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5.第144章 见字如晤

第144章 见字如晤

“郎君,出事了!”

姜澄慌慌张张从铺面跑过后院,直奔后堂。

“外面,外面打起来了,五郎与京兆府八品仓曹打起来了……”

堂中两人正坐在一起谈刊印书籍之事,薛白闻言问道:“既打起来了,五郎可有吃亏?”

“这……”

姜澄不知如何回答,与官员厮打,这是大罪,而不是吃亏与否的问题。

薛白见他不答,起身道:“我过去看看吧。”

才走到铺面后门,转过照壁,能看到杜五郎站在柜台上乱跳乱叫。

“都看到了,元捴先动手的,到了京兆府都给我作证……还手啊,揍他!”

“放心揍他,出了事我来担着,京兆府狱我坐过两回了……”

达奚盈盈今日本过来谈事,刚到大门外,直接吩咐随从给杜五郎助阵。

既如此,薛白遂不打算出面,免得惹了麻烦,老师又不高兴了。

“无妨,都继续做事吧,姜先生脸上该敷些药?”

“小老儿不打紧,可是这……元捴可是右相府的女婿。”

“知道。”

杜媗听得好笑,瞥了薛白一眼,心道右相府也曾想让他当女婿,他却不愿当呢。

她还忙,自从后门离开,去别处再买工坊。

姜澄虽知薛白不是一般人,对这位主家的背景却无具体了解,此时难免惴惴不安,问道:“郎君,是否让人收手了?”

“不急。”

过了一会,护院随从已把元捴几人打倒在地,更远处,东市署的人正在赶来。

薛白忽然想到另一件事,改变了主意,大步上前。

姜澄连忙跟上,心说郎君可算出面平息事态了。

元捴摔在地上时并未受伤,那些下人都有分寸,将他绊倒摁住了而已,再一抬头,他吃了一惊。

“薛白?”

元捴认得薛白,上元节在右相府以连襟的身份见了面的。

那么,方才的小胖子就是长安略有名气的杜五郎了。

“哈,薛白,若早说此处是你的产业,我大可不碰的。”元捴喊道:“此事到此为止了,罢了。”

姜澄见主家果然身份不凡,一颗忐忑不安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下一刻,他却是瞪大了眼。

只见薛白走到元捴面前,抬脚就踹。

“啊!你……”

薛白踹得很狠,几脚踹过去,元捴痛叫不已。

“住手!在做什么?敢殴打朝廷命官?全都拿下,带走!”

东市署的官吏赶来,连忙喝止。

姜澄刚放下的一颗心又吊了起来,惶惶不安地被押到东市署。

他是第一个被审问的。

……

“自卖为仆?老姜头,你在东市的时间比我阿爷都久了,老实与我说,伱自卖给了哪路神仙,连右相府的女婿都敢打?”

姜澄双手又笼在袖子里,头埋得很低,道:“署丞,鄙人过贱立契时,主家的名字不是薛郎君。具体是谁,鄙人其实也不清楚。”

“不清楚?老糊涂了是吧?嫌活得太久了是吧?!”

姜澄不敢答,抬头看去,恰见一名小吏绕到东市丞身边。

“署丞,查清楚了,老姜头是自卖到了虢国夫人府,书铺如今也是虢国夫人的产业。”

“啊这!”

姜澄眼看东市丞倏地站起来,吓得身子一缩,下一刻双手却是被对方热情地拉了过去。

“姜老啊,我家与你三十余年的交情了,你怎么能抛这样的难题给我呢?不如一起喝一杯?与我说说此事我该如何处置才好……”

~~

杜五郎打量了身处的班房,这里只是临时看管他们的地方。

他探头往后方看了一眼,讶道:“里面还有个牢狱?”

“东市狱,归京兆府管辖。”

杜五郎在这方面颇有谈资,道:“我之前却不知这里,以为长安只有四所牢狱。”

“谁说的?长安城大大小小的官狱有二十六所。”

“二十六所?竟有这么多?”

