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吃煤的铁马

新歪脖子树下。

姜星火开口道:“讲答案之前,我们不妨先思考一下,大明如果只立一个都城,如果是北京,利弊何在?讲清楚这些,你才能明白问题的实质,迁都的意义到底是什么。”

这一点的答案是如此地明确,朱高煦都可以毫不犹疑地答道。

“立北京为都城,自然是因为要从庙堂考量,收拢北地人心。”

姜星火颔首示意他继续说,朱高煦这些日子也学了姜星火几分条理清晰的本领,虽然磕磕绊绊,但也算有条理地讲了下去。

“如果看北京所在的燕云之地,那从五代十国的后晋儿皇帝石敬瑭割让燕云十六州算起,燕云之地已经脱离汉人王朝统治整整五百余年了。”

“往南看河东(山西)河北的两河之地,从靖康之耻算起,沦落到胡人之手,也有足足三百余年矣。”

“一直到了大明开国,徐达大将军北伐中原,方才驱逐鞑虏,收复了北方汉地,如今也不过是三十余年。”

“三十余年,跟三百余年、五百余年相比,实在是太少!”

“如果不立北京为都城,恐怕北地人心就难以收拾了。”

听闻此言,郑和也接连点头。

这个道理再简单不过,其实最直观的一个东西,就是看看朱棣麾下燕军的兵源构成就知道了。

主动前来助战的亲燕蒙古部落、被征召的内附蒙古部落、早已进入燕军体系的蒙古鞑官、朵颜三卫.蒙古人的影子在燕军中随处可见,即便是北地汉儿健卒,其中也不乏早已胡化严重的存在,亦或是胡汉混血。

这些人老家都在北方,很难长期让他们待在南方驻扎。

这里面便是说,大明在开国初年,事实上是分裂为两个国家的。

洪武时期的“南北榜”事件,就是最好的例子。

南方和北方在文化、生活习惯、经济、庙堂等等全方位的维度上,都处于事实上的分裂状态。

朱元璋已经通过移民、分封八大塞王等举措,尽力地去弥合这种南北矛盾,但事实上南北矛盾依旧尖锐。

而靖难之役这次大明帝国的内战,某种程度上也可以视作代表北方的河北幽云势力与代表南方的江南势力的一次较量,一次矛盾的总爆发,而朱棣的基本盘恰恰就是北地的军头、地主、豪强。

“而且还有一个问题。”

朱高煦补充道:“如果不迁都北京,就无法在北地.囤积大量兵马。”

这话朱高煦说的隐晦,事实上的意思就是,朱棣不可能放心把主力军队放到北边,脱离他的掌控,自己在南京坐镇。

军队,就是朱棣的命根子。

朱高煦既然知道了自己被窃听的事情,有些话就不敢说的太直白。

而郑和早就知道皇帝等人此时恐怕就在隔壁密室听着,更是根本不敢乱说话。

“而此时北地已经被打烂了,原有的兵马又大量南调,肯定是需要防御北元残部的,如果不迁都北京,那么按照北元残部贼心不死的态度,很快就会频繁骚扰边境,如果这种状态持续了太久,那恐怕.”

朱高煦不敢说,姜星火却是敢说的。

“恐怕燕云之地再次倒向胡人?”

“便是如此。”朱高煦讪讪道。

这里面有个很直白的缘由,那便是燕云骁勇善战的汉儿们,其实加入游牧民族比加入农耕民族日子过得要好。

为什么?

燕云汉儿胡化严重,个个好勇斗狠、不事生产,跟河北的农家子还不一样,燕云汉儿跟着游牧民族收岁币、打草谷,不香吗?

反正燕云之地的人家,把男丁送上战场打仗,都是期待多挣些战利品和赏赐回来的,民风剽悍程度,与江南文风浓厚之地不可同日而语。

“也就是说,迁都北京,在收拢北地人心、防御北元残部、巩固政权方面,都是有益处的,对不对?”姜星火总结道。

朱高煦与郑和接连颔首。

“那迁都北京的缺点呢?”姜星火又问道。

这一点,郑和倒是敢说了。

“依我拙见,我便是北方人。”郑和接话说道:“北方缺粮缺人,需要大量、长时间地向北方移民,才能充实北方人口.同时北方粮食产量与南方相比低了不止一筹,哪怕移民后开垦荒地,产出的粮食也不足以供养军队和官员,必须要持续从南方运粮,这就会导致南北矛盾愈加尖锐。”

“同时也会让缺乏皇权管束的南方士绅尾大不掉。”朱高煦补充道。

关于迁都北京的利弊,两人分析的基本是全面的,姜星火复又问道:“那南京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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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壁密室。

朱棣笑吟吟地看着李至刚:“李尚书,简要说说吧,定都南京的利弊如何?”

