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7章 京华江南 游园惊梦(下)

洪竹没有想到居然连提司大人也知道自己的名字,面上顿时觉得有些光彩,呵呵应道:“正是,难为提司大人知道小的名字。”

“陛下近侍,乃是要害处。”范闲说道:“本官即是监察院提司, 当然要小心防范……更何况前些日子太极殿的小太监里面,才出了名刺客……”

洪竹一惊,不敢接话。范闲温和说道:“陛下既然信你,本官自然也是信你……对了,听说老戴如今在做苦役?”

洪竹看了他一眼,试探着说道:“是啊, 挺惨的。”

“嗯。”范闲点了点头, “我也不怕什么忌讳,老戴这人我打过交道, 人是不错的,小公公在宫中还请帮忙照顾一二。”

洪竹心头大喜,月前他就指望着能够通过戴公公攀上面前这位年轻官员的门路,对方既然这么说,那就是有戏了,赶紧恭敬应道:“您吩咐,哪里敢不照办。”

范闲微笑说道:“劳烦小公公了,日后家中有什么为难事,和我说一声。”他不用说的太明白, 对方也应该知道通过宜贵嫔联络自己。

……

……

回到宜贵嫔居住的漱芳宫时,真是大凑巧, 自九月后便一直没有机会朝面的北齐大公主也从太后那宫里回来了,大公主在成婚之前, 便是安排在这宫中居住。她看着坐在轮椅上的范闲,略吃一惊, 只是二人也不方便说些什么,稍一行礼,便退到了后面。

宜贵嫔瞅了范闲两眼:“一路从北边回来的, 怎么挺陌生?”

范闲时刻不忘广拉盟友,安插钉子,像大公主这种要紧的角色哪里肯放过,只是在众人面前当然要装的陌生一些,应道:“身份不一样,再说……男女有别。”

宜贵嫔取笑道:“你这孩子,比大美女都要生的俊……不怕你去祸害别人,就怕别人来招惹你。”

范闲唬了一跳,说道:“姨可别瞎说。”转头看见三皇子还在那里平心静心抄书装乖巧,不知为何,气不打一处来,摇摇头问道:“这事儿太后真允了?”

话语里确实含着不敢相信的腔调。宜贵嫔看着他点了点头,笑着说道:“我也是今日才听陛下实允了,不过……这是好事情,老祖宗怎么会反对?”

范闲自嘲一笑,心想事情才没这么简单,想了会儿后认真说道:“我去江南,小三儿跟着我……您也舍得?”

“江南水好人好风物好,有什么舍不得?”

宜贵嫔忽然招招手,让他靠近些。范闲依言靠了过去,离她只有一尺的距离,似要嗅着这位贵妇人喷出来的如兰气息,才听着她压低声音,咬牙说道:“你带着他离宫里越远越好,最好能拖几年就拖几年。”

范闲微怔,才知道宜贵嫔做的是这等消极打算,摇摇头说道:“一昧退让总不是个事……再说了,江南内库也不需要花什么功夫,我只是过去看一眼,总不能老拖着。”

宜贵嫔想了想,发现确实是这个道理,有些失望地叹了口气:“这话确实,陛下也不会允你总不在京都。”

范闲想了想,安慰道:“三儿毕竟年纪还小,不值当这么早就开始操心……再说了,太后在宫里看着这几个孙子,太出格的事情,那几位也不敢做……”他顿了顿后又说道:“毕竟咱们和其它那几座宫里不一样,尚书巷说话还有几分力气,父亲一时半会儿也不会退……至不济,还有我不是?”

