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3章

有时候,赵毅也很无奈。

他在对面当内奸,可谓殚精竭虑、兢兢业业,可对面却莫名大笔一挥,阉掉他的方案;

结果在这边,姓李的是完全对自己不设防。

好吧,这种信任与认可,确实很让人感动,可你姓李的能不能让人停下来不动歇一歇。

赵毅上楼。

阿璃没阻拦。

来到楼上,赵毅看见圆桌边坐着的周绪清。

周绪清全身已肿胀如晶莹的猪皮冻,那掐印的双手更像是一对水晶猪蹄。

赵毅心态即刻变得务实,问道:

“这货不会支撑不了太久吧?”

李追远:“钥匙能开门就行,需要计较美观?”

赵毅:“不会突然断裂?”

李追远:“还早,断之前还能让他变成死倒,继续操控。”

赵毅:“唉,论阴,确实没人能阴间过你。”

李追远:“你来得有点晚了。”

赵毅:“忠诚不绝对就是绝对不忠诚?”

李追远:“联络了几个?”

赵毅:“不算我,四个,算我,六个。我那一层里有位白发小朋友聪明过头了,我就把他头弄掉了。”

李追远点了点头。

赵毅:“那四个不一般,有点东西。”

李追远:“手里有重器?”

赵毅:“不止是重器。”

李追远:“怀疑你了?”

赵毅:“嗯。他们只是执行者,只有老家伙们知道我的方案被改了,得等离开这里,到老东西们面前,我才能洗清嫌疑获得清白。

我联络他们时,他们应该是捏着鼻子呼应了我,大概只是想把我稳住,不会给我混在里头背后偷袭的机会。”

李追远:“那就得硬碰硬了。”

赵毅:“没事儿,到时候把润生他们调回来勤王就是了。”

李追远:“润生和阿友已经起势了,不能中断节奏,这种机会很难得。”

赵毅:“你现在玩儿得这么高端了?”

李追远:“我不信你没看出来。”

赵毅:“看出来了,你在熬鹰。”

像是天道以走江的形式,淬炼和选拔点灯者一样,李追远现在做的,也是一样的事。

这一层层楼,就似一座座擂台,点灯者因自身特殊性,就是每一层的命格燃料。

润生在喂养身上九条黑影的位格,寻觅化蛟的契机;林书友身上的白鹤童子和增将军,也在蓄势,寻求新一轮的蜕变。

也就这俩人,能完全沉浸其中。

因为润生脑子没褶皱,阿友又是个单纯的。

他们进入节奏后,就能忘我,像是在做梦,做一场独战群雄的梦。

当然,也不算是做梦,这的确是在公平决斗,且对面人数还更多。

但谭大伴显然就没这种福气了,谁叫他有脑子。

九千岁只能吸纳和提纯一下怨气,捞点看得见的实惠。

赵毅:“这种稳赢的局,换我就不会再贪了,依我观察,再让他们持续不间断杀下去,他们会失控。”

李追远:“我知道,但机会难得,也几乎不可能再有这样的机会了。”

赵毅:“如果彻底失控了,你有把握让他们清醒么?”

李追远:“有。”

赵毅:“所以,只有你,能压得住他们。”

李追远指尖轻拨,将润生他们并入下一层。

按之前节奏,这时候该中场休息了,可李追远没这么做。

润生全然忘我,见到新敌人出现,就直接一拳砸过去,身上九条黑影不断交织作狰狞状,与润生当下的神态一致;

林书友也不复一开始的冷静,变得冲动起来,不等润生把对方阵形搅散,就持双刀莽了进去。

阿友上头了,白鹤童子与增将军也上头了。

赵毅将那四个联络者身份告诉了李追远后,问道:

“那就让谭大伴回援?”

李追远:“擂台上,得有一个清醒的人控制局面,要不然可能吃亏,润生我不担心,主要是阿友。”

赵毅抬起手:“等一下,这意思是……”

李追远:“嗯,有你就够了。”

赵毅:“我谢谢你这么看得起我。”

李追远:“是有挺长时间,没见你认真出手了。”

赵毅:“哪有,在琼崖陈家时不是见过了么。”

李追远:“那只是我操控你这具傀儡,你我都清楚,那种操控不可能真正发挥出傀儡的全部实力,何况,距那次又过了这么久。

我还挺想看看,你现在的真实实力。”

“行行行,唉,真受不了你。”

“把你挑选出来的,适合与你一同逃出去的人告诉我,我来安排。”

“算了,你随便挑吧,我都能让他们信我。”

赵毅转身,走下楼。

经过阿璃身边时,赵毅没留步,而是走到一楼一根柱子后,后背往柱子上一靠,给烟斗里塞上烟丝,嘬了一口烟,吐出黑雾后,将自身包裹,身形化作阴影。

阿璃睁开眼,朝那根柱子看了一眼。

赵毅刚刚那一手,和拥有五官封印图的谭文彬习惯性点烟的那一招很像。

少年每次给伙伴们做提升时,赵毅几乎都在现场,而且往往第一个试吃。

差距在于,赵毅没能力像少年那样,给自己手下提升,得求助于李追远。

但这并不意味着,赵毅看见好玩的和有用的,能忍住不在自己身上做点试验和研究。

阿璃现在能看见赵毅的存在,但女孩并不确定,如果赵毅不是从自己面前走过去消失,自己还能否定位到他。

有赵毅在楼下后,最后一丝安全隐患被填补,李追远打开一罐明家牌子健力宝,来自明家人的复仇,让他头脑清醒、疲惫消退。

少年指尖再次一拨,下一层。

润生的势如今已经叠满,可以说,每一拳都是仅次气门全开的最强一击。

过去的江湖都知道,与秦家人鏖战是这世上最蠢的事,能突破它下限的,大概就是当下这种,与秦家人排队车轮战。

即使是秦家巅峰时期,秦家先祖可能都没料到,这世上竟还能有如此痛快酣畅的打架规矩。

绝望的情绪,在其它楼层里弥漫,打了这么久,现成的战例看得这么多,可问题是,分析来分析去,却没什么破解的方法,在绝对实力面前,任何精巧设计都变得苍白无力。

偶有灵光一闪,谭文彬都会适时出手,将其扑灭。

这一层里,谭文彬再次出手,将一位试图召唤出蛊虫对阿友进行偷袭的蛊师自后头捅死。

阿友一刀捅死另一人,回眸看向这里。

他竖瞳里充斥着红色,流露出的情绪不是对彬哥帮忙的感激,而是一种不耐烦,仿佛谭文彬抢了他碗里的肉。

谭文彬敏锐捕捉到了这股情绪,没言语,直接隐藏消失。

失去目标后,林书友眼里的不耐烦就会盯向润生。

润生也是同样如此。

每次阿友双刀闯入抢走人头后,润生身上的九道黑影也会对着阿友发出“滋滋”的声响。

就像是两个好朋友,玩个游戏,都因过度认真与投入,进入了头脑发热状态,继续发展下去,很可能就会说出伤感情的话,甚至大打出手。

谭文彬犹豫过,要不要举手示意小远哥中场休息一下,让润生和阿友两个人头脑有个冷静。

只是,连续两个暂停节点过去了,小远哥还是没有像先前那般喊暂停。

这会儿,反倒是谭文彬不敢叫暂停了。

阿友已经莽到,每次进入新楼层,要去和润生抢开球;

