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百六十八章 「你有勇气,打破这片庇佑吗」

苏明安前往中央祭台,将三块石块放置好后,祭台开始发光。

他等在祭台上,忽然看到不远处一个跳来跳去的身影。

那是个手持羽毛扇的女人,在对上他视线时,她吓得后退一步,转身欲跑,

但在发现他没有追上来的迹象时,她又来回走动了几步,似乎在反复试探。

「这人在干嘛?」茜伯尔略感无语地看着这个仿佛在跳踢踏舞的女人。

「……也许她在试图溜鬼。」苏明安说。

毕竟在全世界的眼前挑衅第一玩家,好像很有收益。

他看着那个女人又拿出了一根棍状物。

「啪嗒」一声脆响,开关打开,这是一把发光的手电筒。

她打开手电筒,对着站在祭台上的苏明安进行打光,她一边照一边反复试探,手电筒开开关关,发出「啪嗒啪嗒」的按钮声。

「……这又是在干什么。」茜伯尔对这种手电侠的行为感到不解。

「不用理会。」

苏明安直接收回了视线,没搭理正在反复横跳的女人。

「咔哒。」

玛格丽特关闭手电,有些挫败。

她本来想试试这个手电道具的强度,看能不能晃瞎玖神之鬼,但对方根本就不理她。

「咳咳……」她低头,开始剧烈地咳嗽起来,她的喉咙已经发痒很久。

引导者低声提醒她不能再暴露在黑雾里了,她看了眼她降到50的san值,没说话。

这祭场里几乎不存在密闭房屋,连房子门都是开着的,她躲不掉,只能忍着。

她用帕子捂着嘴巴,压低咳嗽的声音,沿着矮墙靠近中央祭坛,微微探出头——

沉寂的夜色之下,树影婆娑,扭曲的影子游荡在泥土之上,像不甘死去的幽魂。

废弃祭台之上,黑发青年正站在那里,他的身边,红袍的少女手持魂石,散发的微光碟机散了他周身的黑暗。

他们的身影看起来光明又美好,他们正大光明地站立在夜色之下。与像狗一般趴在泥地里,还在不断咳嗽的玛格丽特全然不同。

玛格丽特此刻,甚至感觉她才是需要被排斥的玖神之鬼。而那祭台上的那两个人才是阳光普照下的神明。

突然,在她惊异的视线中,那放置了三块石板的祭坛光芒大放,将苏明安和茜伯尔全部包裹了进去。

……

在传送光芒散去后,苏明安看见了一片漆黑的空间。

周围是没有尽头的黑暗,仿佛身处深海。

他迈开步子,却走得很费力,这地面的情况和沼泽地很像。

他看了眼走得十分费力的茜伯尔,这地上的黑泥已经快漫过她大腿,她连腿都迈不开。

「上来吧。」苏明安侧过身,示意她上来。他准备先在这里走一走,这应该是个隐藏副本。

「那就拜托了。」茜伯尔没有逞强,而是很干脆地将猎枪背在身后,伸出双手,搭在他的肩头,一个用力——

「哗啦」一声响,苏明安硬生生把她从黑泥里拔了出来,那场面极其喜人,如同在拔萝卜。

在背上茜伯尔后,他才发现她很轻。

……这也过于营养不良了,他没想到她竟然如此之轻。

「魂石到了这里就亮不起来了。」茜伯尔趴在他背上说。

「没事。」

「这里太黑了,我们需要光。你这样,也没有多余的手去拿手电筒吧,我还是下来吧……虽然走不动,但翻滚的话,我勉强能滚过去。」

「你这身高,滚下去,头都找不到。」

「……」茜伯尔没说话了,但好感度却莫名其妙地涨了五点。苏明安都不知道她的脑回路在想什么。

……

苏明安迈开步子。

这纯黑的空间几乎什么也看不见,他擡起头,突然叫了一声:

「阿独。」

茜伯尔微微一愣,

……阿独?喊的谁?

下一刻,她看见苏明安的左手腕上,忽然亮起了一抹刺眼的光辉:

「凌晨好!亲亲的明安酱——!腕表阿独为您提供最佳照明,如果您有需要,这里更新了数万首歌曲库存与诗词大选。并且,根据许教授之前的要求,我为您加载了贪吃蛇、蜘蛛纸牌等全新玩法……」<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第一个命令,更换称呼,苏明安。」苏明安立刻说。