得了这句话,宜贵嫔终于放下心来,以目前的发展趋势,范闲在朝中的影响力只会越来越大,朝中宫中往往是两相影响的两个独立圈子,只要朝中有人,她与李承平母子二人在宫中也会过的轻松许多。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大家就已经点的极为透彻——在保留了那么几分可喜憨直的宜贵嫔看来,自己为孩子着想,和范家绑的越紧,自然就越好。

“让三儿跟我下江南……就有一件事情您得允我。”范闲瞥了一眼正在偷听,却什么也听不到的三皇子。

“什么事?”见他说的严肃,宜贵嫔也紧张起来。

“我不怎么会当先生,像外放在州郡里的那几位门生,您也知道,那是他们自个十年寒窗的造化。”范闲认真说道:“我只能将殿下当弟弟一样教……难免会有些不恭敬的时候。”

听着“当弟弟一样”教这句话,宜贵嫔眉开眼笑起来,根本想不到范思辙如今在北边的惨状,连连点头。

范闲像看神仙一样看着她,心想这位怎么像中了六合彩似的高兴?试探着说道:“……可能……有时候……会……动手。”

“动脚都由你!”宜贵嫔说的很直接,笑吟吟道:“只要别打出个三长两短来,由着你怎么揉捏。”

她接着叹了口气,说道:“你是不知道,前些日子那个楼子的事情,让我吓了一大跳,平日里只知道他和老二关系好,谁知道老二这个……杀千刀的,竟然撺掇着平儿去做那件事,平儿这么小的年纪,知道个什么东西?还不是被人拿来当刀子使……幸亏你把这事儿压下去的快,不然不知道陛下会气成什么模样。”

范闲暗笑,心想您这位儿子可不是一个善主儿,虽只八岁,但脑子里的东西不知道有多复杂,又听着宜贵嫔低声说道:“把他管教老实些……哪怕将来变成如今没用的靖王爷……至少也谋个一世安康啊。”

范闲听着这些话,不免有些感慨,世上只有妈妈好,这句歌词果然没有唱错,没妈的孩子像根草,自己的身世也证明了这句歌词的正确性。

……

……

离用晚膳的时间还早,太后宫里也一直没有什么消息,范闲乐得清静,就呆在漱芳宫里与宜贵嫔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着,二人是亲戚身份,避讳也可以少些。而且整座凉沁沁的皇宫里,似乎也只有宜贵嫔这宫中还有些……人味儿。

“奴婢参见晨郡主。”

随着外厢宫女们嫩脆的行礼声,林婉儿搓着两只小手就走了进来,今日她下身穿着一件翡翡色的叠层襦裙,上身是件大红绫袄子,袖口上严丝合缝的缀着两道狐狸毛,毛茸茸的煞是可爱。

范闲坐在轮椅上平伸出双手。

婉儿向前,将手放入他温暖的手掌之中,动作是这样的自然。

范闲轻轻揉着姑娘有些凉的小手,好奇问道:“就这么着便来了?”这一身颜色有些近似于红配绿,只是红色深的生动,翡翠透着清贵,穿着婉儿的身上便顺眼许多,不过入宫用膳,总应该穿的华丽些才是。

林婉儿嘟嘴说道:“在家里等了你老久,也不见人来……后来苏文茂叫人过来说了声,才知道你被宣进了宫,我带着大宝回府,结果刚到门口,就被太监拦着……拉到宫里来,先去见过太后皇后,幸亏几位娘娘都在太后宫里侍候,不用各个宫去拜,略说了几句话就来见你。一路上匆忙着,哪里有时间换衣服。”

“对了,大宝呢?”范闲最关心的,就是自己那个傻乎乎的大舅子。

“放心吧,若若在家呢。”林婉儿接过宫女递过来的热毛巾胡乱擦了两把,一屁股坐到宜贵嫔身边,侧头笑咪咪说道:“在聊什么呢?”

宜贵嫔没急着回话,先把宫女训了几句,这大冷的天用热毛巾让郡主擦脸,也不怕呆会儿出去被冷风激起,这才回头笑着将陛下的安排说了一遍。

林婉儿诧异地看了范闲一眼:“这就定了?”

