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30章 银汉迢迢

高穹二十八宿与金阳争辉,烈光一时喧嚣。

妖族在天道深海掀起绵延一百年的海啸,的确阻隔了当年的姜望。

但时间的浪潮,又坚决地前涌了一些年月,当初的蝉惊梦,算不到今天的荡魔天君。

就如地藏涉过一百年海啸之天海,澹台文殊在海啸中打滚……他今日也在这片深海自由来去,甚至引天河为渠,纵横诸天,与一众天妖隔河对峙。

今一剑当关,万妖莫近。

陆霜河死去了。

白发真人纵剑青冥的身影,是凤溪河畔那个孩子所看到的第一幕超凡风景。

如今画面都皱去。

姜望看着自己湿漉漉的手,剑钗冰冷,掌纹深刻。指隙之后是流淌的天河,天河之中什么都没有。

他好像终于意识到,时间已经过去这么久。

四十年来如一梦。

他对河如观镜。

修长有力的五指,缓缓合拢,握住了那钗,便如握剑——

他握住剑钗的那一刻,就连桀骜凶狂的猿仙廷,都将战戟横在身前。

蛛懿之类的天妖,更是将傀影都释放,已视此为战斗的开始,不敢有半分轻慢。

姜望平静地对待这一切,只是随手一划,便有银汉横空。

陆霜河一生求道,最后只在这个世上留下了三剑。

一曰【一泓秋水照离人】,一曰【开天】,一曰【朝生暮死朝闻道】。

如今一钗而横,剑气尽在其中。

这银汉之光,是星光也是剑光。

它代表小世界人族,迈向现世绝巅的路,已经贯通。当然不免艰难险阻,但已不是毫无希望。

若说那自天海引出的汹涌天河,尚要有灵者方能洞见,这随手划开的银河,便清晰地横列在天穹,将成为这天狱世界,永远的天痕。

无论人妖,不分仙凡,仰首即见。

白天尚不明显,夜晚才更清晰。

当然它不止是在妖界,更深邃地镌刻在现世。

往后人间望银河,不知会留下多少诗篇。

它的意义也不止体现在此刻——当诸天小世界的人族,都已经有了前路。那么他们还有多少勇气,交付在神霄战场?还有多大的决心,一定要追随现在的妖族,一起推翻现世人族?

陆霜河一生是一剑,开出天之痕,也斩出了人族面向诸天挑战者的第一剑!

而此刻,姜望只是握住剑钗,从天道之力汹涌的天河,走向纯粹的只剩剑气的银河——这是一个再公平不过的斗场。

“十年坐道,略窥天变。非眺超脱者,不足以近身前三尺。”

“别浪费时间了。”

他抬眼,这一刻目光如剑光,将对面的每一尊天妖都钉在当场!“猿仙廷、麒观应、虎太岁,一起上吧。”

在场天妖虽众,真正有资格与他交手的,也就是这三尊而已!

“啧!太狂了吧?”钟离炎在金阳之下嘬着牙花子:“……我是说,战场上刀剑无眼,大家还是要注意谋略,低调一点。”

大牧王夫在旁边慢条斯理:“现世横压诸天,我三哥又魁于现世……实在是没有什么谦虚的余地。”

猿仙廷只想着单挑,虎太岁倒是不介意试一试三打一,独是麒观应提刀横岸,不为所动:“可以!十二年后,我们约战神霄,不死不休!”

宋淮没有涉足一众绝巅的战争,还探手在卦衣结成的包袱中,慢慢摸索那十三颗舍利,转在手心,如转念珠。

在某个时刻,他的手指停住。

他在蝉法缘这尊大菩萨的茫茫因果里,找到了最近的一条断线……系于脚下的这座荒山。

蝉法缘临死之前做的最后一件事,并非尝试逃脱。而是将这根因果线焚去,想要令它与身同寂。

但他死得太快了,动作又得尽量隐蔽,所以没能彻底焚尽因果,留下了这根断线。

宋淮也终于感受到了他先前未能捕捉的残念——

“玄龛……”

“你们……听到了吗?”

“穆青槐……文永。”

身为景国东天师,代表蓬莱岛巡行世间的绝顶强者,宋淮这一生,已经见惯世间太多事,他自己也经历了太多。

寂寞的、悲壮的、苦涩的……

他也根本不记得文永这样一个未能杀进黄河正赛的小角色,更别说妖界战场上无以计数的战士中,一个叫穆青槐的并不出众的人。

但这一刻他握着这缕残念,还是说……

“都听见了。”

“以景国东天师的名义,代表人族,感谢你们!”

“文永,穆青槐。”

东天师郑重其事地在心里说出这两个名字,将他们留在文明盆地的历史里。

其实在文永传递出来的情报里,宋淮只把握到了“玄龛”二字,但并不影响他在这个瞬间推出大部分真相。

他仍然盘弄这十三颗舍利,假作还在寻找蝉法缘身上的因果,就好像蝉法缘已经将那关键的线索都焚尽。

暗已传信整个文明盆地范围内,所有的人族绝巅——

“玄龛关将生剧变!猕知本应该是要用神道手段,抹消卜廉的封印,提前推开神霄之门!”

传讯的同时,他又悄然调动人意星辰【轸水蚓】,细究彼处天机。此星位属南方七宿,关联于巽位,正应东南……毫无疑问地覆盖了玄龛关战场。

宋淮摆明来要一个将计就计,化明为暗,假作不知妖族筹谋,然后紧急在玄龛战场做好准备,最好是在妖族发起突然袭击的那一刻,打妖族一个猝不及防。

钟离炎自小就有卸甲乃父之志,故而熟读兵书……这武威大将军的封号倒也不是凭空得来。瞬间领会了东天师的真意,周身气血如红披,一步便踏进天河。

在天道的领域,他并非善泳者,十成战力发挥不出五成。

但怎么说呢……这并非他一人独行的战争。姜小儿虽智略不及,却也不会那么没有眼力见。

果然他这边军靴才踏水,脚下便有无限光转,目见之光色,声闻之飞线,交织成纯白的见闻仙舟……载着他悠游天河。

姜某在银河,他在天河,如此也算并驾齐驱——都甩过斗某一头去。

钟离炎将南岳重剑拄在船头,发出停山的响。昂首挺胸,一身重甲威武非常:“今死人族证道者,岂天妖一尊能偿!?”

“蝉法缘虽死,此事不算了结!”

这位炎武宗师,神情倨傲,睥睨一众天妖:“谁与我决?”

反复被人族嚣张后生贴脸邀战,在场天妖也都群情汹涌。

有那脾气爆的,当场就高喊:“你是谁?!”

又有天妖问:“刚刚被我一脚踹下去的,是不是你?”

钟离炎勃然大怒:“吾乃献谷之主,楚国武威大将军,剑开武道二十七重天——”

一套词还没有念完,对面已经拔刀的拔刀,亮剑的亮剑,竞相喊着“单挑”!

说些什么“此獠不可小觑,交给我来”“为了妖族荣誉”“必分生死”之类的话……还抢起来了!

钟离炎却也干脆,单手提剑一指:“就你是圣明谷主?”

他瞧着唯一一个没有激烈动静的鹏言蹊:“看什么看,盯的就是你。你也是谷主,本将军也是谷主,与我前来——咱们以仙舟为台,天河为屏,公平决死。败者当葬身于天道海啸,此论以族运誓之!”

鹏言蹊大怒!

当然他也不可能真的跳进天河,在见闻之舟上和钟离炎进行所谓的公平对决。

这都不是打不打得过的问题。

要少几个脑子,才能相信在姜望引来的天河里、在姜望构筑的见闻仙舟上……这场战斗能是公平的?

这鹰眼短须的小坏种,倒装得一副莽撞样子!

“废话休提!黄口小儿上岸来!”鹏言蹊侧身一按,风虎云龙纠缠而起,轰轰隆隆地捧出一座演武台:“予你公平一战,叫你死得心服口服!”

