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5章 本王,领着你走

郑凡伸手接过了馒头,咬了一口。

面,松软度刚好,萝卜丝馅儿也口味适宜,尤其是这一口咬下去,馒头和馅儿的结合感,可谓让人极为舒服。

上辈子在家里过年时常吃的馒头,被老田做得,精致如同糕点。

“如何?”

田无镜问道。

郑凡摇摇头,

道:

“还差点火候。”

田无镜闻言,没生气,只是点点头。

郑凡将口中馒头咽下去,将手中剩余的馒头,放在了桌上,尽量不去看它。

拿起筷子,开始捞菜吃火锅,一边吃一边道:

“天天也喜欢吃家里的馒头,我媳妇儿亲自蒸的,就着一碗清汤,他一顿能吃下四个。”

“四个?”

这可不是小包子也不是什么小馒头,这个,挺大也挺厚实的。

“嗯,小家伙从小饭量就大,虞化平说,他是天生灵童,很羡慕你。”

田无镜嘴角露出一抹笑意,

道:

“他该羡慕的。”

显然,

天天的体质,老田自己是探查过的。

虞化平能看出的东西,他田无镜不可能看不出来。

论眼光论见识,虞化平的江湖都怎么去和当年的门阀田家和庙堂相比;

就是论个人的手段,除了武夫巅峰之外,田无镜还略通方术;

且,

天知道他还略知些什么,

就连这馒头,都蒸得这般好。

“剑圣想收天天做徒弟。”

“哦?”

没有一个做父母的,会拒绝一位剑圣收自己孩子为徒的;

这意味着一种保障,也意味着一种靠山。

所谓的人在江湖,身不由己,那是江湖人自己给自己脸上贴金的矫情;

人在庙堂,才有着太多太多的无奈和妥协;

反而,身处江湖,行事才能更为无所顾忌一些。

举个例子,

忽然有一日,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家主率全家自裁,不敢反抗。

因为他得考虑同姓家族的利益,考虑到自己所读圣贤之书的教诲,考虑到君恩似海;

但这些东西,在江湖人眼里,其实就是个笑话,你要死可以,别带着我徒弟一起死,然后孤身冲进来,带走自己的徒弟。

剑圣,是有这个能力的。

“但天天拒绝了。”

“拒绝了?”

“他说他想练刀。”

“练刀?”

田无镜看向郑凡。

“额……”郑凡硬着头皮继续道,“我会好好教他的。”

“嗯。”

郑侯爷说这话时的压力,真不是一般大,因为老田,也是练刀的。

“挺好。”田无镜补充道。

他是乐见于此的,自己的儿子跟着郑凡练刀,亦师亦父,就坐实了。

他希望,自己的儿子,以后能活得像郑凡那样。

男孩子的梦想,

无非是武功盖世亦或者是麾下千军万马铁骑如林,

但,

这并非是真正的幸福,

因为以上两点,他田无镜可是都做到了。

“你继续吃。”

田无镜起身,离开了凉亭。

郑凡继续吃菜,

同时,还将先前放下的馒头又拿起来吃了下去,然后,犹豫了一下……

他是真的饿了;

最终,

郑凡又从蒸屉里拿了两个馒头,当米饭,就着火锅一顿开造。

这天底下,

能让大燕南王亲自做饭的人物,可没几个,郑侯爷也不客气,吃得兴起后,差点连火锅汤底都给喝了。

吃饱了,

郑凡起身,

向院子里溜达。

在经过灵堂时,郑凡放下了双手。

灵堂被收整过了,显得很清素。

香炉里,没什么香灰。

郑凡走过去,打算点两根香。

“不用点了,她不喜欢这些乌烟瘴气。”

“好。”

郑凡点点头,但还是跪了下来,磕了头。

“会下棋么?”

“臭棋篓子,您要是想下,我陪您。”

“那就不下了,没意思。”

“得,下次,下次等我回去练练,必然棋力见涨。”

“罢了,不等明日了,现在就陪我去天虎山吧,明日即刻出城,回京。”

“您走着,我跟着。”

田无镜看着郑凡,

道;

“都当侯爷了,说话还油腔滑调的,也不怕让人笑话。”

“在您跟前,我怕什么笑话。”

横竖,

早是一家人了都。

随即,

一位王爷和一位侯爷,

大燕在晋地,权柄最高的两位,骑着两头貔貅,直接出了历天城。

剑圣没跟着,

他的责任,是保护平西侯;

而当平西侯待在靖南王身边时,除非那位王爷倒下了,否则,没人能伤得了他。

再者,

历天城内外,多是靖南军的营寨,成规模成建制的外军根本不可能进来,就是有些宵小窜入,又能成得了什么事儿?

