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81章 朱批墨诏

向知旭日东升,有烈光万道。今朱红一点,以神霄裂隙为枪芒!

神霄战争的烈度,已经超过了新历以来的任何一场战争。可当下毕竟只是战争的初期阶段,只是先锋部队的对撞。

在诸方所认知的战争前期,大荆天子就已提枪登场!

古来一无所有的人,血溅五步并不鲜见。

破釜沉舟的勇气,越是家大业大,越不能再有。

今广有天下,而决于一时。

偌大一个神霄战场,从中央天境到凡阙天境,再到五陆,再至四海,可以说处处烽火,大家早已杀红了眼睛……然而当此瞬间,谁不慑于【点朱】?

荆天子尚在神霄外。

从头到尾,他只是探进去一截枪尖。

名为“神霄”的长章,剧情已经改写。

他戴着那顶镌有棘纹的平天冠,披着那件辉光朦朦的七彩缀星衮龙袍。身后帝旗飘扬,代表各地军镇、诸方锐甲的十三星辰环绕着他——

诚知生老病死,人间常事。星陨月缺,宇宙自序。但孤身立此虚空,实在不能心无波澜。

而今吕延度死了,罗睺死了,宫希晏也死了。

死的不止这些。

关于这场战争迄今为止的抚恤,皇帝所签认的那些名姓,重到他提笔都艰难——

他只能提枪!

眼前摇动的旒珠如此光泽圆润,原来并不是那些礼官所歌颂的日月之行,星辰之璨……分明荆国黎庶的眼泪!

他当然可以说不得已。

但一个国家所有的选择,到了最后,必须是君王来承担。享有最大的权力,就要面对最大的责任。

所以他来了,他用一杆点朱枪,描述他的到来。

茫茫宇宙,虚空无尽,巍然独立的他,几是这一切战争的最中心。抬望是蓬莱道主和龙佛的茶歇,垂眸是神霄战场的云流蚁聚。

他没有任何话语,只是将长枪继续点落——

他能一枪扫尽了这个战场,能够一枪将整个神霄世界打穿。

占寿的撤军只是一个态度,是对霸国天子勇气的尊重,事实上这以百万来计数的大军根本撤不走。

【点朱】不移,荆天子不点头,谁也走不了。

是以那朱红之下点裂的时空,悄然洇出一丝墨绿。这一缕颜色如龙卷而起,见风便滚,终如长轴摊开,托住了点朱枪。

荆天子朱批见妖章!

如纸承墨,似荷载莲……墨绿色的绸,截住了朱红色的胭脂。

那种灭杀万物万事的极凶之意,才从战场上的那些强者心中退潮。笼罩生灵之心的死亡恐惧,才稍稍远隔。

“隐恙”心中生起一种明悟——

妖皇来了。

妖皇不得不来!

荆国不能损失驻留在中央月门的大军,妖庭也无法坐视鼠秀郎和犰玉容的牺牲被白白抹去,不可能把占寿和这支赢得了中央月门攻防战的军队留在这里。

极凶之意被阻隔的当下,这墨绿色的“绸”,也终于从一个偏狭的截面,在观者的视野中,翻卷成立体的本身。

原来那是一支墨绿麒麟如意,华美威严,盎然有荒古之意。它轻轻上举,托住了大枪。

其名【载墨】也。

是当代妖皇帝玄弼的兵器,而若延伸历史,要一直追溯到远古时期。

相传在远古天庭时代,议事繁琐,用玺复杂。天帝常常不经廷议而私诏,便是用这支墨绿麒麟如意,在诏书上轻轻一盖,留下祂的私印。

如此这般的私诏,被当时的天庭重臣称为“墨诏”,以此与盖有天玺的“玉旨”区分。

放在远古时代来说,这种天帝随手把玩出来的物件,不算什么顶级重宝。可是到了天庭都成劫灰的今天,只有它还能代表那个极盛妖庭的威权。

帝玄弼养之于当代,重新确立它的地位。也确立妖族永不甘于人下的决心。

今日【点朱】对【载墨】,朱批落在墨诏上!

亦是古卷与新章的一种对话。

握着这支玉如意的手是霜白的,被墨色衬得冷冽。织工一如旧时的天帝袍,披覆着这个时代最有权力的大妖。

如墨的长发,冰晶般的肤色,威严冷峻的面容,还有一双好似悬镜的明亮眼睛!

在茫茫宇宙虚空,神霄大世界之外,他注视着面前的荆天子。

“唐宪歧,这不合规矩吧?”

他的声音倒是十分斯文,还带着些许不被理解的认真,像个一定要跟人讲道理的书生。

荆天子当然没有再往下按锋,只道:“社稷危亡,天子当国。柱国有难,天子亲征——有什么不合规矩?”

妖皇微微扬头,他所戴的玉冕形如天碑,恍惚他的言语也正刻成碑文,是过去形成的共识,也是未来公认的真理。

他确然地口含天宪!

“如果用超脱的力量来改写战争,战争的意义就不复存在。”

“超脱之下的挣扎不被承认。”

他说道:“超脱盟约也可休矣!”

众所周知,《昊天高上末劫之盟》是人族牵头签订的强权盟约。它限制了异族超脱同归于尽的手段,放大了现世人族的优势,让人族对异族的出手变得毫无顾忌。

但盟约本身,的确是有一些堂皇的条例存在。

它鼓励诸方用超脱之下的手段解决争议问题,提供了一种自下而上的,对超脱者来说是“桌面上”的棋局。

让超脱者不再下场撸袖子,而众生杀局。

它对现世和诸天之间的战争是有限制的,限制超脱——“无谓使现世崩溃,诸天永沦。”

当然超脱者和超脱层次的力量,这当中是有模糊的空间的。

这种模糊的空间,在超脱之盟签订的那个时期,亦是诸方的默契。

需要的时候可以拿出来说,不需要的时候可以付出一定的代价,假装看不到。签订盟约的当时,异族在这个方面不占劣势。凭借诸天异族的数量优势,以及妖族继承自远古天庭的一些古老手段,于此可以大作文章。

可签订盟约之后,随着道历新启,国家体制建立,现世人族一下子养出了六尊霸国天子!这就确立了绝对的优势。

举国势而超脱者,享有超脱盟约下,这个模糊空间里最大的自由。

当然自由的前提,是对方没有相对应的力量来制衡。

不然最终的结局只会导向一种——在敢于永沦的前提下,超脱者的数字被削减了意义。因为数量少的那一方超脱,仍有毁灭现世、重启诸天的能力。

就像荆天子曾举国势而斗七恨,在七恨超脱前,却不曾举国势而荡魔潮。

超脱是对应超脱的!

“朕何曾说过,要用超脱的力量,来改写这场战争?”唐宪歧只将【点朱】一抬,抬在虚空之中,划出一个红圈来。

圈内只有他和妖皇帝玄弼。

“朕亦放国势于神陆,今孤枪而来。便以这天子身,与你妖皇对决于超脱之下!”

他淡问:“如何?”

支援中央月门的楚军,还在和蜈椿寿所统御的妖魔联军对垒。

支援中央月门的景军,还在和麒观应所领的大军彼此试探。

唐宪歧不怀疑列国救荆的努力,但他也清楚,对景国来说,太强势的荆国不是一个好邻居。太弱势乃至于让出霸格,让黎国登顶的荆国,也不是景国乐见的结果。

最好是荆国和黎国始终如现在一般,彼此制约,互相拖后腿,永远在六合的道路上落后。

对其它霸国来说,同样是如此。

黎国今日的巍峨,不就是嬴允年的“成全”么?

他也明白今日出征就是上了赌桌。

但面对几百万荆国将士的生死,他不可能不亲自来赌,不可能寄希望于他者。

而且所谓国运之赌,说到底还是刀枪来说话。

姜述当年击败了夏襄帝,才能称为霸天子。姬凤洲剿杀了【执地藏】,斩灭了一真道,才可以说除尽旧疮。同理只要荆国立住了中央月门,自然就是战略上的大胜利。

就当下来说,保下宫希晏以性命换来的时序,保下现场这些为人族为家国而战的将士,荆国就不算贪而无功。

唐宪歧当然不会让自己成为撕毁超脱之盟的理由,那种代价荆国不能承担。但他相信即便是不举国势,他也是古今第一的杀阵天子!