终究断掌少了几分气势,挥舞之时,这半截儿也有些碍眼,因此不够威武。

钟离炎绝不惧战,当然更不惧骂,他抬脚更前,引天海之水,推舟而更高……人为的居高临下:“手都断了嘴还是硬的,斗法看不出名堂,棺材倒挺会搭!你这贼厮——”

说话间他的身形猛然一震。

天河剧烈摇荡!

什么情况?!

他骂得滑口,不防变化陡生,猛然转头,却见银河正中的姜望,已经消失了身形。

聚集在武南战场的一众人族天骄,个个化虹瞬往东南飞。

人族真君和妖族天妖在这里互相欺诈,都想要再拖延一点时间。人族想要多争取一点时间,在玄龛关悄无声息地做足准备。妖族也想再欺瞒一阵,好让神霄大计顺利进行。

猕知本是更干脆的那一个——

他直接点燃了神海!

倒并不是钟离炎的挑衅让他警觉,而是姜望引天河而至的那一刻,他就已经决定不再等待。

他已受够了在这人身上的行差踏错,种种不确定感,在姜望登场的瞬间,就直接做最坏的打算。

就当做蝉法缘什么都没有来得及做,就当那个叫文永的弱者,确然喊出了人生的最强音,已经让人族知闻。

所以……

位于五恶盆地东南方向的玄龛关战场,在这一刻剧变陡生——

玄龛关并非传统意义上的高墙险隘,而是一片被古老神力永久击穿和重塑的、位于五恶盆地边缘的巨大断裂带。

它深不见底,边缘参差如兽齿,像是一个撕裂的伤口,多少年来也的确令这片大地悲鸣。

当晚风穿过高峡,发出尖锐的哭啸。灵视之中色彩绚烂的、时时刻刻都在游荡的不同神力,正是它的鲜血。

峡谷两侧并非自然岩壁,而是由凝固的神力波纹、融化的山岩以及无数巨大神骸、兵器和建筑碎片强行挤压熔铸成的“界壁”。

界壁表面流淌着黯淡的神性光辉,呈现出扭曲怪诞的浮雕感,仿佛记录着这些年来始终不曾停歇的神祇战争。

壁立万仞,便如神龛。

在玄龛关厮杀不休的人妖两族,倒像是这座神龛所敬的神!

谁能彻底地杀绝对方,谁就能在这里独享香火。

千奇百怪的妖族神祇,在这里向人族演示着不同的神话历史,也将人族的俘虏,驯化为新的信徒。

人族的战士,则在这里将神像击碎,把金身踩作黄泥。

如今坐镇玄龛关的绝巅,乃是剑阁的万相剑君。

这位极痴于剑的绝巅,并不做太多剑道之外的思考。绝巅之前,绝巅之后,除了在阁主的要求下换了身衣服,稍稍修剪须发,没有太多不同。

在得到宋淮的通知后,便第一时间传讯于万妖之门后,自己也提起剑来,打算看看玄龛关内有什么隐匿变化——

剧变就在这时候发生。

那原本只存在于神意观想中的无边神海,竟然清晰地降临于此方战场。

像一张巨大的红幕,遮住了这羞为世人所见的“玄龛”。

而在此刻殷红如血的神海中,一座座神龛都成了泥塑,遁走神光,黯淡灵形,最后如流沙溃解。

“以此躯为阶!”

“以此意为引!”

“以吾神性为火!”

“天既无路,踏我为阶。人既不允,与尔偕亡!”

“今日化虹,不负诸灵。焚神一炬,乃见天明。他日有登神者……应知此万妖之心!”

大批大批的妖族神祇,那些高高在上的神灵……自愿地奉献自己。只求以自己的力量,贡献于妖族,搭建通往神霄巨鼎的天梯。

本来的计划不是如此。

猕知本坐镇封神台,是要举万神应神霄,勾动羽祯肉身所化的青铜巨鼎,将整个玄龛关战场一鼎煮杀。

凭借他的苦心布局,依托于封神台,战场上绝大多数妖界神祇,都可以保住神位,顺势送上神霄……这些也都能当做妖族在神霄战场的先手。

而人族在玄龛关的战士,便自然地都成为柴薪、成为丹材。

那一刻鼎获圆满,神海鼎沸,足够冲刷神霄之门上的那块破抹布!

在神意观想中升举神海,看似是件磅礴不可隐晦的事情,实则在发起之前,猕知本已做好了万全准备,求的就是不可见的“灯下黑”。

现世当然有神祇。楚国湘夫人已是千古传唱的神名;幽冥的灵咤,正高举紫旗;白玉京酒楼的暮扶摇,甚至还参与主持了黄河之会。

在牧国的青穹神界里,高坐着势凌诸天的永恒。在和国的大街小巷中,行走着游戏人间的不朽。

神道已经不是现世主流,但它一直是人间修行遥路的一种选择。

可绝对不会有人选择在妖界登神!

神道是人族主动革新,已经半淘汰的一条道路,却是妖族在天狱世界里最好的选择。

妖族作为神道最初的开拓者,亦是神道最末的坚守者,在这条道路上,有着整体领先于人族的优势。

屹立在太古皇城的【封神台】,哪怕只是妖族对于辉煌时代的追忆,是极盛时期那座封神台的仿品……于神道的意义,也不输于人族神话时代的永恒天国。

所以当初在神霄世界,玄南公要铸造不朽神王身,以迎羽祯。

所以猕知本再次落子神霄,也是选择从神道入手。

事实说来残酷——

自姜望横绝天海后,脚踏人皮渡舟的猕知本,再未有一次涉海。妖族相较于现世人族,唯一还能占优的……也就只剩神道了。

当然猕知本这样的智者,不会把危险寄托在某一个人的选择中——

万一就是有人想要自绝前路,就是想要低妖一等,就是想要受制于封神台,想体验一道神旨灰飞烟灭的感觉呢?

大千世界,无奇不有。肩负种族之运,尤其不可“想当然”。

所以在站上封神台之前,他先积极调动妖族的情报力量,巡视诸天,又开设法坛,沥血卦算。

在《昊天高上末劫之盟》签订后,所有战争都是超脱之下的战争。

所以青穹神尊和原天神都可以不去管。当今最强的神祇,除开妖界的几位神尊外,也就是冥世那七尊。

血雷公已死,白骨早就不知所踪。

天虞和魍夭在阴阳合界之前消失……“奴神”蝉惊梦其实已经跟祂们谈成合作,祂们将在神霄战争里作为奇兵,加入万界联军,助力于征伐现世。

蝉惊梦代表太古皇城,开出丰厚条件——进则分割过半冥土,使此二神尊于幽冥;退则助力祂们在天外建立神界,亦不失自由永恒。

灵咤甘为齐人走狗,在冥土建立灵咤圣府。

暮扶摇更是在白玉京酒楼看家护院。

还有一个旗韶,待价而沽许多年,最后为黎国所尊奉。

倒不是说别家开不出更好的条件,或者实力不如黎国。而是黎国给了祂最大限度的尊重和自由。

洪君琰与之交换长寿仙法,亲自为祂修了一座永寿神宫。

诏曰“人间四时,不独有冬。长夜终明,天下为黎。”

遂立【黎教】。

将原来的国教【凛冬教】囊括其中,使之为四时一部。

洪君琰的血脉后裔,曾经的雪国皇帝、后来的凛冬教宗洪星鉴,匍匐在旗韶的神座之前,为黎教第一任教宗。

灵咤、旗韶、暮扶摇这三个,行踪都很容易确定。且祂们绝无理由在这时来妖界,不然蝉惊梦一定能利用封神台,给祂们一个永生难忘的教训。

猕知本在已经确定现世强大神祇行踪的情况下,还落卦算穷文明盆地里的神道,再三确定不会有近期登神的存在。

他甚至算到了游荡于冀山战场的某种神意,算来那处神位的凝聚,还需要一段时间的积累。

这才选在今日,启用【封神台】!

