸宁公主笑道:“你魏王兄,将你送的马转送给炜儿,也太不像话了。”

咸宁公主轻笑道:“母后,我既将那宝驹送给了皇兄,那怎么处置都是皇兄之事,倒不用看我之意。”

“娘娘,一等云麾将军递了牌子进宫,这会儿尚在大明宫面见圣上。”忽在这时,一个女官进入殿中,行到宋皇后身畔,低声说道。

宋皇后闻言,脸上现出笑意,道:“他们君臣先说正事,等会儿再过来叙话不迟。”

人能过来就行。

大明宫,内书房

崇平帝听完贾珩对京营整顿的奏报,点了点头,道:“李阁老前日说你带兵有方,果勇营军兵军容严整,有强军之象,还谏言朕于正月初一,阅兵演武,朕已经应允了,你近月也好好准备。”

贾珩道:“臣定不负圣上期望。”

崇平帝却再次叮嘱道:“慢慢来,不要心浮气躁。”

贾珩点了点头。

崇平帝勉励几句,从御案上递过去一份儿奏折,说道:“对了,这是都察院递上的奏章,上面说你给阵亡兵丁立碑记事,有失体统,况巡城御史康志学殉节,尚无此等哀荣,言你重士卒而轻士人。”

随着五城兵马司衙门中的文吏,邀请一些石料工人,开始在西城动土开工,为阵亡兵丁立碑,这一幕就落在了朝中一些科道言官的眼中。

因为贾珩刚刚立了大功,倒没有太多人逆风而行。

而暗中的政治敌手,却不甘寂寞,授意都察院的御史上疏弹劾,用以试探崇平帝心意。

贾珩接过奏疏,阅览了下,言辞一如既往的激烈。

奏疏中甚至说他邀买人心,养望自高。

事实上,在大汉朝,朝堂上,几乎不存在不受弹劾的官员,如今的贾珩已有资格立起旗帜,随之而来的就是科道言官的盯视,几乎可以想见,此后此类弹劾奏章,仍会源源不断。

哪怕是内阁首辅杨国昌以及几位阁臣,也时常受得科道言官的弹劾。

贾珩面色镇定,朗声道:“立威营罗逆谋叛,五城兵马司与锦衣府为护神京安宁,浴血奋战、死伤惨重,臣以为,立碑记事可酬其功劳,以此激励五城兵马司兵丁忠君卫国之心,至于这位御史弹劾之言,纯属无稽之谈,纵民间士绅修桥铺路,尚立碑以载述其事,况死难于国事者?彼等恶意揣测,以寒将校之心,损害圣德,更意图掀起文武之争,居心叵测!”

崇平帝闻言,面色微动,沉声道:“朕已打算批阅训斥,先前五城兵马司以及锦衣府,临机处置,保护神京安宁,是有功的,朕业已吩咐内阁下旨嘉勉酬功,而文武之争,由来已久,如今你为武勋,又全权整顿京营,难免多受无端攻讦,用心任事即可,不必理会。”

其实,先前还真是崇平帝疏忽了,下旨抚恤嘉勉锦衣府和五城兵马司,而文官集团也齐齐漠视了五城兵马司与锦衣府的流血牺牲。

贾珩拱手道:“圣上圣明。”

想了想,又进禀道:“圣上,如今武事不振,国家财用不足以军功授田宅,或可于哀荣一道多做文章。”

秦兵制也好,府兵制也好,都是将土地与军功绑定,甚至后世的打土豪、分田地,都极大提振了兵心士气。

但如今的陈汉,天下土地多是有主,而无主荒地,则饱受天灾。

再加上国库空虚,反映于战事上,就是立功不赏,死难少恤,既然这样,将校士卒为何还要卖命?

物质上既然无法给予倾斜,那就在精神奖励上多注重了。

他为五城兵马司立碑记事,都引来朝堂文武的恶意中伤,这等大事,也只能由崇平帝亲自推动。

崇平帝思量了会儿,既是期许,又是解释道:“纵无勒石燕然,也需得一场有分量的大胜,方可堵得上下非议之声。”

潜台词是现在做不了这种事儿。

贾珩点了点头。

崇平帝忽而问道:“魏王过生儿,皇后那边儿不是向你府上下了请柬?”

贾珩道:“确有此事,臣等下还要去往坤宁宫,向娘娘请安。”

“你先去罢,等午时,朕再过去用饭。”崇平帝道。

“那臣告退。”

贾珩说着,离了大明宫。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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