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5章 杀气纵横

朝廷震怒,就在当天,内阁中书包理游,与新任的警备总部部长阎应元,当天率领警备五百人,赶赴香县。

在抵达的七日, 阎应元捣毁山匪二十七处,当场死亡,抓捕等三百余人,由此牵累出来的士绅四十多人,香县知县,县丞, 典吏等大小官员,被抓四十八人, 几乎全军覆没!

后三日,当地初级法院判处死刑的多达一百二十六人,流放的多达三百人!

一次性处决这么多人,还是由内阁主导,大明从古至今都没有发过!

由此,朝野上下震动异常,孙传庭的权力,已然大到这种程度!

大明内外的紊乱骤然剧烈起来,不论富饶还是穷苦之地,各种势力加速勾结。

山匪的人数,实力在增强,那些‘义军’陡然安静,潜伏。士绅,官吏们加速勾结。那些反对‘新政’的人, 更是膨胀,以为他们只是不满, 这一次, 却是恐惧, 已经由不得他们不做些事情了。

热闹非凡, 人间仙境的秦淮河几乎一夜之间空了,那些抨击朝政,针砭时弊的书院,名山大川等等,人去楼空。

风云激荡,神鬼举出,大明的热闹,仿佛才刚开始。

这些都是后话,在包理游离京的当天,作为巡政御史的郭广新已经在山东,兖州府了,正在进行明察暗访。

在一个寻常的商铺内,郭广新这位退休的前兵部尚书,正在慢悠悠的喝茶。

这位给他斟茶递水的,是他的侄子,因为自小纨绔,功名无望,家族给了他一个铺子,由着他自力更生,随着年龄渐长,儿女长大,倒也改了脾性,本分不少。

郭广新喝了口茶,道:“你这几年做的不错,你父亲给我写过信,让我给你一个名额,保你去政院学习,你不愿去?”

郭广新这个侄子名字叫做郭铨德,他站在郭广新身前,苦笑道:“让三叔见笑,我父亲是看我养家不易,才厚着脸给三叔写信。”

郭广新看着他,道:“按照规制,即便不能考过联考,中的进士,毕业后外放七品小吏,有个官身,说出去也光彩一点,若是做得好,或许能得赐个同进士,位进五品……”

郭铨德满脸尴尬,打断道“三叔,我根本不是那块料,我的这个铺子,还是我媳妇打理……”

郭广新摇头,无奈道:“行了,这些废话我也懒得说,回头告诉你父亲,我也算尽力了。对了,你这铺子要交税吧?税务总局是怎么收的?”

郭铨德给郭广新倒了杯茶,道:“三叔你久在京城,又身居高位,可能不知道,这税啊,还是交给府衙,税务局就是一个牌子,那么点人,怎么可能争得过衙门……”

郭广新眉头皱起,道“我记得税务局,税务总局每年都收上来不少银子……”

郭铨德嘿笑,道:“这个简单,衙门收上来,再给税务总局分一点就是,税务总局不敢惹衙门,也乐得省事……”

郭广新脸色微沉,道:“巡抚衙门就不管?”

“管,怎么不管?”

郭铨德道:“巡抚衙门曾今派人,挨家挨户的通知,要有税务总局的允书,交税要交到税务局,可,可我们要是不交给衙门,不过三天就会被查封,能怎么办?巡抚衙门也无可奈何,换过知府,抓过不少官员,但这些从没变过……”

郭广新听懂了,点头道:“因为知府得听别人的,这个‘别人’在,衙门就得听话,所以,知府不管换几任,所行的事是一如往常,无甚变化……”

郭铨德道:“三叔说的是,不止是税务局,那商务局还没组建好,听说就被砸了好几次,大理寺门口冷落,督政院看报喝茶,这些都是大家众所周知……”

郭广新猛的转头看向身后的一个巡政使,目光凌厉如刀。

这个巡政使噗通一声跪地,急声道:“大人,下官,下官也是被蒙骗了……大人饶命,大人饶命……”

郭广新没想到,他手下的巡政使居然被收买了,还瞒过了他的眼睛!

