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7章 不同(下)

这话说的声音还不小,周边好几个千户那颜都听到了。

有人猛地一拉缰绳,侧身来看;也有人连连挥手,示意过于靠近的护卫闪开。

他们本来紧跟着别勒古台,这会儿策马速度一慢,双方就隔开了距离。

那个冷笑的千户那颜甚是年轻,且着华服,骑骏马,较之一般的那颜更显尊贵。他看看左右,沉声道:“其实,这一场,从一开始就输定了。”

“怎么讲?”

千户那颜垂首思忖半晌,慢慢地道:

“大汗西征以后,留在草原的千户还有五十多个,虽然精锐大都抽调,但全力动员的话,仍能集结起庞大的兵力,这兵力用来和大周打灭国之战,那是远远不够。但要缘边骚扰,令大周日夜不宁,却足够了。两方都承担不起全面开战的后果,两方便都不敢大动干戈,还能维持着必要的生意往来。这局面本可以一直延续下去,直到大汗折返,可是……”

“可是别勒古台私心太重,生出了事端!”旁边一名千户恼怒地叫了声。

“没错。”华服千户点了点头。

“别勒古台私心太重,出兵劫夺榷场,事情又做得乱七八糟,凭空给汉儿制造了借口。而汉儿对此作出反应,我们又很难一致应对。”

旁边诸多千户连声道:“孛耀合千户说得没错,就是这个道理!”

草原诸部力量虚弱是事实,但他们穷苦惯了,形同野兽,与大周打交道,便如光脚不怕穿鞋的。发起狠来到处破坏,大周也怵。但问题是,什么情况下发狠,蒙古人的底线究竟在哪里?

大周的榷场被人袭击了,在场的汉儿军官直接纵火,威胁烧毁所有货物,你们发不发狠?

这要是发狠,未免小题大做。

那么大周皇帝的小舅子在草原失踪了,大周派出精干人手往草原维持局面,你们发不发狠?

毕竟是咱们举措不当在先,这好像也不是不能忍受。

再接着,大周皇帝对着造成他小舅子失踪的罪魁祸首暴跳如雷,派了一群蒙古降众北上厮杀,你们发不发狠?

投降大周的蒙古人,也是蒙古人,彼此终究还有点情谊在。因为别勒古台的轻举妄动而导致蒙古人自相残杀,这怎么说都不合适。况且别勒古台最近得了西域来的武力支援,就算要厮杀,也该是他自己的事。

再随后,别勒古台自家把事情闹大,自家想藉着攻打叛徒的机会建立威望。在场的所有千户,都是别勒古台邀来的看客,而且个个都对别勒古台心怀不满。

那么,当大周的精锐部队忽然出现,直直地抵到别勒古台的面门……这又和又和大家有什么关系?就算千户们忽然觉得,要集中全力,和大周来一场狠的也不可能。大家的部众散在草原各地,根本不是一两个月能聚集起来的。

草原上的千户们一步步地把自己的底线调得越来越低,到现在想要找回这条线,一时都不知道在哪里。

蒙古人的力量仍在,但却错过了诸多聚集力量的机会,蒙古人的千户那颜们全都是身经百战的战士,但却习惯了把精力放在彼此提防,彼此限制。

到现在,所有人都只能看着别勒古台唱做念打。

看他有没有能力应对崭新的情况,看他为了压倒那些叛变的蒙古千户所编练的新军,能不能应对大周的精锐。

对此,别勒古台有没有把握,千户那颜们不知道,但大周的军队,怎么可能是容易应付的?大周如果没有把握,又何必千里迢迢,深入草原呢?

“大汗什么时候才回草原?若大汗还在带领我们,我们何至于如此狼狈?”有一名千户那颜愤愤地道。

“唉……”

在他身旁,好几人发出意义不明的叹息。

他们这些几个千户那颜,和大汗在建国时提拔的那批不一样。他们本身就是草原上的大贵族,论位分之尊,并不次于乞颜部、泰赤乌部等有名部落的首领。

这些部落数百年来彼此攻杀、融合,伱中有我,我中有你,各部的情形都十分复杂。成吉思汗在草原的时候,固然带给了他们巨大的财富和荣耀,但也剥夺了他们许多权力,很多时候让他们感觉羞辱。

眼下大家当然都听说了,大汗在西域打下了万里疆土,统合了庞大到无法想象的军队,即将回首东顾。可大汗回来这件事,对花了数年时间一点点拿回权柄的千户那颜们来说,究竟是利还是弊?