呼啸神海为一念,献祭玄龛关为一途,只求解下神霄之门的封印,扯断卜廉最后的制约,抹掉那仅剩的十二年。

对于妖族来说,神霄战争最好的时机,就是神霄世界刚刚打开的时候。

一场猝不及防的战争,才能带给诸天万界联军最大的胜利可能。

迄今为止,神霄封门的每一年,都是卜廉和姜望为现世人族争取到的准备时间。

这些年现世人族一局接着一局,几乎荡平了现世所有隐患,以前所未有的巅峰,来应对即将到来的神霄战争——他们并没有因为长时间镇压诸天万界,就轻视那些俯首称臣的对手,小觑这挑战,而是拿出了最高姿态的战争准备。

当年万族举旗反攻妖族天庭,起初天庭可是不以为意,只把那当做诸天万界时时刻刻都在掀起的微小波澜。

那些贪心不足的蝼蚁,哪年不闹出一些乱子?妖族随随便便指一支天兵过去,就能轻易平乱。

杀一家不行,就灭一族,灭一族不行,就毁一界。除了现世不可动,诸天万界生灭如泡影……反正妖族天庭永恒悬峙。

等到人族占据现世,却是代代自革,动辄苍鹰搏兔,倾以全力。

这神霄备战一开始,人族就扫平陨仙林,险些永靖沧海,还在虞渊建立了永固防线,十年前还想一举荡平祸水!

若再给人族一点时间,真不知他们还能做出什么。

诸天有识之士,莫不忧心!

猕知本是如此忧虑,做了如此周全的准备,亦未防武安城的荒山外,有这样一座误闯的神龛,这样一个突然登神的人。

本来不可企及神位的人,怎么突然登神。

平平无奇的一柄飞剑,怎么做到的阻他一瞬?

这些他都无法放到当下思考,因为事情已经发生,他还要推着妖族往前走。

在假定情报已经泄露,玄龛布局被人族察觉的情况下,猕知本已经没有时间可以等,所以直接驱使妖神牺牲,点燃神海,先一步补足天阶,再回过头来鼎煮“玄龛”!

这一步棋,几乎送绝了封神台的低位神灵。

亦不知多少年,才能养出这些神祇。才能叫封神台上,重新高举神龛,列如神庭。

但只要占据神霄世界,打开天狱囚笼,让妖界贯通诸天,以封神台之能,敕神万界……届时那神祇之路,必然远比今天容易。

这是以可见的未来,换可期的未来。

用更残酷的方式来表述——

在即将到来的神霄战争里,诸天联军最不缺的就是耗材,这些低位神灵的作用也是相对有限的……人族不会给祂们成长跃升的时间!

耗于此刻,最见其焰。

前行已无路,今日铺尸骨。

妖族会记得。

当一尊尊高举的神龛,枯为柴薪,燃起焚世的神火。

被这片神海所覆盖着的整个玄龛关战场,都在鼎中煮!都要融解为神性的力量,一遍遍冲涮神霄之门。

无论人妖,都在其中。

顷刻金身坏,白骨浮,哀声遍野。

人妖两族的战士,上一刻还在犬牙交错地厮杀,下一刻便你哭我嚎,各自逃命去。

“撤退!撤退!有序撤退!”司空景霄提着那柄当年梁慜帝的配剑,在空中高喊:“无心堂精英弟子随我断后,结陷空神剑阵!诸位师兄弟组织好军队,往西北走!”

曾经的剑阁首席弟子,已经变成了宗门长老。

以战力而论,已被同为当世真人的宁霜容超越,但在大战场的指挥上,他还是当仁不让。

如今宁霜容在虞渊求剑,他在妖界为宗门而战。

但是往哪里撤退呢?

整个战场都被神焰覆盖了!西北方向也并非天缺,而是铺天盖地焚灭一切的火。

司空景霄组织剑阵,斩出一片虚妄的空间,挡在人族中军主力前,意欲吞尽这【焚世神火】。

却像个可怜的口袋,瞬间就溢满……神火在空中滋滋地冒。

组织剑阵的无心堂精英弟子,便随着这神火的跳跃,一个接一个地变作焦炭,飞为劫灰。

甚至于玄龛关内的时空,都已经被【焚世神火】灼烧得混淆。有的人离神火尚远,却已经被烧死了,有的人已被神火沾身,却刚点燃头发。

有人逃跑,有人咬着牙催动道元,有人疯狂地用道术扑击神火,却只能眼睁睁看着术法被神火点燃……

司空景霄并不阻止任何人逃窜,只是在神火中往前:“妖族突然发难,此火势不可久,兄弟们暂避火势,无心堂弟子随我冲锋!”

他还不知道这是献祭整个玄龛关战场的大手笔,只以为是妖族的一次突然行动。

上届黄河之会落幕后,又经多年博弈,如今的玄龛关战场,是剑阁、暮鼓书院联合镇守。

梁国、理国、越国的军队,也同样在此奋斗。

这一场神火烧下来,百年国运毁于一旦,千载宗门积累都为空谈!

不止司空景霄活跃在此处,上一届黄河之会的正赛选手裘梦洲也在,此外还有暮鼓书院的梁宛白、梁国的黄肃……

这些都还只是在黄河之会上扬过名的天骄!其他杰出人才,更是难以枚举。

司空景霄只能赌,在西北方向,文明盆地人族大本营的方向,会有人为这些人族战士,打开逃生的门户——

的确有人在这样尝试。

万相剑君俯身才见神海狂澜,又见【焚世神火】席卷。

其张扬长发,万千剑式落掌中,合成剑匣一只,横身而前……一剑满玄龛!

那是铺天盖地的剑式所结成的剑潮,此起彼伏,锋芒狂涌。

其人无愧痴名,竟然罔顾巨大的能量差距,想要一剑压下神海、扑灭神火!

磅礴神海之外,忽现寒芒。

星星点点的寒芒,如一丛种在神海外缘的刺林。

万相剑君和他的剑潮,就这样定在空中。

寒芒交汇时,显出一尊披着石色战甲的天妖。

此君有着一头蓝发,一双白色如晶石的眼睛。铠甲上刻满了妖名,其上一些,是此刻不断死去的妖神。

他冰冷地看着万相剑君:“难怪剑痴!”

“你这一生除了剑道,什么都不计较吗?”

“为这群蝼蚁……”

“不惜去死?”

妖族有八域九尊,都是徒子徒孙无穷数的一方豪雄。

这坐镇玄龛关的天妖豪缘,便是叹息海的主宰,叹息天尊。

“但凡你稍晚一步,待我耗尽剑式,一气湮尽,你就有很大的把握杀死我——但你为什么没有这样做呢?”

万相剑主提剑匣而前行,竟然一无所遮,任由那千万毫芒扎穿他的无相剑躯:“因为杀死一位人族真君,只能建立你自己的功勋,并不能在实质上改变战局。”

“因为这是你的责任。”

“而守住这里……是我的责任。”

身受万创,气泻千里,万相剑主却将剑匣往前推,将一百零八道绝剑术,尽数推向了豪缘的妖身!

以命搏命!

世人都以为痴人是傻子。

但他只是,很多事情不在意。而他在意的事情,高于所有。

比如他的剑道,比如他作为人族绝巅的责任。

“你说得对!我等身登绝巅,心无所拘,缚我者无非责任!”豪缘哈哈大笑:“若非立身相悖,真想与你坐而对酒。如今只好论剑,只好印证生死!”

万相剑主斩开他的战甲,在他身上留下一道道深邃的伤口。

他却也只是不闪不避,倾毫芒如骤雨,只进不退。

他口口声声嘲笑万相剑主甘为蝼蚁而死,自己却也在这个时候选择与万相剑主搏命!

焚世神火仍然肆虐未休。

对应东南方位的人意星辰【轸水蚓】,才刚刚在宋淮的控制下投来力量,还没开始细究天机,便惊逢此变。

它在星占宗师的操纵下,第一时间做出反应。

巨大的水蚓星相,从玄龛关战场下方猛烈窜起!聚万顷地雾,起玄阴之河,一头扎进神海中……欲以玄阴灭神焰。

却被神海一卷,地河就冲散。

神焰又扑来,竟只剩星光点点。

此刻聚集在玄龛关的神力过于磅礴,仅以力量的堆积而言,绝非任何一尊绝巅强者能够企及。

人意星辰是人族在妖界架设的顶级战争兵器,却也根本无法阻止焚世神焰的泛滥。

事实上它作为星占的重要战略道具,徒然以本相冲击神海,无异于用算盘撞刀剑,已经是宋淮不得已的选择——猕知本发动得太快了,他相应的准备还没来得及开始,在当前形势下,他并没有及时阻止玄龛关惊变的办法!