郭广新满脸阴沉,盯着跪在地上的人,寒声道:“你就这么自信,这样就能瞒过我?就没想过,我会在这小铺子坐一坐?或者其他巡政使?亦或者地方官员,地方商贩等前来告密?”

这个巡政使跪在地上,瑟瑟发抖,道:“大人饶命,这不是下官的主意,下官下官是逼不得已……不止下官收了银子,被人抓了把柄,还有很多人,不止是您带来的人,这条街上,凡是有头有脸的都被打过招呼,巡抚衙门那边今天会有很多事情,那些大人们根本没空理会兖州府……”

郭广新算是明白了,为什么毕自严这么多年只能堪堪维持,‘新政’无所突破;又为何孙传庭会忧心忡忡,迫不及待。

地方的问题真的太复杂了,两百多年的窠臼,所有问题都无孔不入,深入骨髓。

既入骨髓,便要刮骨疗毒!

郭广新做为前任兵部尚书,出事向来果决,转过头,面无表情的摆了摆手。

郭广新的亲卫冲进来,将这个巡政使给拉了出去。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这个巡政御史大喊,无比的恐惧。

郭铨德在一旁看的心惊胆跳,在不敢多言,低着头,浑身发抖。

郭广新招手,一个亲卫快步近前。

郭广新目光闪动,道“我不信所有人都被收买了,你们去暗访,不要与朝廷的人接触,盯着他们。”

这些亲卫大部分是从禁军退伍出来,相对来说非常单纯。

“是!”亲卫应了一声,快步离去。

郭广新转头看向郭铨德,道:“你给我准备笔墨,还有,过几天就回老家吧,这里不要待了。”

不用郭广新说,郭铨德也准备跑路,在这里待下去,他不会有好日子过。

“是三叔。”郭铨德快速离开去准备了。

郭广新拿起笔,挥手退走郭铨德,开始写信。

第一封,是写给山东巡抚冯江峰的,严明了他这次的见闻,并且语气严厉,指责他没有严格执行内阁的政令,存在敷衍塞责的问题。

第二封,是写给内阁的,但斟酌再三,他并没有写完。

他决定在山东进行深入的考察,将基层的问题,进行一次摸底。

连带着,给冯江峰的信也收了回来。

在另一边,徐大化,廖昌永等也发现了同样的问题,地方上对朝廷钦使的糊弄是手段万千,变化多端,防不胜防。

即便徐大化这样的老宦海,在一次宴后差点被送入青楼,要不是他的亲卫赶来,绝对又是一个大丑闻!

即便没有巡政御史的回报,孙传庭还是有太多的渠道获悉地方上的真实情况。

新任的商务总局局长李幼唐陪着孙传庭视察城东的一些织造作坊,语气颇为凝重的说着一些事情。

“虽然朝廷早就制定了织造业的税则,收税权移交给了税务总局,但实际操作中,这些都归地方官府操作,一些巡抚衙门甚至亲自参与,以缓解紧张的财政……”

“他们的税向来复杂,并且远高于朝廷的规定,这里面还有私相授受,互相贪污,几乎各个衙门都有他们的‘国库’,这些银子的用处也是五花八门,下官听说,一些地方官员狎妓的费用,居然从这里报账……”

“商务总局目前总共人数是一百二十人,想要扩展到全国,还得两三年时间……税务总局组建多年,至今人手不过五百,在分配到地方,一个衙门才三五人,根本没有与地方官府大声说话的勇气……”

“新组建的部门,在朝野都受到冷遇,认为他们是临时机构,迟早会被裁撤,因此,地方上都极力打压,排斥,孤立……”

孙传庭与一群人漫步着,边走边看。他身旁还有兵部尚书张国维等陪同,听着都是一脸肃容。

孙传庭从架子上拿过一个刚刚织好的丝绸,问道:“这种丝绸多少银子一匹?”

李幼唐接任商务总局局长,自然是下了一番功夫,道:“大人,这种丝绸不算上等,在我大明大约六七两银子,但如果卖到海外,可能高达二十多两,在苏杭一带,有上好的丝锦,一匹高达二十两,海外更是高达百两……”

孙传庭神色微异,道:“我大明一年能造多少匹?”