千户那颜们彼此使着眼色,传达着他们隐晦的心意。过了好一会儿,才继续催马向前。

不管怎么说,他们在成吉思汗麾下,都是受到重用和信任的大人物。也克蒙古兀鲁思建立的时间虽短,但成吉思汗用狂潮般的屠杀和掳掠,为他们建立起了蒙古人的自尊。他们至少不会在明面上背离成吉思汗的意图。

别勒古台一通瞎折腾下来,局面的发展有点不妙,但他们也隐约存有幻想。

当年定海军在山东、中都、辽东等地接连击败蒙古大军,甚至迫得成吉思汗狼狈逃亡,草原上一时惊恐异常,在蒙古人的传闻里,仿佛定海军的将士都成了刀枪不入的铁塔。

数年过去,惊恐的情绪渐渐消退,草原和中原生意往来不少,蒙古人和汉家的军官打交道也很频繁,大家都明白,定海军强盛,不代表汉儿个个都厉害。汉儿依旧是原来的汉儿,论骑术、论箭术,蒙古勇士比他们高明多了。

况且严冬即将来临,汉儿的军队不可能在草原上停留多久。他们和蒙古各部一样,也是因为别勒古台的举措而急速作出应对,所以动用的兵力也未必很多。

“周军确实强,不过,他们能调来深入草原的精兵能有多少?我看,他们前前后后的作态,很可能是给我们压力,指望我们自乱。”有人提高嗓门,给千户那颜们打气。

身披华服的千户不露声色:“那就得把话说回来……看别勒古台打仗的结果了。”

话音未落,催马走在前头的别勒古台身子一晃,差点从马上掉下来。

千户那颜们无不皱眉:“怎么回事?别勒古台这时候发了头晕症么?”

别勒古台嗜酒,又酷爱膏脂充分的食物,所以这几年发胖很厉害,容易头晕。一旦发作,立即天旋地转,稍稍移动就难受异常,更不用说骑马厮杀了。

但这会儿他身形晃动,却和头晕症没关系。

他低下头,看看跪伏在战马前的托勒赤们。这些轻骑兵斗人人血污满面,好几个披头散发,身上带着轻重不一的刀枪伤势。他们因惨败而羞愧难当,纷纷叩首,有人俯身时,露出肩背扎着的箭矢。

别勒古台探出手,抓住箭杆用力拔出。

他接连从四个人身上拔了四支箭。中箭的骑兵血如泉涌,痛得浑身打颤,竟不敢出声。而别勒古台端详箭簇,倒抽一口冷气。

箭簇是精钢打造的三棱锥型,这种形状的箭簇不仅能抗风,射程远,而且破入目标以后,每一个平面受到的压力,都会转递到正对面的锋棱上,所以破甲和切割的能力极强,较之于草原上常见的骨箭,威力简直有天壤之别。

这样的箭簇打造不易,大周的边疆驻军甚少配备。能在无足轻重的前哨战里,就随随便便将这等精良箭矢如泼雨一般施放的,必定是周军里头真正的精锐。

来的是大周的禁军!

我还想着,要藉此机会展现草原上编练的新军,用武力重新压制众多的千户。其实这一整场,大周利用了我,也利用了草原上的各方。

他们前前后后费了许多力气,一步步地将所有人诱到这里,是因为他们要在所有人注视之下,取我的脑袋!他们要抢在成吉思汗回返草原之前,践踏黄金家族的尊严!

别勒古台全都明白了。

他喃喃自语,眼前阵阵发黑。在他的视线远处,周军的旗帜矛戈如林,林间仿佛有无数猛兽安然行于光影之中,潜伏爪牙,将要噬人。

(本章完)

第908章 碾碎(上)

仇会洛下到中军之后,各种命令颁发的速度一下子快了很多。军队行进的队列间隙,背着鲜艳靠旗的传令兵隔一会儿经过一个,隔一会儿经过一个。

远处传来嗖嗖的鸣镝破空声,张鹏身边有个士卒下意识地站住脚,反手去掏挂在背后的盾牌。但其他人都很镇定,脚步不停。于是他就被后头跟上的将士推了下,踉跄赶上同排的伙伴。

好几人发出了哄笑。有人道:“不要怂,那鸣镝最少隔着两里,大概是鞑子的第二队哨骑来了。老孔你现在举盾,一会儿胳膊会累的。”

被叫作老孔的士卒便涨红了脸,额上的青筋条条绽出,争辩道,“提前准备,不能叫怂……提前准备,以防万一……这是战场经验,能叫怂?”