斗杀生死,他万古无惧。

哪怕眼前这帝玄弼,是元熹大帝之后,横空出世的妖族皇者。是早就能够超脱,但为了不被超脱盟约限制,而不肯超脱的恐怖存在。

其为妖族而负重,担枷锁,宥红尘,多少年来,雄视诸天。

但唐宪歧提枪而来,要杀的正是英雄!

今若举超脱,他不惜与妖皇杀到过去未来,一切时空的尽处。

今皆自制于超脱下,他亦敢来分生死。

这份决心无以言达,点朱枪上流不尽的英雄血,足能验证。

帝玄弼目无波澜。

唐宪歧对远征军的支持不遗余力,他对蝉惊梦的支持,亦是毫无保留。

在这里谁都不能退。

前线不惜死,君王未言怯。

到了今天,在点朱批红的此刻,已经没有人会把荆天子的警告只当做警告。

而当代妖皇声音愈见冷了:“荆天子龙旗轻移,矢石不避,看来是国内安定,后方无忧了!”

景国人能够看到计都城切实存在的风险。

妖皇当然也不会忽略。

罗刹明月净、平等国、黎国这些威胁都算是摆在明面上的了。

暗地里的潮涌还有多少,谁又能说尽在掌中。

但荆天子面无表情,只道:“罗刹明月净已然伏诛,她的残魂在朕的牙门将军手里。平等国的平等是人的平等,倒是跟你们这些异族没有关系,想来难以叫你们如愿。至于其他宵小……焉敢冒天下之大不韪。”

“真敢内乱现世,反伐人族,朕倒高看他一眼!”

“妖皇大概低估了四千年时代洪流浇筑的秩序。”

“今神霄大战,举现世而对外。一姓之内替鼎,尚且不许。两国之间交伐,必不能行。”

“即便这秩序真不能锁囚野心——”

他抬眸:“岂不见玉京道德,书山礼义,三刑问法,观河台上白日碑?”

帝玄弼哂然!

“玉京道德是姬姓,书山礼义都瘸腿,三刑问法下不得天刑崖,何时入过荆土?至于观河台上白日碑……”

他摇了摇头:“彼辈伤重,天下蠢蠢,你唐宪歧真看不到山雨欲来?白日碑折,观河台沉,或在旦夕之间。”

唐宪歧漠然道:“天下事在人族,料他们不会短视。”

帝玄弼瞧着他:“听起来很美好,但荆天子应该并不是寄望这些的人。如果‘大义’这两个字能够裹挟一切,也许今天我们都不会站到这里。”

“这个世界正是因为复杂而丰富,因为多姿而精彩。王侯将相一场梦,礼义廉耻是新衣。你说得对,朕的确没有什么需要掩饰的——”荆天子与他对视,定身道:“神霄是荆国唯一的出路。月门是荆国立足神霄的第一选择。”

“所以荆国一定要在这里有所收获。你们也不必再揣测,再猜疑。朕提着枪来,就是摆明车马,愿迎诸天万界一切挑战。”

“朕若是站得住,荆国也便站住了。朕若是在这里倒下了,无妨前事尽休!”

“哪怕后方香火绝祠,皇城宗庙飞灰?”帝玄弼问。

荆天子将长枪一拧,错然作锋鸣:“妖皇既然知朕,应当再无侥幸。荆人起于荒野,砺于刀枪,从来不会寄望于他者。古往今来自由事,各人有各人的理由,朕是做好了最坏的打算,才走到神霄外。”

他俯瞰神霄大世界的茫茫山水:“你看此世好风景,未尝不可以再立计都城!”

倘若那不幸的故事都发生,的确在荆天子亲征的时候,有现世力量掀翻了荆廷。那么唐宪歧将立刻在神霄大世界再造计都,然后打回现世去!

荆廷的精神在刀枪,而非冠冕。

荆国的伟业在于军队,而不是土地。

只要长枪在手,军队在握,任何人都不能抢占他们的家园。

“荆皇好气魄!”帝玄弼叹声:“只可惜你这份雄略,无人能继。天下系此一身,你还敢赌。”

他的声音抬高几分:“今日你要是死在这里,则百年之后,谁复言荆!”

荆天子扬声而笑:“非有荆地而生荆人,是有荆人乃拓荆地。”

“荆棘之乡,军争之堡,百战之地……此之谓‘荆’也!当年太祖也是打服了所有军头,才建立的军庭帝国。”

“今后人不肖,不必计议后人。朕若德薄,也不妨让出身位。”

“让另一个能负荆棘而压霜雪的人登顶,也算是传承了大荆帝国的精神。则这诸天星辰之旗,也正立于诸天。”

点朱枪高扬起来,荆天子再无二话,一枪搠之:“何妨此帜高举,敬我荆月在天!”

该谈的都已经谈过。

妖皇既不肯退,也不愿让。

唐宪歧不会忍受这种姿态,不会心怀侥幸。

荆国已经死了这么多人,他也亲自提枪过来……他不会让对方觉得他只是来谈判的!

虚空本无颜色,枪来即刻染朱。

不闻呼啸之风雷,不见陨落之星辰,只有一抹朱红如笔锋掠素书,决绝的一笔,写在帝玄弼心口。

必须要承认这是惊艳的起笔。

它快过了时间的度量,超脱了生死的界定。它描绘了极致的杀意,而以一个“杀”字作为帝玄弼的开始,也写下帝玄弼的结局。

这是将“帝权”和“杀阵”完美结合的一枪。

古今帝王,或有胜过这般残酷者。天下杀阵,断无利过这般锋芒时。

生杀八柄之杀,没有人能比唐宪歧握得更精准。

近乎永寿的妖皇,也在这一枪之下,看到了生命的尽头。

原来那并非无边无际的未来,他的前路随时会终结在对方的转锋中——荆天子真有杀他的能力,也真打算强杀他在此!

这份觉悟,他拥有了。

但帝玄弼没有动。

他手中那支墨绿麒麟如意【载墨】,甚至未曾抬起半分。他只是站在那里,如一座亘古而存的天碑,任凭朱红枪芒临身——

唐宪歧朱批如刻碑,写死如祭文。

“铛———!!!”

一枪搠此妖身,然后在茫茫宇宙,炸开了帝王之死的钟鸣。

帝玄弼的妖躯如同冰瓷裂开,片片剥落的冰晶之下,新生的血肉如冰荔。晶莹剔透,经络似龙游。

不仅无伤,更胜于前。

如此伟躯!

举凡超脱之下,整个现世都找不到能硬受荆天子一枪的存在,没人能承【点朱】而不伤。

什么九龙盘武、血肉生灵……世间绝顶的武躯,在这具妖躯之前都要黯然失色。

“嗬……啊!”

帝玄弼长呼一口气,寒凝为挂在虚空的白霜。

“这就是唐宪歧的杀力么?”

他带着真切的赞许的语气,虽是显现了嘲讽的现实:“果然古今第一杀阵天子……本皇领教了。”

他竟然用自己的妖躯来试枪!用生死感受点朱枪的锋芒!

“杀我旧甲,褪我新躯,为我锻身。”

这绝代的妖皇看向唐宪歧:“本皇该怎么答谢你?”

手中的那柄墨绿麒麟玉如意,被他握得像一只小槌。

他也不砸向唐宪歧,只在身前轻轻一敲——

嗒!

声如敲玉。

而后啪嗒如碎瓷。

他把空间瓷化了!把超脱之下最恐怖的这处战场一举敲碎。

虚空一无所有。

但能承载来者,经行去者,本就是它作为“空间”的实质。

向来击碎空间见裂隙,打破一切到虚空,虚空像是最后的答案……可帝玄弼把虚空都敲碎。

连这处虚空都不存在了,自然无所承载,不能相容,没有交战者立足的地方。

用这种方式……结束了神霄世界的朱批,完成了“放逐”!