而润生也不再像之前那般,放弃落单散开的对手给阿友,哪怕只有一个术法师站在那里,润生也会正式一拳轰过去。

不再像是打擂,更像是在角逐,比谁抢得多。

得亏不断并入新楼层、出现新对手,让他俩不断有猎物可以吸引注意力,眼下要真是暂停下来,谭文彬真担心他俩会大打出手。

不过,阿友到底不像润生那般受伤了可进行自我调整,谭文彬接下来,主要重点都放在了阿友这边,能帮一把就帮一把,甚至能挡一下也帮忙去挡。

谭文彬身上的伤越来越多,没了休息时间,眼睛也愈来愈涩,其余感官也出现了迟钝,而因他频频出手,使得阿友对他的不满也在持续堆积。

直到又一次出手帮忙后,阿友的刀,猛地向谭文彬所在方向挥了一下,一刀罡气划在了谭文彬身前。

这意思是,再抢头,我就连你一起砍!

“臭小子,等这次事情结束后,我要让你去把全村电路都检修一遍。”

新楼层的点灯者,也渐渐发现了这二人的不对劲,这帮人只是心气儿不行,脑子都可以。

小远哥那里囤货的明家残魂,在明确自己已死成为邪祟后,无一例外,全部打算同归于尽,利用的就是他们的高素质。

这群点灯者也是一样,在意识到自己战胜希望渺茫几乎必死后,他们在交锋中,会故意以各种手段,来加剧润生和林书友的冲动,要么是幻术要么是咒术。

这些法子,对润生用处不大,但对阿友影响很深,哪怕把对手杀了,他那种疯戾状态也愈来愈重。

白鹤童子:“杀杀杀!”

增将军:“死死死死!”

林书友的脸上,不断交替闪现两位阴神恣意嚣张的神情,作为昔日的鬼王,被地藏王菩萨和李追远接连驯服后,如今正逐步找回当年的野性。

南通道场内的供桌上,白鹤童子与增将军的雕刻起初只是萦绕出黑光,随着时间的流逝,这黑光浓稠到化作液态滴淌下来,不仅让道场内的温度降低,更是让这座道场变得鬼气森森。

仿佛这座道场已经不姓李,而是专属于祂俩的鬼域。

阴风呼号中,损将军的雕刻被不断吹动摇晃,慢慢被“推”到了供桌边缘处,最后“哐当”一声,摔落在地。

这代表着,损将军的位格,已无法与那两位同立一桌。

“噗!”

一把匕首,扎入了润生的胳膊,向下一拉。

润生伤口处渗出粘液,缝补伤口止住伤势的同时,胳膊上一条黑影窜出,顺着匕首蔓延到对手手上。

惊人的吸力出现,这名偷袭成功的点灯者想要抽身离开时,发现完全做不到,润生另一只手伸过来,抓住其脑袋,“咔嚓”一扭。

这条黑影回归润生体内,变得清晰,与另外八条出现了明显色差。

至于胳膊上的伤势,随着肌肉一扭,除了皮肤绷紧、臂长短了点外,并不耽搁继续战斗。

可也就趁着润生短暂停顿调整身体状态的间隙,阿友直冲而出,对着新楼层里结好阵的人群撞去。

卷刃的双刀将二人吐血击退,却没能破开对方的防身器具,一杆长矛突兀捅出,林书友单刀格挡,没能完全卸力,长矛刺入了林书友胸膛,将他顶起。

“吼!”

林书友张开嘴,发出以往在他身上几乎见不到吼声,不仅没有后退,反而想要前冲,宁愿让长矛将自己完全洞穿,也要去拉近和对方的距离,再行攻击。

“轰!”

润生到了,一拳砸下去,气浪翻滚,人仰马翻。

连带着林书友也被掀飞出去,落地时,林书友伸手拔出胸口上的长矛,无视自己身上还在流着的血,对着润生背影再次发出愤怒咆哮。

润生没有回应,只是闷头将身边的对手全部砸爆,漫飞的血雾中,第二道黑影离体翱翔,等回归后,也变得清晰。

但随着伤势的层层积累,润生在每一层开启时,都得停顿调整一下,这与他内心想法无关,而是本能驱使。

阿友丢弃双刀,重心下压,神情狰狞的同时,双手凝聚出两把很是复古的术法三叉戟虚影。

只能说,本能和本能还是不同的,润生的死倒本能以求生为主,童子和增将军是发疯为主。

阿友已经忘记自己背包里有块磨刀石,可以临时磨刀了。

但,某种程度上,也算是件好事。

这说明阿友也忘记了背包里的符针,谭文彬还真担心阿友会孤注一掷为了和润生争,直接扎符针。

当下的局面只能叫失去了一开始的冷静配合,但强势依旧,要是阿友扎符针润生气门全开,那才叫把天胡给玩崩了。

就在林书友打算再次绕过润生冲人堆时,谭文彬先一步在外围显身而出。

靠潜藏能力神出鬼没的他,一旦暴露出来,危险也随之到来,对方阵中马上就有连续几道术法向谭文彬打来。

林书友竖瞳一颤,调转身形,一个拐弯,先一步来到谭文彬面前,抱住谭文彬躲避。

“轰!”

这一耽搁,润生那里就已突阵,搅乱了对方阵形。

林书友再次冲进时,就好打多了,三叉戟虚影逮着落单的就刺。

谭文彬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尘土,潜藏起来,预判到下一层的方位,提前等待。

等这一层解决完了,新楼层开启时,林书友又一次想要第一个冲,谭文彬则再次把自己暴露于敌人眼前。

林书友竖瞳又是颤抖,还是转身,把谭文彬抱走救下,扭头一看,又被润生抢了先。

“咿呀呀呀呀!”

谭文彬站起身,叹了口气,好在,不和阿友抢人头的话,不会增加阿友对自己的不满,而阿友骨子里对自己的羁绊,也不会看着自己被杀。

这种不是办法的办法,被谭文彬给想到了,靠着一次次冒险站位,谭文彬掌控住了润生与阿友的进攻节奏。

可任何办法都有一个耐久值,救的次数多了后,阿友虽然还会继续救,但救的方式就越来越简单粗暴。

从一开始的抱走自己,变成推开自己,又变成捶开自己、踹开自己,下手也越来越重。

鼻青脸肿的谭文彬艰难爬起身:“臭小子,等回去后,让你去修高压线!”