李至刚看了一眼坐在他身后一直装聋作哑的夏原吉,无奈道。

“回陛下的话,定都南京,利自然是江南不缺粮而且能随时敲打江南,弊则是南北平衡不好维持,同时参考历代定都南京政权的经验,北方很容易会成为财政上的大窟窿,一旦北方被入侵,以南方人为主的朝堂上,肯定会选择放弃北方以减轻财政包袱.若是北方被放弃,想要北伐夺回来就几乎是不可能的了。”

作为一个松江人,李至刚真的对皇帝尽忠了。

我都已经背叛了我的乡土和阶层了,你还要我怎样?

朱棣却依旧穷追不舍,今天似乎就要盯着他一个人问:“为何不可能?李尚书不妨说说,朕很想听。”

李至刚看着这个逼仄的密室,心头一阵颤栗,更是对墙对面那个不停说话的人又惊又惧,还带了深深的好奇。

二皇子朱高煦和三保太监郑和的声音他能听出来,但这个囚徒的声音,他从来都没听过。

即便是囚徒身份,也是他从墙对面传来的交谈声中侧面推断出来的。

究竟是谁,能让脾气一向不太好的朱棣都能如此格外容忍?

真是让人觉得匪夷所思。

而李至刚的又惊又惧,则是因为对面的问题,几乎都是在把他往修罗场上逼。

这些问题,皇帝问他,他敢不如实回答吗?

可有些东西如实回答了,又会惹皇帝生气。

到时候把他第三次送进诏狱怎么办?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李至刚额头上的汗水越来越多,眼看就是又要湿了两个手帕。

夏原吉算是厚道人,终于看不下去了,行礼过后说道。

“臣且斗胆替李尚书回答,还望陛下允许。”

朱棣点点头。

夏原吉说道:“假使真的定都南京,而未来北方有变,朝廷会放弃北方,那么到了北伐的时候,朝堂一定是被江南士绅出身的文官所占据的.到了那时候,为了维护自身利益,避免北伐培养出新的军功勋贵,以及北伐成功后北方士子蜂拥进入朝堂挤占他们的位置,是一定会从庙堂上作梗,反对北伐的。”

“这便是为什么李尚书说一旦北方被放弃,想要再北伐夺回来就几乎不可能了。”

闻言,道衍赞许地看了夏原吉一眼。

而朱棣也是对夏原吉颔首说道:“这便是朕的顾虑所在了。”

“定都北京,则粮食仰仗南方,受制于南方;定都南京,则南北分裂不可避免。”

“如之奈何?如之奈何!”

朱棣重重地拍了几下椅子,长叹一声。

这个问题,也同样是困扰在室内的几位大明帝国高层脑海中的事情。

是真的死局,选哪个都有极大的弊端,看起来似乎只能两害相权取其轻。

可是,真的没有办法破局吗?

朱棣的目光投向了墙壁。

李至刚也好奇地跟着看了过去。

他似乎想透过墙壁,看清楚对面那个神秘人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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墙内,两人也几乎给出了跟密室里差不多的答案。

姜星火总结道:“所以说,其实纠结的地方就在于三个点。”

“第一点,要顾忌南北分裂,需要照顾北方。”

“第二点,粮食供给现状是南多北少,经济中心在南方。”

“第三点,要备边,但军队不放心远离统治核心。”

朱高煦点头道:“大略如此。”

姜星火把这几句话,简略写在了晒干的沙地上。

“一个点一个点来思考,慢慢来,不急。”

姜星火说道:“首先说第一点,为了不让大明的南北矛盾进一步加剧,定都北方,肯定是有必要的,这是一个最明显不过的庙堂信号。意味着朝廷没有放弃北方,朝廷有意弥合南北之间的长期分裂。”