时空的乱流席卷跋涉之旅客,宇宙的裂隙能够撕开永恒道躯。

帝玄弼和唐宪岐就这样跌落在宇宙裂隙里,在无穷无尽的时空乱流里颠簸。一同感受生死威胁!

唐宪歧摆明车马,一枪横世,必要让荆国于神霄有所得。

帝玄弼也不能退让。今日唐宪歧亲征则退,明日嬴昭亲征又如何?后日姬凤洲来,还有哪里可以退?

在中央天境的这么一丁点优势,也是无数联军战士拼死换来的。

退来退去,退得战士血冷。

所以他必须要接战。他不仅要接战,还要同唐宪岐速分生死。

嘴上不可忘记昔日荣光,作为妖皇心中却要明白现实——今日的妖族没有资格僵持。他不止是不能输,还不能陷在这里太久!

天庭横空的时候曾有这样一句话——一切变化有利于现世。

人族今是现世的主人。

再没有比宇宙裂隙更残酷的战场。宇宙的坍塌,时空的乱流,都在对参战者造成伤害,时时刻刻的伤害!非超脱永劫,不可在此不坏。也只有在这里,才有速杀唐宪歧的可能。

七彩缀星衮龙袍在时空的乱流里波折不断,唐宪歧没有半步后退。他在帝玄弼敲碎虚空的时刻,提枪压着帝玄弼更快坠落!

他说过摆明车马,迎接一切。

无论对方加注什么筹码,他都接下。

对决可以。

分生死可以。

速决生死……可以!

“大恩不言谢,深恩几于仇。”

“笼中囚徒,何言报朕?朕厚享现世,广有天下,当赠你更多!”

唐宪歧随手从宇宙坍塌的空境,拖回险些被混沌吞没的长枪,帝袍飘飘,踏时空奔流而走:“接下来的每一枪,都会比前一枪更强——十三枪之后,你若还活着,朕赠命于你!”

长枪握在掌中,这一刻光华敛尽。而荆天子本人却熠熠生辉,在这宇宙的裂隙里,昭显出无与伦比的存在感。

无论在什么地方,无论到什么时代……“吾意天意”!

他所蓄势第一枪,其名“弘吾”也。

弘吾者,弘吾之意,昭吾之志。

是天子亲军的旗号,宫希晏代帝而执!

在执掌弘吾军之后,宫希晏的一切行为,都可以视为荆天子意志的延伸。而他从来没有出过错漏,从来没有让皇帝承担什么。

今天他死在神霄世界,那也是荆皇意志的一种昭明。是为了诠释荆国进取神霄所不惜的代价!

他死得掷地有声。

唐宪歧这个做皇帝的,以此祭之,也以此证之。

向闻君死臣殉,在这军庭帝国,将死而君继,有何不可?

……

【点朱】的红,从那中央天境退去。

无穷广阔的神霄长章,从一种静默中复苏,重新波澜鲜活,仿佛故事又新演。

那批红的无上意志,被墨诏所承接。

为其所战栗的魂魄,顷得须臾的自由。

在中央月门的残址,漫长的战线拉开来,占寿和计守愚的对决又重启。

未能分出高下的恨魔君和斗战真君,又为楚军的援月之战擂响了战鼓——楚军倒是在兵阵的对决中取得了优势,凭借钟离炎、诸葛祚、楚煜之等新锐力量的出色表现,左嚣以点破面,不断放大优势,已然压制了蜈椿寿和那支传奇蜈岭军。

若非蜈椿寿极致爆发,引领这支有着辉煌历史的妖族强军拼死顽抗,战局早就终结,也不至于叫狮安玄濒死逃归本阵。

可惜这场战争的目标,并不在于当下这方战场的胜利。

感知着整个战场的气氛,捕捉到不断汇入敌阵的诸天军队,虽零星而似不绝之飘雨……左嚣敛下眉来:“中央月门……已经失守了。”

修罗大君因晦关于月门的假象还存在着。

但左嚣这样的绝代名将,其于战场的嗅觉,已经嗅到了结果——中央月门攻防战若没有杀出结果,蝉惊梦所遥控的整个战场的增援形势,不会是如此。

这些前来增援的诸天联军,虽然还有紧迫的姿态,但更倾向于整个中央天境的全占全得,而非对中央月门的锐意进取。

这是不自觉的战略意识的流露。当然不是占寿的问题,而是负责后续援军调配的联军主将,下意识地想在诱导敌军的同时,把陷阱做得更厚实一些,不自觉地调整出更利于围歼人族的身位。

不可能所有的主将都是绝世名将,能够克制这点行军布阵过程里不自觉带出来的潜意识。

所以它清晰地进入左嚣眼中。

要解决这个问题,只有一个办法,就是连通其他联军高层一起蒙骗,不告知他们战场真相。

但这么做只会摧毁联军内部的信任,是得不偿失的行为。

就算是左嚣自己,他也不会容忍其它五国对他的战略欺骗,无论这种欺骗在整体战略上有多么“正确”。

抵背而战的时候,对信任的破坏,就是最大的不正确!

“武威大将军,给本帅一个面子,暂且放那魔头一马,我们整军再战。”左嚣将腹部的断枪拔出,一任血流如注,从容地发布军令,还有闲心开个玩笑,缓解将士们绷紧的心弦。

钟离炎猛地爆发,一把将扑到他身上咬了半天的幻魔君推开,电闪逃归,豪迈大笑:“左帅的面子我不得不给——暂寄尔等狗头,等本将稍后来取!”

狮安玄都已经被打废了。现在被大军围在中间,以秘法吊命。

一度直面蜈椿寿的钟离炎其实被打得更惨。

要不是那会儿蜈椿寿选择去救狮安玄,他已经埋骨天外,还政钟离肇甲了。

但狮安玄现在话都没力气讲,他钟离炎却还斗志昂扬,气势嚣张!

武道毕竟是新路。当世武道绝巅,几乎每一个的道路都有不同。

这些在他们的武躯上有鲜明体现。

譬如姬景禄的【九龙盘武】、舒惟钧的【鬼斧神工】、曹玉衔的【血肉生灵】……

钟离炎的武躯已经走到巅峰,所修成的最高成就,名为【万象化生】。

相较于其它武躯的种种神异,它最强的方向在于“抗揍”。到了钟离炎这样的境界,已经可以做到“滴血藏神,一毫重生”!

在超凡的世界,生死人肉白骨并非难事。普通人一茬一茬的死,一茬一茬的活,有很多种办法可以操纵。

但总归是越往修行的路上走,越难以自复,越强的道躯,越难弥补伤痕。

仁心馆和东王谷也因此是天下大宗。

钟离炎却可以用相对少的代价,不断地复原自身。

只剩一根毫毛,他都能够活过来,也难怪向来“要脸”的幻魔君,最后都扑到他身上咬——想要用魔血彻底污染这具武躯,遏制他的复原能力。

上一刻还被幻魔君打得毫无还手之力,被咬了几口之后反倒恢复几分力气将其推开。这【万象化生】实在叫人牙酸。

钟离炎身似电闪,转进如风,岿然屹立在中军大旗下。面上威风凛凛,神念传意里龇牙咧嘴:“狗日的牙口真毒,给老子疼得……左帅嘴上不要输阵,但也莫急,让我歇歇再上。”

“准备撤了。我们接下来的重心,仍是立营天境、巩固天路,开拓地圣阳洲。”左嚣面无表情地下令:“你抓紧休息,等会还要断后。蜈椿寿留下我们的意愿不会太强,但你也不能大意。”

钟离炎倒是并不在意断后这件事情,挨打他都挨习惯了。再说这也是对他实力的认可,换斗昭能行吗?