发泄后,谭文彬把兜里那颗先前截留的药丸塞入嘴里。

呼,一下子舒服多了,不愧是进口药。

望江楼二楼,李追远看见自己身边的龙纹罗盘,出现了不稳定的转动。

这伙人,可真有耐心,直到现在才打算出手。

当然,这也是有李追远故意把他们四个楼层排在后头的原因,他们原本的打算应该是到了谁的楼层,就四个立刻出手来望江楼搏一搏。

在那之前,他们都选择了隐忍。

李追远是故意这么做的,这四个人都出身顶尖势力,身上有重器,留在各自楼层里指挥的话,赢不了润生他们,却能增添难度,提高风险系数。

难度与风险不会凭空消失,所以少年打算把它转移到自己所在的楼里,交给……赵毅。

少年又打开一罐明家饮料,补充了一下状态。

窗台上的邪书一边继续画着一边抽出空白纸页,“哗啦”一声,封窗。

望江楼无法自外面进行探查,只能远观。

李追远转身。

原地似糊了一层窗纸画,少年依旧站在窗边,喝着饮料,指尖拨弄着吸管。

楼梯上,阿璃站起身,血瓷瓶化作赶尸将军,立于身前,堵住了向上通道。

同样地,也把李追远堵在了上面。

一道身影,持斧冲入,迅疾如风。

阿璃抽出赶尸将军的竹竿,以剑式格挡,斧势凶猛,但每次碰撞之前,都会被泄去大量气劲,变得雷声大雨点小。

这是柳家人习以为常的手段,利用周遭环境,削弱对手提升自己。

只是,这斧头有古怪,卸去的气劲在兜兜转转间,似乎还能重新加持至四周,导致二人交手区域,压力越来越大。

持斧者眉心有暗纹,年纪不大,却满脸络腮胡,他眼神里流露出惊疑,原以为靠自家重器的特性,强行开路不成问题,谁成想自己都觉得压力沉重了,可眼前这女孩却仍然在与自己对峙,而且一剑更比一剑强。

络腮胡知道女孩是谁,也晓得她姓秦,可初交手时他以为女孩练的是柳家的剑,这也很符合女孩的形象,但她居然还练了秦家的体魄!

后续同伙忍不住了,不得不更改计划。

一袭红衣如惊鸿掠至,手持月轮,脚踩着楼梯栏杆上行,绕开了女孩后,却被赶尸将军拦住。

月轮连续切割,赶尸将军身上不断出现碎裂,却始终不崩。

最初计划中,该是络腮胡开路,红衣女趁机穿入二楼袭杀,可二人都被阿璃挡了下来。

李追远站在二楼楼梯口,身形被赶尸将军完全挡住。

红衣女破“门”不成,调头攻向阿璃身后,阿璃腹背受敌。

李追远不为所动,柱子下的赵毅也没出手。

一尼姑现身,手持玉瓶,拂尘一挥,玉瓶中水飞溢,瞬间铺洒四周,蒸腾而上。

这水露有消融术法与禁制的效果,按他们的计划,该是络腮胡开路,红衣女袭扰,再由尼姑来解除二楼布局,结果一通操作下来,三人居然还在一楼。

赶尸将军在沾染这水露后,迅速消融,血瓷瓶化作碎片,一时间只能颤抖,无法重聚。

李追远身形显露,抬手,恶蛟浮现,裹挟着浓郁业火在四周激荡。

业火被扑灭后又迅速再生,这不是什么破解之法,只是纯粹用术法去消耗露水,让其不至于上溢。

赵毅动了,他从阴影中走出,抽出墓主刀。

只是,这一刀赵毅没有斩向尼姑,而是斩向尼姑身后。

“咚!”

一风度翩翩的书生身影显现,持扇挡住赵毅这一刀。

书生:“赵兄,果然是你,你害得我们好苦!”

赵毅:“放屁,按我的计划,你们可以逃走!”

二人说话间,各自做出新的反应。

书生脖颈处玉佩释出白光,赵毅胸口生死门缝快速运转。

白光含苞待放,被生死门缝封禁回去。

书生一愣。

赵毅半身皮肤裂开,向后褪去,墓主刀得到加持。

“噗!”

刀锋破开折扇防御,又一连劈破对方三道防御器具,直至劈入对方脑门。

尼姑大骇,没料到拱卫自己身后的人竟死得这么快,可当她正欲闪躲时,脚下出现了一只只巨眼,困锁她的身形。

玉瓶下翻,水露灌入,可任她解得再快,都没这眼睛来得多。

赵毅一刀砍死书生后,没有丝毫犹豫,横刀一劈,将尼姑腰斩。

随即,赵毅飞身而起。

络腮胡重斧裹挟着四周压力落下,想要一举将阿璃劈碎,但阿璃手中竹竿一挑,络腮胡只觉得女孩那边也蓄累了不比自己更差的力道,女孩岿然不动,倒是他不得不后退下楼。

来不及思索,络腮胡转身挥斧砍向前来偷袭自己的赵毅。

“嘶啦……”

一斧下去,赵毅被劈开。

嗯?不对!

劈开的只是人皮。

半身血淋淋的赵毅,从侧面穿过,墓主刀捅入对方心窝。

这是把傀儡术玩出了花,交战时撕下自己的人皮做傀儡,因这皮上留着自己的气息,简直真得不能再真,打的就是高手过招时的意识本能超过眼睛。

红衣女喷出舌尖精血,月轮血光大盛,攻向刚和络腮胡对拼一记的阿璃。

李追远指尖向下,盘旋于上的恶蛟黑棘生出,似一把长剑垂落,狠狠砸落在月轮之上,破开对方这一击。

阿璃手中竹竿刺出,洞穿红衣女,再发力一震,震断其所有经脉。

四人全部被解决。

女孩盘膝而坐,吞下一颗药后,开始调理。

赵毅怔怔地看着阿璃,他知道女孩练武了,但一下子练到这种程度是他没想到的。

不过,对阿璃,赵毅不会心绞痛,因为他知道女孩为什么能进步这么快,不像是那个陈曦鸢。

望江楼内的建筑与陈设无比坚固,这才使得刚才的交锋看起来气势没有那么强,如若是放在旷野就绝不是此等观感。

再者,李追远与赵毅都是实用主义者,不喜欢花里胡哨,现在连阿璃也是这种风格。

李追远走到阿璃身侧,帮阿璃诊脉。

女孩的状况并不糟糕,润生是靠死倒特质修补身体,女孩则是借助每次调息间隙,以正统秦家人的方式调挪自己的伤势。

对润生的评判标准,一样适合阿璃,只要开局不能杀死或重创,那最后赢下来的,大概率就是女孩。

李追远将手放在女孩嘴边。

阿璃低下头,张开嘴,将嘴里刚刚逼出的淤血吐在少年掌心。

感受着掌心温热,李追远笑了笑,另一只手抽出帕子,帮女孩擦拭唇边血渍。

“喂喂喂,够了够了啊,你们谁抽个空,帮我缝一下皮?”

赵毅把皮捡回来,披在身上。

他的蛟皮有特性,贴回去后,能自行附着,只是需要做一下微调。

李追远开口道:“你不是已经贴好了么?”