范闲点点头,耸耸肩,无可奈何,拖家带口的,看来日后的江南之游一定会精彩万分。

有太监过来传话,请漱芳宫里的五位贵人去含光殿用膳。宜贵嫔赶紧拉着三皇子的手去后厢梳洗,也要好生打扮一下自己。

觑着这个空儿,范闲压低声音问道:“让你和太后娘娘说的那事儿……怎么样?”

林婉儿看了一下四周,摇了摇头,轻声说道:“你想退婚,这事儿又不早些和我商量……突然弄这么一出,太后怎么可能允。再说了,我毕竟是晚辈,说这事儿本就有些不合礼。”

范闲叹道:“若若不喜,我这做哥哥的有什么办法。不过这事儿确实告诉你晚了些,也是想着趁着抱月楼这事儿,弘成正惹宫里不高兴,趁机将这事儿办了,哪里想到会这么麻烦。”

“陛下指婚,岂能说退就退。”婉儿蹙着眉头,“你呀,也太宠若若了。”

范闲呵呵笑道:“就这么一个妹妹,我不宠她谁宠?”

“我看还得公公进宫来。”婉儿盯着后厢,确认没有人倫听,这才轻声说道:“让老爷直接和陛下说,我们两个份量不够。”

范闲苦恼道:“虽说两家闹了这么一出,可父亲还真是喜欢弘成。就连弘成天天逛青楼,他也不觉得有什么大不了,总说是自幼看着长大,两家关系亲密,总不能因为二殿下的原因,让两家就此割裂。”

林婉儿噗哧一声笑了出来:“公公当年可是流晶河最出名的人物,当然不以为这算什么大事。”话语出口,才觉着儿媳妇儿取笑公公有些不合适,嘿嘿一笑掩了过去。

范闲在着急妹妹的事情,也没揪着这话开顽笑,眉宇间一片无奈。若若这些天在太医院里很挣了些名声,希望海棠那边能处理好,至少将婚事拖一段时间再说吧。

“舅舅宣你进宫为什么?”林婉儿问了真正关心的问题,“我想恐怕不仅是老三的事儿。“

范闲静静望着妻子,忽然伸出手轻轻抚了一下她光润的下颌,笑了笑,没有说什么。难道自己要对她说——你最亲的舅舅让你最亲的相公,施展浑身解数,只是为了让你的亲生母亲……沦为赤贫?

好在此时,宜贵嫔等人已经打扮妥当出来了。棉帘一掀,殿内顿时觉得明亮了起来,范闲转过身子一看,只见宜贵嫔与北齐大公主携手袅袅而出,两位女子在饰物衣着妆容的巧描侍应下,容颜大放光彩,眉目如画,端庄贵研,他在心底忍不住赞了一声,所谓珠光宝气,不过如是.

大公主望着他微微一笑,却是上前与早已认识的婉儿并肩,往殿外走了出去。

————————————————————————

冬至大如年,这一日庆国上下都在休息,朝堂停,军队歇,边关闭,商旅休,不止京都,实际上包括远在北方的北齐,这一天都在安心静体地过着幸福的小日子。

庆国习俗,冬至之日要吃羊肉,京都的民宅街巷中,无数络热雾从那些或宽敞或逼仄的厨房里飘了起来,绕着各色瓮锅的上方绕了三转,再觅着唯一的一条生路,钻出了窗楼间的细缝。这些热雾中透着一股干辣椒的辛味,鲜羊肉的膻味,药材的异味,萝卜的甜香味,四味交杂,美妙无比,弥漫在无数院落外的大街小巷中,令闻者无不动容垂涎。

含光殿内,最尾的那张案几之后,范闲瞪着一双迷惑的眼睛,看着自己筷尖被切成耳朵模样的羊肉,看着碗内白汤里飘浮着的菌花与名贵蔬菜,心里不禁叹了口气——这宫里的羊肉,果然与民间不同,做工是精致了许多,却也少了那分香火温暖意。

没有豆腐与萝卜,这羊肉还怎么吃?最大的问题是——羊肉已经是温的了,不能烫的自己嘴唇儿发麻,这喝着有什么劲儿?