「……凌晨好,苏明安……」腕表的声音显得有些委屈起来。

「第二个命令,闭嘴。」苏明安说。

周围鸦雀无声。

稳定的光源安静地亮在手腕上,腕表没了声音。

苏明安继续前行,极不舒服地在这片黑暗中行走,一股阴湿的触感包围了他。

「好难过……」茜伯尔低下头,干呕了几声:「我头晕……有种身上诅咒濒临爆发的感觉。」

苏明安微微皱了皱眉。

他已经察觉到了这个空间的异常。

仅仅是在这漫无边际的黑暗里行走了几分钟,他的san值就开始稳步下滑,已经掉到了76。

「嘭!」

他走着走着,头却被撞了一下。面前的东西很硬,他像撞上了一堵墙。

他放下茜伯尔,伸出手触摸时,才发现面前似乎有一道结界般的屏障。

这屏障肉眼不可见,他也是摸上才发现。

他们似乎处于一个被结界合拢的黑暗空间之中,四周都有结界。

「你知道这是哪吗?」茜伯尔问。

「我们在……」苏明安已经猜到他们被传送到哪了:「……黑墙。」

茜伯尔眼睛微微睁大。

她环顾四周,有些不可思议。

他们被传送到了……那道将穹地与外面世界隔绝的黑墙之中?

「我刚刚放置的那三块石板,与黑羔羊的权柄有关。而黑羔羊代表庇佑。」苏明安说:「『庇佑』就是结界的意思。而这面黑墙,应该与『庇佑』的力量有关,所以我们被传送到了这里。」

「有办法,推翻它吗?」茜伯尔的语声有些颤抖。

「别着急……」苏明安说。

「叮咚!」

他突然听到了系统提示。

……

*获得关键线索·黑墙

(黑墙):人类知道自己所知有限,但他们依然会对未知感到恐惧。

对他们而言,鲜明的界限,在必要时刻却能视若无睹。究其原因,是他们不愿意离开旧有的窠臼,又能随时以其为名,为所谓利益和权利而争。

穹地祖辈生生世世挣扎于苦痛之中,外界人则享有无尽的自由与安乐。他们的命运之间存在『界限』,而它从他们生下来时便被注定。

而幸运的你,此时正身处穹地周围的黑墙之中,身为局外人的你,拥有了改变所有人命运与『界限』的机会。

可是,你有勇气,有能力……打破这面『界限』吗?

……

苏明安的手上,亮起了空间的光辉。

由于之前学习了凯尔纳惜的空间奥义,他有一个格外有用的被动。

被动(空间领悟):在接触结界、屏障等空间造物时,你能够感知它的能量流动方向,并能对其造成一定程度的破坏,该能力强度与你的空间技能等级相关。

……

在他手接触上屏障的那一刻,他能感到掌间皮肤之间的流动感。

似乎,那手下的不是一面结实的屏障,而是一条缓缓流淌的溪流。

「嘭!」

苏明安忽然猛地擡起手,按在了结界的右侧方向。紧接着,像在打音游一般,他的手掌连拍击了结界的好几个区域,动作迅速。

在他收回手时,面前一声巨响响起。

「哗啦——」

如同水花破裂一般的响声响起。

茜伯尔震惊地看着结界开始出现裂痕。

「你能……打破这道黑墙?」她语声颤抖:「仅仅凭你的实力?」

苏明安笑了笑:「或许还有凯尔纳惜教学的帮助吧。」

「不,就算是凯尔纳惜,她也不可能对这种黑墙造成半点的伤害。」她瞳孔紧缩:「这分明是神的领域……」

「这确实是神的领域。因为这面黑墙还没碎,我无法完全打破它。」苏明安擡头:「而且,也不确定这面黑墙是向内还是向外。」

他转过身,看向他们走过来的方向,腕表敞亮的光照在他的身上,如同在黑暗森林中点起的火炬。

四百六十九章 「我是多么渴望遇见你。」

茜伯尔回头。

一个摇摇晃晃的身影,正从他们身后的方向走来,那人身着一身破旧的皮大衣,看起来像是经过了长途跋涉。

他的脸上有只眼镜,手腕上则有只手表,很明显,这些都不是穹地产出的东西。

……这是个外来人。

穹地偶然会出现一些从外面世界进来,意外穿过黑墙,来到穹地的人。由于黑墙有进无出,他们在进来后就无法回去,只能在穹地住下,如同那位资助茜伯尔的方老师。

不过,这些外来人普遍记忆模糊,神智也要休养很久才能恢复正常,这应该是穿越这污染黑墙所带来的负面效果。

眼前的这个摇摇晃晃的外来人,应该是个误入黑墙的人。

「喂,还有反应吗?」

茜伯尔上前,拍了拍那个外来人的手臂,但对方完全没有反应。

如同行尸走肉一般,这个神智模糊的外来人只知道向前走,他走向结界,畅通无阻地融入了进去。

他成功进入了穹地。

外来人可以自由通过结界。但一旦进入穹地,沾染了穹地的气息后,他们就无法再像之前那样融入结界,结界会开始阻挡他们。这就是黑墙有进无出的原因。

而沾染了穹地气息的苏明安和茜伯尔,无法像这个外来人一样融入结界,如果他们打不破结界,很可能会被困在这黑墙之中。

茜伯尔一屁股坐了下来,黑泥涌到了她的胸口。

她的呼吸很急促,脸色越来越惨白。

「很烦啊。」她说:「……真不爽,应该把那个外来人留下来,让他陪我们玩的。」

「嗯?」苏明安说:「你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因为失败了啊。」茜伯尔擡起头:「我们无法打破结界,出不去,结果就只有死。」