达奚盈盈还是第一次到班房,颇好奇地四下打量着,待衙役与杜五郎聊完走了出去,她不由向薛白问道:“不知郎君为何非要踹右相府的女婿?”

她这一问就问到了薛白不想回答的问题,他遂闭目养神,并不理会。

达奚盈盈只好看向杜五郎。

杜五郎倒是知道,却不能说,脸红了一下,不知所措。

他心想,薛白还能有何原因?无非又要多犯些小事,好显得他不像是犯大事的人。

坐在东市署的班房的,与被关在北衙狱的,看起来就不像同一种人。

~~

北衙狱。

一个身披青色官袍的年轻人递过他的文书,道:“京兆府法曹卢杞,奉命查长安城郊驿馆杀人案,想询问被关押的鸡坊小儿几句话。”

“退!此处乃北衙狱,非寻常官署。”

卢杞笑着,悄悄递了一颗小银铤过去,道:“将军请看,我有台省的文书,确是要紧公务。”

“此处人证事涉道政坊杀人案,与城郊驿馆杀人案何干?”

“我查到两桩案子有所关联,想确认一番。”卢杞道:“对了,家祖乃开元初年的宰相、渔阳县伯,家父官任兵部郎中,讳名一个奕字。”

“好吧,卢法曹请。”

卢杞叉手再行一礼,方踱步入了北衙狱,直到关押鸡坊小儿的牢房。

那夜的六个鸡坊小儿已死了四人,只有两人被关在此处,也是半死不活的样子。

卢杞招手唤他们到栅栏边,道:“我负责此案,能救你们的性命,只要你们与我实话实说。你们可是被人收买?”

“收买?”

卢杞见他们一脸迷茫,道:“你们那个刺死西域胡人的同伴叫刘运对吧,我已查到他当夜得了一大笔钱财,藏在鸡坊,你们还不说他有何异常?”

“对!”

“对,就是刘运,我想起来了,当时我们都已把斗鸡放回鸡坊,刘运非要到青门饮酒……”

卢杞问道:“能想到是何人收买的刘运?想起来你们才能活。”

“中秋夜,斗鸡之前他一直与我们在一处,只在入夜前被喊走了一次,他好像欠了赌债吧?是神鸡童将他喊走的?对,就是神鸡童。”

“确定是贾昌?你们看到了?”

“当时喊的就是‘刘运,神鸡童让你过去’。”

卢杞眼中微有光芒闪过,问道:“上柱国张家长女,张大娘,你们可相识?”

“张夫人,她常与神鸡童在一处赌。”

“那夜在鸡坊你们可看到她了?”

“这……”

斗鸡小儿们犹豫着,试探地点了点头,之后坚定道:“对,看到她了!”

卢杞这才满意,此事对他而言不难推测,今日来算是“印证”了这推测。

离开北衙狱,他驱马回了京兆府,衙署中衙役们见到他纷纷行礼。

“卢法曹。”

“元户曹可在?”

“户曹上午便走了,似带人去东市征赋税了。”

卢杞其实想找元捴打听一些与案情有关之事,两人都是年纪轻轻便在京兆六曹任职,平素交情极好。

走过长廊,迎面却遇到了京兆府仓曹裴谞,也就是裴宽之子。

“子良。”裴谞点头示意。

“士明兄。”卢杞停下脚步,忽问道:“士明兄与张良娣的长姐可相识?”

裴谞微微一愣,摇头。

卢杞讶然,自嘲道:“是我误会了。对了,长安如今人人传唱《水调歌头》,士明兄总是与薛词人相识的吧?”

“确有来往,薛郎才气,我亦仰慕。”

卢杞面露笑意,拉着裴谞到公房详谈,聊的都是薛白名动长安的事迹,渐渐地,聊到了巨石砲。

“世间竟有如此全才,还会造军器,也不知如今王将军攻下石堡城没有?”