李幼唐认真思索了一番,道:“大人,具体的下官也没有数据,但万历四十年是五十万匹,崇祯三年,内阁摸过一次底,大概是六十万。近年朝廷废除了民间对于丝绸,桑锦穿着的固定,外加海贸蓬勃发展,不止苏杭一带,京城的织造作坊遍地开发,下官估计,一年可能超过百万匹……”

孙传庭停住脚步,思忖一番,道:“百万匹,利润近千万,如此暴利,朝廷税收多少?”

李幼唐面凝,道:“去年,大致二十万两。”

孙传庭表情漠然,再次向前走,道:“脚步要加快了。”

李幼唐,张国维等不知道孙传庭这句话指的到底是什么,跟着他向前走。

走了一阵,张国维忍不住的开口,道:“大人,帅府那边动用的钱粮数目在增加,虽然今年国库情势有缓解,但灾情始终不曾缓解,难免还会有什么事情,若是帅府无所节制,不止国库无力承担,可能还会引发不可预测的后果……”

做为兵部尚书,统管日常事务,对于帅府的一举一动,都瞒不过他的眼睛。

孙传庭对此不意外,道:“孙阁老,秦副元帅都是久经沙场,历任四朝的朝廷忠臣,本官相信他们自有分寸。加上有皇上掌舵,本官协助,不会有大纰漏。你们兵部不得有任何小心思,若是让本官知道你们暗中使绊子,拖后腿,休怪本官送你们入天牢!”

张国维连忙抬手,道:“事关国体大事,下官等万不敢!”

孙传庭瞥了他一眼,刚要走,猛的目露厉色,道:“事关国体,任何人不得乱来!若是有人背着朝廷,背着皇上私自议和,置我大明国体安危不顾,视前线将士尸体若无物,眼中无君无父,本官就是冒着天谴,也就尔等就地处决了!”

张国维神色大惊,慌忙道:“下官等绝无此意,请大人莫要妄加揣测!”

孙传庭说这些是有原因的,万历年间,明朝出兵朝鲜征讨倭国,本来大胜,结果一些人居然背着朝廷议和,闹出了一番大风波,多少堂官受此连累,下场凄惨。

在‘新政’的关键时候,孙传庭可不想出此幺蛾子。

李幼唐等人头皮发麻,他们能感觉到,这就是孙传庭的要害,谁敢触及,谁就会粉身碎骨!

孙传庭这也是未雨绸缪,给一些人警告,确保这种事不会发生。

他知道语气过于重了,便道:“晚上皇上请我们去乾清宫陪他用膳,你一起来,该准备的要准备好,莫要被皇上问的哑口无言,丢了毕阁老脸面。”

张国维心神慌乱,抬着手道:“谢大人,下官明白。”

孙传庭淡淡‘嗯’一声,继续向前走去。

李幼唐等人看着他的背影,心头沉重。这位‘首辅’是越来越有威仪了,一些手段信手拈来,不着痕迹,却不断的增添着他的权威,令人无法反抗。

华灯初上,乾清宫灯笼挂满,人流如潮。

朱栩极少在乾清宫宴请外廷大人,哪怕是那些外国使臣,也就在内阁招待一下,没有了以往历代皇帝在乾清宫议事,宴待群臣宾客的盛况。

说起来,朱栩继位十多年,在乾清宫,皇极殿开朝也没几次。

“你们说,后世史书,会不会觉得朕奇懒无比,不肯上朝啊?”

朱栩在东暖阁,看了眼不远处的沙漏,笑着与曹化淳,刘时敏说道。

曹化淳倾身,笑着道:“皇上的勤政堪比太祖太宗,谁敢言皇上懒惰。”

朱栩摆了摆手,阻止他的马屁,道:“行了,人到齐了吗?”