「……」苏明安观察着面前的结界,没理会茜伯尔的自暴自弃。

他认为,既然那个佰神石块任务的奖励就是传送到这里,那这里就一定有适合他的东西,不可能只是设个陷阱让他困死。

虽然周围什么也看不见,但应该有从这里出去的法子。

他迈开步子,刚准备叫上茜伯尔,却忽然看见她在笑。

黑泥抹在她的脸上,如同刷了一层浓密的漆,她脸上露出来的苍白更加明显,飘动的白发在光下白得近乎透明。

她在笑。

绝望的,自暴自弃的,无力的笑。

她的精神状态似乎很差,可能是受了环境污染的影响。她忽然开始胡言乱语起来。

「……看来要到此为止了。」她说:「这个结局还可以,至少身边有人。」

她微微颤抖着,身上色泽鲜艳的红袍随着她而颤动起来。

她的眼神开始剧烈闪动,犹如要发狂的精神病患。

「冷静一点。还没到最绝望的时候。」苏明安伸手要去拉她,却看到她也同时伸出了手。

那一只满是污泥的手,拉上他的袍子。

她拉了拉他的袍子,动作轻柔又缓和,像一个再温柔不过的征询。

「……苏明安。」

一片浓郁的漆黑中,污泥如同蛆虫,缠上她瘦削的身躯。

「……我真的好累。」

她红着眼。

她的手拉住了他的衣袍,姿态看上去很软和。

「我……走不动了。我好累。」她说。

苏明安没接话,他直接伸出手,一把拉起茜伯尔。

她此时全身都是黑泥,像在泥潭里打了几个滚,在被苏明安揪起来时,她的四肢无力下垂,像只被拎起来的小鸟。

白发飘荡在她淡色的眼前,那眼里,满是深深的疲惫。

「苏明安,我真的好累。」她说:「别带上我了。」

「累就歇着。」苏明安也不背她,直接单手拎着她行动,由于地上都是柔软的污泥,她被拖着也不会疼。

他看了眼状态栏,san值已经降到了72点。这个降速太快,如果不及时稳定下来,恐怕撑不到第十五天,他就会再度陷入白沙天堂的那种混乱状态中。<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那个状态的自己见谁都可能杀,看见的景象全是各种幻觉,他决不能落到那个失去思考能力的情况。

这些黑泥带有辐射,他们的情况只会越来越差,茜伯尔身上的诅咒都可能被提前触发。

他们需要尽快离开。

苏明安走在污泥之中,拖着茜伯尔,像拎着只瘦小的兔子,压抑、阴湿的氛围包裹着他的头和身体,他的双腿如灌了铅一般难以行动。

「咳咳……」渐渐地,他开始了咳嗽。一股干涩感从他的喉咙传来,他咳着咳着,竟然咳出了一口血。

……

SAN值:70点

……

茜伯尔的声音传来:「我们没有成神,就无法打破黑墙。」

苏明安继续走着。

「我明白的,哪怕一点的决策失误,都会导致死亡,我们不该传送进来……」她继续说。

「……结束吧。」她说:

「谢谢你陪我到这里。」

苏明安停下了脚步。

他未回头看她,只是出声:「茜伯尔,不要把死亡看作过于轻松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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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丝顺着他的嘴角流下,他用右手擦了一把,脸上都染上了黑泥。

「我希望你能明白——生命不能重来。既然你曾经那么想活着,那就不要一直想着放弃,我会带你活下去。」他说。

「哈,哈哈……」听了他的话,茜伯尔笑了起来。

她像瘫烂泥般拖曳在黑泥里,笑声一阵阵飘出来,声音有些闷闷的。

「你好可爱……不,应该算纯真吧。」她说:「但是没有用的,我已经看到了,我的预言,我不会成功,我不会赢到最后的……」

「我不信预言。」苏明安说:「曾经有个人告诉我,她会预知梦。但无论是预知梦,还是预言,都是一样,未来在你自己手里,我……不会把未来交给什么预知。」

茜伯尔的头歪了歪,兜帽脱落,她发尾的咒火之花在黑暗里微微泛着微光。

她的眼里,有着一片晶莹的水光。

「你不是想死的人。」苏明安注意着她的反应,斟酌言辞:「——想死,死在这无人知晓的黑暗里,死得无声无息,那你曾经扬言『要让所有人看见光明与自由』是给谁听的?