剑圣乐得在此时清闲;

………

天虎山上的道观,伴随着数年前的那一场火,早就被一起付之一炬了。

去年,郑凡来过一次,今年,又来了。

其实,山上没了那些木鱼钟声,也挺好的,山,又变成了山。

两头貔貅被留在了山腰,

田无镜和郑凡一起拾级而上。

途中,经过了那座亭子,据说,那是杜鹃坠崖的位置。

但田无镜没做什么特意停留,只是多看了两眼,随即继续上山。

郑侯爷反正提早就进入了状态,老田往哪儿走都无所谓,他反正就在后头跟着。

二人身体都很好,就是郑侯爷至少也是个六品武夫,爬个山,不算累。

中途未曾休息,速度也未曾变过,最终,上了山顶。

自这个位置,可以清晰地看见西南方向那个坡地上的一片残垣废墟。

田无镜席地而坐,

郑凡见状,也就在对面坐了下来。

老田闭上了眼,不说话;

郑凡则双手撑在身后地面上,将姿势摆得更舒服一些,左右张望,纯当是踏秋了。

山下,早已草叶枯黄,但山上,依旧留有翠绿。

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

坐了好一阵子,见老田还在那儿闭着眼,郑凡就干脆侧躺下来,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呵欠。

山风不时吹过,对普通人而言,泛着凉意,但对于练武之人来说,却是恰到好处的舒爽。

迷迷瞪瞪间,

郑侯爷也闭上了眼。

老田可能是在想事情,亦或者是在放空自己,最起码,是在冥想;

郑侯爷,则是真的睡着了,且因为睡眠姿势的不规矩,还打起了轻微的鼾。

虽然山风徐来,吹动植被也会发出“沙沙”之响,但这块地方,也就田无镜和郑凡两个人,以动衬静之下,还是很明显清晰的。

田无镜睁开了眼,

看见眼前这位睡得正香,

微微摇头,

嘴角也露出了一抹笑意。

掌心摊开,

一股柔和的风意袭来,卷起一侧的藤蔓,轻轻盖在了他的身上。

他田无镜是自灭满门的魔头,

大燕民间,风评也是极差;

哪怕他立下了赫赫军功,但就连小茶馆里的说书先生,也会在一段故事讲完之后,侧面点一下,古往今来,此番形状,难有善终者。

靖南军上下,在其面前,无不恭恭敬敬,大气都不敢喘;

可就他,

偏偏在自己面前,

能胃口更好,睡得更香。

像是个孩子,找到了真正的踏实。

其实,

确实是这样。

一觉醒来,新的世界,新的风物,外加身边一群性格各异的魔王。

一切的一切,都是陌生的;

郑凡为何不惜一切地在自己府邸里收拢高手,保持戒备,无他,缺少安全感罢了。

但在靖南王跟前时,

郑凡就会自然而然地放下一切戒备。

这一觉,

郑凡睡得时间不长,也就半个多时辰。

醒来时,

却觉得神清气爽,极为满足。

掀开自己身上的草甸子,郑侯爷坐起来,伸了个懒腰。

前方,

有一道身影,立在悬崖边。

还没看完风景啊,

郑侯爷揉了揉眼睛,想着是不是再睡一觉。

“郑凡。”

但很可惜,

虽然是背对着这边,但身后是什么情况,自是不可能瞒得过田无镜。

“在。”

郑凡爬起来,走到田无镜身后。

“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你当初,是怎么想到写出这么一句来的?”