刘时敏上前,道“诸位阁老,秦副元帅,六部的堂官都已经到齐,御膳房的饭菜准备的也差不多了。”

朱栩‘嗯’了声,站起来,道:“让朝报来个人,记录一下,今晚的话,明天头版。”

刘时敏道:“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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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1326章 话儒

孙传庭,孙承宗,靖王,汪乔年,傅昌宗,周应秋, 秦良玉,外加六部尚书的赵晗,张秉文,张国维,钟阳生,沈珣, 方孔炤总共十三人, 外加一些负责记录的内监, 朝报主编等坐在暗角,偏殿倒是坐满了。

众人分坐两边,安静的等着。

乾清宫甚少会如此规模的将他们叫到一起,又不是正式的训话,多半是有些特殊的话要说。

众人都在思索,近来内阁的动作相当剧烈,波及朝廷的内阁六部不说,地方上的反弹也日渐剧烈,他们猜不透朱栩要说什么。

这个时候,大皇子朱慈烨一身锦服,表情平静的从偏殿进来,抬着手,道:“诸位大人,父皇说亲诸位大人等一等, 他手里还有一点事情。”

众人一怔, 相护对视一眼,起身道:“遵旨。”

小慈烨‘嗯’了声,礼数周到的还礼,然后在空的两个位置, 孙传庭左手边坐下。

这个举动,让众人再次心生一样,他们本以为这个位置是皇后的,却没想到是这位大殿下的。

在座的众人目光微闪,相继坐下。

对于这位大殿下,朝野向来议论纷纷,心里十分警惕。

从以往的朱栩的表现来看,似乎有意立他为太子,但中宫皇后已有嫡子!

知道内情的,面色如常,不知道的,惶惶不安。

孙传庭倒是平静,做为内阁‘首辅’,他知道的自然更多,面带微笑向朱慈烨,道:“殿下,听说近来皇后娘娘身体不适,可大好了?”

朱慈烨侧身,道:“劳大人挂念,母后只是偶感风寒,已经好了。”

孙传庭给朱慈烨倒了杯茶,道:“听说殿下在进学,近来读了什么书?”

朱慈烨恭敬的端着茶杯,道:“在读大学,有些不甚明了,读的慢了些。”

大学,已经不是一个七八岁小孩子可以读的。朱慈烨能读,说明了他的早慧与聪颖。

在座的众人暗中对视一下眼神,默不作声的看着对话的两人。

孙传庭微微思忖,道:“大学,确实有些难懂,慢一点也没事,可有看史?”

朱慈烨眨了眨眼,道:“父皇喜欢汉书,唐史,时常会带着我看一些,知道一点。”

史书中,最多的就是宫闱之事,多少惨变血案,多少肮脏龌龊。这些惨案,几本都是发生在父子兄弟之间,最为警醒的,莫过于玄武门之变了。

孙传庭不知道朱栩是喜欢汉唐的强盛,还是有意给着我大殿下看一看历史的前车之鉴。

他脸上依旧微笑,道:“臣的家里倒是藏了些书,还有些早年做的笔记,或许能有助于殿下进学,回去之后,我找出来,送给殿下。”

小家伙眼睛一亮,站起来抬手道:“多谢阁老。”

孙传庭是进士出身,一身才华自不必说,又是‘首辅’,这礼是少不了。

孙传庭连忙起身,道:“不敢,殿下无需多礼。”

小慈烨‘嗯’了声,坐下,抬头环顾一圈,落在孙承宗身上,道:“元帅,母后那边有意赏赐孙家两个诰命,明天请你进宫商议一番。”

孙传庭连忙起身,抬手道:“是。”

小家伙表情平静的‘嗯’了声,看向靖王,道:“王爷,听说王妃病了,母妃已经指派太医,明天会有三名太医过去会诊,王爷切勿忧心。”

靖王看着小慈烨,微楞,继而起身,道:“谢殿下,谢李娘娘。”

小家伙似乎觉得靖王是自家人,小脸露出笑容,目光看向汪乔年,道:“汪阁老,听说大理寺最近断了不少陈年旧案,朝野一片赞誉,皇上还夸赞阁老‘遇事果断,行为得当’。”

汪乔年站起来,道“臣愧不敢当。”

小慈烨的目光转向傅昌宗,道:“舅爷,父皇说近来您受委屈了,京外有一个庄园,过一阵子就送给您。”

傅昌宗对于这些身外之物早就无动于衷,倒是乾清宫透出的这个态度,让他欣喜,抬手道:“谢皇上,谢殿下。”

小慈烨的目光看向最后的阁老,周应秋,对于这个人,小家伙不怎么熟悉,还是依照朱栩教的,道:“周阁老,父皇打算从内帑拨出了五百万两,用于工部的道路水道工程,这件事,需要周阁老来负责督导,筹划。”

大明的土木工程,涉及太广,牵扯的利益太多,要运作的权力极其复杂。

简而言之,这是一重大‘恩典’!