接连便是难懂的话,什么“无恃其不来,恃吾有以待也”、“思则有备,有备无患”之类,这些引得众人都哄笑起来;一时间,队列前后数排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老孔是久经沙场的好手,当然不会害怕敌人。不过,他在此番出征之前,刚通过了军校的基础课程,他年少时有私塾的底子,对军校里讲述的许多兵法条目记得很牢。其他将士就算经过同样的培训,很少有像他这样随口便引用来拽文的。

老孔的这个习惯,经常被将士们当作开玩笑的话题,但战斗近在眼前,过于放松也不好。

“别笑了。”张鹏沉声喝了一句。

队列立刻安静下来。

从其他各部投入禁军的将士通常都会降一级使用,哪怕一个普通正军,放到外头各部也是个资深有功劳的伍长,所以普通的军官这么随口一说,未必镇得住禁军里的悍卒。

张鹏自己刚调到禁军时,一度发号施令非得扯着嗓子喊,底下人的态度还挺轻慢,能把张鹏气个半死。

但张鹏毕竟是在行伍中立功,从最底层一路提升上来的,此前已经做到了钤辖级别的军官,后来调入禁军,才重新成了都将。他很懂得军队里的套路和士卒的心态,所以在军队里很快就建立起了威严。

张鹏略抬高嗓门道:“敌骑的动向,瞒不过在热气球上瞭望的同僚,咱们遵令行事就成,但老孔说,有备无患,这没错!你们谁也不怕蒙古人,这很好,但如果有人不把打仗这事放在心上,就一定会吃大亏!甲队和乙队别笑了,都把盾牌拿在手里!”

“是!”

随着他这一声喝,甲乙两队将士纷纷翻手取盾。

龙骧军将士的装备都很精良。

因为每个人都配有马匹,行军时可以携带的装备比纯粹步行要多很多。所以他们携带的木盾全都包了加厚的一层铁皮,举得久了,胳膊确实会累。

装备之精良不止表现在装具本身的配备比例和质量,也表现在将士对装具的日常维护。

比如此刻,被将士们提在手里的盾牌几乎全都被漆成了黑黄两色大块斑纹交错。有的将士心细些,贴着盾牌表面的兽面涂色,画成了清晰的虎头模样。

据说草原上的战马没有受过专门训练,对黑黄相间的条纹色,天然地十分害怕。所以北上草原作战的时候,将士们一般会这么涂抹盾牌。换作南下与宋人厮杀,将士们又会抓紧打磨盾牌的金属表面,务求闪亮放光,以对抗宋人弓箭手的远程瞄准。

这些做法究竟有没有用,其实很难说,军校里培训的时候,没把这些列在教材里。但老资格的士卒们总有些自家坚信不疑的小手段,然后私底下传来传去,成了所有人共同的习惯。

就在左右两列将士把盾牌入手的时候,鸣镝施放的声音被箭簇破空之声取代,可见两方哨骑的试探已经转为前队轻骑的搏杀。

张鹏本来牵着马,步行走在自家队伍的右前方。此时他翻身上马,然后用膝盖抵着鞍桥挺身观看。

他的视线越过层层叠叠的旗帜和矛戈,看到前方出现了大股的,穿着黑色或土黄色皮袍子的蒙古骑兵。

高歆和部下们不紧不慢地与之周旋。

有时候,他带着数十名骑兵列成环阵,向迫近的蒙古人倾泄箭矢,有时候,他聚集人手突然朝一侧冲出,令队列松散的蒙古人猝不及防。当蒙古人向后退去,试图拉开距离射击的时候,高歆仗着马快,在退走的骑兵中往来冲杀蹂躏,双枪到处,血花飘洒。

原本包抄周军骑兵的一部分蒙古人,见本方队列中部遭到突袭,立即拨转马头呼啸而回。他们盯住了一股周军骑兵的后方,因为咬得很紧,便不用骑弓,而投掷布鲁、短刀等造成杀伤。

周军的骑兵战术,源于女真人快慢兼具、重骑突击的传统,这几年军队不断总结与蒙古人厮杀的经验,又糅合了草原胡族大进大退的特长。

此时两家展现出来的战法非常相似,忽如数支飞蛇贴着地面快速飞行,彼此穿插撕咬,忽如云雾翻腾,聚而复散,不断地渗透纠缠。

随着参与战斗的骑兵不断增多,战场骤然扩散到了数里方圆,不断有人嘶声惨叫着坠马。因为烟尘渐渐腾起,张鹏又隔着稍远些,有时候光看人影,竟不能分辨坠马的究竟是蒙古骑兵,还是周军骑兵。