赵毅:“好歹我这么帅气的一张脸,不能辜负。”

李追远指尖微动。

这是在帮润生他们开启下一层。

赵毅留意到了:“我真羡慕死你这种能力。”

别人的一心二用叫夸赞,在姓李的这里是写实。

李追远:“我也羡慕你的皮,可以随时缝补回去。”

在李追远的帮助下,赵毅把脸上的人皮弥合到位,其余部分,反正有衣服,先敷衍着,等回去后让梁家姐妹再给自己做细细缝补,她们有时候会争论自己有几块腹肌最合适,反正是把皮收收紧的事,赵毅就由得她们去了。

赵毅指了指月轮、玉瓶、玉佩、斧头,感叹道:“都是好东西啊。”

李追远:“都给你。”

赵毅:“你知道我不可能收这些东西,才这么大方的是吧?”

作为内奸,哪可能带着己方战利品回去使。

李追远:“看你自己选择,你也可以反正,站回来。”

赵毅:“别,我可不想因为几个西瓜,丢了一车芝麻。

再说了,我要是站回来,难不成和他们一样,现实里没二次点灯,心里早就点过不知多少次了?”

李追远:“损将军。”

符甲自阿璃口袋里飞出,损将军出现,开始打扫卫生。

赵毅站起身,挥手道:“好了,我先回了。”

李追远:“不着急。”

赵毅:“都快结束了吧,你还怕?”

李追远:“保险起见。”

赵毅没拒绝,走到那根柱子后,又点起一根新烟斗,身形化作阴影。

阿璃继续坐在台阶上。

李追远走回二楼,周绪清坐在那里,身体发胀得几乎透明。

少年将指尖抵在其眉心,不一会儿,周绪清身上散发出死倒的气息,脓液不断滴淌。

李追远走到窗边,邪书撤去窗纸,回归书册,继续记录。

润生身上的九条黑影,已清晰了八条,只剩下最后一条。

林书友头发散乱,神情癫狂,身上大量创口,可还是一次次冲杀出去,远远看去,阿友身上覆盖了一层半的光晕,一层白色,半层灰色,前者是白鹤童子,后者是增将军。

两尊阴神,这次是彻底喂肥了。

嗯,看起来伤势最重的,反而是彬彬哥。

望江楼外围。

“砰!”

陈曦鸢一笛子,将一个逃跑中的家伙敲碎了脑袋,然后马上掏出黑纸,给尸体贴了上去。

“呼……”

第四批的点灯者本就包含了前期投送出去的支线,但支线基本被吃干净了,真正最后过来的第四批,数目并不多,而且很不凑巧的与诸外队们几乎同时抵达这里,双方即刻爆发混战。

陈曦鸢在此期间最为积极,她前面漏放了不少黑纸,这会儿正抓紧时间凑鬼数。

来到江边时,陈曦鸢看见了身上焦黑的令五行,被弥生背在肩膀上的陶竹明,其他人,也都站在沿江处。

望江楼凹陷了下去,四面是水墙,不过因笼罩着的白雾被李追远扯下,这会儿站在外面,反而能自上而下,把里头遥望得挺清楚。

再加上他们的视角不受内部结界分层影响,故而,呈现在他们面前的画面是:

广场上那群人,不断分出一小部分去和润生他们单挑,等被杀死一批后,他们再很乖巧地又派出相等规模的一批。

标准一致,节奏清晰,与其说是在厮杀,更像是在流水线上进行屠宰。

陶竹明:“令兄,多少年了,没见过江湖上出现这种公平道义了,看得我都有些感动得想流泪。”

令五行:“省着点流吧,那位才多大啊。”

朱一文对身旁的冯雄林道:“全是肉啊,那地上,堆得满满的,你到时候帮我运一点,我多捡点江湖道义回去,时时回味。”

冯雄林摸了一下头发,好像植失败了,这才多久,头发就有点枯了:“那你帮我多收点头发,我回去做些假发,把江湖道义每天都挂在头顶。”

被徐默凡背着的夏荷,眼里流露出惊恐,哪怕她也陪着少爷走江到现在,可眼前这一幕,仍是给予她巨大震撼。

但她左看看右看看,发现大家伙儿神情都很轻松,哪怕是自家少爷,嘴角也带着笑意。

“少爷,你们……你们就不害怕么?”

“如果把他看作同代竞争者,那自然会害怕,可如果你把他看作龙王,那眼下……

就是龙王,在鞭挞这座江湖。”

(本章完)

第554章

邪书,记录得越来越厚。

余下的空纸只剩下薄薄一层,一如外面的点灯者,也只剩下一小群。

在此期间,李追远目睹了他们的挣扎,也领会到了他们的奇思妙想。

这一浪的邪祟生态位,少年站得稳稳当当,某种程度上,也算是体验到了当邪祟的不易,尤其是那种沾惹上浪花的邪祟。

一楼,躺着两具尸体,其实后续来的不止两个,但阴萌的化尸水,用完了。

阿璃睁开眼,看向那根柱子。

赵毅身形显露,他晓得,这是楼上那位告诉自己,可以离开了。

“咳……”

赵毅干咳了一声,像是烟抽多了,可这并不妨碍他又猛嘬一口烟斗,吐出的,却是浓浓的鬼烟。

鬼烟弥漫四处,充斥着每个角落,一楼天花板上,出现了一双动物的脚印。

阿璃抬头看去,她一直没发现这里还藏着一个东西。

赵毅也没发现,他只是走之前,帮姓李的检查关灯。

生死门缝旋转,鬼雾收缩,那东西的原型彻底显露。

是一只猴子,不是活物,而是机关傀儡,其主人也早就死在了润生或阿友的手中,意味着不受牵引操控。

几个关键的感知点不存在,那么任你感知力再强,它也是“不存在”。

“噗通!”

猴子落地,一动不动。

损将军浮现,打算进行垃圾分类。

赵毅抬手,制止了损将军,他蹲下来,指尖在猴子身上来回拨弄。

“咔嚓……咔嚓……咔嚓……”

连串的声响发出,猴脑与肚子开启,猴脑里雕刻着阵法,肚子里贴满了爆符,内部骨架全是尖刺。

损将军愣住了,意识到自己刚才要是随意摆弄,估计就炸了。

这猴子应该藏匿在此很久了,它的设计是,当有人走出这望江楼时,就会自爆。

别说,如此死板呆滞的布置,还真有可能起到奇效,在最容易松懈的时刻,给你冷不丁地来一下子。

赵毅在脑子里模拟了一下,摇头感慨道:

“可惜啊可惜,姓李的有域。”

更可惜的是,擂台开启后,唯一能进到这里再提前出去的人,是他赵毅,所以不出意外,这猴儿炸的只会是自己。

赵毅耸了耸肩,身形化作黑雾,飘飞而出。

李追远指尖微动,将润生他们并入赵毅所在那一层。

这一瞬间,李追远察觉到了威胁。

赵毅身边站着的“白发青年”发出一声厉喝:

“赵兄,拜托了。”

话音刚落,“白发青年”就炸开了。

赵毅:“赵某定不负刘兄所托,也不让诸位同道枉死!”