朱高煦有些迷惑。

“可是姜先生之前不是说人口、金钱、粮食,都是跟随经济活动分布的,而经济活动的核心是粮食运输的时间和数量.意味着大明不适合迁都北京啊。”

“定都,跟迁都,是两码事。”

姜星火举了个例子:“凤阳还是中都呢,凤阳就不是都城吗?这有什么影响呢?从北宋至元朝,都是‘四京制’,北宋四京为开封府、河南府、应天府、大名府,元朝有四都哈拉和林、大都、上都、中都。”

“所以说,大明是可以有三到四个首都的,算上现有的中都凤阳、南京应天府,再多两个首都,譬如北京北平府(姜星火知道北平府已改名顺天府,但不能说),再弄个什么西京、东京,都是很正常的事情。”

朱高煦试探着说道:“那姜先生的意思就是,大明可以定都北京,但不一定迁都?可如果只定都不迁都,北京不就跟中都凤阳一样了吗?”

姜星火摇了摇头:“不一样,我们接着往下说你就知道了。”

姜星火继续说道:“第二点就是南方粮食多,北方粮食少,而北方由于面临边境威胁,加上土壤、降水、作物等因素,北方数十万卫所兵和藩王护卫兵的军粮,是基本无法自给自足的,为了养规模庞大的军队,必须持续不断地从经济中心南方来调运粮食到北方.如果迁都到北京,那么随之而来的庞大官僚系统和他们的家人以及相关服务的人员,更会急剧地加重北方粮食短缺的问题。”

朱高煦本想说化肥增产的事情,但随之就醒悟了过来,姜先生还不知道这一切,须得暂时瞒住他。

毕竟这节课讲完,还剩三节课姜先生就会出狱了,最后这段短暂诏狱时光的保密工作一定要做好。

“不可以疏浚大运河,重开漕运吗?”朱高煦忍不住问道。

“漕运就是馊主意一个。”

姜星火毫不留情地揭破了真相:“漕运损耗十倍于海运,而且极易加重百姓负担,形成依赖漕运的利益集团,随着时间的推移,漕运本身的成本甚至会超过运粮食的成本!换句话说,往北面运一石粮食,朝廷就亏两石!”

从万里石塘运了好几十船鸟粪回来的郑和,对此颇有发言权。

“确实如此,海运非常方便快捷。”

朱高煦这种旱鸭子自然是不知道其中区别的,只晓得内河风平浪静,而海上时常有狂风巨浪。

郑和解释道:“沿着海岸线运输粮食,基本不会遇到什么风浪,而且如果春夏解运去年的秋粮,到了秋冬再返回,是完全顺风顺水的,速度快花费少。漕运则不然,漕运没有顺风顺水这一说,全靠漕工拉纤,人工花费巨大。”

朱高煦迷惑道:“那为何历代王朝似乎都以漕运居多?”

姜星火说的直白:“海运省钱,上下各级官老爷怎么捞钱?更何况,百万漕工衣食所系,一旦养成漕运的习惯,朝廷敢轻易更改吗?不怕漕工被煽动起来造反?”

朱高煦一阵默然。

归根结底,似乎还是利益问题。

“那怎么解决运粮的问题?无解吗?”

“怎么可能无解?”姜星火笑道,“当然有解,解铃还须系铃人,解决问题的办法,其实就在问题本身。”

“海运的问题,就在于大家都没钱赚,那么如果让海运赚钱,不就行了?”

郑和一时愕然:“朝廷从南往北运粮食,靠海运怎么让大家都赚钱?运粮如果中间没有各种名义上的‘损耗’、‘人工’,是没法赚钱的啊,海运的账目都是清清楚楚的,既很少损耗吃掉、又没有纤夫的人工,充其量不过是些水手路上吃饭罢了。”

“谁说赚运粮食的钱?”

姜星火在地面从上到下分别写下了。

庙堂中心。

经济中心。

“定都北京,不意味着迁都,也不意味着不迁都,这个有点拗口,稍后一点再讲。”

“只说庙堂中心和经济中心的矛盾,归根结底,不就是南粮北运损害了经济中心南方的利益吗?”