所以他只是勉强喝完了碗中的汤,又挑了筷酱拌着饭,很缓慢而细致地咀嚼着,拖延着这顿无趣“家宴”的时间。他眼观鼻,鼻观唇,唇含筷尖,专心无比,余光却没有流出席外,静静听着殿中这些皇族人员们的谈话,并没有插上一句,孤单的就像他身后不远处那辆孤伶伶的轮椅。

含光殿是太后宫宇,是后宫之中最为宏广的一座建筑,虽然和北齐上京那败家子皇宫比起来要显得简朴太多,但依然是富丽堂皇,映烛如日,耀得冬日殿内的陈设与物具闪闪发亮。

殿内诸位皇族子弟默然进食,不敢直视最上方的那位老妇,以及老妇身旁的皇帝与皇后。今日冬至,人到的齐整,包括靖王一家三口,还有被软禁的二皇子都入了宫,只是二皇子与弘成看见范闲进来时,也只是微微诧异,并没有像泼妇一般冲上来要生要死。

范闲用余光瞥了一眼正席之上的那位老妇人,这是他第一次看见皇太后,从对方眉眼皱纹里,似乎还能嗅到当年这老妇的手段与坚硬的心,虎虽老病威犹在,她在最上方坐着,就连一惯放肆无比的靖王爷,都显得老实了许多。

人不熟,但这宫殿他熟悉,当初玩盗帅夜留香的时候,在这宫里走了两道,在老妇人床下的暗格里摸出钥匙。想到这件事情,他悄悄地收回了目光,无声地吃了拌着酱汁儿的饭。

上方传来几声老年人无力的咳嗽声,范闲低头不语,先前那一瞥里瞧见的太后面色,发现她的唇角已经开始耷拉下来,就知道这位老人家活不了几年了。

“晨丫头,坐哀家身边来。”皇太后看着远处最尾那席上的外孙女,又看了一眼面容隐在暗影中的范闲,唤道:“给我捶捶。”

婉儿温婉无比地起身离座,笑兮兮地走到那处,凑到太后耳边说了几句什么,又用目光瞥了一眼正苦脸吃酱饭的范闲,估摸着是在逗老人家开心,讲笑话。果不其然,皇太后笑了起来,笑骂道:“看来你在范府将他喂的倒是饱,连宫里的饭也吃不下去了。”

话音虽低,却清清楚楚传到了众人耳里,都知道说的是范闲。

范闲心头一动,唇角绽出一丝微笑,心想婉儿在宫中最为受宠,看来不是假话,只要太后和皇帝喜欢她,宫里的地位自然突显。

但他的心里依然有些微微紧张,今天是第一次看见太后,这位老人家偶尔瞥向自己的目光,竟让自己有些不寒而栗。按理讲,奶奶看野孙子……也不应该是这种眼神儿啊——那眼神十分复杂,有一丝欣慰,二分骄傲,三分疑惑,剩下四分却是警惕与冷厉!

太后发话的时候,众人已经停止进食,听着老人家在冬至的家宴上说些什么。

“今儿,人到的算齐整……去年哀家身子不适,所以没有聚,今日看见驸马的模样,哀家心里也高兴。”皇太后嘴里说着高兴,脸上却没有丝毫表情,转向皇帝说道:“只是你那妹妹一个人在信阳呆着,总不是个事儿,这女儿女婿都在京都,她一个妇道人家老住在离宫里,我是不喜欢的。”

范闲心中冷笑,知道终于说到正题了,意思很清楚,连自己这个驸马都能参加皇族的家宴,为什么长公主却不能?