可现在就撤军,就等于把荆国丢在了那里。

说是各凭本事、各争其功……可荆国立旗,不也是为楚国削减了压力。荆国举月,优势不也在于人族吗?

自视为太虚阁正统阁员的钟离炎,多少有一些立足现世人族整体的思考。而不是以前那般,“独为楚事”。

“军令如山,末将一定遵从。”

他在神意里的语气颇为认真:“但末将还是想问——中央月门不救了吗?”

“当初天庭也是自视永恒,以诸方叛军为癣疥之疾,大敌当前仍然内斗不止……乃有人族奋起,主宰诸天。前事不鉴,后事谁追?”

左嚣认真地看他一眼,一时很有几分欣赏:“肇甲常在君前牢骚,有子不孝且愚,想要为你晦隐。其实你大智若愚,是我大楚不可多得的天骄。锋芒在此,岂能尘藏?”

他叹息一声,还是相信钟离炎的军事素养,告知其真相:“中央月门已经失守了。接下来非常关键,我们必须拿好自己手里的筹码。”

钟离炎的重点全不在此,眼睛一立,当场发狠:“老……一个退休的老将军,还敢在陛下面前进谗言?!”

一直听说钟离肇甲是被弹劾下去的。

倒也不知是谁。

那天钟离肇甲老眼乌青的来府里,闷坐了很久,支支吾吾。左嚣问他是不是有什么委屈,他只说自己厌倦军旅,意求终老田园……

倒是退了之后还时不时进宫发牢骚。

这对父子实在是复杂。

左嚣不免头疼,又怔然了瞬间。然后道:“准备断后吧。”

……

中央月门牵动了整个神霄战场。

【点朱】退出神霄的同时,在中央天境的另一处,妖族第一强军和现世第一帝国的碰撞,也顷刻拨动最激烈的弦音!

麒观应用兵如神,无愧于太古皇城军方第一人的地位。

不仅截住了南天师应江鸿的攻势,从兵阵指挥到兵煞碰撞全都不落下风,还抓住机会重创了贪功冒进的岱王姬景禄!

此君更早早地布置了隐线,及时揪出景国暗潜战场的缉刑司大司首欧阳颉,将其困于阵中。

甚至在景国宗正寺卿姬玉珉暴起发难的那一刻,当场翻出由鹿西鸣、蛛懿、陆执所领衔的伏手,像一张捕兽的大网,兜头罩住素以谨慎著称的姬玉珉!

麒观应在战场寻机的嗅觉,不输给现世任何一位名将。而在战场攻势的构建组合上,有其独特的敏锐——变化非常的快,也非常的精准!常能切中要害。

在瞬息万变的战场,这是极其罕有的素质。

于两军不断的对抗与变化中,不知不觉地就完成了对景国主力的大包围。

欧阳颉、姬玉珉这些景国暗伏的线,反倒成为他利用的方向,帮助他一次次不着痕迹地完成转阵。

终在此刻,建立起优势。

“我非常尊重您。”

天妖陆执站在包围圈外,低头行礼:“姬玉夙的风光您都经历过,姬玉夙冒的险您也都冒过,姬玉夙死很多年了,您还活着。您有绝不流俗的姿态,您理解生存的智慧。若能将您捕杀,将是对我这些年课业的一次嘉奖。”

他比在场的所有人都要更像一个人。

他彬彬有礼,言笑春风,像是现世都已经很少看到的那种“古君子”。

他全盘学习人族的文化,感受人族的思想,站在人族的角度想问题。也正是他察觉此方战场还有一位景国的强者暗藏,并一步步设计将对方逼出来,从而完成这次对姬玉珉的合围——

纵观姬玉珉几千年的人生,从来只有他围人,不曾被谁围过。能用十个人解决的战斗,他往往调度上千人。

可今天陆执表现得更稳健。

有关于姬玉珉的诸多后手,层层准备,都已经被陆执指挥下的几位天妖一步步剥开。

这种洞察才尤其让陆执深刻。他隐隐感到一种非凡的契机,就像是现世人族的文明大潮,已经静湍在他胸怀,等待他汲取。

姬玉珉在蛛懿所织的傀线天罗里谨慎踱步,把鹿西鸣的花瓣踩成春泥,嘴里叹息不止:“小妖懂得学习,老夫很高兴。”

“但你学老夫,老夫很不痛快。”

“课你是上了——”

病虎卧山丘,忽然立眸杀意显。

春泥之上姬玉珉所留下的凌乱脚印,顷时连成了一条天阶。

于混乱无序中暗有的线索,瞒过了对手的灵觉。

这叫他瞬间逃出蛛懿的封锁,闪身到陆执面前!探手为抓,罩向陆执的面门:“束脩你给了吗!?”

铺天盖地的一抓,在真正触及陆执之前,已然牵动此妖的全身筋络,让陆执绷在当场。在触及的瞬间,就能帮其完成拔筋拆骨,使之变成一团烂肉。

“好好!这才是姬玉珉!”

陆执不惊反喜,他非常相信人族的智慧,也从来都是以后学的姿态前行。即便已经将姬玉珉围困,他也没有半点放松。

姬玉珉一抓触面之前,二者的神意就先碰撞在一起。而从这神意交撞的节点,虚空中蔓延出一张金色的巨网,迎面为笼,将姬玉珉反包。

鹿西鸣所落的花海,不过是障目的法门。蛛懿所织的傀线天罗,也只是明网。他从始至终都没有放开过的棘神意笼,才是真正的陷坑!

这座囚笼以意为笼,以不能释怀的块垒为铁栅,最难的一点是如何避开姬玉珉的警觉,真正捕获姬玉珉的心思。

最后陆执把自己设计成其中最关键的“心结”。

所以姬玉珉当面一抓,反而触网!

其欲杀陆执,就已不能释怀,故而不可脱身。三尊绝巅神意绞缠的神意索,捆住他的心神。

今成囚!

蛛懿十指张天丝,在意笼之外,再布傀网。在棘神意笼对神意的囚缚之外,进一步锁死姬玉珉的肉身。

漫天花海作为这天罗地网的最后一道补充,鹿西鸣花中握剑而前,以最锋利的剑式,做最后的主攻!

这一声花海剑鸣,便是最终的战鼓。

还在与应江鸿做花哨的兵阵对位的麒观应,不再掩饰什么,举刀亲引帅旗而前,举军覆压!

“现在可不是耍小把戏的时候!”

他死死盯着应江鸿,只有他能挡得住这柄希夷剑,而大军覆势已成。

“全歼景国大军,在此一举!”他高呼!

想象中的敌阵的惊慌,的确看到了。

景国大军的顽强,也在他的料想中。

应江鸿的挣扎,的确是一代名将精彩的挽歌。这位南天师在大军溃败的边缘,仍然挽救了士气。在不断崩溃的防线之后,不断建立起新的防线。

他必须要付出十二分的心力,才能咬死这条大鱼,令其无法脱钩。

可在这收网的最后时刻,麒观应莫名的生出一分心悸来!

问题出在哪里?

他回看整个战场,没有发现任何问题,排兵布阵已经到了无可挑剔的地步,就算有些瑕疵,也是战场上不断运动的结果,不会影响大局。

倒是神霄大世界之外,荆天子的枪芒疾转,如同横扫整个宇宙的闪电。妖皇的墨绿麒麟玉如意,不断敲打时空,书写最高天宪……

麒观应蓦地一惊。

就在他想到关键而心生惊意的同时,一道急报也响彻整个战场——

“愁龙渡已被击破!”

“景国天都元帅匡命领军,晋王姬玄贞为镇军亲王,西天师许玄元为镇军天师,副相师子瞻为随军军师,皇敕主帅淳于归为先锋大将……一鼓荡破愁龙渡,连破两域,势如破竹,直逼太古皇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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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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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周一见。

(本章完)

第2782章 侥幸之念,皆为软弱

“鬼嚎什么!”

鹿西鸣一剑杀进棘神意笼,将那响彻战场使军心摇动的所谓“急报”,斩截于姬玉珉的喉咙。

她纵剑而花飞满天:“战场上得不到的胜利,能够靠你的口舌赢得吗?!”