两人点头,大道至简,问题的根源就在于利益,或者说钱。

姜星火画了两条符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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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解决这个矛盾的办法再简单不过,只要海运粮食开个头,大家意识到海运的便利快捷,那海运就不仅仅可以运粮食,还可以运货物!”

郑和这时再度插嘴:“北方连粮食都需要从南方运,丝绸、瓷器、茶叶这些,也都在南方,北方如果光出钱买东西,从南向北的海运怎么能维持的下去呢?”

姜星火摇了摇头。

“不,北方虽然没有钱,但有很重要的资源可以购买南方的货物。”

“什么?”朱高煦愈发困惑。

“煤铁。”

“山西有煤,辽东有铁,而北京就是这两者的枢纽。”姜星火干脆说道:“伱们可能不知道煤铁在未来所起到的作用,我便是这么告诉你们,大明如果想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非得这两者结合在一起,煤和铁除了能炼钢,煤还有别的作用,那便是跟烧炉子的柴禾一般,能让一个新的动力物件持续地使劲儿,做到很多人力、畜力做不到的事情。”

“姜先生指的是?”

朱高煦根本想象不到,姜星火所说的这个新的动力物件,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你可以理解为——铁马!”

所谓铁马,自然就是蒸汽机了,这也是大明进入工业变革时代所必须点出来的科技树,当然了,姜星火现在只是这么一说,来论证他关于迁都方案的可行性,并不代表现在就要把蒸汽机点出来,这违背他的初衷。

姜星火更希望在他的指引下,大明能培养出健全的科研与生产体系,自主地加入历史的洪流向前迈进。

烧开水能把盖子顶起来这种事,难不成他瓦特能发现,我姜星火引导一下,大明就没有几个聪明人发现?

不可能的事情。

蒸汽机诞生的关键,绝不在于蒸汽机本身,而是孕育蒸汽机产生的那个环境。

用近乎疯狂的创新来追逐利润。

所以,姜星火需要的是因势导利,创造出能诞生蒸汽机、织布机的高度“竞争、创新、逐利”的环境,这远比在科技树上跨越基础科技点出蒸汽机这一点,重要的多。

姜星火继续解释道:“用铁做的马,不见得是马的形状,但它所起到的作用,便是几十匹马都赶不上,而马还需要养殖、照料、吃草吃豆,这铁马就根本不用,只需要用煤铁炼出来的钢,来把铁马造出来,然后不断地往里扔煤炭,就可以驱动铁马。”

“铁马可以拉着货车甚至载人在有两条钢轨的道路上昼夜奔驰,不需要任何休息,大明南北从此可以极大地畅通,朝廷的控制力会随着钢轨道路延伸;铁马也可以放在船上驱动螺旋桨,推动船只在水中前行,无视是否顺风顺水的条件,从而做到以前做不到的事情;铁马更可以生产很多诸如原本需要人工来做的货物,譬如棉布、纱布等等,而在生产过程中,铁马不仅不需要休息,生产的效率更是远胜人手。”

(本章完)

第178章 皇帝与太子的分权

听完了姜星火的话,密室内的众人反应各不相同。

朱棣和朱高炽都感觉匪夷所思,甚至有些惊讶,而道衍和夏原吉则陷入深思之中。

至于李至刚李尚书他没啥反应,他才不在乎墙对面的人说啥,只要不把他牵连进诏狱就行。

这些信息对朱棣等人来说太陌生了,至少朱棣从来没有考虑过,一个钢铁做成的马竟然有那么强大的功能,又能织布、又能拉货、又能载人、又能推船。

不管是明代还是此前的朝代,这时候的人类始终不可能意识到钢铁机器的强悍之处。

毕竟,这是从未出现过的事物。

鉴于姜星火好像没有吹过什么实现不了的牛,朱棣也简单设想了一下,若是铁马真的出现,那么他的第一反应就是——战争的模式被改变了!