皇帝幽深的眼神一闪,应道:“天气冷了,路上也不好走,开春的时候,就让云睿回来。”

听着这话,皇太后满意地点点头,范闲注意到对面二皇子的左袖有些不自然地抖了抖,想来这位被自己整治的万分可怜的仁兄,知道大援即将抵京,心中激动难忍。

只是……为什么太子的神情有些古怪?

……

……

后面又说了些什么,范闲并不怎么在意,皇族家宴实在无趣,只是听着太后偶尔提到自己的时候,刻意流露出来的那一丝冷淡,让他的唇角不自禁地流露出一丝自嘲来。

他曾经听说自己受伤的时候,太后曾经为自己祈福,又得了太后赐的那粒珠子,本以为老人家的心软了,自己那颗坚硬的心也有些松动。不料看情形,只是自己瞎猜而已。也罢,大家就比比谁的心硬吧,你们这些帝王家的人天生心凉,咱家这二世为人的怪物,心也不会软和到哪里去,至少要比这冷汤里的羊肉要硬上三分。

既然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祖不祖孙不孙,自己还用得着忌讳那丝莫须有的血缘关系?

虽是抄袭文章的“骚客”出身,但范闲终究是个好文之人,骨子里摆不脱那几络酸气傲骨,在这冷落的含光殿上,竟是直起了身子,挺直了腰板,面虽微笑,回话却是并不刻意讨好太后,更不会腆着脸去冒充晚辈让老太婆贻孙为乐,一时间,竟让含光殿内的对话显得有些尴尬和冷淡。

除了太后之外,殿内这些娘娘皇子们对范闲都极为熟悉,知道这位驸马爷可不是个简单角色,要说哄人为乐,那更是他最擅长的小手段,所以有些不明白为什么范闲不趁着今日家宴的机会,好好地巴结一下皇太后。

皇帝不以为然,以为范闲恼怒于丈母娘要回京的事实,有些失态。太后却以为这个年轻人,天生便是如此傲突无状,心中更是不喜。

看着这一幕,皇后不明白范闲想做些什么,眼角露出一丝疑虑,宁才人在皇太后微怒的眼光注视下,豪迈至极地饮着酒,淑贵妃小口抿着,宜贵嫔呵呵傻笑着逗太后开心,替范闲分去几道注视。

其余诸人中,大殿下糊涂着,二殿下偷乐着,三殿下佩服着。太子殿下走神着。只有靖王猜的离事实近了些,暗中摇头,心想读书人,果然往往会冒出些迂气。

伏在皇太后身边的婉儿,有些担忧地看了范闲一眼。

———————————————————————

寒夜之中,雪花再起,纷纷扬扬洒着,皇宫角门处,范闲坐在轮椅上,微微低着头,面色宁静似无所思。林婉儿有些担心说道:“相公,没事吧?”

“没事。”范闲依然死死低着头,“我只是在冒充狄飞惊而已。”

虎卫与启年小组来了,夫妻二人上了马车,马车往范府驶去。马车中,林婉儿好奇问道:“狄飞惊是谁?”

“一个一辈子都低着头的人。”范闲笑了起来:“不说他了,赶紧回家吃羊肉吧,父亲他们应该还等着的。”

(未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www.CMFU.COM,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阅读!)

(本章完)

第318章 京华江南  上京城的雪

第318章 京华江南上京城的雪

离庆国京都约有四千里地的东北方,那座更古老的煌煌上京城里,雪势极大,鹅毛般的雪纷纷洒洒地落下,上京的大街小巷就像是铺了一层纯白的羊毛毯子一般, 而那些备着暖炉的宅屋之上雪却积不下来,露着黑色的檐顶,两相一衬格外漂亮。

从城门处便能远远看见那座依山而建的皇宫,宫檐的纯正黑色要比民宅的黑檐显得更深一些,山上雪岩里层层冬树挂霜披雪,流瀑已渐柔弱成冰溪,石径斜而孤清,冬山与清宫极为和谐地融为一体。