“是啊,盼我大唐能再打一场胜仗。”裴谞脸色没有丝毫变化。

卢杞又说了几句,见试探不出什么来,与裴谞告别,自去寻京兆尹萧炅。

~~

“若是薛白驱王忠嗣麾下老卒杀裴冕与回纥人,张良娣则使人栽赃安禄山,那所有利弊关系就说得通了。”

“可也仅仅是利弊关系理清了而已,没有任何证据啊。”

萧炅心想,上一任法曹吉温办事亦是这般,在脑中勾勒出事情脉络,直接拿人刑讯,可此案不同。

“子良,你天资聪敏,可办案不能学吉温啊。”萧炅道:“没有证据,谁都不会相信一个少年能做出这般大事,何况他还是贵妃义弟。”

“是。”卢杞道:“若非亲眼所见,我实难相信有人小小年纪便如此狡猾。但恰是他太过狡猾,故而逃不掉。我们能凭利弊猜到是他,圣人也能猜到,只要能让圣人确信,便算是完成右相的吩咐了。”

“如何证明?”

“我有一个办法。”卢杞道:“不过还须更了解薛白。”

“右相府已命人在查薛白近来都在做什么……”

说到这里,院中有动静传来。

“京尹,出事了!”

“何事惊慌?”

“元户曹在东市与人斗殴,署令不敢擅专……”

下一刻,有人匆匆赶来,道:“京尹,薛白在东市澄心书铺打了元户曹,如今双方都在东市署。”

“什么?”萧炅一脸讶然。

“哈?”

卢杞不由笑了一下。

他近来查杀人大案,在脑中已勾勒出一个城府深沉的薛白的形象,倒没察觉此时这个形象瞬间虚了起来。

“子良,你可随老夫一道往东市署,见一见薛白?”

“不可。”卢杞叉手行礼,道:“此獠神奸巨猾,不宜让他发现我已查到他为妥。”

“可你要了解他?”

“下官自会想办法。”

卢杞虽不去东市署见薛白,却换了一身便衣,往东市澄心书铺去了一趟。

他装成是一个准备考春闱的生徒,想要买经文。其实他二十岁不到就门荫入仕,五年间就坐到了吉温的位置。

“对了,听闻长安有位薛郎,很有名气,此处可有他的诗集?”

“薛郎的诗集?”

“不错,我想买一本。”

“那……客官可留一个住址,往后鄙店若是刊了,往客官府上送过去。”

“好,你们书铺打算刊书?”

随口问着这些,卢杞观察了这书铺,暂时未发现特别之处,转身离开。

次日,他往族人家中去了一趟。

卢杞出身范阳卢氏北祖第四房,他祖父是开元初年的名相卢怀慎。而他拜访的是卢氏北祖大房,高宗朝宰相卢承庆之后……其实也没有很熟,但他听说卢家曾想招薛白为婿。

可惜这一趟也没有打听到太多有用的东西。

只是,卢杞感到很奇怪,薛白为何坚定地拒绝卢家、崔家?五姓女都不娶,还想娶谁?

思忖着这些,卢杞又去了国子监,终于有了收获。

~~

太子别院。

张汀正在屋中独自摆弄着骨牌,研习技艺,以准备在下次的御宴上让圣人牌逢对手。

但她看着桌案,脑子里思忖的却还是东宫的局势。

近来,李泌又有些惹怒她了,竟然又向太子进言,认为栽赃安禄山不妥,以河北形势为重为由,竟是劝太子安抚那个杂胡。

“安禄山在御宴上公然无视殿下,若殿下能主动与其冰释,退让认错以消弥纷争,圣人省心,只会认为殿下懂事又不至于猜忌……”

大概就是这些话,还是那“上善若水”“一动不如一静”的道理,李亨与张汀抱怨,说李泌极有才,就是所考虑的从来不止是他这个太子。

夫妻二人之意,眼下不能由东宫主动担过,该趁着王鉷、杨钊出手帮忙,一鼓作气坐实安禄山的罪名,让圣人看清那杂胡的嘴脸。

隐隐地,张汀还有一个念头——万一范阳、平卢两镇节度使换人,太子义兄四镇节度使王忠嗣手中的兵权或足以保太子登基。

她知道自己这念头很危险,心虚且感到有些不安。

但此事她不敢与李亨说,担心李亨反过来猜忌她。她太年轻了,缺一个有手段的心腹谋士参详。

可恨被禁锢在这太子别宅,使她一开始就受制于人。

“二娘。”

忽听得门外传来一声轻唤,张汀只听称呼便知是心腹侍婢。

“进来说,何事?”