是的,铁马拉着人和真正的马,可以在固定钢轨的道路上飞驰,只需要喂给铁马吃煤炭就可以,那么人和真正的马就可以好好休息,如此一来,哪怕远距离调动兵马,也可以“以逸待劳”,这是以前根本无法想象的。

其次便是,运输后勤补给更加简单了,只要是有这个东西的地方,不需要民夫和辅兵再苦哈哈地推着小推车、驱赶着骡马运输粮食辎重了,只需要扔上铁马拉的货车就可以了。

而这一切如果真的实现,朱棣敏锐地意识到,以后这些固定道路的交汇节点,将成为兵家必争之地。

以后的战役,恐怕就是围绕这些铁马道路的节点所展开的。

而铁马道路,极有可能跟现有的交通要道高度重合!

另一侧,也是朱高煦的反应更夸张。

“怎么可能?!”

朱高煦听得目瞪口呆,张大嘴巴,连话都忘记说了。

朱高煦概念里的“铁马”,也不过是所谓的战场之王“具装甲骑”,也就是自南北朝兴起,唐朝一度衰落,而复又极盛于宋金夏时代的铁浮屠、铁鹞子等等重甲骑兵。

可那种“铁马”,也是要吃草喝水,甚至要吃豆料、蛋料的,比人都金贵的多得多,根本不可能拿来当运输工具,更别提什么拿来下海推进船只,或是代替人手来纺纱织布了。

姜先生口中的“铁马”,竟然能做如此多的事情,而且只需要烧煤炭就行,这不禁让朱高煦一万个难以置信。

但这毕竟是姜先生说的话,此前姜星火发明化肥仙丹,让农作物亩产量翻倍的事情还犹然在望,于是朱高煦倒也不敢质疑,只是太过难以置信罢了。

郑和自然也晓得这个道理,化肥仙丹珠玉在前,谁知道姜星火说的这个“铁马”是否就真的不存在?

若是有这东西,别的不说,光是海运,恐怕就要发生翻天覆地的变革了。

原因也很简单,船只不需要完全依靠顺风顺水来决定航速了啊!

“姜先生说的‘螺旋桨’,是个什么东西?”郑和忍不住问道。

这是郑和最关心的问题,他紧紧地盯着姜星火看。

姜星火给他摇了个花手。

“看明白了吗?”

郑和摇了摇头。

姜星火又从地上捡了三片颇有韧性的枯叶,把它们分开缠在一根小树枝上。

“嗖!”

随着手搓小树枝的旋转,三片枯叶也跟着转动起来,渐渐形成了残影。

郑和一拽假胡须,差点把粘在下巴上的长髯拽下来。

“这不就是一片变成三片的船尾舵桨吗?”

姜星火怔了怔,说道:“对,大概就是这意思,铁马驱动这根树枝,也就是舵桨,船不就可以向前推进了吗?”

刹那间,郑和陷入了呆滞的思索推演。

而朱高煦也是开始变得将信将疑了起来,他作为职业军人,职责就是征战沙场,打败敌人,平常并不关心这些,对于所谓吃煤就能动的“铁马”,更是头一次接触到。

姜星火微笑看着他们,等待他们反应过来。

好久之后,朱高煦才迟疑道:“姜先生您确定吗?”

姜星火点头:“我当然确定,不过这种东西,现在暂时一两年内还不能面世,它需要再更合适的时候出现。之所以提前说出此物的存在,便是关于迁都的聊天讨论,我给你们提供一个可行的思路而已,不管究竟觉得可不可行,都只是无聊时的聊天而已,切莫当真。”

朱高煦忍不住插言道:“那如果不能造出来铁马呢?”

姜星火淡定道:“如果不成功,那就当是我吹牛好了。”

朱高煦顿时哑口无言。

姜星火继续讲道:“你们可以思考一下,这是关于迁都第二点困难,我做的一些思考.假设铁马和轨道作为运输工具成立,那么北京作为山西煤炭和辽东铁矿石的运输枢纽,自然就有了跟南方对等贸易粮食、丝绸、茶叶、瓷器等等的能力,而北方的煤铁或者是炼出来的钢材运输到南方,制造出来的廉价纱、棉,又可以进一步向海外进行贸易,甚至可以卖到极西的莺歌蓝、发郎溪等国。”

“海权,从来都不是指水师或者控制海路,指的是能通过所控制的海路,有效地运输货物、人员等资源!”

事实上,南京固然没有北方那种发展工业所需大量煤铁的得天独厚条件,严格地来说,马鞍山铁矿和淮河煤矿是支撑不起第一次工业变革的,但南京也有一个条件是北方比不了的,那就是财富和人口!