这种场面让张鹏都不知道该为谁打气鼓劲,他觉得有点不舒服,于是又从马上下来。

“怎么样?”旁边的士卒把盾牌拿在手里,一边调整皮绦一边问道。

张鹏想了想,觉得己方的披甲率高于蒙古人,甲胄也更坚固,死伤一定要少很多。

他笑了两声道:“当年觉得蒙古人的骑术仿佛神鬼,远远看着都要透不过气来,现在看,也不过如此。”

蒙古人的骑术是从小在草原上一点点积累起来的,对中原骑士常有碾压的优势。早年蒙古和金军交战,一个精锐蒙古骑兵能赶着数十名金军骑兵疯狂逃窜。

这固然是因为金军丧魂落魄,也缘于马上厮杀的实力差距,会在交锋的瞬间体现出来。

骑术、射术、刀术、体力、判断、胆量等等,任何一项不如,立刻就死。而马匹又极大地抹平了人数优势的作用,弱者堆积再多人,也只会成为被屠杀的牲口。

眼前的蒙古人,依然保持着他们的特长,但周军骑兵追赶的速度更是超乎想象。

周军的骑兵要么是多年来残酷厮杀中存活下来的佼佼者,要么是从几万十几万人里挑选出来的,他们每天训练的时间比普通的步卒要长得多,训练的强度更是高的可怕。

那么优厚的待遇,那么高的地位可不是白来的。光是日常训练,龙骧军的骑兵几乎每隔几天都会传出死人的消息。而这样的训练,能把一个汉儿练成与蒙古人相提并论的骑士么?

答案是能!

再怎么厉害的骑术、射术乃至战场上呼应救援的诀窍和方法,其高度终究有极限。长在马背上十数载的蒙古人,绝不可能比训练了一年两年的汉儿强十几倍,无非是细节的打磨更到位,技术要领更具个人风格,乃至动作圆融些,反应快些。

这些都是可以靠装备和斗志来弥补的。

更关键的是,要培养出一个骑术精良的蒙古人,少不了时间积累。在蒙古主力西征后,草原上的勇士数量明显处在青黄不接的关口。而大周朝廷要培养合格的骑兵,反而容易很多。

大周不缺战马,不缺兵员基数,不缺训练和培养上的投入,至于将士们渴求立功的心态,更是如狼似虎。这会儿前头开始厮杀,后方更多的骑兵在集结,号角声和奔雷般的马蹄声一直不停。

张鹏和他的同伴们,听到后方的连绵轰鸣,纷纷回头去看。他们看到无数骑兵的铁甲闪烁光芒,庞大的骑队仿佛海浪在草原上奔涌着,每一滴水珠都反射着阳光。

“看,铁浮图也来了!”

步卒们的叫好声中,披着重甲的铁浮图纷纷放下面甲。

传令骑兵又一次连续掠过军阵,大声呼喝:“各部不停!压上去!压上去!”

张鹏举手示意,跟随在他后方的鼓手,按照中军方向鼓点的节奏,开始敲打。咚咚的鼓声中,不远处的各处队列里,传来此起彼伏的吼叫声。但军阵依旧严整,徐徐前进,仿佛山峦在移动。

周军从出现在战场的第一刻起,就在不断前进。他们在前进中调整阵型,在前进中做好战斗准备。他们将会给予蒙古人愈来愈大的压力,这个戏台上的好戏,也只是刚刚开始。

中军的指挥位置上,仇会洛忽然道:

“昨日里,苏赫巴鲁在中军诸将会议过后,私下求见陛下,提出个建议。他说,我军不妨挤入乌沙堡下,与蒙古人对峙数日。与此同时,他可以和同伴们出面,去拉拢草原东部的千户,煽动西域来的援军,游说其余诸千户派来的探子们。那些人无意和我们正面厮杀,数日里必乱,必走。我们再行进攻,可以用最小的代价,促使别勒古台的武力土崩瓦解。”

萧摩勒、赵瑄、张绍、田雄等将彼此交换了一下眼神。

田雄皱了皱眉,觉得这么做,简直有点浪费先前的辛苦诱敌。他轻咳一声,待要言语,仇会洛道:“陛下拒绝了。”

众人精神一振:“陛下的意思是?”

“陛下说,该用的谋划伎俩,已经用过了。我们只需要按照预定的作战方案行事。各部尽快投入战场,拿出最直接的进攻,造成最猛烈的杀伤!眼前这片草原,是最好的戏台。我们要在各方各面的眼皮底下,一次碾碎别勒古台所部;要让他们瞪大了狗眼看清楚,和我大周作对的后果是什么!”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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