“玄龛”之中,焰炽无极。

已经有修士血肉都融化,如流质一般脱骨而去。

主动断后的司空景霄目眦欲裂:“古今有不祥之人,我未闻……不祥之器!”

他的心间亮起一盏灯。

手中那柄称为“不祥”的赤符宝剑,散为汹涌的符文奔流,而又呼啸为赤龙。

就此折西北,遥遥一剑斩:“今果不祥,该当我承!”

神通·心火剑!

赤符化龙。

其人此生最为磅礴的一剑,的确在爬满玄龛关的焚世神焰中,斩出了一段浅浅的龙形的裂隙,约能容得个三五千人……暂活其间。

但焚世神焰很快又翻回。

这些人刚刚喘出的一口气,又变作了哀声。

遥遥斩出此剑的司空景霄,则落在所有人族战士的后面,坠融于神海之中。

一位当世真人最后的挣扎,只是在神海中鼓起了一个剑气所织的气泡。

只留下了一声气泡破灭的轻响。

啵……

他到死都不知道玄龛关的变化是因何而起。

到死都认为是他的不祥!

可他是一个……不信不祥的人。

实在是因为太绝望了,这根本不是他能应付的危险,他却要承担起这片战场的责任。

随他一起被焚世神焰席卷的无心堂精英弟子,更是连个气泡都冒不起,

“司空师兄已死,此地以我为主——诸君急撤西北,不要放弃!”

裘梦洲是万相剑君的亲传弟子,所以年纪虽然小很多,却与司空景霄是师兄弟。这时果断接过责任,带着精锐队伍转身!

只是摇身一纵,便已化身剑魔。

梁国的黄肃一把将他推回:“一九届的黄河天骄还未死绝,哪轮得到三三届的出来担事?且去开路!”

他一抹眼睛,身上泛起血雾,手中长剑也殷红!

曾经的血河宗秘法,今在他身上显现。

他大步走向肆虐峡谷的焚世神焰:“吾祖黄德彜,吾国大梁,吾黄肃也……今为诸君断后!”

历来梁国之社稷,多赖于剑阁支持。

他今日死于剑阁天骄之前,这份因果,会还在他的家族,他的祖国。

身旁却有一领儒衫,飘飘如影随行。

暮鼓书院的真传,笑着拔出长剑:“儒家弟子梁宛白,今从黄君。”

是舍生取义,还是争取带更多战士活着离开?

裘梦洲没有选择,只能咬咬牙,喊了一声“走!”

但无论慷慨还是怯懦,无论为家还是为国,抑或是为人族而战……

在猕知本举封神台而落的这一局里,他们实在太弱小。连最残酷的时间的尺度,都被外力左右,不能自从其身。

他们在玄龛关里,已经有这么多的故事发生。

仰首这长峡的高处,浩荡神海的辉煌照影中,玄龛关之外,万相剑主和叹息天尊,才堪堪撞杀在一处。

远处混淆的时空,才让他们看见【轸水蚓】为神焰所焚尽。

裘梦洲绝望远眺,只看见【毕月乌】的星相,摇晃着坠落神海……

他明白一切都来不及。

可正如他自己所说,司空景霄已死,此地以他为主。

他不能够问“怎么办”。

他必须、也只可以告诉这些看着他的人……要怎么做!

“左三队【绝元剑阵】制造空地,暂缓神火蔓延;右四队合【大云霞术】阻止神力侵袭;所有外楼修士召映星楼,示警于外;后队全体向前,三十丈处【土墙术】开路!”

裘梦洲不停地发布指令,红着眼睛,声音却清晰稳定,表现出非常强烈的信心:“往西北方向,不许停步,不许回头!我带你们活着离开!”

他的心中万分痛苦,根本是绝望的,完全靠一口气硬顶着。

眼中所见是大片大片的死者。

甚至于他的眼睛里已经都映着神火!

却忽然掠过一抹白……

那抹白色不止分割了他眼眸里的神火,也将整片神海都分割。

他的精神一震,猛然抬起头来。

“有救……有救了!”

“真君为你我而战,我们没有被放弃!”

天下谁人不识此?

那是本该坐镇献山的绝巅——风华真君重玄遵!

他没有奔赴武南战场,凑那绝巅群峙的热闹。

在收到宋淮传讯的那一刻,他便敏锐地判断——若有变局起,必在玄龛关。

武南战场的战略价值,不足以决定种族战场的胜负,不够支撑猕知本的大手笔。

彼处越是热闹,越有可能只是明面上吸引视线的幌子。

故而先行一步至此,也在这关键的变局时刻,先于所有人族绝巅入场。

此时已经神焰满玄龛,茫茫神海像一面大旗在峡谷上方飘荡。

一轮巨大的明月降临神海。

白衣飘飘的当世绝巅,从明月中走来。

他的步履即是刀光,剖分神海,也斩灭神焰。

融化的武具、燃烧的旗帜,妖族战士的狂热,人族战士的悲壮,消解的神龛,正流淌的眼泪……

这一切都无法干扰他的视线。

他几乎是第一眼,就抬看无垠高处——看到了关键!

他总是那么散漫的姿态……衣袂飘飘,闲庭胜步。

而此刻手中有刀,他只有一次出刀的时间。

猕知本架起了九十九座假梯来极力晦隐的真正神性天梯,在他璨星般的眼眸中一览无余。

神霄之门,已见其隙。

当然他也看到了还有大约十万人的人族战士,聚集在玄龛关内西北方位,将为鼎中残烬。

身量瘦小猕知本,披着过于宽大的袍子,正在神霄之门前。无穷无尽的神性力量,织成了一只璨光流彩的甲手,他戴着这甲手,正触及银白色神霄大门上的那块破布。

破布上浸润的来自命途的恐怖力量,在不断冲刷的神性洋流中,不断地消融。

门后那个生机勃勃的伟大世界里,隐隐有巨兽撞门的声响——那是羽祯肉身所化的神霄巨鼎,正在呼应太古皇城!

猕知本恰在这时回头。

他的身体不动,头却侧回,就这样与重玄遵屠龙大子般的墨瞳相对。

他的眼中有些遗憾。

来者可以是任何人,他准备了太多拖延时间的手段……但偏偏是斩妄见真,一息都不会被耽误的重玄遵。

他明白这位风华真君,一刀就能斩断神性天梯,使正在解除封印的他,和正在冲击大门的神霄巨鼎,都失去神性力量的支持。让他这么久的努力,都功亏一篑。

但他还是做最后的挣扎,予重玄遵极端冷酷的注视:“重玄遵,现在到你做选择的时候了——”

“是阻止我推开神霄的门户,还是救下你们这些勇敢的战士?”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那一袭白衣便遽转。

在重玄遵的人生里,从来没有选择题。

日轮、月轮、星轮……三光并耀的一刀,如白龙吞灭一路而去的神焰,斩出了一条归家的大道。

西北方向果见天缺!

“听我指挥,有序撤离!我裘梦洲最后一个出关!所有兄弟都要回家,争道杀无赦!”裘梦洲再也止不住夺目而出的热泪,却仍然高声指挥。

茫茫多的人族战士,悲泣着自这条希望大道飞离玄龛。

而所有的妖族战士,都留在玄龛关里,合身于神焰之中。

当然也有那不甘不愿,大骂妖族高层,诅咒猕知本的。但更多的妖族战士,只是焚身于火,仰首望着玄龛关孤狭的天空——

血色神海如一层轻纱,金阳飞行在天空,洒下的神光因而金红晕染,多么浪漫。

云也披霞,哪怕是人族升起的那些恶星,这时也都璀璨。

那是他们可望而不可即的……希望与自由!

重玄遵这惊天动地的一刀,彻底斩破了玄龛关的封锁,撕裂了神海,将神霄巨鼎的投影都剖开,进而波及到本体——青铜巨鼎见裂纹,贮满的神性力量,如岩浆流隙而出!