没有足够的财富和人口,工业变革根本无法启动,毕竟大明又不是靠掠夺起家的,用不了外部财富,初始动力只能依靠内部财富。

北方现在十室九空,本来元气就没恢复过来,哪有足够的财富和人口推动工业化?

“如此一来,在经济地位上南北不就基本平等了?”

姜星火继续说道,“经济平等,也就意味着出现了两个经济中心,其中任意一个经济中心承担庙堂中心的职责,亦或是两个经济中心都分别承担庙堂中心的部分职责,也就不足为奇了。”

接下来‘皇帝-太子’南北都城分权,是姜星火基于前世的明初历史史实,构建的设想。

在姜星火前世的历史上,为了弥合南北割裂,明朝皇帝就进行了为期数十年实际上的‘皇帝-太子’南北都城分权。

朱棣和朱高炽,朱高炽和朱瞻基这祖孙三代人,为了既守住北方,又控制南方,便采取了皇帝和太子一南一北的治国方略。

历史上既然证明可行,那就可以改良。

而且姜星火还有一层意思,那便是合理画饼,试探大明帝国高层对自己提议的态度和容忍度。

毕竟,这个提议涉及到了皇帝的核心利益。

——皇权!

皇帝的逆鳞!

触之者,必死!

既然姜星火出狱后打算改造大明,那么毫无疑问,肯定会有很多新的思维、政策、器物,即便能增强大明国力,给皇帝带来很大利益,依旧是不可避免地会触碰到皇权的禁忌。

如果不现在在诏狱中,提前试探出皇帝对自己的容忍度。

那么等出狱后,准备大干一场,结果发现皇帝为了死死地捍卫皇权,所有改造大明的举动就变成了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到时候不就一腔热血喂了狗?

毕竟,在永乐时代,如果想脱离高度集权的皇权来进行社会改造,那无疑是痴人说梦的。

也就是说,姜星火在不知道皇帝对自己容忍度和接受度的情况下,必须主动试探出这一点,才能确定自己出狱后的种种举措,皇帝能不能容忍、接受。

如果连眼下的‘皇帝-太子’南北都城分权,这种基于永乐时代实际历史经验提出的改良,都因为碰触到了皇权,朱棣就打算干掉他,那么日后的改造大明,自然无从谈起。

而换句话说,如果连这种给皇权分权的方式,朱棣能忍下来,那就可以改造大明。

即便朱棣对此不以为然,觉得天方夜谭,也都没关系。

提议本身是为了试探,而不是为了实践。

因为只要朱棣没有给他任何惩罚,那就代表着朱棣对他的容忍度、接受度,足够到了改造大明的地步。

而这会不会算作主动求死?

姜星火认为不会,因为他出发点就不是求死,而是提议做事,朱棣接不接受,惩罚还是奖励还是视若无睹,那都是朱棣的事情,被砍了也不算主观动机而是被动实现。

“两个庙堂中心?”朱高煦的呼吸愈发急促,他连声问道:“姜先生,那您说的要备边,但军队不放心远离统治核心,以及权力分散导致的猜忌,怎么解决?”

姜星火答道:“从北方抽调来靖难的军队,肯定是需要返回北方的,士卒普遍不习惯南方的饮食,也不耐酷暑.但偏偏军队离得远了,皇帝不放心。”

“解决办法也很简单。”

“喔?”

郑和精神一振,军权,这可是最难的一点,姜星火竟然说解决办法很简单?

姜星火先叠了个甲:“先说好,今日只是随便说说,狱友聊天,作不得真。”

两人自然点头。

“这个解决办法便是,手握兵权的皇帝坐镇北京,依旧能总揽政务决定权、司法决定权。而制定法律规定历代储君都需坐镇南京,以维系南北平衡,同时学习历练接触政务,而非做最终决定。”

“也就是‘皇帝-太子’南北都城分权。”

事实上,这也是大明征北大将军朱棣和常务副皇帝朱高炽,甚至是朱高炽和朱瞻基在历史上的分权模式。

姜星火正是参考了历史上明初特殊时期的南北割裂,导致历史上的两代皇帝和太子必须齐心合力,在没有快速通讯的情况下,都能一南一北共治天下,才敢提出这种模式。

特殊时期,特殊政策,为的就是在百年内弥合南北割裂。

否则,没有别的办法可言了。

“庙堂中心一分为二,‘皇帝-太子’南北都城分权,俺觉得不太可能吧?”朱高煦蹙眉道。

郑和亦是问道:“通讯怎么解决?如果庙堂中心一分为二,恐怕扯皮都要扯疯了!”