“大娘送了礼物给二娘……”

那是一个小瓷瓶,许是装丹药的,但里面似是空的,摇动起来并无声响,瓶口很细,往里看去什么也看不到。

张汀让心腹婢女关上门,用细布将瓷瓶裹了,砸碎。

果然,里面是一封密信,展开来一看,正是薛白的笔迹。

薛白是颜真卿的弟子,习得一手漂亮的八分楷书。此前,杜鸿渐查国子监舞弊案,就特意向东宫提过此事。

张汀进宫打牌时,多次见过薛白的故事卷轴,一认便知。

“明日隅中,迎祥观。”

仅有这七个字,张汀却是看得背脊发凉。

她突然意识到中秋节,并非是自己套了薛白的话。

他就是故意那般说的,引她去对付杂胡。之后王鉷、杨钊相继攻讦杂胡,亦是他的手笔……那少年远比预料中可怕。

明日会面,是他想要一举除掉杂胡?

张汀不由犹豫,思考着此事是否该告诉李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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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146.第145章 继任者

第145章 继任者

颜宅。

一大早,颜嫣在前堂坐下,才打了一个哈欠,就被韦芸瞪了一眼。原来是薛白到了,她是大家闺秀可不能在他面前打哈欠。

她目光落在薛白怀里的卷轴上,却见他放下卷轴,向颜真卿行了一礼。

“老师,学生又惹祸了。”

颜嫣听得精神一振,眼睛发亮,支起耳朵听着。

意外的是,颜真卿并未发怒,反而有种总算来了的感觉。就像是心里有颗石头摇摇晃晃让人不安,还不如让它倒了来得干脆。

“哼,老夫算着时日,估计你也忍不住要惹祸了。”

“老师也知,学生买了一家造纸坊,钻研竹纸工艺。前日与京兆府户曹元捴起了冲突,学生一怒之下,揍了他。”

“阿兄用太极拳揍的吗?”颜嫣颇为好奇。

颜真卿转头瞪了女儿一眼,想让她先退下,再一看,年幼的次子颜頵正坐在一边练字,偷偷往这边瞥。

“芸娘,把二郎带下去。”

“是。”

这一招杀鸡儆猴,颜嫣果然收敛,端庄地坐在那,不敢插嘴。

薛白道:“东市署不敢擅专,本想息事宁人。但昨日此案却被移交到京兆府,甚至要看押我,是虢国夫人保我出来。”

“你非冲动之人,为何如此?”

“元捴是哥奴女婿,哥奴歇了一阵子不敢招惹我,如今又来,我想给他一个教训。”

“胡闹,莫当这是小事。”

“是。”薛白道:“学生这次在明面上犯了罪,授人以柄,确实很麻烦。”

“你还知道!”

颜真卿踱步看向窗外,皱起了眉。

他这长安县尉与京兆户曹元捴多有公务往来,亦认为元捴该打。但殴击官员乃重罪,此事看似简单,其实很难脱罪。

若薛白是刻意为之,真不该用这办法。

“开元四年,王皇后之妹夫孙昕因小事与御史大夫李杰不和,使人痛殴李杰,伱可知是何下场?”