但猕知本也正推门。

轰隆隆隆——

银白色的天门,推开在穹顶。

几乎与那剑钗划出的银白色天痕,前后脚发生。

所有向玄龛关投来的飞虹都遽止,所有正在休整中的人族战士,都在这时接到披甲的命令。

东至天涯台,西至渭水武关,北至生死线,南至兵墟……

呜呜呜——

战争的号角已吹响!

周五见~

……

感谢书友“栽下梧桐树_自有凤来栖”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930盟!

第2731章 苦海无涯肯争渡

“呼呼呼……”

亦不知是风声,还是自己的喘息声。

万相剑主撑着沉重的眼皮,再一次用剑气刺激自己的心脏,却无法从中激发出新的力量。

终是明白,此身已经燃尽。

为了肩上责,斩出手中剑。为了斩破封锁,救援玄龛关,他在最短的时间里,将此生积累都推空……

可他面对的是叹息海之主,同样也承担种族责任的天妖!

对于他的剑,豪缘一步都未退。

本我万相……万相唯剑。

练剑太久,求剑太久,他已忘却自己的姓名。

常年守在天地剑匣里,睁眼无日夜,只有一部又一部的剑典。对于时间他也很不敏感,在那里守了四百年?或许五百年。

他不怎么在意时间,但知道自己现在……应当更快一些。

玄龛关里有太多人。

裘梦洲是他唯一的亲传弟子。

司空景霄的剑道天赋不是最强,却是最适合的阁主人选。

还有茫茫多的弟子,难以计数的战士……

或许平庸的众生如草木,但草木众生,正是天目山郁郁葱葱的根因。

就像天地剑匣之所以横列,恰是众生剑阙的托举。

许多事情万相剑主都记不得了,因为不在意。

但他隐隐想起,第一次拔剑面对强敌,拼至力竭,神智模糊的时候,咬住了舌尖,获得了片刻清醒。

他下意识地再一次咬舌。

因为已经不知觉……一下子咬断了舌头!

这瞬间的剧痛,令他下意识地放大了瞳孔。

便在这一刻,看到一袭白衣过神海。

他终于松开五指,任剑匣崩溃,炸开剑气数缕,如雪松一枝。就这样拄在空中,短暂地撑住了自己。

真是美景啊。

有月,有海,有潇洒的郎君。

“人族永昌,万年复万年……”

他呢喃着,松针摇落。

万相剑主撑在空中枯萎的时候,豪缘正在下坠。

他身上的战甲已被剥去,妖征也不见了,蓝色的长发都绞碎。遍身血泥、不见一块好肉。

挣扎求存这么多年,妖族早就形成了自己的主体秩序。

许多曾经煊赫一时的族群,渐渐都凋灭了。

如今有八个数量庞巨的超级大族,分别是——蛛、虎、鹿、鼠、猪、羽、犬、蛇。

太古皇城之下有八大域,覆盖最广阔的妖土,这八大族,就是八域之中的主体族群。

当然因为本界二代妖皇“万属一家”的大战略,各族聚城混居,早就成了习惯,却也难分彼此。

各大域主都是封君,未必是最强大的存在,但都有自己有别于一般天妖所要承担的责任。

在天息荒原、紫芜丘陵、神香花海、永瞑地窟、叹息海、圣明谷、骸泽、黯渊这八域之中,豪缘的叹息海,也是相当特殊的一地。

此处茫茫海域,凡夫涉水不沉。

屋宇楼台,都是直接建立在水面上。

而在海域深处,还有一种特殊的水流。其质如同奶冻一般,油韧滑嫩,又非常丰饶,种什么活什么,一般被称作“水壤”。

整个妖界四成以上的灵食,都由叹息海供应。

据说远古时代的最后一位妖皇,在开拓妖界的时候,就是到了这里,看到茫茫海域,念及水族与妖族的决裂,想到妖族的败局……留下一声叹息。

他的眼泪将海水凝合,成就了今天的“水壤”。

当然这只是美丽的传说。

事实上叹息海正是那位妖皇血祭自己一族血亲的地方!

是那一族的灵血,灌溉出了妖界最为丰沃的一域。为贫瘠的妖界,填下了底蕴。

作为叹息海的域主,豪缘这些年兢兢业业,不敢让先贤的牺牲磨损半分。有时候“水壤”消退,他都用自己的灵血填进去!

而今他堵在神海之外,只身当关,面对一位绝巅剑客燃烧所有的进攻,一步未退。

却终于在千万次切割凿削后,此身此灵,终无余存……只好坠落。

坠落神海的时候他是悲伤的,他已尽所能,却未能拦住对手,这仿佛某种悲剧的预演……似乎预示了妖族悲剧的命运。

他无法面对那样的结果,尤其无法面对的是——那样的结果里,有他这一份失败的成因!

则他百死何赎!

鲜血涌在他的眼睛里,如此看来,整个世界都伤痛。

他颤抖着想要驾风,想要唤云,却只能哆嗦着吹出一口余气,连血雾都无法搅动。

他感到自己坠落,落在焚世的神焰中。

多希望神焰永不熄灭,将整个混沌海都灼空,为妖族烧出更多出口来。

但知道这只是奢望。

豪缘你这样自命不凡的家伙,也只会躲在角落里,软弱地幻想未来吗?

未来永远不会过来的——倘若你不用刀斧去开拓!

他想高声嘶吼,但却发不出声音。

他的脸皮已经被剑气剥掉,血淋淋的一张脸,却还死死地睁着眼睛——一直战斗到最后一刻,他都要注视他的阵地。

于是他看到了那扇银白色的大门,看到猕知本推门的手!

神焰点燃他的残躯,最后的骨骼正在消融。但这一刻他笑了,他感到温暖……而不是疼痛。

一战同归两绝巅。

万种剑辉,亿般毫光,都染进渐退的金霞里。像是随潮而退的粼粼波光。

两尊历经千辛万苦走到修行世界最高处的存在,似是奋斗一生,只为这一回。

一个躺着消融,一个站着枯萎。

在生命的最后关头,他们都看到了自己想要看到的风景。

他们的视角是交错的,于是都对着自己的希望。

如此这一场告别,还能算得温柔。

……

砰砰砰!

砰砰砰!

把远古夔兽的牛皮剥下来,蒙成一架战鼓。

再把它的骨头拆掉,制作一只鼓槌。

此鼓一响,万界征声。

神霄世界是一个前所未有的开放世界,它与诸天贯通,不阻止任何人来去。一切有灵无灵,先天后天之存在,于此无约束。

当那扇银白色的大门,在猕知本削瘦的手掌下推开……此后诸天万界,往来此世,尽都自由。

关门也是无用的,具体的门户只是概念的锁,意义只存在于封门的那段时间。

现如今,偌大世界,八方都来风。

轰隆隆隆!

混沌海的分流,撼动了诸天万界。

伟大世界的跃升,如数万年惊一次的鼓。

神霄之门开一隙,便有剑光生。

它太快,快到甚至超出绝巅的感受。当它发生又结束了,才能体现它的轮廓——

一身简洁的白衣,一柄极致的剑。

一道长久映在注视者视野中的剪影。

无涯石壁前坐道的男子,已经先于所有存在,第一个杀进神霄世界里。

万军之中先夺旗,未有先机抢先机!

除开不讲道理的太虞李一,在妖界的当下,亲眼目睹神霄之门开放的一众人族真君,才确然肩负着争锋夺势的重任。

虽然诸天万界都可至神霄,毕竟看着神霄大门洞开的他们,可以最快做出反应。

姜望抬步离开了剑气环绕的银河,却止步在玄龛关外,遽止于那座缓缓推开的神霄门前。

神霄争势自然是当下的重点,但他认为还有更重要的事情——

这一刻他的眼睛升起金阳雪月,虚蹑空中,将身骤折。十年来藏在鞘中的长剑,一时只闻出鞘声。恍然一剑,似向天外横!

天命在妖吗?

天命在天!

他再不是当初那个处处被针对、步步都踏错,每一次挣扎都更靠近失败的妖族腹地失陷者,小小的人族神临。

而是以天态夺天意,顶着妖族天意的针对,强行斩出如此惊世一剑的万界魁巅!