此剑如烈日逐雪,许多妖族都松了一口气。

先前的战报听得惊天动地,炸得他们六神无主,原来只是姬玉珉的信口胡言,惑敌之策!

唯独鹿西鸣自己没有放松。

正在狠命围攻姬玉珉的陆执和蛛懿,也都神意凝重。

三尊妖族绝巅神意绞缠的神意索,已经重之又重,三妖的心事使之坠如铁索。

陆执把自己变成姬玉珉杀之而后快的“心结”,才得以将姬玉珉网擒。

可现在他自己的心结才难以纾怀——他明白姬玉珉并非信口胡言。这件事情的真实性都不必去验证,因为在妖皇被引来神霄,而他们为了围歼景国主力大肆调兵的此刻……姬玉珉所说的那些,是完全有可能实现的事情。

既然这件事情有可能实现,景国就没有理由不去做,没有理由做不到!

这系于太古皇城,牵扯整个妖族运势的心结,是陆执无法自解的忧虑,亦直接影响到“棘神意笼”的稳定。

他的天才创造的确别出心裁,这门前所未有的法术的确完成了它的使命……可也溃于它的独特。

姬玉珉这苟活了四千年的老东西,一眼就看到要害,开口就削割关键。

以“心结”受缚,也以“心结”脱网。

用一个妖族必然震动的消息,直接牵动这意笼!好似猛虎脱闸,龙开玉锁,四千年神意积累浩荡奔流,将神意索一举冲散。

姬玉珉大手前覆,直接抵住了鹿西鸣的细剑,任由这剑贯穿他的掌心!

这只岁月斑驳的手,掌纹竟然如龙游动,聚成了一个八卦——鹿西鸣神香刺剑所造成的伤口,足以贯穿绝巅本源,当如红枝蔓延在春日。但被遏制在这掌纹八卦中,如瓶中红梅。

他的手就这样在剑身经行,在剑刃切割指骨的声响里,直接探到了剑格上,五指合握,将剑格握成了铁汁,抓住了鹿西鸣的手。

滚烫的铁汁淌在妖躯上,发出滋滋的响。

鹿西鸣纵身幻退,便如蝶群漫天舞,姬玉珉却追近每一个幻身,如影随行。

蛛懿的傀线天罗牵拽着他,使他动作僵硬,难以前赴……可他绷紧这傀线。拽得傀线天罗绷绷而响,就此捏碎了鹿西鸣的指骨!

都说大景帝国的宗正寺卿,“慎而近怯”。大家说着姬玉夙都死了他还没有死,说他多么懂得养生,多少带着几分鄙夷。

可他此刻脱笼死斗,简直杀红了眼睛。

鹿西鸣体内飞出粉红的花瘴,姬玉珉的手背却同时拔出筋络,绕鹿西鸣数周,将其牢牢捆缚。

但闻龙吟虎啸,血筋消失不见。

鹿西鸣的肢体仍然自由,可她的花瘴却无法飞逃,被锁在皮囊中。使得她一时遍体通红,如暴血将出——

此之谓“龙虎锁尘囊”!

姬玉珉不仅擅长抽他人之筋络为囚索,对自己也是一视同仁,能够炼成法器的部位,绝不浪费半分。

他就这样握着鹿西鸣被捏碎的手,用筋络锁着鹿西鸣,把她往身前一带,挥之如挥流星锤,狠狠砸向迎来的陆执。

鹿西鸣一身手段,处处憋屈。

向以攻坚能力称许的她,率先发动最后的攻势,却频频受阻,到最后自己都被当成了武器,这简直是一种耻辱。

此刻身不由己,面迎陆执。陆执避她则失机,护她则受缚,刀出两难。

岂可如此?!

鹿西鸣完好的那一只手,举剑指而自剖,自毁妖躯,杀破这皮囊。

被筋络龙虎所约束的花瘴,砰然炸开,这高贵美丽的天妖皮囊,像一张被刀分开的皮子——

在鹿西鸣血色的眼睛里,陆执看到的是一种坚决。

他亦毫不犹豫,杀破鹿西鸣的道躯,就此越过这阻碍,刀斩姬玉珉!

笃!

以刀斩面,竟如落砧。

刀锋切着姬玉珉的面骨,声音格外的低沉。

杀破这面,入颅三分,未能将这颗脑袋彻底劈开。

面上的鲜血流向洼地,血沫浸着他的喉咙,使他的声音暗哑而染,仿佛浸着幽泉的冷。

“学我似我岂知我?”

他淡黄色的浑浊的眼睛,透过血帘看着凌空的陆执,那一瞬暴射出的精芒,令陆执如落寒窖。

“不经历痛苦,你是不能真正成长的。”

他的左手闪电般探出,直接按到了陆执的脸上。

喀嚓!他的右手硬生生地一扭,直接将自己拔肉而出的筋络绷裂,也将鹿西鸣的神香刺剑生生折断——

这只手就如钉锤一般,直接将断剑砸进了陆执的太阳穴。

“你真的学到了吗……”

“后生!”

绷绷绷绷如弦琴数断,姬玉珉身上不停生长的傀线不停地断裂!

绝巅筋络和傀线的错响,像一首知音无觅的曲。

此刻这双眼睛已经毫无保留地告知陆执——

三天妖里他是最好杀的那一个,姬玉珉一直盯着的就是他的性命,根本就把他当做突破口。

自以为已经学透了人,其实还远远没有交够学费。

从妖族的食物变成诸天的主宰,人族没有他们所宣扬的那样伟岸,可也绝对超过所有偏狭的想象。

昔年荡魔天君横剑诸天,陆执勇登绝巅,无惧生死,自问是经过了考验的。他从来也自诩殊异。

何至于在生死之战里,受到这样的羞辱呢?

真正屈辱的是他并没有能力反驳!

这一刻他有茫茫多的念头,但真正清晰的,只有一道蜘影。

半指长的如玉石雕刻的小蜘蛛,出现在陆执的眼睛里。

就在姬玉珉掌拍断剑,刺破妖颅的那一刻,这只玉蜘蛛裂开了。蛛腹如受剑,一点裂痕在此展开,数不清的蛛丝炸出来……交织成一张因果的网。

蛛懿当年通过蛛兰若的兰因絮果观摩因果之道,暗中苦修,早就有所收获。多年晦藏,而今用于一时,顷救陆执于绝境。

这张因果的网,托住了姬玉珉拍来的断剑,使之未能贯穿整个妖颅。

更有一道傀线似白练出海,跳在空中,将陆执的道躯倏然钓远。

翩翩君子已不见。

只留下一道飞溅而出的鲜血,以及数点浊白藏红的脑髓,如那脏墨洒长空!

呼呼!呼呼!

逃出生天的陆执气喘不停,惊魂未定。

死亡并不那么值得畏惧。

但凶态毕露的姬玉珉,不惜以伤换伤,几个回合之下,就已重创鹿西鸣,更险些将他击杀。

这是他不曾设想的战局。

而整个神霄战场,还有多少他“不曾设想”的地方?

……

姬玉珉高呼于口的军报是假的!

麒观应无比确定这一点。

但这封军报虚假的点,并非中央帝国兵锋直指太古皇城。而是景国欲在神霄战争期间,荡平妖界,不可能只派那些人。

许玄元是新晋的天师,不足以镇军,无法跟姬玄贞匹配,更不能昭显道门。

如今一真荡灭,【执地藏】伏诛,姬凤洲春风化雨,一匡朝局。景国扩军十甲,帝党执其四——中央握权之盛,已是历代未有之格局。

人族的利益在哪里,道门的利益就在哪里。

在这确立诸天格局的神霄战争中,道门再不做点什么,只怕会跌落超然地位,和牧国的苍图神教一样,坠于王权之下。

混元真君虞兆鸾正与无染卧山论道。

灵宸真君季祚,对决东海龙王敖劫。

还有一位新晋的玉京山大掌教余徙。赠出上古诛魔盟约,以全荡魔之名。回收杀灾、荡邪,重塑玉京威严……是一个不显山不露水,但落子深远的人物。逢此神霄,难道不取功业?