这首《满江红》,在燕军,不,确切地说,在其他国家的军中,极为盛行。

因为词中所透露出的,不仅仅是悲壮,还有身为军旅儿郎奋发勃起,一雪前耻的慷慨激昂。

这个基调,

倒是不符合这几年一直在对外战争中不断胜利的燕军,

更符合被燕军打败再打败的楚军乾军的心境。

流传自那一辆马车,当时马车内坐着四个人。

陈大侠、造剑师,

还没封侯的郑侯爷,再加大楚摄政王。

因为摄政王对这首词很喜欢,且当时郑凡的身份是姚师的关门弟子,在那个年代,文豪为权贵赋诗,权贵利用自己的影响力为文豪宣扬,这是理所应当的规矩。

且这首诗创作的背景,是玉盘城下,楚人被杀俘,含羞受辱地低下头,签订和约。

所以,这首词,很快被宣扬了出去,但就是摄政王也没料到,不久后,郑凡就撕下了伪装,抢走了他的亲妹妹。

覆水难收,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这首词,也流传到了燕国,但里头的“壮志饥餐燕虏肉”,自然是被改掉了。

燕国朝堂不兴文字狱,且这种随机变通,外加后续的发展,当事人摄政王的难得糊涂,着实让燕人百姓以及权贵们,都舒爽不已。

据说,燕皇曾诏赵九郎,让其将这首词誊写下来,挂在了自己的御书房内间,也就是帝王办公后休息的地方。

上次进京,郑凡是进过御书房,却未得进内间,所以也不清楚这个传闻到底真不真实,自是无法确定,燕皇陛下,是否也是自己的粉丝?

而田无镜的这一问,则显得很是自然,因为他是懂得郑凡心性的,诗词,皆歌以咏志,这首词,则更为清晰,但怎么都不像是郑凡的心境依托。

“王爷,诗词之道,只是玩物罢了,我以前就曾和王爷您说过的。”

以前,田无镜不是没有问过类似的问题,郑凡自是不可能说自个儿是抄的,只能用这种更高端的理由去搪塞。

姚子詹就曾拿到过不少流传出的“平西侯诗词”,看完后,气得吹胡子瞪眼,甚至用家乡话开头,骂了句:

有辱斯文,有辱斯文!

文章诗词本是雅事,你一个武人写就写了,写得好也就罢了,还偏偏故意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将这件雅事弄成了你的随手涂鸦,这还让别人怎么玩?

具体地说,

这还让他姚子詹以后怎么蹭吃蹭喝?

“我很喜欢这首词,很有共鸣。”

郑凡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

别,

哥,

这首词的原作者,下场可不怎么好。

“王爷,我最近又做了一首,很应景,写的,正是此时,您要不要听听?”

郑凡觉得,自己有义务将老田从满江红的情绪之中给拉出来,可千万别再共鸣了。

田无镜转过身,看向郑凡,

道;

“你的诗词,不看人或者与你不熟的话,那真的是极好的。”

“………”郑凡。

“不过,也不妨碍诵来听听。”

郑凡点点头,

背诵道:

“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冲天香阵透上京,满城尽带黄金甲。”

这首诗的主题,就很简单清晰直接了。

等我牛逼了,全给你们干翻!

田无镜闭着眼,品了一会儿,道:

“还好我知道你善于诗词之道,纯当玩物,若是他人写的………”

郑侯爷小心翼翼地问道:“就会被咔嚓?”

田无镜摇摇头,道:

“过刚易折,单纯求个痛快,不留余地,那么,难免落得个其兴也浡焉,其亡也忽焉。”

郑凡张了张嘴,可不是咋滴。

“做事,做人,不到万不得已之下,都得留一份余地,这一点,你一向做得很好。”

“王爷,这话您说错了吧,我这人,一向喜欢斩草除根。”

“念在心里,不在外象。”

“是,我懂了。”

天色渐昏,

郑凡一直等着田无镜说下山。

但老田却站在那儿,欣赏着夕阳。

远处,云彩被染红了一大片,如血泊浸透。

“入京后,朝廷应该会要求你交出一部分权力,或地方,或分割军权,趁你本人在京的时候,用堂堂正正的阳谋。”

“王爷,我该怎么办?”