周应秋表情平静如常,起身道:“臣遵旨。”

小家伙嗯了声,说完,就没有再看其他人,端坐不动。

但众人心思各异,这些话显然是乾清宫教的,大殿下只是传话,可为什么,是这位大殿下?

乾清宫对于太子之位,到底抱有怎样的心思?这位大殿下真的只是烟雾?

一群人心思难定,看着朱慈烨的目光复杂闪烁。

朱慈烨话音落下,朱栩大步而来,笑着道:“诸位大人久等了,曹化淳,上菜吧,都坐坐,无需多礼。”

一群人行礼,随着朱栩的收势又纷纷坐下。

朱栩坐下,环顾一圈,笑着道:“等急了吧?来,咱们先吃饭。”

宫女端着菜上来,热气腾腾,香气四溢。

诸位大人气定如常,坐着表情不动。

小家伙眨了眨眼,好奇的看着桌上的人,他明显感觉到,气氛变了。

朱栩拿起筷子,转向小慈烨,道:“烨儿,给各位大人斟酒,都是我大明的股肱之臣,不要怠慢。”

小家伙‘嗯’了声,拿起酒壶,开始挨个倒酒。

每一个人都连忙拿起酒杯,低头示意恭敬。

朱栩随便夹了口菜,道:“大家都随意一些,无需拘束。”

众人躬身,拿起筷子,跟着吃了一口,便束手等着。

朱栩暗自砸了咂嘴,本来还想温和一点,叙叙家常,没想到这些大人们如此都如此警惕,只得先喝了口酒,随口说几句,便绕到正题上。

朱栩喝了口汤,擦了擦嘴,道“近来,反对征讨倭国的声音,日趋增多,你们怎么看?”

正题来了,但向来能言善辩的大人们,这一次却缄口不言,却都皱眉思索。

朱栩的问题不可能这么简单,这么简单也不会兴师动众将他们都喊来。

张国维看着众人不说话,率先开口道:“皇上,臣认为,反对的人也有其道理,需要认真对待,不能置之不理,视若罔闻。”

朱栩看了他一眼,道:“有理。”

张国维眼神喜色一闪,继续说道“臣另一方面,是朝廷做得不够,在征倭之前,应该征求群臣的意见,若是朝野赞同,就不会由此一遭了。”

张国维这些话,看似有道理,但仔细一琢磨就味道不对,并且,他还是兵部尚书,说的就更值得玩味了。

礼部尚书沈珣开口,道“臣不赞同张尚书之言,军国大政,尤其是涉及到战事,当以‘战胜’为前提,行事密要,岂能大肆宣扬,讨论?”

张国维立即就道:“若不能同心协力,如现今朝野两极,彼此扯力,如何能胜战?若是同心协力,岂不是更加轻而易举,于国于民大有益处不是?”

沈珣转向他,道“行事不密,败之根本,张尚书是兵部尚书,这么简单的道理,难道还要我教吗?”

张国维神色难看,刚要再说,朱栩摆了摆手,道:“好了,咱们今天要说的,不是这次征倭,而是由此引发的一些深层次的问题。”

孙传庭侧身,道:“还请皇上明示。”

朱栩拿起酒杯,倚靠着椅子,看着一群人,道:“朕纵观历史,抛开先秦不说,从汉武帝之后,历朝历代,无不是三世而衰,东汉是,盛唐是,宋、元也是。本朝更是,当初太宗皇帝何等雄武,南征北战,万邦臣服,甚至扬威海外,天下咸从。但宣宗继位,国势迅落,一直与南北全面收缩,更无舰队下西洋,再到英宗,土木堡一败,不过短短二十年?何至于此?再往后,我大明就只有抵御,再无外拓疆土,万历以来,更是抵御之力都失去了,不止朝政败坏,五军都护府更是成了摆设,我大明居然找不出一支可战之兵,需要从各地抽调‘民兵’为战?朕一直在思索这个问题,今天,咱们就来议一议这个。”