今日以剑为笔,代写妖命。

书一字曰“死”,赠一尊……曰“猕知本”!

那汹涌神海便分流,沿途的神焰都扑灭。

万千虹光赴神霄,独有此剑竟曲折。

汹涌的天海似有一刻静止,封神台上的猕知本,竟然看到一条分出的天河,如飘带飞荡在他的眼眸中。

在天河深处若隐若现的白练,像一条铸银披雪的白龙。

猕知本静而惘视。

他怎么不认得?

这是姜望的剑光!

当年在天海相争,就欲剥去他的人皮百衲衣。

而今又重逢。

借着他与玄龛关上空这座神海的联系,循着他身上这件人皮百衲衣与天道的纠缠,趁神霄之门大开,趁【封神台】消耗过剧,趁一众强大天妖都抢去神霄争势……

如此跨过万万里之遥,跨越人妖两族之间,难以度量的雄关天堑,予他这夺命的一剑!

以猕知本之算度,静下来倾心算计,也找不到比这更好的、杀死自己的时机。

而姜望只是抬步过来,远眺一眼,就已拔剑。

这一剑穿越神海,遁行天意,跨越神霄而反穿妖族腹地,已不是寻常强者所能捕捉……绝巅能见而难阻。

“敢尔!”

封神台边护道的,乃是绝代妖神血神君。

此尊是蝇族出身,先天羸弱,修行艰难。

蝇族万古无天妖,祂舍弃妖躯,放绝血脉,独证阳神!

正是在十年前,现世黄河之会如火如荼之际成道。

虽然是绕开了妖身所面临的许多问题,却也算是击破先天血统的限制,带领族群完成一次巨大的跃升!

在妖族的茫茫种属里,蝇族是出了名的修行快,上限低。

血神君之前,蝇族史上旷古绝今的“最天才”,三岁成妖王,真妖为终点。

若其生在当下这个时代,生在血神君成道之后,想来又是一尊天妖。

所以血神君有足够的理由自傲,祂是真正创造历史,推举妖族整体实力的伟岸神祇。

而身为蝇族尊奉的神主……若干年后蝇族的整体跃升,也必将推举祂走向“意无所拘、与世同恒”的超脱神道。

就种族的意义来说,祂登顶的那一步,也是切实拔高了妖族的战争潜力,功盖当代。

甚至当代妖皇都出得关来,亲自书写敕号,尊祂为【上邪普化神主】,为祂广纳信仰,助推祂更进一步。

平时祂仍以血神君自号,不复“蝇浑邪”旧名。

今日立身在台下,说是护道,也就是看着【封神台】罢了。要在任何时候保住这最重要的神道建筑,顺便瞧一瞧猕知本占算的手段。

猕知本在【封神台】上施法,哪有人能够伤害到他?

当妖族这么多的天妖强者,一路过来雄关险隘所驻扎的重兵,都是死的不成?

但问题每每出在“不可能”。

当血神君立在【封神台】下慢吞吞地搬运神力,为神霄之门推开而欢喜……骤然感受到一缕无匹的杀机,剑意临于九天,如已悬颈,而不知从何将落。

祂的惊大于怒。

祂不能想象这一剑,无法真正捕捉它的来处,恐为超脱手段。

可是当那条天河映入猕知本眼眸,白龙般的剑光也跳出猕知本的眼睛外……整个金色的封神台,都在瞬间披雪,游走炽光。

这一切变化,都明晃晃地告诉祂——来者是何人。

血神君大怒之下出手,天生的神通手段,比情绪更快做出反应——绝巅的道途撑住这世界,一道接天的血瀑,绕猕知本而起,顷成一张九折血屏风!

此屏风,血色而透,上有山河画影。

又有飞禽走兽,披鳞带甲,乃至鱼虫,都敬神尊。

天生万灵,无血不成精。

祂是血道至尊,用血养血的祖宗。

姜望的剑只要掠过这道屏风,祂就能杀进姜望的道身血源,与之对决于道血,厮杀在神巅。

祂也看到屏风中的猕知本,亦是相当及时地做出了反应——

瘦长的手指点在空中,霎时绘出一头神龟负九宫!

此龟四足如天柱,龟甲刻印天成,仿佛一座移动的宫殿。其间九宫幻变,风雨不定,曾经是九座伴生的世界,炼成一座随身的阵。

这等形象,正是曾经妖族的神道超脱,陨落在人族烈山时代的玄厌寿。

猕知本立足封神台,瞬引神机,结此虚形,是再巧妙不过的防御手段。

当然,只有防守没有进攻,终究失了几分锐性。

血神君心中的念头只是淡淡一闪而过,就像那遨游在天河之中的剑光,也只是让祂看到了一次闪烁!

那血屏风纹丝不动。

像只是一缕微风吹过了,像是什么都不曾发生。

血屏风所围的猕知本,也立身不动。

而在下一刻,那尊玄厌寿的神相虚形,忽然崩碎了背甲。九座宫殿的虚影,飘飞为九九八十一块飞散的甲片。

剑光如游龙过隙,在那些甲片裂隙中有炽白的一瞬。

神相虚形之下的猕知本,一颗瘦小的头颅高高飞起!

血神君惊惧!却当场失声!

从未想过有朝一日祂成就了阳神,竟还能发不出声音。

但这一剑的确是在祂的认知之外存在,祂甚至是在这一刻,才想明白,这一剑是从神霄世界飞来——

猕知本推开了神霄之门,天狱世界已经贯通了神霄世界。

姜望剑入此门,又出此门中。

这是遁于天意,又逃出神意的一剑,完全与他的血屏风错道而行,又斩碎了猕知本于天意的防御。

何等恐怖的一剑!

猕知本就这样死了吗?

妖族当下最倚仗的智者,就死在一次遥远的拔剑?

血神君惊色难掩地仰看高台,看着猕知本无头仍静伫的身体。

直到那一只对着天空的瘦长食指,轻轻颤动……

这具瘦小的身体里,响起漫长的、十分困倦的一声:“好一个荡魔天君,好一柄剑!”

他叹息着,从汩汩冒血的断开的脖颈里,又钻出一颗血淋淋的脑袋。

用手轻轻一抹,脑袋便即干爽,五官变得清晰,又重新是那个瘦小的猕道人,面上光彩照人。

但他怅望天空:“我此生最遗憾的事情,就是当初没有留下你。”

随着他的视线扫及,封神台上空便有一柄极锐极薄的长剑显形。其如穿林之飞鸟,斩碎神光而欲遁。

猕知本的手指按下来,整座太古皇城轰隆摇动。真正恐怖的天压,瞬间禁飞了长剑。一道道神光窜过来,绞成了锁链,将这柄长剑层层缠缚,直至密不透风。

他昂直着身形,叹息声有些寂寞:“我没有想过有人能来杀我,但还是特地准备了一具神躯,为自己点燃了一盏九转命魂灯。”

他的遗憾不止在当初,也在今天。

姜望人没杀来,只飞来了一剑。

这一剑再次改写了他的认知。三论生死后,又十年坐道,其人竟然还在跃升,竟然能够强到这一步。

这是一次有备无患的陷阱。

可他也真个差点死掉了!

哗啦啦,锁链摇动。

层层叠叠的锁链重围里,那柄决然而至、遁出认知的长剑,轻轻奏鸣。

姜望的声音,便从此剑传出,仍然波澜不惊,带着时光与他为友的该死的从容!

“这一剑,便留在太古皇城,还请好生保管,勿使锈尘——”

剑鸣声中他说:“不久之后,我会亲自来取。”

声遽静,剑遽止。似一头吞天虐海的凶兽,一霎竟沉眠。

血神君从来自强自负,闻此声,竟不知何言。

他有足够的志气,但明白短时间内若无决定性的跃升,相逢不过一个“死”字。

哗哗哗……

神性锁链捆着这柄剑,缓缓飞出封神台,像是绑着一个绝代凶徒,就这样吊在了太古皇城的城楼上。

猕知本的声音广传妖域:“姜望其人,神临入天息荒原而完归,绝巅斩封神台而割我头颅。”

“今遗名剑【薄幸郎】,还敢狂言,不日来取。”

“此妖族之耻!”