“学生不知。”

“李杰被殴之后,状告孙昕,言‘发肤见毁,只痛其身,衣冠被凌,诚为辱国’,圣人大怒,直接杖杀孙昕于朝堂之上,以谢百姓。”

颜真卿知这判例之中有诸多隐情,比如圣人不喜欢王皇后。但他必须提点薛白,以免这个学生太过肆无忌惮。

好在,薛白没有不当回事,一脸凝重地应道:“学生太冲动了,我殴打本属官长,按律需徒三年;且我打伤了他,怕是要流放二千里;元捴若称伤势太重,绞死我也是可能的。”

话都让他说完了,颜真卿原本还想教训他,一时却无话可说,只好叹息一声,反而安慰了薛白一句。

“元捴官在六品以下,按律,可酌情罪减三等。”

“是。”

总之此事已酝酿得颇严重,师徒二人都是认真应付。

颜真卿是长安县尉,需要避嫌,对此又放心不下,只好将两个侄儿颜泉明、颜季明招来,陪薛白到京兆府受审。

……

这日,到了京兆府,杜五郎见薛白这阵仗,吓了一跳。

“不是,交构东宫的大罪都没能如何,打一个元捴,反而更麻烦吗?”

“罪再大,没有证据也是枉然。”薛白意味深长道,“打元捴看似小事,却实实在在犯了唐律。”

“我以为你有分寸。”

“没把握好。”薛白道:“事到如今,打起精神应对吧。”

杜五郎倒也没有因为此事而烦恼,只是抬头看着那牌匾,嘟囔道:“又是京兆府。”

~~

开堂之前,萧炅先见了卢杞,以及鼻青脸肿的元捴。

“此案,本府也为难啊。”萧炅道:“案情清晰,无任何疑点。我们正可借机直接押薛白入狱,严刑拷打,查出城郊杀人案一事。”

元捴道:“京尹高明,但为何不?”

“薛白乃贵妃义弟,且已不是一两次故意挑衅了。”萧炅道:“右相担心,这又是他故计重施,引我们上钩。到时,公案又变成私怨。”

元捴不忿道:“说白了,他就是仗着与贵妃家的裙带关系,肆意妄为,仗势欺人,无耻,卑鄙,卖脸的娼货!”

“不错。”萧炅点头不已,看向卢杞,问道:“子良如何看?”

卢杞道:“贵妃的裙带护不了薛白一世,只须他做的那些大逆之罪被证实一次,圣人自不会再信他。”

“如何证明?”

卢杞是有备而来,应道:“京尹当秉公办理,徒薛白入狱,无人可指责。下官会在贵妃出手保他之前,坐实他使陇右老卒杀人一事。”

“真的?”

“雁过留痕,他既然敢做,必有痕迹,此案下官已有眉目。”

“好,那便信你。”

商议妥当,萧炅准备升堂,卢杞却是换了一身衣袍离开了京兆府。

时间一点点过去,渐渐到了隅中。

~~

迎祥观。

一队车马停在了门前,婢女端来车登,扶着张汀下来。

有老道人上前迎接。

张汀笑道:“不怕真人笑话,昨夜梦到了老君,说妾身将为李家添丁,特来上柱香,对了,我家长姐可做了安排?”

“张大娘已至,正在大殿,请。”

“劳真人引路。”

观中环境清幽,李泌若在长安,常居于此清修,偶尔还有隐秘消息往来,故而此间虽不算是东宫的地盘,但是个颇安全之处。

张汀走到大殿,果然见到长姐张泗。

姐妹俩向老君上了香,挥退了旁人。

张泗当即面露焦急之色,道:“二娘,我被人拿住把柄了,他拿那事威胁我……”

“慌什么?不怕瞒不住,只怕他无所图。”张汀依旧沉稳,“他要见我,让他来见便是。”

上了香,她们到后院歇息。

“你坐着。”张泗道,“我去喊人端水来给你洗手。”

“好。”

张汀坐下,透过屏风隐约见一个高挑的女婢低着头,端着水盆进来。

她心中好笑,心想薛白虽也俊俏,却不知扮作女装是何模样。

但等来人绕过屏风,一抬头,却让她吃了一惊。

那确是一个男扮女装的年轻人,二十来岁,样貌却丑,再加上作女装打扮,丑得让人触目惊心。

“薛……”

张汀本想说“薛白让你来的?”话说出口前却连忙收住,警惕地盯着对方,直到他放下水盆,俯倒在地。

她以威严语气问道:“你是何人?”