润生站在原地,身体不时扭曲,正做着调整,随着层数清理得越多,累积起来的各种伤势让他需要用来调整的时间也越多。

见轮到赵毅了,谭文彬就没再去以肉身迟滞林书友。

“吼!”

林书友张开嘴,发出咆哮,双手攥着的三叉戟虚影,凝实得近乎实质。

但当竖瞳里倒映出赵毅的身影后,罕见的,这次阿友没去和润生争抢开球权。

赵毅胸口生死门缝开裂,鬼蛟虚影浮现,虚影中站着的是“白发青年”,双方像是在施展着早就设计好的视死如归计划。

鬼蛟扭曲、放大,大量其它楼层里的怨念咒念被赵毅吸扯过来,他仰起头,指尖向二楼位置所在的少年指去。

这是咒术,以先前众多死亡的绝望为引,凝出可跳过望江楼冰冷规则的这一招,哀嚎与憎恨蜂拥而去,气势如虹!

余下不多层的点灯者与随从眼里,纷纷升出了一抹希翼,他们看见了生的希望。

莫说他们了,就连赵毅本人,都心动了。

他都没料到,自己能一口气调集这么多咒力,要是全力以赴,真有可能突破姓李的菩萨果位!

可终究只是短暂的动心,姓李的又不止一个菩萨身份,为了不引起误会,过于暴露自己的“狼子野心”,赵毅还稍微放了点水,装作只能做到如此地步的样子,没有继续调动更多的咒力。

李追远竖起单手,眉心莲花印记显现。

“阿弥陀佛。”

鬼蛟发出厉啸,赵毅生死门缝流出鲜血,他不敢置信地开口喊道:

“菩萨。你居然是菩萨!该死,青龙寺误我!”

李追远闭上眼,身体晃动颤抖。

看样子,这咒术虽未能竟全功,却使得少年因此失去了对望江楼的绝对掌控。

四面的江水高墙出现了紊乱,内部的分层错叠被打破。

赵毅报出一个方位后喊道:“诸位,各安天命,快逃!”

余下人中大部分,发了疯似地朝着赵毅所指的方向逃去。

陈靖也将赵毅抱起,开始奔逃。

赵毅扭了一下陈靖的耳朵,陈靖调头,反方向奔逃。

有些点灯者时刻留意着赵毅的动向,见赵毅调头了,也立刻跟上。

前期头脑发热的那一批,撞在了江水墙壁上,没能离开,因这边数目最多,润生和林书友朝着他们这边冲去,而跟着赵毅逃的这伙人,则成功地钻入江水墙壁内,似鱼虾涌动,逃出生天。

赵毅伸手,把陈靖的耳朵向下拉。

陈靖上浮速度放慢。

绝大部分人,脑子里只有游出水面的渴望,极少部分人还能在此时保持清醒,继续留意着赵毅的动作,这伙人,也跟着放慢了上浮速度。

江边的诸外队们,见望江楼发生变故,有人成功外逃,不需吩咐,马上开始收网。

江面上当即炸开一片又一片的血雾。

借着这群人当替死鬼吸引注意力的机会,赵毅这边得以带着余下这一点人潜出。

登岸后,本以为到此万事大吉,谁知却有一道强横的气息正以惊人的速度向这里冲来。

来抓鱼还能如此大张旗鼓的,想都不用想就知道是谁。

可偏偏,那位就算如此行事,赵毅还真觉得她能把自己好不容易带出来的这点鱼给捞干净。

“诸位,分散逃命,祝好!”

赵毅没走,仍旧留在原地,他不敢先走,得留下来保护带出来的那几只蝌蚪。

“嗡!”

域起笛砸,未见其人先见其招,陈姑娘连个说话的机会都没给。

徐明立起木墙,“砰”的一声木墙炸裂,梁家姐妹联手施人阵,阵启的瞬间,被翠笛上的光亮破开。

陈靖化身白狼,拦在赵毅身前。

一道无形的瀑布波浪,将阿靖推开。

翠笛直指赵毅。

如若自己全盛状态,赵毅倒是有信心借点地利,搞点布局,与陈姑娘周旋一下,盘一盘机会。

可他自周绪清开始消耗生机,再一连串地帮姓李的打工,身体早就亏空得一塌糊涂。

这会儿,赵毅甚至不敢去摸刀,怕漏放出杀气刺激到陈姑娘。

赵毅双手摊开,举过头顶,喊道:

“开饭啦!”

翠笛在赵毅脑门前停下,陈曦鸢身影出现。

赵毅眨了眨眼。

陈曦鸢目露迟疑。

一位优秀合格的内奸,能做到让这边的人,也觉得你可能真是内奸。

赵毅:“我脑子这么笨,姓李的这么聪明,所以我能逃出来,肯定是姓李的故意让我逃出来的。”

陈曦鸢收回笛子,点了点头:“有理。”

赵毅:“我这么没人性的东西,怎么可能愿意带其他人逃出来,说明那伙人,对我,对姓李的,都有用。”

陈曦鸢再次点头:“有理。”

赵毅:“所以,别追了,就这点独苗了。”

陈曦鸢将笛子挂回腰间:“好。”

陈靖:“陈姐姐!”

陈曦鸢对阿靖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刘姨做的糖,递给阿靖。

赵毅爬到陈靖身上:“你赶紧去找姓李的吧,他现在需要人帮忙搬货。”

陈曦鸢转身离开,来势汹汹,走也干脆。

阿靖:“陈姐姐人真好。”

赵毅:“要是我刚被她爆了头呢?”

阿靖:“那……”

赵毅学着陈靖的腔调:“那也是陈姐姐不小心,她一定不是故意的。”

阿靖低下头,喃喃道:“毅哥你要是死了,我也不会活着。”

赵毅笑着摸了摸阿靖的耳垂,而后攥起来,扭了扭“油门”:

“好了,我们赶紧走吧。”

“毅哥,我们回庐山么?”

“回个屁庐山,去青龙寺,告诉他们,青龙寺有内奸!”

……

李追远走下楼梯,女孩抱起血瓷瓶跟随在侧。

跨过门槛,来到外面,鞋底直接踩入浓稠的血泞。

分层错叠消失后,就只剩下了这一层,鲜血与尸体,堆得满满当当,如修罗地狱。

这座楼,可以看作是江湖实力与地位的象征,眼下场景,像是为此铺上了一层最准确的阐释。

赵毅应该每日都在钻研诅咒之术。

他那一手,确实漂亮,也的确是给李追远造成了一定威胁。

不过,更让李追远觉得有趣的是,广场上死去的人,死前居然这么恨自己。

恨自己没有乖乖步入他们的陷阱被他们杀死,恨自己竟然和他们公平决斗?