众人听着朱栩的话,琢磨其中的味道,猜测着他话背后的深意。

中原王朝,从有史记以来,还真没有跳过这个规律,几乎都是三代而衰,民怨渐起,两三百年便改朝换代。

一群大人们在思索,谁也没有先开口。

朱栩目光扫过,落在周应秋身上,道:“周阁老,你先说。不要拘束,咱们就当学问讨论,不要有负担。”

御前说话,哪里有学问讨论。

周应秋倾身,道:“皇上,民间有一句话,叫做‘富不过三代’,放大来讲,朝廷也是如此。臣看来,是后世子孙没有了先辈的锐气,忘却了先辈创业的艰辛,迷失在荣华富贵中,耽于享乐,以至于家业衰落,产业凋零,后辈中即便出现有志者,也已积重难返,无力相扶……”

朱栩点点头,道:“周阁老说的有些道理,人的行事作为与他的经历息息相关,若只看到荣华富贵,哪里还懂得奋斗,懂得先辈的锐气与忧虑。很好,其他人,都说说,咱们今天把这个议题说的透一点。”

傅昌宗接过话,道:“臣看来,环境也有很大关系,若是新一任家主自小在院子里长大,如井底之蛙,外加家仆一个个心怀叵测,那么人心之变,家业破败,也不是难以理解。”

傅昌宗说的隐晦,但也近乎直点要害了。

朱栩‘嗯’了声,道:“傅阁老说的也没错。坐井观天,看不到真实的世界,只能听别人说,人又喜欢听他所喜欢的,难免会偏听偏信,积毁销骨,恩,有道理。”

有了这两个帝党领袖打样,其他人也会意过来。

靖王接过话题,道:“臣认为,兼听则明,偏听则暗。一家之主需要听进不同的声音,这样才能明辨是非,擅断善恶,不至于偏差。”

朱栩看了靖王一眼,道“嗯,说的不错。一个人不能总听好听的,总看好看的,这个世界,有黑,有白,还有黑白相间的灰色地带,好听的话藏着恶毒,好看的风景背后是穷山恶水,要听两面,要看全貌。”

汪乔年接过话茬,道:“臣认为,凡事一言而决,并非好事。家主肆意妄为,无人能阻,一个随意的决定就可能是败家的根本,因此,家主要明断是非,远离小人外,还需能有所节制。”

朱栩喝了口酒,道:“有所节制……恩,这句话很好,很契合。”

靖王,汪乔年说的很是隐晦,又看似是站在他们部门的立场而言。实则上,他们的话,暗含着朝野的一贯心思。

那就是希望君主能垂拱而治,政务交给内阁。另外,就是他现在权威太盛,把持着朝野方方面面,一切都按照他的计划再走,他们也渴望‘自由’吧?

汪乔年说完,最后两个阁老,就剩下孙承宗,孙传庭了。

孙承宗近来的状态很好,精神矍铄,双眼有神,没有以往那般疲惫,他看着朱栩的目光,沉吟一声,道:“皇上,若说一朝三代而衰,原因千万,但臣认为,自小所受的教育是最重要的原因之一。臣认为,历代皇子的教育有偏差,太过强调‘仁德’,却忽略了仁德需要刀兵守护,没有足够的刀兵,那么礼乐崩坏,即在眼前。”

朱栩眯了眯眼,笑着不语。

这位孙阁老跟着他最久,最能把握他的心思,看来,孙承宗是摸到一点了。

朱栩淡淡的‘嗯’了声,转头看向孙传庭,道:“孙阁老,你怎么看?”

孙传庭察言观色,明白朱栩的意思,道“皇上,自西汉独尊儒术,罢黜百家,‘仁德’之念贯穿数百年,若想锐气长存,江山永固,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

朱栩看向孙传庭,忽然道:“嗯,孙阁老抽个时间吧,给朕的几个儿子上上课。”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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