“京兆府法曹卢杞,见过张良娣。张良娣处变不惊,气魄不凡,真巾帼豪杰。”

“京兆法曹?”张汀愈发警惕。

“是,下官奉命调查边军杀人案,有案情欲问张良娣。”卢杞道:“此事不便惊动旁人,故而出此下策,多有僭越,俯请恕罪。”

他姿态摆得很低,但只说“边军杀人案”而不提是哪桩,暗藏着威胁之意。

张汀心中震怒、惶恐,神情却还算平静,叱道:“你好大的胆子,敢邀东宫后眷道观相见,可知此为大罪?!”

“张良娣息怒。”卢杞道:“我模仿薛白笔迹相邀,没想到张良娣竟是真来了。”

这话显然有指责张汀想与薛白私会之意,她听得脸色难看,想要解释几句,又知解释只会更麻烦。

卢杞又道:“那是我找到国子监旬考卷子伪造的字迹,瞒不过旁人,留着无用,反于张良娣有害,还请烧了。”

“你意欲何为?”

“查案。”卢杞道:“其实令姐已据实说了,但下官还未将此事告知京尹,张良娣不必惊虑,只需与下官实言即可。”

张汀听出他有投效之意,又怕他是在诈自己,道:“你还年轻,受奸臣蛊惑而与东宫作对,没有好下场。”

“下官深知此理。”卢杞道:“我祖父乃开元名相,我父为官清正忠贞,我虽不才,亦不甘受奸臣驱使,败坏门风,唯愿忠于社稷,尽职国事。”

“好!”

不论真假,张汀听到这话,当即表态道:“卢家三代忠臣,真是佳话。我当告知殿下,卢杞是社稷栋梁,宰相之才。”

“知遇之恩,没齿难忘。”卢杞显出感激之色,这才说起正事,道:“张良娣命人激范阳劲卒杀人,可知杀裴冕者正是薛白?他与王忠嗣交好,借陇右老卒斩东宫手下回纥人,再利用东宫陷害安禄山,一箭双雕。张良娣这是被薛白害了,反而还在帮他。”

听了前半句话,张汀犹想否认。

待后半句话入耳,她沉默了下来,目光闪动,不敢作答,担心卢杞是来试探她的。

卢杞笑了笑,又道:“张良娣不信我,反而更相信薛白不成?然而,可知薛白今日已落入京兆狱?”

“是吗?”

“待出迎祥观,此事一问便知。”卢杞道:“到时三木之下,薛白招出真相,殿下如何自处?不如早作准备。依我所见,栽赃安禄山并不高明,这般斗下去,消耗的是圣人对双方的耐心,只会使薛白渔翁得利。”

“不然呢?”

“与其难分难解,不如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卢杞道:“只要张良娣愿意,东宫的麻烦我可以解决,包括裴冕、回纥人之事。”

“如何解决?”

“与右相、安禄山僵持,不会有结果,不如让真凶把所有事端扛了。”卢杞恭敬地反问道:“张良娣以为呢?”

张汀沉思着,有些迟疑地缓缓道:“薛白是薛绣之子、李瑛余党,郑虔是他与杨洄放的,与裴冕无关;裴冕被他陷害,之后被他灭口;那些回纥人亦是他杀的;他利用与贾昌的交情嫁祸杂胡;还是他,怂勇王鉷、杨钊造势。”

“正是如此。”

“如何做?他如今是贵妃义弟。”

卢杞笃定道:“他提出合作对付安禄山时,可曾提出了什么条件?”

谈到这里都还很顺利,此时,张汀却是笑了笑,掩饰了自己眼神的变化。

卢杞又道:“不愿说亦无妨,如今薛白落狱,犹以为张良娣在与他合作,我们可利用这一点诈出他的罪证。”

张汀笑道:“若依你所言,是王忠嗣留了几个老卒给他,如此做,岂不是害了王忠嗣?”