事实上,这也是最关键的问题所在。

“如果没有产生意料之外的变化,那么庙堂中心一分为二,确实是无解的操作,毕竟,通讯延迟太久本来就会产生误会,而分权.又会进一步导致猜忌。”

姜星火的眼眸中闪过了一丝异彩。

“按照现在的通讯情况来推算,确实难以解决,但不代表未来无法解决。”

“未来?”朱高煦有些不解。

姜星火先问道:“你觉得建设北京的宫殿城池,然后移民充实人口,到最后达到迁都的所需基础条件,需要多久?”

“少则二十年,多则三十年。”朱高煦肯定地答道。

光是扩建皇宫,没个十年八年就搞不成。

更别提其他都城所需的配套设施,以及与都城相匹配的人口、农业、水源、道路等等了。

“所以,时间还很长,现在解决不了通讯,不代表以后解决不了。”

姜星火接下来做的假设,都是只能在未来实现的,现在验证不了。

换言之,姜星火为了试探皇权容忍度,开始画大饼了。

至于接下来畅想的科技点,也仅仅是畅想。

姜星火低头从地上捡了几根小树枝,挨个插在土里,又用树叶的梗,依次连接这些树枝。

“那如果我说,在未来二三十年内,会有这样一个名为【千里传文】的东西出现,只需要把一个个木桩子打进地里,中间拉上线,如此一来,南北两京就能实现实时传输文字,是否可以满足‘皇帝-太子’南北都城分权所需的通讯条件?”

二三十年,就是工业变革建成工业体系基础,为点出“有线电报”这个科技点所必须的前置条件。

其实无线电台反而比有线电报更容易搞,无线电这种初中生都能手搓出来的东西,姜星火自然也会,但眼下只是畅想,自然要讲点明代人还能理解涵义的东西最起码有线电报还有个实体吧?

如果直接说隔空发消息,明代人怎么理解?

那不成了仙人法术之千里传音了嘛。

闻言,朱高煦和郑和两人将信将疑。

【千里传文】就像【铁马】一样,都是姜星火畅想的东西,能不能实现不知道,但既然化肥都实现了,还有那么多不可思议的事情,诸如鸟粪岛、金山银山都实现了,他们也不敢保证这东西姜星火就弄不出来。

他们之所以觉得‘皇帝-太子’南北都城分权不靠谱,就是因为无法解决快速通讯,总不能天天八百里加急吧。

若是说二三十年后,有这样一个仿若仙器一般的东西出现,似乎倒也不是不能搞一下‘皇帝-太子’南北都城分权?

毕竟都能实现实时通讯了,那隔着几千里扯皮跟大家现在隔着几条街扯皮,听起来区别倒也不大。

当然,前提还是【千里传文】这个东西在未来能搞出来。

“有了【千里传文】实时通讯,皇帝依然操纵政务权柄.皇帝不出宫,便知天下事。这一点伱们应该能理解,皇帝处理天下政务看得的奏章,【千里传文】传的也是奏章。或者说的再直白一点,日后大明的皇帝一定是住在皇宫几十年不出来的,那么对于皇帝而言,信息来源的远近,其实没有任何差别,只需要手里握有军权、司法决定权、政务决定权就可以了。”

“而【千里传文】也可以部分解决皇帝与太子的猜忌问题,同时也可以制定太子定期回京,譬如一年多少次的制度来进一步防患于未然,这样就能做到南北平衡的同时,不耽误政务处理,也会避免权力分散导致的猜忌。”

“此法虽有些瑕疵,但若非如此,则南北平衡永远无法破解!”

“没有此法,大明迁都北京,南方必然尾大不掉,双方离心离德,为亡国埋下祸根!”

朱高煦的豹眼,彻底睁圆了起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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