这个可能,瞎子和野人王早就猜到了。

中枢,对于集权,是一种本能,朝廷这些年来,虽然一直是以燕皇的意志为主,但中枢的权威,其实早就塑造起来了。

也就是说,换谁在那个位置上,都会本能地在地方藩镇不造反的前提下,收一拨权力。

趁着燕皇还在位,

趁着你本人在燕京,

趁着这口浪,正鼓起劲来。

这确实是阳谋,而一旦燕皇驾崩了,中枢权威必然会随着皇位交替而滑落,无论是太子还是小六子,他们谁继位,都无法改变这一局面。

而若是选其他皇子,或者真的不怕“主少国疑”,选个小七上去当“福临”,那滑落的程度,会更厉害。

其实,就算老田不问这个,

郑凡也会在接下来去燕京的路上找机会问一下的。

这事儿,主要还是看老田的态度,正如老田当初所说的那般,他,还在呢。

说白了,郑凡能发展成这个规模,离不开他靖南王的放纵。

否则,靖南王想掺沙子,或者想分化,他完全有能力将一切扼杀于苗头。

世人都以为是因为靖南王世子养在郑凡那里,所以这一切,都是靖南王给自己儿子送的奶妈银钱;

但实则,

只有当事人清楚,并不是这么一回事儿。

“这好办,以阳谋对阳谋就是了,入京后,谁敢当面对你发难,你就直接打过去,打伤打死打残,都无所谓。

本王在后面站着,天,塌不下来。”

这感觉,

怎么这么熟悉?

上次自己废掉三皇子时,似乎也是相似的情形。

“王爷,我懂了。”

“嗯,太阳落下去了。”

“咱们,下山么?”

“要下山,但在下山之前,还有一件事要做。”

“何事?”

“你的境界,卡在六品,很久了吧?”

“是,王爷。”

卡在六品,确实很久了。

“其实,武道之途,最难的一道坎儿,在四品入三品,亦如朝堂上,四品入三品最难,但一旦踏进去了,就是截然不同的局面。

然而,

六品过五品,其实也有一道沟,五品,无论是武者还是剑客亦或者是炼气士,都可以称为小宗师了。

宗师,得有自己的信念,得有自己的道。

这是以念破境,是以道破境,你懂么?”

“王爷,我懂。”郑凡苦笑着答道。

他是真的懂的,因为侯府里高手不少,还有剑圣从旁指导。

再者,各种似是而非的理论知识,他懂得只比别人更多。

但问题的关键就在这里,或许真的是性格原因,亦或者是本能地贪图安逸;

偶尔上战场时,决死冲锋,郑凡不是不能做到,以前,是经常这样的;

但现在,哪怕是在战场上,他也有剑圣阿铭保护,魔王们也会随时相顾,而且,地位高了后,家里婆娘也有了三个,小日子过得可以,就越来越惜命了。

郑凡不是没有出去尝试过历练,这一年来,也出去了好几次,但除了磨砺了一下自己的刀法和厮杀技巧,并没有境界上的成长。

当然,也并非意味着必须要不停地生死相向才能突破,只能说,这是最直接的法子,根本,在于要有坚定的信念。

至少,按照郑凡的理解,是这个,可他,没有。

是的,没有;

潇洒游戏人间,才是他主要的目的,也是魔王们一致的审美;

说白了,你本质上心里就是个玩儿票的。

一个玩儿票的,也想玩儿着玩儿着,境界突破自如,那也太瞧不起这个世界的一些规则了,也太让那些心志坚定一心向道的苦行者心寒了。

只是,

老田说出这个话时,郑凡心底不由得升腾出一股希望。

听这话的意思,

老田有能力帮自己?

醍醐灌顶,传功?

田无镜指了指下山的路,

道:

“下山吧。”

这一幕,像是当年在望江边,郑凡行走在满是浮尸的江畔,近乎走火入魔,田无镜就跟在后头。

郑凡点点头,

转过身,

开始下山,

但在下一刻,

一记手掌,

落在了自己的肩膀上,掌心,带着温度。

郑凡心神一凝,正准备继续向下走时,却忽然看见,在自己前面,显现出了老田的背影,老田竟然已经走在了自己前面。

都走前头去了。

郑凡继续往下走,

却听到自自己背后传来了老田的声音:

“看见了么?”

郑凡身子一颤,

下意识地想要回头,但还是忍住了,隐约间,他有些明白了。

因为自己缺一些东西,所以才卡在这个境界,一直进不得,甚至是看不见路,显得很迷茫;

老田,

是帮自己把缺的,给补上了。

不是什么醍醐灌顶,也不是什么传功,而是用自己的背影,在前头,为自己引路。

这早就不是武夫所能做到的事情了,

这是真正的大能炼气士所才能做出来的………仙人指路!