姬玉珉所言征伐妖界之景军,只有天都、皇敕二甲,都是新军。

哪怕加上本就在妖界的【御妖】,也不能说“够”。

三甲无以荡妖土!

所以一定还有强军,一定还有强者。姬玉珉点破真相,动摇联军军心的同时,也真假杂糅,迷惑妖族耳目。

麒观应此刻明白——景国要夺的并不是神霄第一功,而是要在人族面对诸天万界的万古战争里,奠定中央帝国无可争议的优势!

姬凤洲的野望,在整个神霄之外,在自上古绵延至今的浩荡历史中。

而他是怎么中计的呢?

从头到尾,景国人什么伪装都没有做。景国人只是……全力以赴!

以前锋军力,在神霄战场殊死而搏。

应江鸿一切战场指挥,都奔着打穿神霄战场而来。就好像从头到尾,他真的只有这一个目的。

姬景禄为此贪功而受创,欧阳颉为解景危而困阵……这支军队从上到下意志如此统一,争胜之心如此明确。

以至于他确切地把这场战争视为神霄关键。

为了全歼此军,为了万无一失,诸天联军必须要调度更多的力量,要倍之,甚至十之!

单在这个战场上来看,他麒观应作为斗部天兵主帅,几乎没有犯错。全程见招拆招,确然取得关键性优势。

从本质上来说,这场战争和占寿领导的中央月门攻防战没有什么不同,理当是又一次最终胜利的加码。

但问题在于,双方都不设限的中央月门攻防战,是一场投入太重的战争。

荆天子唐宪歧把自己的身家性命也押上赌桌,让妖皇帝玄弼不得不出手!

妖界就这样露出鱼腹来。

每个战场单独看都没有犯错,诸天联军已经做得比想象中还要好,没有浪费骤开神霄的先机……可所有的战场联系到一起,在“不得不”的战线运动中,给景国留下了如此巨大的空间。

纵观这些年的战略布局,景国总是这样——以无可回避的大势,逼得对手要害自显。

但与其说那位文相最擅长的就是这种手段,更应该说,雄魁现世四千年、国家体制第一的中央大景,本身就最适配这种手段。

景国可以犯错,有巨大的容错空间,总能补救。而对手只要犯错一次,就会被打落尘埃。

妖族今日也会成为跌落尘埃的那一个吗?

“哈哈哈哈——”

麒观应挥刀大笑:“应江鸿困兽犹斗,不肯认死。姬玉珉黔驴技穷,只剩梦话!我妖族兵多将广,墙高城厚。纵举现世之兵,何能为也!”

“自上古时代我族开拓妖界,有熊与三尊共约,烈山举人族而伐,何曾动摇过我太古皇城?”

“什么匡命,双生残魂,劫幸之人,量他才薄!”

“我笑姬玉珉梦话都不敢放开说——便让姬凤洲亲征,看他搬不搬得走太古皇城一块砖!?”

妖界的战争情报,一时半会还传不到神霄世界来。

只要他咬死不认,没人能验证真假。

无论太古皇城战局如何,他们围兵至此,已不能回头。

甚至越是皇城危亡,他们越是要在这里赢得辉煌的胜利。

这般“必争于此”的决心,已为他的刀光所剖明。

帅旗高扬!

前军押上,兵煞涌起。

墨云分流,一座金灿灿的庞然大物从迷雾中驶出。三十三根如同天柱的桅杆,描述着古老的辉煌。

一杆摇天的大旗,立为此舟的主帆。

金络银髓,成周天星斗。云篆雷文,是历代阵亡天兵的名姓!

此即战争开始以来,一直以秘法遮掩的斗部天兵星海主舰——尸舟·斗部天宫。

曾经死在一真刺元熹之战里的斗部天兵主帅,是为此宫的主材。

死亡屈从于未竟的使命,永眠不过是换一种战斗的方式。

联军士气高涨。尤其是斗部天兵本阵,本已经凝练非常的兵煞,在斗部天宫的笼罩下进一步升华。虚空天痕隐隐,兵煞自发结出一尊披甲天尊的轮廓!

这是一支强军在各方面都臻于顶点的灵显,兵武所遗的《兵论》残篇有言——“兵煞自灵,至兵也。”

应江鸿淡漠地抬望。

却见这艘辉煌尸舟滞空不前,除了彰显威势,什么多余的动作都没有。

麒观应急切地想要赢得胜利,却没有立即斩刀。反而引军后退,避开景国大军的士气高峰……不断地在外围战场构筑阵地,进一步夯实包围圈。

在这样的时刻,他反而更坚决地执行原计划——围军如碾,要一圈圈地消磨景军锐气,要将应江鸿消耗到极限,才做最后的吞咽。

姬玉珉倒逼麒观应的计划已经失败,这位妖族名将非常清楚自己应该做什么。

这样的对手才更可怕。

希夷仍在鞘中,应江鸿知道,这会是一场苦战。

“太古皇城必亡于今日。”

他指挥军队,再一次缩小防御圈。身却更前,为本部第一锋。

脚下混元之气飞速旋转,空中清浊为他而分。他就站在明暗的分界里,给妖族一个斩杀他的、清楚的机会!

“麒观应,你有明哲保身之智,自欺欺人之德!”

……

……

“我承认他们的强大,但你们也看到了——他们并非不可战胜!”

巍峨高耸的封神台上,蝉惊梦振臂而呼:“我们的战士,赢得了中央月门的胜利。我们的旗帜,在神霄战场飘扬。”

“我们的刀剑可以剥开他们的颅骨,我发誓这不是最后一场胜利!”

此方神霄战事,妖族是绝对的主力。

而妖廷又将战争的指挥权,全权委于奴神蝉惊梦。

作为诸天联军总师,他布置大体的方略,划出统一的方向。具体在不同的战场上,则置以不同的军事统帅。

蝉惊梦定下在月门耗坠人族一霸国的决策,诸天联军便前仆后继,纷如坠雨。

能有此般军势,固然是诸天万族往前只有这一条路走。也是因为妖族永远冲杀在最前线,总览全局的妖族,比联军任何一方都更拼。

妖族上下浴血不退,就连妖皇帝玄弼都亲自上阵,这份决心敌我共见。

如此沉重的信任和期许,是蝉惊梦每一颗心念都必须负载的高山。他时刻紧绷着的心弦,已经麻木不会再惊鸣。

这位站在超脱门外的强者,几乎被这场战争熬枯。他肉眼可见的疲瘦,此刻举臂,也声音作哑。

但现在才是真正的考验——

当景国奇兵突出,杀出五恶盆地,杀到妖陆来!

本来只是一场哨战,是诸天联军和现世人族在最后的大决战之前,互相称量斤两。是这场本该漫长的神霄战争,在开启的阶段彼此试探。

可荆国于神霄所押下的重注,引爆了一连串的战场反应。

直接让这场战争有了终局的气象。

蝉惊梦一再地告知自己,当下最重要的只有两点——

第一,不能现在就进入终局。

第二,不能不敢终局!