此时,广场上仍未平静。

谭文彬担心的一幕发生了,当没有敌人后,润生和林书友彼此对立。

润生身上的九条黑影,全部变得清晰,这是位格的提升,相当于为润生继续追随秦叔的脚步,扫平了最困难的客观物质条件。

但它们仍不知足,以极端方式获得的提升,必然会招致可怕副作用。

林书友同理,他身上,白鹤童子与增将军的身影交替显现,与其说是作为乩童的阿友在以自己的身体承载阴神的力量,不如说这两位阴神神体厚重到,可以把阿友当作“提线木偶”。

润生体内不断传出“嘎嘣”声,身体不断倾斜侧移,做着新一轮的调整。

林书友弯着腰,双臂垂落在两侧,抬头,赤红的竖瞳,死死盯着润生。

润生捏起了拳头,林书友再次凝聚出三叉戟。

谭文彬离他们远了些,出现在了李追远身后。

这时候,谭文彬晓得,自己的面子已经不够用了。

李追远开口喊道:“润生哥。”

润生身上的九条黑影如受刺激,集体向李追远发出无声嘶吼,它们的骄傲,非常排斥少年对它们宿主的影响。

九道气浪掀起,向李追远扫来。

阿璃站在了少年身前。

没等女孩出手化解,气浪全部回卷,九条黑影在一阵阵不甘中,被强行压制回了体内。

无论何时,无论何种状态下,润生都不会伤害小远。

这条定律,李追远也说不清为何会产生,但它却被一遍遍证明。

或许,这就像是本体始终无法理解,心魔为何执着于那张无聊的人皮。

润生喉咙里发出低吼,他很痛苦,把那九条黑影完全镇下去,还需要点时间。

阿友那里,先忍不住了,他向润生冲了过去。

李追远眉心印记显现。

“啊!!!!!!”

林书友停住身形,抱着脑袋发出惨叫。

身上白鹤童子与增将军的虚影,也在哀嚎。

比起润生哥那边永远无条件的信任,还是阿友这里的问题,李追远处理得更心安理得些,因为它可以复刻。

作为菩萨,无论是真君体系还是官将首体系,都被少年掌握。

谭文彬看了看小远哥,又看了看阿友,感觉,小远哥像是唐僧在念紧箍咒。

李追远眉心莲花印记出现了晃动,白鹤童子和增将军正在反抗来自“菩萨”的控制。

是喂肥了,连胆儿也肥了。

李追远双手合十,运转《地藏王菩萨经》。

“吼!”

林书友转身,面朝少年。

白鹤童子与增将军鬼雄之相狰狞,释放出强烈不甘,祂们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是野性本能。

最先有点清醒的,是林书友。

阿友脑子里浮现出一个画面,他从宿舍阳台上倒挂下来,看见了宿舍里的一双高跟鞋以及躺在床上的男孩与青年。

记忆闸门开启后,后续泄洪般涌出。

林书友竖瞳里的血色,褪去了三分之一,但他现在有点无法控制住自己的身体,只觉得身上好重,像是包裹着几层厚重的衣服,且衣服还会自己动。

而且,动的方向竟然是小远哥?

阿友觉得自己疯了,再思索了一下,发现疯的不是自己,是自己身上那两个。

林书友心道:蹴鞠队,蹴鞠队,蹴鞠队。

白鹤童子的癫狂神影愣了一下,一边继续癫狂的同时一边似在咀嚼这个词的意思。

冥冥中,一股深深的执念,开始与祂的野性掰起了手腕。

童子仿佛看见了满满一坝子的婴儿床,床上躺着的都是姓林的婴孩,并且,这些婴孩无论是否有小雀雀,长得都很像笨笨。

白鹤童子的神影,在怒吼咆哮中,忽然笑出了声。

童子意识也随之复苏了一些,至少让祂终于能看清,自己到底是在对谁张牙舞爪。

“咿呀呀呀……天呐!”

刹那间,强烈的恐惧熄灭了所有的野性。

见增将军还在咆哮,童子先是一乐:啊哈,你这会钻营的家伙也会有今天!

紧接着,童子又意识到自己与这位是同在一条船上,这家伙再继续放肆下去,说不定会引起那位百年后再次加大力度狠狠拆分打压自己。

“放肆!”

童子的神影毫不犹豫地去和增将军扭打在一起。

林书友倒在地上,不停来回翻滚。

阿璃口袋里的符甲也轻微晃动,损将军也想上去揍增将军。

李追远继续诵念佛经,无需镇压童子后,少年可以把压力全都集中在增将军身上。

磅礴的压力以及来自同僚的又啃又咬,让增将军渐渐清醒过来。

增将军:“本座……”

白鹤童子:“逆贼!”

李追远放下双手。

白鹤童子不敢继续装傻,收手。

林书友从地上爬起,两位阴神交出了身体控制权,阿友感知瞬间恢复。

“啊~~~”

林书友全身上下,没一处不痛的地方,内部更是充斥着各种内伤。

爬起到一半,没能维持住平衡,“噗通”一声又栽了下去。

谭文彬赶紧上前,将阿友搀扶起来。

“彬哥,你怎么伤得也这么重?”

“小事,等回村后我再慢慢与你说。”

李追远走到林书友面前。

阿友:“小远哥……”

现在的阿友,已经无法靠自己的能力来约束白鹤童子与增将军了,也就是说阿友与这两尊阴神,处于严重的不配位状态。

“彬彬哥,待会儿你记得通知一下林家庙,让他们近期不要起乩童子,也通知官将首祖庙,不要起乩增将军。”

“是,小远哥。”

哪怕白鹤童子和增将军只下放一点点神力,这位格也不是普通乩童所能承受的,降临的那一刻,会把乩童逼疯。

不过,因自己上次去福建,更改了真君与官将首体系,林家人就算不能起乩童子,也能起乩官将首其它阴神,倒是不会再像过去那样影响日常除祟工作。

日后,只有每一代乩童里,心性无比坚韧、天赋奇佳之人,才能有资格起乩童子和增将军。

增将军心道:“可以歇歇了。”

对增将军而言,专注于这里,不用去外头继续跑腿,挺好的。

童子:“嗯……嗯?”

童子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以前只要是林书友的孩子,就能成为自己的小真君,现在的意思是,普通孩子不行,得天才儿童?

这得生多少个,才能刮出一个奖?

“小远哥!”

“小远哥!”

诸外队沿着那座桥,走上望江楼,饶是这尸骸枕藉的场景他们已远观过了,但当真的踏入这座广场时,还是被这浓郁的血腥味呛到了心神。

好在,大部分只是微微受触,很快就又恢复。

毕竟,骨子里,他们就不认为自己和这帮家伙是一类人,自然不会生出什么物伤其类。

这些垃圾,要是能都清扫干净,这座江湖才真的像样。

“呕!”