指路的目的,是明道。

老田的声音再度自身后传来,

道:

“记住这一幕,记住这一段路,不是说走一次,下了山,你就突破了,但记在心里,时不时地拿出来回忆反刍一下,境界,慢慢也就清晰了,你的天赋本就不错,但可能就是走得太顺了,少了一些东西。

但这不是错,顺风顺水,人人艳羡,哪里算是错了?

非得找个坑跳一下,才是真正的执念,真正的没有必要。

命好,

就受着,

心安理得地受着,

大大方方地受着。

本王想看你,

活得,

一辈子从容。”

“王爷……”

“不要急,也不要慌。

这段路,

本王,

领着你走。”

(本章完)

第676章 朕,记的

下山,

山道的台阶,因为道观的被毁香客绝迹,使得两边的杂草早就蔓了过来,一些地方因疏于打理,也已经斜缺。

郑凡往下走的速度并不慢,徐徐地走,正常地走,只不过,他是闭着眼睛的。

但在郑凡的“视野”里,他看见了前方的路。

尤其是在其前方,领路的田无镜。

家里有哥哥或者姐姐的,小时候可能会感觉到过类似的感觉,前头,你的哥哥或者姐姐在走,你一边笑着一边喊着,激动地小跑过去,牵起他们的手。

亦或者,

茫茫人海中,你正手足无措时,忽然看见了一道熟悉的身影,刹那间,你的瞳孔终于找到了聚焦的位置,整个人,都踏实了下来。

走着走着,

郑凡忽然发现,在自己身旁,也有一个人在牵着自己的裤腿。

低下头,

没意外,

是魔丸。

他依旧是婴孩的模样,但原本天不怕地不怕充斥着一股子暴戾情绪的他,在此时却显得畏畏缩缩的。

目光里,带着一种恐惧,甚至,不敢看向前方。

他很害怕,他害怕的,是走在前方的那道身影。

其实不怪魔丸,就是现在的瞎子阿铭他们,也曾私底下嘀咕过,要是主上是田无镜,那或许不是一种幸福,而是一种大家都难以接受的折磨。

魔丸的心性里,带着极为清晰的爱恨交加,他很少会去隐藏自己的情绪,因为在其短暂却又“漫长”的人生之中,他其实从未长大过,甚至没体验过“成长”的感觉。

一颗童心未泯;

田无镜早就知道郑凡身边有“灵”的存在,这不算特别稀奇的存在,和妖兽差不离。

按道理来说,他自己和郑凡坐下的貔貅,其实也是妖兽,甚至可以说是神兽的一种,其珍贵度,远在灵之上。

况且,郢都那一夜,他一个人大战楚国皇宫上方的火凤之灵。

或许,

一些事物在常人眼里,会引起惊骇和恐慌,亦或者是贪婪和求索,但在田无镜眼里,

也就,

这样吧。

郑凡停下脚步,

弯腰,

将魔丸抱起,然后继续往下走。

魔丸双手一开始紧紧抓住郑凡的胳膊,而后眉头一皱,似乎觉得这样很丢脸,又缓缓地松开了胳膊,但没反抗被郑凡这般抱着;

脑袋,伏在郑凡的胸口,是决计不敢回头张望的。

路,

继续走着,

且路,一直是路。

没有什么两侧发生异变亦或者是走着走着进入了郑凡的或者田无镜的记忆画面之中。

因为郑凡于上辈子,是亲自做的交割,他会保留上辈子的一些喜好和习惯,却不会再有什么留恋;

而田无镜,

他清醒得,

连走火入魔都是一种奢望。

可能,这条路和精彩搭不上什么边,但就是这么一阶台阶一阶台阶地往下走,走着走着,心里,开始越来越平和。

心如止水,心若冰清、天塌不惊,万物随风而逝,我自袖口乾坤;