你屈从于这世道和命运,你顺遂了你哥哥封长的愿望,成功死在无人的角落——这就是你想证明的意义?」

「……」

「茜伯尔,死亡是最简单的事。」他说:「死了,什么都没有了,这世道还在继续运转,而一切都与你无关了——活下去才是最不容易的事。如果这就是你所谓的理想和信仰的话,那我与你的初见,算是我看错了,我还以为,那个独自站在天地之间的你,能有些与他人的不同之处。」

他说着,轻轻松开了手。

在这一刻,果不其然,他听到了系统提示声。

……

NPC(茜伯尔)好感度:50+10

……

一只满是厚茧和伤疤的手,忽然猛地握上了他的手。

黏腻的污泥滑动在掌间,带来一股湿滑恶心的触感,但她却没松手,而是缓缓从污泥中站了起来。

在从黑泥中起身时,她微微扯开嘴唇,露出了个淡淡的笑容。

「激将法啊。」她说:「我应战了。」

她擡头,勉强站直了身体,两只腿都在打颤。她双手撑着苏明安的脊背,费力地爬了上去。

苏明安再度背上了她。

坦白来说,茜伯尔的好感度是他遇见过最难刷的。她的性子极具野性,如同孤独舔舐伤口的孤狼。明明是十几岁的孩子,感知力和警觉性却不低,甚至具有不小的战斗智慧,对世间各事有着自己独到的见解。

这样的人,真的很难忽悠,在这种环境长大的她,和茉莉那种单纯的存在完全不同。

即使精神状况很不好,身后的茜伯尔也一直很安静,她紧抿着唇,低着头,闭着眼。

「我要睡了。」她重复着:「我要睡了。」

为了保证她的精神不失常,她想在她还清醒的时候,迅速进入睡眠。

「需要我给你唱摇篮曲吗?」苏明安随口说。

茜伯尔笑了声:「不用,我自己会唱。」

她说着,语声很轻:

「在妈妈还没去世前,她就会给我唱曲子。虽然曲子很难,但她一直会唱。唱着唱着,我就睡着了。」

……当然,在那之后,在被放逐出第一部族之后,她就学会自己唱了。

在许多个又饿又冷,缩在单薄被子,瑟瑟发抖的夜晚里。她唱着。

在强迫自己进入睡眠,为第二天的打猎作准备的夜里。她唱着。

唱着唱着,她就会忘记遭遇的一切,而后安然地睡着。

……她知道,已经没有人会在床头,给她轻声细语的关照,给她唱摇篮曲了。

所以她会自己唱。

所以她只能自己唱。

即使后来,也有人在漫天的火焰中背过她,给她唱过这首歌,但那段记忆已经越来越模糊。

没人,再给她唱这首歌了。

「我要开始唱啦。」她说着,拨弄了一下她的头发,那朵鲜红的咒火之花在白发中很耀眼。

「我在听。」苏明安说。

茜伯尔轻咳了声,缓缓闭上了满是血丝的双眼。

「在远方的荒野里。」她开口,轻声唱着,歌声如缓缓流淌的溪流:

「在寂静的黎明里。」

「……我注视着你的影子。」

「在坍塌的苍穹里。」

「在苍白的疾呼里。」

「……我注视着你的影子。」

她的声音轻缓又温和,漂浮在寂静的黑暗空间里,像一曲和谐的童声曲。

「在虚浮的冥色里。」

「在迟疑的岁月里。」

「……我注视着你的影子。」

「在羔羊、蟒蛇与乌鸦的阴影里。」

「我描摹着你的影子。」

「在蓝天、星星与月亮的幻想里。

「我吟咏着你的名字。」

她微微晃动的银丝,擦过他的肩膀。

她的身上带着一股青草的自然气息,让人想到无边的旷野。

与周围那阴湿的味道完全不同,她的气质清冽而干净。

她低声唱着,声音越来越小,她的呼吸也越来越和缓。

「我不明白春风、丁香与雨露。」

「我看不见大海、潮水与贝壳。」

「……我生来属于黑夜,我不理解白昼与光明。」

「黑渡鸦在树上,我在听夜的声音。」

「白昼的光太亮,我在你的睡梦里。」

「多么美好的,自由与光明啊。」

「……」

「……我是多么,多么渴望遇见你。」

她的声音渐渐低落至无。

浅淡的呼吸声传来。

她睡着了。

……

SAN值:60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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