夏荷从徐默凡背上滑落,吐了起来,眼里流出眼泪。

很多人见状都笑了,大家伙儿都清楚,小姑娘不是受不得这血腥场面,而是另一个原因。

徐默凡的脸,也微微有些泛红。

从先前在岸上夏荷的疑问里,徐默凡就知道,哪怕他自己都服了那位,可在自己这位侍女心里,他徐默凡依旧是她的龙王。

朱一文看着满地原切,舔起了嘴唇;冯雄林则欣赏着各式各样的发型。

罗晓宇看到的是一张广场大的棋盘,上面摆满了残碎的棋子。

穆秋颖回想到了前不久的听风峡谷,那里也曾满地伏尸,只是那次是由老夫人与两位长老制造的,这次是由家主主导,她觉得,自己已经看见了小时候奶奶常对自己描述的……龙王门庭气象。

弥生左眼里是慈悲,右眼里是兴奋,他有些遗憾,自己只能在外围不能先一步跟随来到这里,在这儿,自己就能尽情地超度、尽情地杀戮。

陶竹明:“以后江上,就能宽敞不少了,不再是人挤人喽。”

令五行:“他们本就不算是竞争对手。”

陶竹明:“那我们呢?”

令五行:“我们是争不过才认输,他们就没想过能赢。”

陈曦鸢好奇地打量着润生。

她的这一举动,也吸引到了其他人注意。

润生见众人都在看自己,停止了喝水的动作,目露疑惑。

陈曦鸢:“润生,我觉得你现在,和秦叔好像哦。”

所有人在进村后,都见过秦叔,他是当世龙王秦家唯一的长老,而眼下,润生给人的感觉,和秦叔扛着锄头从他们身侧经过时,几乎一模一样。

能压得住那种东西的平凡,不是普通的平凡。

润生挠了挠头,听到这话,他现在倒是挺想回村,让自己师父看看自己。

李追远:“辛苦诸位,抓紧时间把这里搜捡一下,若是看见自己想要的物件,先记下来,回去后我自会赠予。

等这里安置好后,我将与诸位,共赴青龙寺!”

“吾等遵命!”

……

青龙寺。

当那座由金莲组成的高塔出现时,在场所有宾客都知道,这是出事了。

自金莲高塔底部起,每隔一小会儿,就有一朵金莲“啪”的一声消散。

随之而来的,是柳玉梅的一声“节哀”。

起初,柳玉梅说的时候,还会看向那位“事主”,尽可能地让对方感受到自己的致哀诚意。

那些收到致哀的人,有的无奈彷徨,有的强颜回应,但绝大部分人心里,其实还憋着一口气。

虽说不懂空一为何会搞出这种形式来呈现,但此景也可以做另一种解读,比如那位李家主,正在被群起而攻之。

上一代也有一位秦家人,遭遇到了这种场景,最后,那个秦家人输了一切,只是侥幸捡了一条命。

无论是凉亭里还是溪边的宾客,很多都认为,就算出了些许意外与波折,可大势在这里,上一代的事也将会在这一代重演。

而柳玉梅这里,即使对自家小远有着绝对的信心,但看着那朵代表自家小远的金莲,下方攒聚着一层层的对手,老夫人的心,也被揪紧。

那朵金莲里,有小远,有阿璃,有壮壮他们,是秦柳的未来,是她柳玉梅的全部。

可这种阵仗之下,柳玉梅必须得压制住自己心底的那点忐忑,尽可能地把本给赚回来,把气给撒出去。

总之,在真正的结果出来之前,众人眼里的,都是自己想看到的画面。

陶云鹤负手而立,盯着人家高高在上的孙子,始终保持完整;偶尔,老人也会打量一眼自家被玩坏了的孙子。

完成一挑六的壮举后,自家孙子的金莲处于半残状态,然后,就停在那里不动了。

当然,现实里并不代表着自家孙子不在移动,可至少说明,陶竹明并不位于核心。

很大可能,这孙子眼下和自己一样,站在边上看戏呢!

该做的也做了,陶家的态度与立场也表明好了,孙子任务完成,陶云鹤也不希望他真的出事。

可看久了后,陶云鹤心里也有点痒痒,有点希望自家孙子能冲上去,好歹再帮帮忙,没看人家那里正面对着茫茫多的金莲么?

不是,这孙子是怎么能忍住不下场的?

他这一把年纪了,看着这座高塔,都忍不住聊发少年狂了。

金莲高塔一起,外围散落的金莲就失去了被关注的必要,姜秀芝心下一松,不用再替自己孙女担心了,不过她转而又替柳姐姐担心起来,可看着姐姐如年轻时自信坚挺的背影,姜秀芝又自责于自己竟会生出这种想法。

“啪!”

“节哀。”

“啪!”

“节哀。”

渐渐的,轮次似乎都被模糊了,恍惚间,不是柳玉梅在事后节哀,而是她在阎王点卯。

并且,这节奏,也着实稳得有点过分,甚至可以说是不像话了。

像是调试好了似的,自金莲高塔下面起,不断消散,整齐有序。

这是围攻时会出现的画面么?

倒像是,排着队地被押送刑场,一批一批地砍头。

在场的宾客们,能接受死人,哪怕死的是自家的传承者,但他们无法接受这种死亡节奏。

仿佛不管发生什么事,这一进程都不会被改变,这一切,早就注定,只等着那位拿起镰刀,进行一茬一茬地收割。

柳玉梅不喊了。

唉,都不知反思过多少次了,要激进要激进,却又一次次被证明还是过于保守了。

来前,她对小远说,自己要好好地看他们的变脸,而自家小远给自己提供的,是一种让人着迷的氛围。

一股深深的绝望感,弥漫在碧溪两岸。

哪怕结果还没开出来,哪怕这座“塔”上仍是莲花朵朵,但不知为什么,众人已经对最顶上的那朵金莲会忽然散开的这件事,失去了信心。

每一位龙王,在他那个时期,都会镇压同代,但从未听闻过,有哪位龙王在走江时,是以这种方式镇压的。

此时,望江楼里那些点灯者的心境,被转移到了溪水边,并且因无法看见那直接画面,让这种挣扎与不安,得以进一步被放大。

“芝芝。”

“哎。”

“我累了。”

“那我来替姐姐。”

柳玉梅想说自己是没兴致再喊了,但见姜秀芝兴致盎然,就随她去吧。

坐回到石桌边,柳玉梅端起茶,抿了一口。

这涩口的劣茶,此时喝出了沁人心脾的甜。

姜秀芝起身,走到凉亭边,代替柳玉梅继续对“事主”致以问候。

旧情归旧情,但姜秀芝现在做的事,已经和旧情没关系了。

每一代龙王出现时,这座江湖,都要自己做好准备,去配合这位龙王,没人规定必须要这么做,只要你愿意承受那不配合的代价。

龙王心性孤傲,除了极少数特例,否则一般不愿意参与江湖纷争之事,当然,也没人敢把纷争牵扯到龙王身上。

但……如果是当下这种呢?

江上事江上了,这么多代以来,也就一位柳清澄,持剑下江寻仇,嗯,她也陨得早。

可你们岸上这些人,在龙王走江时把手伸到江上,那龙王下江后,再一个一个找你们来寻仇,即使是记在江湖史料里,后人也会觉得这才是快意恩仇、理所应当。

不少人已经在默默推演,龙王若是这般做,是否会引起因果反噬?可问题是,这因果是自己等人主动种下的啊!