夏天过去之后,北齐也发生了许多事,最震惊的自然是镇抚司指挥使大人沈重遇刺一事,当夜长枪烈马驰于街的雄帅上杉虎,如今还被软禁在府中,而朝廷与宫中的态度,却很清楚,沈重死后马上被安了无数椿罪名,沈家家破人亡,只有那位上京人们很熟悉的沈大小姐忽然间消失无踪。

沈重的突然死亡,对于锦衣卫来说, 是一个极其沉重的打击。本来就有些偏弱的北齐特务机构,被年轻的皇帝施了暗手, 失去了一位颇有城府的领军人物后,显得更加孱弱, 连带着就连太后说话的声音都低了不少。

几个月里,所有锦衣卫的人员都有些心中怯慌, 一直没有人来接手这个衙门, 不知道朝廷会怎么处置。好在前些天朝廷终于发了明旨, 长宁侯家的公子,那位鸿胪寺少卿卫华正式接了沈重空出来的位置。

以往上京流言中,太后是属意长宁侯出任指挥使,但被年轻的皇帝生生抵着了,如今圣旨上却写明让长宁侯的儿子来做,不免惹了些议论,不知道这一对天天吵架的母子,是不是终于搭成了某种默契与妥协。

今日锦衣卫重新抖搂精神,拿出了当年的凶狠与霸道,开始执行新的任务。

一百多名穿着褐色官服的锦衣卫,围住了秀水街,任由雪花飘在自己的身上。

秀水街并不简单,上面的商铺都有着极深的背景,尤其是中间的那七间铺子都是南庆的皇商,两国目前正处于蜜月期间,按理讲,锦衣卫正在自我整顿之中,应该不会来闹事才对。

然而事态的发展,出乎所有人的预料,沿街的掌柜们站了出来,在风雪中搓着手,紧张地看着锦衣卫带走了那位姓盛的酒老板。这位老板姓盛名怀仁,正是南庆内库在上京的头目之一。

玻璃店的余掌柜扶着古旧的门板,颤抖着声音说道:“怎么就敢抓呢?”

伙计轻声说道:“说是京南发现了一大批囤货,没有关防文书,连税合都没有,锦衣卫沿着那条线摸到上京,把这位盛老板挖了出来。”

风雪扑面而来,绕身而去,比余掌柜身后的玻璃瓶儿都似要透亮一些,他面有忧色看着渐渐撤走的锦衣卫。他很清楚内库往北面走私的事情,这本来就是长公主一手做的买卖,只是北齐方面一直都默认着,享受着低价所带来的好处,怎么今天却忽然动了手?

————————————————————

上京美丽的皇宫之中,那位年轻的小皇帝正踡在暖褥里,一手拿着块点心往嘴里喂,一手捧着一卷书,仔仔细细,十分专心地看着。

新任镇抚司指挥使卫华小心地看了一眼他,斟酌了半晌,才鼓起勇气打断陛下的走神,轻声说道:“抓了几个人……不过一直以来,崔家和信阳方面帮了朝廷不少忙,面子上有些过不去,所以依太后的吩咐,那些有身份的,最后还是放了。”

年轻皇帝没有瞧他,眉角却有些厌恶地皱了皱,说道:“妇……人之仁,既然已经翻脸,还看什么旧日情份?”

他在这里说着太后的不是,卫华自然不敢接话。皇帝摇了摇头,目光依然停留在那本书上,继续说道:“不过抓不抓人无所谓,货……截了多少下来?”