这些有的没的,心法、形容,管他是真的假的对的错的,在这一刻,都不再有值得被思考的意义。

这是高度的不同,也是心境的不同。

此时,

郑凡忽然明白了,

为什么自己随随便便地一句话,就能让剑圣陷入顿悟。

于修炼之途上,

如果将剑圣比作是一个成年人的话,那自己,只是个小孩子,一个稚童。

稚童会背诵很多古诗,

什么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

什么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

什么被酒莫惊春睡重,赌书消得泼茶香,当时只道是寻常。

你背诵得很顺溜,问你是什么意思,你也能解释和形容得出来。

但你背着背着,

抬头,

发现走在你身边的那个成年人,他那饱经风霜的脸上,却已然热泪盈眶。

区别,

在这里。

自己以前随手拈来的那些话,其实仅仅是理解,而不是感悟。

且自己的心,其实一直静不下来,浮躁之气,很重很重。

不仅仅是因为自己这辈子的闲适爱自由,也有部分原因是金戈铁马的经历,让自己的精力被极大的分散了。

武道,自己确实是一直在坚持,但武道之心,确实是没有的。

这就是为什么,古来大家,难得跨行;

这就是为什么,

这世上,

只有一个田无镜。

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

事无绝对,难以琢磨,当你想要一刀切时,总会让你看见一个例外,然而,你认真地看,你仔细地想,却发现,这个意外,真的只是一个意外,还不如切了去。

走着走着,

真的忘记了时辰,也忘记了周遭,心里头,只剩下了安静和祥和。

终于,

走到了山下。

没有那种一个响指,天地间骤然开朗;

也没有一声低喝,双目一睁,换了一片暮色;

更没有恍如隔世,浑浑噩噩,自我怀疑,回首张望,慌里慌张;

郑凡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睁开了眼,

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从什么时候走下的山,

一切的一切,如水到渠成,波澜不惊。

低头一看,魔丸已经不在自己怀里了,石头还在;

而自己的手,也早早地放下了;

这不是梦,也不是神游,真的只是,自这山上,简简单单地,走了下来。

撑开双臂,

郑凡深吸一口气,

忽然间,

觉得这夜幕之下的一切可见,都呈现出一种令自己愉悦的美好。

“累不累?”

田无镜的声音,自郑凡身后响起。

郑凡回过头,看向老田,笑道;

“这感觉,玄而又玄。”

境界,并未松动,并没有那种最后一步下去就顺势突破;

以前,自己一直在告诉和宽慰自己,欲速则不达,突破,只是时间问题;

现在,郑凡可以清晰地感觉到,突破,只剩下时间问题了。

也许是在一个月后,也许是在三个月后,也许是在半年后;

该到的时候,就到了,该来的时候,也就来了。

“你的悟性,其实很高。”田无镜说道。

“我也一直这般觉得。”

“慢慢来吧,你练武晚,但时间,完全来得及。其实,修炼之途,一如行军布阵,最忌贪功冒进。

你之前的状态,挺好。”

“但为何,没效果?”郑凡问道。

“因为你自己,其实对这种状态,是不自信的。”

郑凡闻言,点了点头。

田无镜伸手,指向后方上山的山道,

道:

“郑凡,再看一眼这山道。”

郑凡看过去。

“什么是玄而又玄?”田无镜问道。

这是先前郑凡回答田无镜的话。

“玄而又玄,是方术,是天地之理?”郑凡尝试去回答和阐述。

田无镜摇头。

“是润物细无声,是悄无声息,是巧夺天工不留痕迹?”

一如自己先前下山时那般;

看似看见了很多不一样的东西,实则,并无实物,甚至连自己何时睁眼的都不记得了。

田无镜再度摇头。

“是命运?是羁绊?亦或者,是冥冥之中的一种契合?也,可能是和天地之间所达成的某种契约,向天地借力?”

郑凡开始将题库里的答案,全部往外搬;

期待着可以瞎猫碰上死耗子。

田无镜开口道:

“还记得当年乾国后山藏夫子入我京畿,于燕京城外斩我大燕龙脉么?”

“记得。”

“他斩了么?”

“听说,是斩了的。”

那一日,一条黑龙自大燕皇宫上方显现,被藏夫子以十二朵本命白莲为代价,一举斩断。

燕京不少百姓现在还信誓旦旦地说,自己那一日听到了自皇宫方向传来的黑龙凄惨嘶吼。

“那本王再问你,我大燕,亡了么?”