他厉声作问:“谁竟雪之?!”

此剑就留在这里,等一个阵斩姜望的绝世天妖,抑或……真等姜望自己来取。

以此壮妖族之志,使天下见耻而奋勇!

神香花海焚烟成灵,永瞑地窟尖啸未绝……骸泽响起怒吼,黯渊有毒雾冲天!

妖族八大域,间中计数三千一的小域,一时都是战声。

有志天骄无不奋勇,誓要为族群诛此恶獠。

而封禅台中的猕知本,一霎神光黯去,五官皱成一团,面又枯瘦五分!

“我今不能死。”

猕知本眸光垂落,身形又佝偻了几分。

那身长袍披在他的身上,快要将他盖住了:“我们……还有很漫长的战争。”

“血神君。”

他的声音渐渐衰弱,但很清晰:“羽祯大祖创造神霄世界,为妖族打破封锁,此胜一也;神霄世界在混沌海中跃升,其中早有妖族存在,独占其势,更有柴胤大祖提前布局落子,此胜二也;我族万众一心,提前推开神霄之门,打人族一个措手不及,此胜三也;人族背信弃义,孤旅奋战,妖族联手万界,合众为勇,此胜四也——咳咳咳!”

他咳着道:“猕知本计陷姜望,留其佩剑于封神台,足见吾之智慧彼之愚昧,此人何足惧也?此胜五!”

“为我夸之。”他说。

血神君没有说话,只是点头。

猕知本缓缓闭上眼睛:“蝉天尊,接下来就交给你了。此番决势非为胜也,为人族不速胜。神霄不必贪全,不可求胜,只求站稳脚跟。打破囚笼,沟通诸天,即是功成。君有上智,远胜于我,但为妖族心切,不免求功,万请慎之……”

才落杀子开神霄,又逢此惊天一剑,不得不休眠。

作为封神台边唯一一个目视此般情况的神尊,血神君非常明白自己该做什么。

神霄世界轰开,对人族对妖族都是前所未有的事情。

而太虞真君先出剑于神霄,荡魔天君先出剑于妖族腹地。

现世人族凶恶如此,倒像是猕知本的大门,是为他们而推开!

但故事不能这么说。

妖族一定会取得最终的胜利,且已经开始胜利!

“猕天尊算无遗策,真绝世也!”

那架血屏风终于没有收起来,血神君已经哈哈大笑,傲立高空,一卷长袍,遥指远穹:“姜望小儿妄图偷袭,正中陷坑。仓惶逃窜,还敢狂言!有种别走!待本尊追上来,以你头颅制酒器!”

……

……

一直到炎武宗师的披甲身影,消失在远山,长空绚烂的痕迹,都已经淡去……唯有残留的血气,被阳光涂匀,似一抹羞怯的胭脂。

武安城内的尼姑庵,像被这胭脂点燃,一霎红照了半边天,又如青灯寂去,只剩一地余烬。

正在城头排兵布阵的大齐英勇伯鲍珩,这才松了一口气。

聚集在这处战场的所有绝巅,都已经离开后,他才可以有片刻自己真实的心情。

当然即便是这点微小的“真切”,他也缄藏在内心深处,不展示在表情中。

“养兵千日,用在一时!巩固城防,不可懈怠!”鲍珩披甲带剑,在城楼上巡行:“妖尼虽死,城中妖孽恐未绝迹,术楼将用三日夜望气,卫兵以符水净街,杜绝妖氛!”

“主战军队接掌城防,各部无论以何等名义休养,责令即刻归队。启用城南、城北演武校场,启用空间法阵——今日起闭城,今夜起宵禁,直至战争结束!”

“来啊,这里加一队人换防,务必看顾好大阵节台——把武库里的吞邪弩抬上来!还有飞凶盘!今日起气血丹双倍配给,城楼上巡卒单配三份!把装着道元石的宝箱拖上来,就堆在这里,无须吝啬!咱们储备充足!”

他按剑如猛虎回顾,高声怒吼:“此战必胜!”

“必胜!!!”武安城里,洪声齐震,一似滚滚雷霆。

当初齐国新建武安城,两日时间,在此拔起大城,与妖族南天城对峙。

彼刻是大齐军神姜梦熊亲自坐镇,朝议大夫闻人沈作为第一任武安城主,当时在妖界征战的英勇伯鲍珩,受军神之调令,领一万湮雷军主力来此屯驻。

后来大战结束,闻人沈也把精力投放到其他战场,鲍珩便争取了在此城常驻,成为“武安-南天”战场的最高军事统帅。

这些年来苦心经营,几乎将这里经营成了鲍家的城。

武安城是为前武安侯而建,因其而名,当然治权归属于齐国,但具体的权柄,在朔方鲍氏手中。

更直白一点说——

武安城是鲍玄镜用来对付姜望的后手之一!

无论他现在表现得有多么崇敬姜望,事事以其为榜样,恨不得拜于膝下,叫一声亲爱的义父……

他亦不能忘记,他曾于其人身上,留下怎样深刻的仇恨和痛楚。

哪怕他已经下定决心,永远隐藏过去,永远要避免和姜望成为敌人……应有的准备,却也一桩都不会少。

他在齐国试图复刻姜望的人生,是对姜望越来越深刻的了解,知其人而能争其势……也是为了在关键时刻,有机会做因果的复刻和剥夺。

武安城就是其中一件因果。

姜望当初失陷妖族腹地,因为和武安城的联系,得以横跨时空,踏上行念禅师所布置的星路,从神霄世界回归文明盆地。

这段特殊的因果,并没有什么值得注意的危险,却在相应的政治权利下,有成为一道枷锁的可能——

当初这座人族大城能够接你回来,你不能说你和武安城之间,没有一条线存在。

牵引你回家的红尘线,也能是套在你脖颈的夺命索。

这与景国布下天都锁龙阵,以许怀璋之过去,锁住混元邪仙,有异曲同工之妙。

其实真正的巧逢世所不知,猕知本的“算外”,其实在鲍珩的眼中——

猕知本算穷诸天,确认那几尊最强的幽冥神祇,都各有归处,无法在当下干扰他的神霄布局。

可他怎么也不会算到,那尊唯一失踪的幽冥神祇,名为“白骨”的幽冥至尊,已经抛弃了过往的一切,成为一个真正的“人”!

且这个人,作为大齐帝国当代最耀眼的天骄,肩承朔方伯之爵名、三三届黄河之会亚军的荣誉,正在文明盆地奋战!

鲍玄镜本身已经是一个再纯粹不过的人族,这一世他也没有重走神道的打算——毕竟作为下一个时代主角,乘舟于时代浪潮之巅的人族骄子,没道理走已经被人族半淘汰的一条路。

但他本身对神道的理解,绝对是诸天万界最顶级的存在。

他在妖界也顺手做了几个神偶,以观测妖界封神台的异动。在某种意义上来说,鲍珩如今尚还保留自我、却对他万分虔敬的状态,也算得是“奉他为神”!

猕知本在玄龛关落子布局,他在献山战场锋芒毕露……却是这场神道波澜的第一个惊觉者。

身为人族的一份子,肩负着人族的未来,他理所当然要戳破妖族的阴谋,捍卫人族的诸天地位。但他怎么都无法解释,他为何能先于文明盆地这么多绝巅强者,获悉妖族在神道上的布局。

他无法亲自传递情报,又有传递情报的需要。

便是在这个时候,文永和穆青槐来到了武安城外……

接下来的事情顺理成章。

穆青槐看到英勇伯旗的时候,鲍玄镜也正通过鲍珩注视他们。

在那座至暗神龛上轻轻一推,让文永恰逢其会的登神。利用英勇伯旗,提前激发穆青槐的战意反应,帮他推出他这一生最完美的一次御剑……

从而引发了这场轰鸣于武南战场的绝巅对峙,进而影响了接下来的一系列变局。

这一场神霄战争,陆霜河斩出了人族的第一剑,文永是人族的示警者,重玄遵选择吹响战争号角……

但鲍玄镜才是那个隐于幕后的敲钟人。

当然他深藏功与名,并不打算站出来领受这份功劳。

他很欣赏已故十一皇子姜无弃的一句话,甚至更进一步——

“有益人族,便大益于我。”

诸天局势,因他一念颠倒。万界风云,被他的一次注视搅动。

他已经有时代主角的感受,并体悟着天命的真意……试图在接下来的局势里做更大的事情,将此确立为命格!