愁龙渡的确已经被荡平。

为备战神霄而提前登顶的天妖麒惟乂,亡军于彼,仅以身免。

愁龙渡之后,景国兵分两路。

一路以匡命为帅,晋王姬玄贞为镇军亲王,副相师子瞻为随军军师,以【天都】【皇敕】为主力,六十万中央旅军从之。如裴星河这样的名将,淳于归这样的新锐,也都在阵中。

一路是天师许玄元亲自挂帅,玉京山大掌教余徙镇军,以【杀灾】【荡邪】为主力,六十万中央旅军从之。在匡命、裴星河都倒向帝室之后,玉京山回收军权,“道士下山”……启用了四百年前的杀灾主帅庄简,和三百年前的荡邪主帅薛临。

这两位都是卸甲多年的在册真人,在玉京山潜修以求绝巅。他们走的斩尘的道路,今为战事所累,重履红尘,等于是毁掉了这些年的清修。但他们的军事素养,也曾经照耀一个时代。

对于匡命、裴星河来说,他们必须要证明自己。对于庄简、薛临而言,他们一定要捍卫玉京山的威严。而代表景国代表人族的最终胜利,是他们一致的追求。

就是这样两支大军,颇有争锋之势,又配合默契。如阴阳游龙,在妖陆纵横,并发太古皇城。所过之处如秋风席卷,一路枯枝败叶都飞天。

值得蝉惊梦重视的还有一点——

归属于大罗山一系的名将张扶,和他的御妖军,已经正式接管了愁龙渡战场。并在此建立景国的大城,将文明盆地切实地外拓一角,使燧明城的微光,许多年来第一次探出五恶盆地。

景国闪电一击直捣黄龙的同时,也切实地做好了将炬火探出五恶盆地的准备。

中央帝国多少年的积累朝发夕至,海量的战争资源堆得愁龙渡为之不流。

妖族必须要认识到——

这不仅是一场闪电战,也是一场持久战。

而能否将战争拖进持久战的回合,还要看他们妖族接下来的表现!

蝉惊梦高举右臂,将封神台的神光,推为笼覆天穹的华盖,让他此刻的决议,能为妖界尽知。

“妖皇授我天玺,我即代天传旨。”

“盖有诸天相伐,现世大争,死生一时,今亦决于妖土!”

“传我妖旨——”

“封神台全面解封!”

恍恍惚如神哭!

这座辉煌的高台,无穷金光中,飞出无数道神影。

曾经远古天庭凭借封神台统治诸天。

它的核心秘密,哪怕是在现世神道大昌的时代,也未被苍天神主窥破。

太古皇城这座虽然只是仿制品,可也是妖族经营了好几个大时代,从上古维系到今天的至宝。其间底蕴,不可度量。

此刻它的力量完全释放,便见漫天神游。啸动天风,似悲哭不止。

蝉惊梦的声音还在继续——

“八域之地,今日起无分其籍,全民皆兵!”

“允许自由结队,允许对各地大城进行一切必要之改变。就地开放武库,武装所有尚存呼吸之妖。一人可杀,一阵可破。阻击人族,不惜代价!”

“倘若人族最终能够走到太古皇城之前,我要求那条路上——必须铺满妖族的尸骸,每一寸都是妖族的血肉!”

“这是我们最后的家园,绝不容许人族干干净净地走到门前。”

“我以太古皇城的荣誉承诺,凡为种族存亡而死战者,死后必受神敕。残魂在则敕魂,魂魄消则祀名。纵使封神台不能尽载,蝉惊梦将以余生祭之,必一一寻名,尽心奉祀。纵使蝉惊梦死于今日,妖皇为天下祭之!”

他的言语非常平实,他是向所有的妖族发令。无论贤愚老少,无论贵贱高低,凡是能听到声音的,凡生而为妖者……这是最后的动员。

从没有想到会这么快走到这一步,但妖族的确做好了走到这一步的准备。

在推开那扇代表无限可能的大门之前,妖族高层已有最悲观的预计。

这是一场燃尽一切的战争,焚烧自上古时代积蓄至今,妖族所有的战争潜力……搏一个如羽祯所说的未来。

“神霄大军不会回援。已经出发的军队,还要奔赴他们的战场。我们妖族的战士,绝不会倒在归途!”

“同胞们!这是我们捍卫家园的战争。”

“而远征的同胞,他们在天外进行的,是关乎希望的战争。关乎我们的先辈能否瞑目,关乎我们的子孙是否自由!”

“我们守住现在,他们求取未来。我们都不能输。”

“不能再输了!”

扑通!

号为“奴神”的蝉惊梦,凶名昭著、智名也同样远扬的蝉惊梦,竟在封神台上,跪了下来。

他这一生从来没有跪过,正是因为不愿意向现世人族下跪,他才走到今天。

而今他伏地重叩:“我们究竟是永世的囚徒,还是天道的宠儿。同胞们——”

“用刀枪捍卫我们的答案吧!”

“蝉惊梦拜求诸位!”

轰隆隆!轰!轰!

像是远古时代的天鼓,又像是这座妖界的心跳。

震天动地的重声之后,整个妖界都涌动起来。

摩云城中,猿氏大宅。

正在教导年轻猿妖的妖王猿甲征,伸手一招,取下了悬挂在卧室里的旧甲,顷刻披覆此身。

从一个和蔼可亲的老头子,变成了杀气凛凛的战将。

昔日神霄立世,作为家族希望的猿梦极没有回来。

即便成为大家所认知的“天妖眷族”,在摩云城获得了远胜于过往的地位,他的心中也常常悔痛。

但猿梦极的死,也是神霄立世的一部分,如此他便不该遗憾。

“爷爷,你这是要去哪里?”

场上年纪最小的猿族,不过五岁。

猿族的寿限和人族十分相近,五岁尚只是少儿。

他听到蝉惊梦的征声,尚不能明白其中的意义,只是觉得新奇,也莫名感到沉重。

“去妖族该去的地方,寻妖族该有的归宿。”

猿甲征拍了拍小猿妖的脑袋,没有说别的话,提着混铁棍便往外走。

“凡摩云猿氏,高过五尺者,皆从我征!”

“五尺以下,各自活命去吧。”

“不必记得摩云猿家,不必记得老夫。”

“但要记得,你们是天尊猿仙廷的眷族!无论到了什么时候,哪怕为奴为仆,为口粮为丹药……记得这份荣耀!”

愁龙渡已被荡平,天息荒原必然失守。

别说天蛛娘娘应征于神霄,即便她老人家还坐镇此域,也不过是三鼓而破。

猿甲征也是沙场老将了。

虽没有什么领兵的才能,多少有些战争的认知。从奴神天尊的征令来看,靠近五恶盆地的这几域,最终命运不过是妖族的血肉高墙。但求迟滞几分人族的兵锋罢了。

没有什么话可以讲。

这是妖族最后的战争。

院里跟着练功的一群年轻猿族,各提兵器,轰然随他往外。

陆陆续续这座大宅里,汇出一个又一个的身影。男女老少,或蹒跚或矫健,都不作声。

猿甲征没有回头,也没有再下令。

他只是往外走……往外走。

走在他如此熟悉的街道,走出他一生的家园。

平日繁华的摩云城,今日混乱一片。到处是喊声,哭声。

蝉惊梦的声音吓到了太多妖族。

神霄战争是突发的战争,很多消息都是仅限于高层知晓,甚至军队都是临出发才知道要去哪里。对于普通妖族的动员,一直是潜移默化的进行,不曾如此残酷赤裸。

战争一直都是围绕着五恶盆地的那几个战场的事,何曾想过忽然有一天就到了自家门前?

向时听说牺牲,都很遥远。勇敢者的故事自有勇者去演绎,很多妖族只是想好好生活而已。

猿甲征放眼望去,满城同胞如水流。

奴神天尊今天用到了“同胞”这个词。

妖族百种千类,从来只有同一种属,才算“同胞”的。

可今闻此言,又觉再贴切不过。

同袍同家,怎不同胞?

许许多多的同胞,都披甲执兵而出。

也有带着细软行色匆匆,背向而逃的。

也有年衰力弛,自知跑不了太远,或故土难离,走上城墙帮忙防守……或者拿着工具往城外走,就地构筑防御工事的。

战争才刚刚开始,一心投降的并不多。

在潮涌之中,他看到了摩云犬家的妖王犬寿曾,彼辈提着一柄刀,领着浩浩荡荡的一群犬族,正同向而往。

往日十分厌憎的这张脸,今天看来,倒也似模似样,顺眼了许多。

犬家的真妖老祖犬应阳死了。

寄托家族希望的年轻天骄犬熙载死得更早一些。

继其地位的犬熙华倒是后来居上,成为神霄归来的幸运儿,更坐九品黑莲,胜于犬应阳当年。但他以灵为姓,以魔罗迦那为族,压根不认这个“犬”字了。

说起来犬家也是可怜。

但就像苦笼派所说,妖族谁不可怜?