“没亡,且接下来几年,我大燕铁骑开疆拓土,战无不胜。”

“社稷,倾覆了么?”

“未曾。”

“国运,断了么?”

“未曾。”

“你或者可以回答本王,是陛下的身体,因斩龙脉被毁掉了根基。”

“我……我曾这般想过。”

“陛下的身体,本就不好,从永平元年,挺到现在,已殊为不易了。”

“是。”

“在你看来,我大燕日后,会有倾覆之危么?说实话,说心里话。”

郑凡抿了抿嘴唇,

道:

“我觉得,这世上,不存在不朽的王朝。”

“是,大燕以后可能会灭亡,可能二世而竭,也可能帝传数百年,千年;

所以,

那藏夫子所斩之龙脉,又到底显化在了哪里?”

“王爷……”

田无镜沉声道;

“再回答,什么是玄而又玄?”

“是……”

田无镜面露微笑,

给出了答案:

“方士,炼气士,穷究于天,自称逆天而行,号称欺天之路,其实,正如你先前走过的这条山路。

欺天者,终究免不了个自欺欺人,自欺欺人后,才得以欺骗众生,众生为所骗,假的,也就自然成了真。

所谓的炼气士,所谓的方士,在本王看来,和江湖浑门,并没什么差别,无非前者腆脸妄图立于山峰云海亦或者庙堂后者居于市井罢了。

而所谓的玄而又玄,

信则有,

不信,

那,

屁都不是。”

郑凡若有所思。

“天地浩渺,你既然坐在我大燕平西侯的位置上,日后,免不得会遭遇这些。

可能是算命,可能是天机,可能是预言,

总之,

一切的一切,都是玄而又玄的样子;

信则有,不信则无;

会说这话的人,很多,但真正能做到的,少之又少。

你是随着本王的影子下的山,

那就记住本王的这句话,

不要去信什么命,

要坚信,

这世上没人能算得出另一个人的命。”

郑凡忽然想到了那则魔王预言;

下一刻,

郑凡用力点头,

道:

“我懂了。”

“懂得了这些,那日后,就算是你境界止步于五品四品,但以你身边的护卫,想直接对你出手且有所成,也近乎是不可能的。

而就是那些方外之门的所谓大能,想对你出招,你自身持正,一个不信,就能废掉他们七七八八的神通。

剩下的,

无非是类似魏忠河的袖中青剑,但和剑圣的剑比起来,不值一提;

所谓的飞沙走石,也无非是障眼法罢了。”

说到这里,

田无镜看着郑凡,

继续道:

“若真有那一天,自己觉得撑不住了,就想一想这一天,想想这一条山路。”

郑凡深吸一口气,咬了咬牙,

他敏锐地感觉到,以老田的谋算,绝不会无的放矢;

所以,

这预示着自己接下来,可能会遭遇某种特定的情况?

“天黑了。”

“嗯,啊?”

“回吧。”

“好。”

两头先前留在山路下的貔貅,早就枯燥无聊地躺在地上了。

一头一边,

像是在打盹儿,又像是在发着呆。

神兽之间,彼此都是瞧不上的,倒是没有什么同族亲近的说法。

但你要让它们之间闹什么矛盾,也不可能,因为它们的主人,好得胜似亲哥俩。

终于等到二人回来的身影,

两头貔貅都缓缓地起身,甩了甩自己身上的草屑;

靖南王的那头貔貅对郑凡的那头貔貅极为高傲地打了个响鼻,

而郑凡的那头貔貅则在此时张口咬住自己脖子下的一根绳子,身子再一颤,先前收于鞍子内的一套黑色鱼鳞甲“流淌”下来,完美地覆盖了其全身。

可谓威武非凡!

靖南王的貔貅都看愣了,

郑凡的貔貅则骄傲地扬起脑袋,

这可是两位至高魔王存在,亲自为自己锻造的甲胄。

是四娘和薛三合力为貔貅定制的,又能增加极高的防御性又不会减缓貔貅的移动速度,同时,尽可能地降低了分量和负担,最重要的是,足够帅!

这套甲胄,耗费了四娘和薛三很大的精力,但,这是必须的,谁叫自家主上在战场上总是那么倒霉呢?