“不少。”卫华的眼神里流出一丝兴奋,“消息得的准,南蛮子又想不到我们会破了旧日的规矩,措手不及,吃了不少的亏。”

他忽然想到某些事情,犹疑问道:“这事儿有些荒唐,范闲就算要和南庆长公主抢内库,也没理由送这么大份礼给咱们,以他如今在南庆的实力,完全可以自己吞了这些货物,而不让这些货流到北边来。”

皇帝依然没有看他,冷冷说道:“送朕一份大礼,自然是有求于朕。”

“时间掐的没问题,据南方来的消息,范闲在我们之前就动了手,南人应该不会怀疑朕在与他联手分赃,只会以为朕是在趁火打劫。只是……”他忽然重重放下手中的书卷,眯着双眼看着卫华,眼中警告的意味十分清楚,说道:“这件事情,朝中拢共只有五个人知道,我不想因为你的缘故,将消息泄露出去。”

卫华大为惊恐,俯拜于地,发了个毒誓后才说道:“请陛下放心。”他虽然是长宁侯的儿子,但实际上与皇帝还要亲近一些,这次能够执掌锦衣卫这样一个实权衙门,他知道是皇帝给自己的一次机会,就看自己能不能够抓的住。

“庆国的使节还在抗议吗?”皇帝忽然感兴趣问道。

卫华点点头,苦笑道:“那位林大人天天在鸿胪寺里大吵大闹,为崔家鸣不平,说朝廷不查而办,强行扣押崔氏货物与钱财,乃是胡作非为,大大影响了两国间的邦谊。”

皇帝骂道:“崔家是什么?是庆国最大的走私贩子!朕帮南蛮子管教臣民,他们不来谢朕,还来怨朕,这些南蛮子果然是不知道礼数的家伙。”

卫华苦笑着,心想您帮异国管教商人,可吃到嘴里的货物与银子却不肯吐出去,这哪里能说得通。崔家事发,林文身为庆国驻上京全权使节,却不知道其中内幕,当然要为己国的子民争上一争。

“最麻烦的还是那位参赞王启年。”卫华忽然头痛说道:“林大人只是在鸿胪寺里闹,这位王大人却天天跑太常寺,要求进宫见陛下,说崔氏乃是庆国著名大商,他们身为庆国官员,一定要维护崔氏的利益。”

皇帝闻言一怔,怒极反笑,哈哈大笑道:“有趣,真是有趣,范闲不仅自己有趣,连他的心腹也是这般胡来……明明是他自家主子想咬死崔家,让他这么一闹,不仅替范闲洗干净了屁股,还顺手污了朕一把。”

……

……

可是对于南方的那位同行,卫华依然有些警惕,忍不住说道:“陛下,如果……将这件事情的原委暗中传回南庆,让南庆皇帝知道范闲慷国家之慨,暗通本朝,只怕会雷霆大怒……说不定他再也无法爬起来了。”

夏日里的两国谈判,让他知道范闲这个温文而雅的书生,骨子里是怎样的冷漠狠辣,以至于他接任锦衣卫指挥使后,马上便将范闲看作了自己最大的敌人,时刻想着怎么能够让范闲倒霉,此时想到这种让范闲再难翻身的毒计,不由心生亢奋,满脸期望地望着皇帝。

令他失望的是……皇帝依然只是摇了摇头。

“把目光放长远一些。”皇帝带着嘲笑之意说道:“崔家的这些货本来就在国境之中,朕要夺这些货有什么用?难道朕还瞧得上这些商人的银钱?……朝廷以往一直在与那位长公主打交道,双方都得了不少好处……之所以这次要与范闲合作,原因难道你不明白?”

皇帝拾起桌上的那本书,一面看一面轻声说道:“南朝的内库,马上就要姓范了,如果你没有足够的把握将他消灭,那么最好还是对他客气一点,朕这个国度里的子民,还指望着那位范提司……年年不断地送些便宜货。”

卫华辞出后,皇帝的面色似乎瞬息间放松了许多,伸了个不雅的懒腰,打了个大大的呵欠。此时一位容颜媚丽,身着华贵宫服的女子掀帘走了出来,看着新任指挥使大人离去的方向,眨着眼睛,好奇问道:“在说什么呢?听着好像和范闲有关。”