“王忠嗣为太子义兄,却派老卒给薛白,该敲打。更重要的是,他身兼四镇节度使,马上要攻下石堡城立大功,正处风口浪尖,偏留下这样的把柄,与其被旁人揭穿,不如让我来把此案办妥。”

“这话,我会转告给殿下。”

“是,还请殿下与良娣考虑,下官告退。”

卢杞恭敬说着,退出道观,上了张家的马车离开。

今日做这个选择,他也是出于无奈。

京兆府法曹这个肥缺他想要,那就不得不为李林甫做事,但得罪东宫却对他以后的前程没有好处。要讨好这两方,那就只能踩死另一方了。

~~

“主犯薛白,本府如此判决,你可有异议?!”

京兆府大堂,萧炅如此大喝了一句。

他已审完了这个案子,案情明了。依唐律,薛白殴打官员,徒两年,这是颇为公正的判决。

对此结果,薛白反应很是平静,却是问道:“京尹确定吗?”

“有何确定不确定的?”萧炅愣了一下,严肃神色,喝道:“是本府在问你可有异议?”

薛白道:“只要京尹确定就好。”

“啪!”

萧炅怒拍惊堂木,道:“既无异议,带下去!”

见此情形,颜季明皱了皱眉,大声道:“此案不公,我必要呈刑部覆核!”

“荒唐!”萧炅喝道:“本府断案公正,岂惧你等恫喝?”

颜泉明亦不怕京兆尹的官威,道:“元捴仗势欺人,作恶多端,竟敢反污旁人,此案结果还请京尹拭目以待罢!”

“将此二人叉出堂去!”萧炅大怒。

但他其实很心虚,薛白既然敢打元捴,显然是知道元捴一身的破绽。这案子今日判了,明日可能就有变化。

他之所以还这么做,无非是李林甫、安禄山催得紧,唯有相信卢杞一次。

因此,这日强行扣押了薛白,待到下午卢杞回来,萧炅当即问道:“如何?找到证据了?”

卢杞十分笃定,应道:“京尹可放心,此事必有结果。”

~~

张汀回到太子别院,思来想去,还是决定与李亨商议。

“殿下,出事了,京兆府法曹卢杞已查到了我大姐,好在他有投靠东宫之心,推断一切都是薛白所为……”

李亨听过详情,先是疑惑道:“卢杞是昨日相邀,你为何不告诉我?”

“事情不明,恐殿下忧虑。”张汀道:“卢杞误以为我们与薛白合作,直指王忠嗣,倒也可笑。”

李亨皱眉沉思,缓缓道:“他们竟会觉得是薛白所为?说义兄留了几个老卒给这小子?”

“是。”

“不对,不会是义兄。”李亨原本想不出,此时得了提醒,终于想明白了许多事,“若说是薛白指使,杀人的该是裴冕没能毒死的那两人……该死,他用的是我的人!”

“殿下?”

李亨心情烦闷,把脸埋手掌里用力搓了两下,心知这案子再查下去,东宫的处境只会更糟。

他有些后悔没听李泌的建议。

可听了又如何?安安稳稳地等到圣人驾崩再继位吗?若等不到呢?李泌根本不在乎,一丝一毫都不在乎。

“卢杞歪打正着,他要的证据,我们还真的有。薛白手底下的死士原是我的人,裴冕说过他们卖身在虢国夫人府。”

李亨说着愈发忧虑,道:“此事一旦查出来,反而要牵连到我们,这祸害若不除,往后一定比眼下更麻烦……卢杞,你看他好对付吗?或值得信任否?”

张汀沉吟着,缓缓道:“若是卢杞值得信任,让他帮我们把这些证据都处理清楚?”

李亨有些心动,轻轻敲着桌案,喃喃道:“他倒是真像裴冕,比裴冕还聪明些,若能处理清楚的话……”

今天本来写了7000字了,但后续出了问题,我得全部重新改一下,第二章是真的不用等了,我得看下怎么办。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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