这边,

身覆鱼鳞甲的貔貅还没神气多久,

就被走过来的郑凡一巴掌抽在了脑袋上,

“啪!”

郑侯爷骂道:

“犊子玩意儿,你知不知道这个收起来得多麻烦?”

这时,

靖南王的貔貅竟然主动走到郑凡面前,

用嘴巴,轻轻碰了碰郑侯爷,然后,又换了个方向蹭了蹭。

郑凡的貔貅见状,鼻息当即都粗壮了,瞪着一双兽眼!

郑侯爷倒是大方,

伸手摸了摸老田的这头貔貅,

道;

“等这次回来,我让人也给你打造一套。”

说完,

郑凡目光看向了田无镜。

田无镜翻身坐了上去,

道:

“它,会来找你的。”

………

翌日,

一万靖南军中军自历天城开拔,护送他们的王爷以及平西侯爷,向燕京进发!

几乎是同一日,

在西边,

荒漠边缘处,

镇北王骑上了自己的貔貅,

面对后方来送行的一众家人,

他笑了笑,

喊道:

“可是把老子给馋死了,走,进京,吃烤鸭去!”

是夜,

后园之中的那位九五至尊,

不畏晚间凉意,

在魏忠河的搀扶下,

走上后园之中最高的一座观景楼,

东西相望。

而后,

陛下累了;

魏忠河端着椅子,让陛下坐下。

陛下看了看西边,又看了看东边,

最后,

双手放于膝盖位置,

轻轻拍了拍,

道:

“快来了。”

“是的,陛下,根据上次的奏报,再算算日子,快了。”

燕皇微微颔首,

看着魏忠河,

露出了居住于后园后少见的笑意,

道;

“朕昨晚好像做了一个梦。”

见燕皇脸上挂着笑意说梦,

魏忠河马上笑着跪伏下来,

道:

“陛下可是梦到祥瑞了?奴才,恭贺陛下。”

帝王之梦,噩梦,那就是警兆;美梦,那就是祥瑞。

天子,天子,

天之子,自有天意护佑!

魏忠河此举,也是符合宫内的规矩,当然,这得察言观色。

燕皇开口道;

“朕梦见,梁亭来找朕讨鸡腿吃,朕不给,他还想打朕。

后来,

朕骗梁亭,说田家家大业大,家里头山珍海味是从不缺的,就骗得了梁亭陪着朕潜入了田家去看田氏女。”

说到这里,

燕皇脸上的笑意更加浓郁,

继续道:

“巧了,碰见了无镜,他竟然指着朕和梁亭骂,骂我们俩是登徒浪子,不知礼数;

你说好笑不好笑,无镜虽小,可那时他其实是认得朕的,大朝会时,他跟着他父亲田家家主是向朕这个太子敬过酒的。

你猜,

接下来怎么着了?”

魏忠河马上一脸好奇地问道:“哟,陛下,接下来怎么着了?”

其实,魏忠河心里,有些发酸,因为这个故事,他早就听过,陛下,也早就说过。

但陛下现在,却依旧说得津津有味;

“朕让梁亭将无镜那小子给好好打了一顿,打得他鼻青脸肿,将田氏女都惊动出来了,呵呵。

后来啊,

梁亭与朕说,

兴许,

这辈子,

他也就只能打趴下无镜这一遭了,以后,怕是没这个机会了。”

朕指着梁亭,

笑道:

“你想打就打,不用看朕的面子,哪怕是朕的小舅子,只要不听话了,该收拾时还得收拾。再说了,这小舅子,不就是用来揍的么?”

结果啊,

梁亭看着朕,

一张脸憋得近乎泛红了,

最后忍不住笑道:

“大兄,你以后可要对嫂子好一些,你这小舅子,可不好惹啊,我先前可是用了全力,才堪堪将那小子给打趴下,他才多大啊;

估摸着,

这辈子,

真就这么一遭揍他的机会了,因为以后怕是真的完全打不过了。”

燕皇说着说着,

眼角有些微微润湿,

魏忠河马上拿出手绢,小心翼翼地想帮陛下擦拭眼角,却被燕皇推开;

燕皇一边用自己的手指擦着眼角一边继续笑呵呵地道;

“瞧瞧,可不是打不过了么,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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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紧大家,晚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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