“理理,一听见范闲两个字你就这么紧张,难道就不怕朕吃醋?”年轻皇帝一把将她揽了过来,搂入怀中轻薄着,在她的耳边说道:“范闲在南边对信阳动手了,朕……小小地配合他一下。”

不是小小的配合,崔家在北方的线路已经被完全摧毁,而留滞的货物与银两也全部被锦衣卫查封,一个以经商闻名天下的大氏族,被砍了一只手,而另一只放在庆国内部的手,则早已经被阴森恐怖的监察院完全斩断。

司理理吃吃一笑应道:“当然紧张了,范大人可是咱们的媒人。”

年轻皇帝一想也对,如果不是范闲出了那么个“怪主意”,让苦荷叔祖收理理为徒,以理理的身世身份,想要入宫,还确实有些麻烦。

“在看什么呢?”司理理好奇地抢过皇帝手中的书卷。

皇帝着急了,反手抢了过来,说道:“范闲专门寄给朕的石头记,最新一章……全天下独一无二,可别弄坏了。”

司理理明媚一笑,偎在他的身边,轻声说道:“范闲怎么就敢……对自己的丈母娘下手?”

皇帝摇了摇头说道:“这厮的胆子竟似比朕还要大不少,南方那座宫里比咱们这块儿要复杂太多,谁知道呢?”

——————————————————————

北齐国最清贵的河,就是从山上淌下,绕着皇宫半圈,再横出上京古城的那条玉泉河。越往上游走,离皇宫越近,也就越安静。

今日大雪,河畔岸间隐有冰屑,苦寒无比,在已能看到皇宫黑檐,山间冬树的地方,竟有一座小园子,也不知道是什么样身份的人,才能在这里住着。

一个约摸十三四岁的少年,这时候正在园子里做苦力。少年面庞微胖,拉着园中石磨,咬牙转着圈,石磨发出吱吱的响声,他的腿脚却有些颤抖,在这寒冬天气里,身上的衣衫竟是被汗水打湿了后背,真是说不出的可怜。

转了几圈,少年终于忍受不住了,将手中的把手一推,回过头怒骂道:“又没有豆子!让我推这个空磨干什么!难道你连头驴都买不起!”

他怒骂的对象,此时正逍遥无比地坐在屋檐下,躺在贴着厚厚褥子的躺椅上,那双明亮而不夺人的眸子,正看着檐外呼啸而过的雪花,似乎在出神。听着少年的怒吼声,她才打了个呵欠,站起身来,叉着腰,慵懒无比说道:“今天下雪,到哪里去买豆子?至于驴……现在不是有你吗?我前几天就把驴子卖了,园子里的鸡啊鸭的,过冬也要取暖,总要要钱的。”

这情形古怪的二人,自然就是被放逐到北齐来的范思辙,与北齐国年轻一代中最出名的人物:海棠姑娘。

海棠穿着一件大花布的棉袄,双手揣在兜里,平实无奇的面容上闪过一丝笑意,望着范思辙说道:“你哥哥前些天才来信,让我好好管教你。”

她不说还好,一说这话,范思辙终于真的抓狂了,他来到上京也有些天了,结果什么事儿都没做,就是被这个村姑抓着在做苦力,连妍儿也被她送走了!

偏生这村姑的地位高,武功强,心思灵,自己想了好多次要逃,都没有奏效,上京生活,真是奇苦无比。想到此节,他气恼地蹲了下来,骂道:“你是我什么人?凭什么管教我?”

海棠笑了笑,没有应话,只是又躺了下来,双眼微闭,似乎要在这风雪的伴奏下入睡。

范思辙看着她,知道自己如果不听话,估计连饭都没得吃,只得重新握住了石磨的把手,恨恨咬牙切齿道:“长的跟一村姑似的,还想嫁我哥!别想我以后认你这嫂子!”

……

……

(心绪难宁,身周有些事情,我或许没有足够的时间写多些,大家多体谅,谢谢啊。)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