直到此时,众人才恍然,他们似乎根本就没真正去试想过,这件事失败后的代价,因为他们在布局参与这件事前,就默认会成功。

姜秀芝:“节哀。”

也不晓得是谁起的头,当姜秀芝向那位发出致哀后,那位“事主”起身,一脸惶恐地向姜秀芝,主要是姜秀芝身后坐着的那位回礼,回礼姿势压得很低,语调发颤。

明明是自家传承者被杀了,可他们现在想做的,是请罪。

如若柳玉梅发声,他们甚至愿意跪下,求一个一笔勾销。

凉亭里坐着的那些人,本能地想要多维系一点体面,可真正有体面的人或势力,也不会参与这种腌臜事。

作为江湖大势力,他们的底蕴足以让他们扛过一代代江湖风浪,但谁都不想,未来某天,一位龙王就这么站在自家祖宅祖庭门口。

正因为自家出过龙王,他们才更懂得龙王的可怕,尤其是,你还主动让龙王低下那高傲的头颅,认真注视着你,要与你算账。

诚然,不到最后,谁都不晓得最后真正坐上龙王之位的是谁,江上总是不乏意外,但看着这已经按节奏,消散了一大半的金莲塔,就足以让人不敢再去奢望什么意外了。

“节哀。”

凉亭内,辛家长老站起身,认真行礼,姿势压得,比溪边的宾客更低,更卑。

这位已经清楚,今日青龙寺之事传出后,家里定会开始清洗,相关经手者必会遭受惩处,在那位成龙王之前,把态度拿出来,哪怕只是一个过得去的态度,为以防万一也必须得先拿,而作为代表来到这里的他,绝对无法脱身。

既然如此,不如为家族,再多做点事。

“辛家有辱门风,愧对江湖,会给秦柳一个交代。”

只能说,不愧是能坐在凉亭里的势力,做什么事都比只能溪边坐的势力快一步。

明家长老,面如死灰,他不知道回去后,该如何回禀家里主母。

明家对秦柳连续两代打压,结果自家越来越弱,而秦柳,眼瞅着就几乎要出下一代龙王了。

主要是没法挡了呀,江上能召集的人手都在这里了,你就算再有底蕴,也不可能再组织得起来第二次了,而且那些还在江上的点灯者,这次都没来,下次怎可能会来?

令家长老的脸色,最为复杂,他的动作和陶云鹤很像,一会儿看看金莲塔,一会儿看看边上自家少主的那朵金莲。

我令家……到底站的是哪一边?

周怀仁现在心里有点期待,期待自己的孙子能像令家那位那样,莫名其妙地站到对面去了。

不是没有这般怀疑的理由,如若自己孙子帮那位的话,借助望江楼地利,确实能形成先前之局。

柳玉梅手持茶盖,轻轻刮蹭着杯口,外头的回礼,无论多卑微,无论是何种情绪,她都懒得关注了。

来时的强烈期待,刚到这里时的针锋相对,以及事态开始时的落井下石,都像是另一个柳玉梅做的。

现在的她,只剩下了慵懒。

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做,如老狗离去前,如自己还在柳家当大小姐时,如自己年幼,会和阿璃那样,喜欢去祠堂里找龙王牌位。

那时候的她啊,是真不懂忧愁是什么,甚至不晓得“委屈”俩字该怎么写,反正,就算是天塌了,也会有人来帮自己挡。

陶云鹤扭头,看了一眼隔壁凉亭里的柳玉梅。

柳玉梅目光微凝。

陶云鹤吓得马上收回视线,糟了,鼻腔里的味道又重了,这下真是自己再敢靠前,又要有人来给自己打晕丢粪坑了。

最后,在一连串改变节奏的急促消散声中,有一批金莲快速消散,还有小部分金莲脱离了这里,但外围看戏的“金莲”冲了上去,绞杀在了一起。

最后,只余下寥寥零星几朵,得以离开。

结束了。

有宾客起身,准备离席,他们没向身为这里的主人空一告别,而是向坐在那里的柳玉梅行礼告辞。

这里发生的事,要迅速禀报回去,让家族或门派早做安排,也……处置自己。

空一双手合十,声如洪钟:

“诸位是否忘了,今日是观佛莲之礼,真正的佛莲,还未开呢,贫僧请诸位,稍安勿躁。”

这里是青龙寺,哪怕寺里的高僧都不在了,光是这里的禁制与阵法,也足够空一说出这种强硬留人的话。

众人见状,也就纷纷回座,继续等待。

时间,不断流逝,可这佛莲,却迟迟未开。

新一批小沙弥,端来茶水点心。

进入周怀仁凉亭里的小沙弥,对周怀仁默默念了声佛号。

这时,周怀仁忽然看向空一,问道:

“空一,那位青龙寺叛僧,为何不显?”

自己孙子周绪清不显,是靠着望江楼做了手脚,必须得在前期隐没掉望江楼这一关键存在,但那位青龙寺叛僧,没必要不显的。

这件事,在自己得到新的情报后,变得愈发古怪重要。

空一:“周施主忘了么,只有与之有因果纠缠者在场,才会在这池中呈现出金莲。”

周怀仁:“你不在场么?”

空一:“贫僧与这位叛僧,无因果。”

周怀仁:“就算那叛僧被你青龙寺逐出寺门,因果也不可能这么容易斩断。”

在场众人,家里不都和点灯者分过契了,刚刚不都也呈现了么?

空一:“贫僧当年二次点灯认输后,至今,未归寺还愿。”

周怀仁闻言,当即站起身,凉亭内,很多人也跟着站起,目光死死盯着坐在碧溪中的空一。

点灯前分家,二次点灯认输后归宗,这是江湖默认的规避因果手段,可这空一,竟然自那一代结束走江后,就没有再归这青龙寺!

这也就意味着,空一算是个,因果干净的孤家寡人。

倘若是提前退寺规避因果那也就罢了,但哪有提前几十年的,说明这青龙寺,根本就没被空一放在心上,那他参与这件事的目的,是什么?

空一转身,面朝柳玉梅所在的凉亭,诚声道:

“秦少爷当年,该把闭死关的贫僧,喊着一起去的,反正是死关,哪里不是关,哪里不是死?”

从周怀仁等人的反应里,柳玉梅品出了味道,她笑道:

“老狗当年连我都不带,怎可能还会记得去带你这个秃驴?”

空一摇头:“不一样的。”

柳玉梅:“哪里不一样?”

空一:“贫僧会煮面,柳小姐不会做饭。”

柳玉梅攥起了手,天上,风水气息倒灌而下,欲成剑式。

空一:“柳小姐息怒,这佛莲,快开了。”

柳玉梅五指松开,剑式消散:“哼,等此间事了,我要和你好好算刚才的账。”

空一:“这账,算不成了,江湖皆知,这佛莲,需以高僧献祭才能盛放。”

这时,有一道声音自山门外传来:

“秦柳家主李追远,携众江湖同道,赴青龙寺观礼!”

空一自碧溪中起身,朗声笑道:

“佛莲已至,请诸位与贫僧共观!”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