“哟!”犬寿曾斜乜过来,语带轻蔑:“猿家的老东西,上赶着去送死啊?”

自老猿家成了天妖眷族,处处压犬家一头,过去这狗崽子可没少低头——他也擅长低头。

今天倒是敢吐积怨。

猿家的年轻妖族也没有如往常一般,和犬家的见面就掐。在最后的离别前,厌也贵重。

猿甲征吐了一口唾沫,加紧走了几步,走到前面去:“老狗!看谁先死!”

……

鼓声愈重。

蝉惊梦相信他听到了妖界的心跳,那是一种绝望的悲鸣。

他的叩头,是对死战者的敬意,也是对家园的祭奠。

都说现世才是妖族的家,但今日绝大多数妖族,都是生于妖土。

封神台上伏地的蝉惊梦,双手撑着台面,终于把头抬高了几分,声音这时只在身周响起——

“打开亘古圣廊,下发终极武备。做好坚守太古皇城的战争动员。抽干皇城外的元力,带走一切有用物资,尽可能地毁坏五行秩序,我要有一万里的坚壁清野。”

“召集祭师,开启永恒日晷,叫余徙他们知道,何为妖界天时!不要再吝惜燃料,宁可白白浪费,也不要在我们死后留给人族。”

……

一道道军令之后,蝉惊梦的声音沉坠下来:“让陵族做好准备,必要时候,彻底解放金阳血月……后世子孙不肖,未能完成远古妖皇遗愿,还要借其遗瞳。但今日之战,有进无退,无非以妖界的崩灭为终篇,叫来犯者有来无回!”

封神台上,一阵窸窣,众神惶惑!

蝉惊梦对战局的判断,比他动员妖界的那些言语更悲观。

何至于此?

妖界真的守不住吗?

一尊有如黄金浇铸的阳神,从封神台无穷的底座玄空中走出,终于睁开祂雕塑般的眼睛:“蝉天尊,我们在此界已然经营了三个大时代,为了最终战争做了无数的准备。妖界是寸土必争,遍地荆棘。今不过景国一部远征,我们已到了这样的程度……是只有同归于尽这一条路走吗?”

对于这尊古神,即便是有“奴神”之号的蝉惊梦,也保留了足够的尊重。

他撑着地面爬起来,形容愈发枯槁,但眼睛格外精亮:“仅凭余徙和姬玄贞,当然不足以覆灭妖族。但神霄之门后面,是现世六大霸国。六大霸国身后,是整个现世人族。我们如果不抱着同归于尽的决心,不拿出毁灭一切的勇气,景国这一部所撕裂的伤口,必然会引来群狼游伺。”

“那些看到灭妖希望的人族,会蜂拥而来,直至把妖界打成白地。”

“是的,我们只有同归于尽这一条路走。我们必须把他们被丰功伟绩贪占的野望击碎,叫他们清醒看到现实,明白他们覆灭妖族必以亡国为代价——只有这样,才能真正降下战争烈度,叫他们不敢再随意地加码。”

“侥幸之念,皆为软弱。唯偕亡之志,能佑妖土!”

黄金古神一时沉默。

从景国兵锋所向,一直到太古皇城之下,将有无数的妖族,成为“偕亡”的注解。绝大多数妖族民众的死亡,都是挡不住景国兵锋片刻的,他们的赴死只是一种“证明”。

证明妖族同归于尽的勇气。

倘若景国不退,六大霸国于此孤掷,则妖族必亡。

把这样一场争求自由的战争,打成灭族的战争,蝉惊梦真的做好准备了吗?妖皇真的确定吗?

黄金古神知道祂不能问。

因为“侥幸之念,皆为软弱”。因为祂的动摇,会影响“偕亡”的宣称。

蝉惊梦总掌战事,祂要么就不信奉,要么就给予绝对的支持。妖族尚且困在囚室,没有分心的资格。

封神台上,天风瑟瑟。

诸天联军于此共约的意念,也都在这处辉煌高台,见证了妖族的宣称。

在“争求自由、反伐现世”的道路上,妖族战在最前,死在最前。没有比这更有力的战鼓。万界征声自此鸣。

所有的目光都落在蝉惊梦身上。

巍巍高台,老躯单薄。

这是蝉惊梦一生中最重要的时刻,诸天万界的形势,都在他的谋篇之中,无数生灵的命运,都寄托在他的棋子上,这无疑是对智者最大的褒扬。

但很多个瞬间,他都希望猕知本并未沉眠。

不仅仅是因为这份压力他无处分担,更是因为他也希望有更好的答案——可是他想不到了!

悲路穷,恨智短。

怀揣着绝望向希望走,每一步都如此艰难。

蝉惊梦转过头去,属于幻魔君的一张假面,正静坐于此。

惯来悠游的幻魔君,现在也如此的严肃,如此的……紧张。

“幻魔冕下。最关键的时刻来临了。”

蝉惊梦开口道:“我不知七恨道主究竟有什么谋划,但魔界被那位一剑横穿,先于妖土成焦土……想来您也明白,魔族已经没有退路。”

“帝魔已死,神魔成烟,您亦伤缺如此,魔界已无非超脱而战超脱者。任一霸国,都能横扫。”

“万界荒墓并非良地,得之无用,今又不能再守。”

“奋力一搏,正当此时!”

“去吧。召集您的部属,收拢所有魔军,该往现世去了。”

“掀起新历以来规模最大的一次魔潮,重现魔祖故事,注定留痕于历史——也是为您的跃升,寻找最后的可能。”

幻魔君双手拢袖。

战局千变万化,很多发展的确超出他的设想。兵强马壮如魔族,竟然最先被打残。战前所设计的宏图,到现在一个都没有实现。

在这种谁都不回头的战争里,悍不畏死者,果然都先死。

“现在掀起魔潮……还有意义吗?”

幻魔君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叹息,一张张假面的失去,让他永绝逍遥,既亡前路。

这些年做了最多手准备的他,被剥得最干净。而一切的起因都在牧国,在那位天知涂扈的身上。当年的棋差一招,让他频频修补,越错越多。

本来在这场战争里,他已经预定了涂扈的头颅。但战局演化到现在,我削而彼长,他已经不敢走到涂扈面前!

“以当今人族之盛,哪怕是魔祖还在的时候,也无法再以魔潮洗涤现世。”

“纵我尽起魔族之兵,也无非是填了边荒流沙。”

他并非悲观,只是看得清现实。把整个魔族都丢到现世去,又能肆虐几天呢?今非昔比了!

“这场战争是诸天万族的战争,当然不全指望魔族。您想魔潮涤世,我也不敢幻想。”

蝉惊梦摇了摇头,因为负重太过,他现在摇头都显艰难。

“魔潮的意义不在于此。不在于人族,而在于荆。”

“既然是唐宪歧掀起这一切,就从他这里结束这一切。”

“万界荒墓现在缺少如帝魔君那般定鼎的战力,但将魔无穷,阴魔无尽。魔潮一旦掀起,势如洪奔海啸,整条生死线,岂敢有一处溃堤?魔毒遗世,至今未绝,人族哪敢再见。”

“荆国守不住边荒,只能让责,只能分权。那即是霸国降格的瞬间。”

“现在我们什么都不要,只要荆国降格!

“霸国降格,人族知痛。”

“则太古皇城覆灭何妨,妖族族灭何妨?”

“我不相信现世六大霸国,都甘于亡国,而将六合霸业,拱手于黎魏。”

“现世人族有其惧,诸天万界见其成。”

“则亘古之墙,溃于一旦。诸天万族,终有出头之时!”

就在前天,赤心巡天成为起点第十本出圈六的作品,感谢大家的支持。

爱你们!

周五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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