现在。英勇伯鲍珩在武安城整顿城防,龙行虎步;朔方伯鲍玄镜,提名剑【寸晖】在手,静静等待献山战场最高军事指挥的命令——

或者是重玄遵,或者是王夷吾?

他也搞不懂这处战场现在是谁说了算。大部分时候是王夷吾管事,调兵遣将,伐山立旗。重玄遵偶尔饮罢了茶,提刀出来就一锤定音。

献山战场完全是压着妖族在打,双方兵力差不多,但人族在这里打出了统治级的表现。

他只知道自己将行何路——献山战场的绝大部分战士,会留在这里固守防线。而如他这般的绝世天骄,必然要去神霄战场,与万界天骄争锋。

等待并没有持续多久,现世霸国的动员能力,已经推至战争这门艺术的极限——

玄龛关那边剧变发生还不到一刻钟,鲍玄镜便仰头看到动静。

“神霄战争今日开启——传镇国大元帅令!”

恢弘之声,龙吟于旗。

紫色的经纬旗在献山阵地飘扬,其上一层紫色星辉,便如雾纱一般……光影投照,显出一尊单由盔甲支起的虚像。

盔甲内并不体现具体的五官模样,只有紫色的星雾飘荡。这制式的齐甲,品质卓越,立着十分挺拔。

这尊甲形应该是复刻的风华真君着甲身形,但也有说是拟用前武安侯的战场姿态——反正没有一个具体的样子,想说是谁都成。奉谁为偶像,便送谁上神龛。

此等飘扬信旗,是钦天监联合术院研究出来的最新信道手段,结合军势和星占,据说可以绕过所有现有的战场屏蔽手段,保证超远距离的战场通讯。

以鲍玄镜的眼光来看,即便真有其用,在神霄战场也很快就会被破解。

等到大战开始,计以亿数的战士厮杀在一起,兵煞聚成劫云……真正可靠的传讯手段,还是信骑,还是那些经过艰苦训练的精锐“旗佬”。

又或是像这次玄龛关的变化一样,在最关键的时候,用绝巅强者充作信使,替代超远程通讯手段——即便是霸国之间的国战,绝巅强者也是压箱底的战略手段。但在这场席卷诸天的神霄战争里,双方是有条件这样使用绝巅强者的!

当然,这信旗哪怕只是短暂的在战场上作用一段时间,让异族付出精力来破解……钦天监和术院的这份研究,也算是拥有了足够的价值。

鲍玄镜在高地远眺,整个献山战场,人族战士莫不翘首,竟闻神霄而喜!

人族早就建立了诸天无敌的自信,并不畏惧战争。

只视此为建功立业的机会。

军心诚然可用,但战争可不是弱者的游戏。这些人一旦投入残酷的命运战场,归来者能有几人呢?

那紫辉中投照出的盔甲虚影,发出令人听而不忘的威严声音——

“召王夷吾、鲍玄镜、朝宇、谢宝树、祁良华……入阵神霄!”

这是最紧急的军事动员,最快的战争决议,必然是乾纲独断的一剑。所以即便鲍玄镜身居高位,已是齐国绝对意义上的高层,目前也只能通过军令,判断那位大齐天子的战略想法。

本次神霄大战,齐军统帅是镇国大元帅姜梦熊!而非当今兵事堂统帅,占得一个“稳”字的笃侯。

大元帅在妖界只召将,不召兵。

说明至少在前期战争里,人族将只填精锐入场。这是一场抢山占旗的战争。

并且可以判断的是——如荡魔天君、风华真君、斗战真君等,定然已经先一步杀进了神霄世界,为人族开拓一片阵地。

放下兵权多年的姜梦熊,亲自挂帅掌旗。不出意外的话,陈泽青、计昭南也都会随征神霄——这也是计三思未被征召的原因……若是战局艰难,大元帅府这一脉,总要留一个活口。

那么齐国参战神霄的主力,除了九卒第一的【天覆】,应该还有一支【春死】。

此次神霄变局虽然事起突然,但人族也不至于毫无准备。

至少他鲍玄镜以朔方伯的爵名,和一支握在手里的湮雷军,列名齐国兵事堂,知闻帝国机密,明确知晓——

【天覆】和【春死】这些年里反复锤炼,却又极少在关键地方执行镇守任务,就是为了可以随时投放到神霄战场。

那虚甲又道:“神霄世界提前打开,万族群聚,形势复杂。大元帅欲举精锐,抢夺先机,于神霄世界站稳脚跟,再图后事。念已故湮雷主帅鲍易劳苦功高,当今朔方伯未留血脉,本次天狱征召,独你有斟酌之权,可以暂缓出征,待于次轮……”

“为国为家,朔方岂在人后!”

这信旗里的声音方落下,鲍玄镜便已高声!

年轻的朔方伯大步而前:“末将鲍玄镜应征!”

他不仅应征,不仅按剑,还直接半跪下来,对着信旗化出的虚甲,行以最隆重的军礼:“末将向大元帅请命——吾祖殁于东海,吾心沉于秋波。一家血债,担于此剑;一族大义,负于此肩。”

“玄镜生即裹孝,少又披白,不敢违父祖之心。”

“乃日夜练剑,寒暑整军;苦心东望,不敢稍眠。今长锋披霜,湮雷枕戈,已十余载,一鼓可聚,争杀必勇!此人此军,请为东国先战神霄!”

他不止要自己上神霄战场,还要带上湮雷军!

真有举家一战、为国倾族的气魄。

周边的将士,无论是讨厌他、还是嫉妒他,此刻都不免生出敬心。

那虚甲略静片刻,换了个声音,不那么宏大,但更有如山似海的威严——

“朔方伯且先从征,【湮雷】入阵之事……本帅会有考量。”

献山将士,闻此无不艳羡。

在所有齐国军人心中,姜梦熊是毋庸置疑的第一信仰。

而对于鲍玄镜的请求,大齐军神亲自给予了回应!

“末将听令!”鲍玄镜深深低头而礼,起身的时候,俊面无波。

他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很久。

荡魔天君在伐夏战争一战封侯,惊名天下,是其苦心得酬,也是时也运也。

这场将要决定诸天秩序的神霄战争,也必将成为他鲍玄镜迈向永恒的重要台阶。

从降生现世到现在,他没有一日一时之懈怠,勤学百家,苦修文武。

听说荡魔天君在黄河夺魁的那一夜都在修行,他又何尝不是如此呢?在爷爷死的那一晚……他都没有停止用功。

湮雷也可以是九卒第一,而他鲍玄镜……一定要魁于当代。

在踌躇满志的鲍玄镜旁边,是白甲红披的计三思。

上届黄河之会落幕后的这十年,他和鲍玄镜无疑是整个东国最耀眼的天骄。

如今鲍玄镜赴风云之地,有化龙之势。他却要留在这里,干一些防守阵地的笨活儿,做注定难见功勋的努力。

但他不见失望,也未显忧心。只是提着那杆韶华枪,默默地去巡视营盘,像过往无数次那样。

行且三思。

受人之托,给大家推一个十分钟小短剧,在腾讯视频播出,异能力升级题材,片名是《意能之下》。满级大佬魂穿废柴,意能觉醒三面情缘。

……

感谢书友“jeremyGin”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931盟!

……

神霄战争就这样开始了,这是前所未有的一场战争,而我到今天才算勾勒出妖族的全貌——上一次的妖界之行,落足点在具体的妖族城市。这次才着眼全版图。

老实说对这场战争,我非常期待,又很紧张。

不知道能不能写好,就好像我也在这场战争里,已知自己的敌人是谁,但不知能否胜利。

下周一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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