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我已开悟,立地成佛!

道衍沉默了片刻,回答了朱高炽关于“公平”的问题。

“殿下,你说的这些,老衲自然清楚。”

“不过经过这几日的面壁,老衲认为,这个世界上本没有什么绝对的公平。”

“每个人都有着自己独特的天赋,或许是好或许是坏,但不论哪种,都是上天给予的馈赠。”

“老衲希望的是,这份馈赠不仅可以让普通百姓受用,并且也能帮助到其他人。”

“真正的公平,是给每个人寻找并发挥自己独特天赋的机会,在自己最擅长的领域生产价值,而非是像如今的大明这样,当兵的就要世代当兵,做工匠的就要世代做工匠,养马的就要世代养马.”

“当然,前期肯定存在着困难,甚至是巨大的阻碍,但老衲相信,大同世界总有办法解决这些困扰。”

朱高炽点了点头,示意他认同了这个解释,或者说,最起码他觉得道衍关于人与人之间公平的这个解释是有道理的。

可在另一旁坐着的朱棣还是对“吸血虫”这个称呼很不爽,他继续问道。

“哪又如何证明没有‘吸血虫’的世界,会成为大同世界呢?”

“须知道,人性本来就是贪婪的。”

“如果人类能够控制自己的贪欲,那么这样的大同世界固然是极美好的。”

“可惜事与愿违啊,只要有足够诱惑的条件,那么即便是再坚强的心志,亦难免被蛊惑。”

“更别说,在巨大的诱惑之前,任何人都会失去公心,做出自私的决定。”

“这种情况之下,不再次诞生大师口中我们这些‘吸血虫’的存在,怎么可能呢?”

朱棣的话语逻辑严谨,句句直指问题核心。

道衍闻言,深深地蹙紧了眉头。

道衍沉吟片刻后,缓缓地说道:“如何解决人心贪婪这点,老衲面壁多日,依旧推演不出来。”

朱高炽反而舒了口气,微笑起来说道:“这就对了,大师您既然不知道怎样才算是‘真正’做到这点,那么又何必去追求这些遥远到看不清的未来呢?只要保持现状便好啊。”

朱棣听到这里,心中已经暗自松了口气,脸上的神情也放松了许多。

虽然朱棣嘴上不饶人,但他的心里却是一万个不愿意陪伴他多年的老朋友就这么钻牛角尖钻疯了。

而且朱高炽的回答十分漂亮——你不知道怎么做到,所以别去强求了;既然如此,还谈什么‘真实’和‘虚幻’?只要保持现在这种状态,不要去胡思乱想就可以了吧?

见道衍也没想明白,所以朱高炽便抓住机会,立刻反将了一军。

他顿时觉得轻松舒畅无比。

道衍听罢,却眉头继续皱起,半响都没再言语。

朱高炽趁热打铁,拱手拜道:“大师,大同世界遥不可期,不如认真做好大明当下应该做的事情,我们也只有更加努力,才有可能改变现状”

“不对!”

朱棣猛然伸手止住了朱高炽的话头。

此时的道衍虽然平静下来,但破烂的黑色袈裟和他三角眼里透射的幽森寒光,却昭示着道衍,依旧处于疯狂的前兆。

看着神色异常冷静,而又隐隐透露出近乎狂热的疯狂感觉的道衍,朱棣忽然觉得眼前的老和尚有些陌生。

道衍忽然闭上了眼睛,他的口中却依旧念念有词,似乎在推演什么。

而推演到极难处,道衍更是面色变得苍白无比,五官都有些扭曲起来,同时一直在微微颤抖的身体似乎都开始摇摇欲坠。

“只差一点!只差一点!”

事实上,道衍作为这个时代最富有智慧的人,他几乎达到了人类在当下物质和精神的顶端,道衍可以拥有一切珍贵的物品,学习一切秘藏的知识。

姜星火这套能让他看到未来的理论,对道衍的吸引力来说,简直就像是吸引飞蛾的那堆篝火。

如果姜星火在此处,他大约是能给逆练神功到走火入魔的道衍一点提示的。

那便是不会有永恒的抽象人性存在,而现在道衍等人所谈及的人性只是当下一个以数千年为单位的具体历史阶段的抽象人性,这是时代给予人们的。

而从唯物角度出发,就不可能认为人性产生社会,而是社会产生人性;从辩证角度,就会看到人性随着时代和制造力不同而产生的变化、发展和联系。

当然了,道衍这种极度聪明且自负的人,在寻求不到答案的时候,下意识地会往自己最熟悉、最依赖的路径里钻。

宗教。

听着道衍的怪异话语,朱棣不由得皱起眉头,沉声说道:“道衍,你想的太多了,莫要自己入了魔。”

道衍充耳不闻,缓慢地摇了摇脑袋,因苦思冥想盘坐多日未曾活动的颈椎,发出了“喀啦”的脆响声。

道衍依旧紧闭着眼睛,双手合十,脸上浮现出痛苦而又满足的表情,嘴里喃喃念叨着什么。

“不用担心,老衲只是想要追寻一些更深层次的东西罢了。”

“若无姜圣,老衲或许只能昏昏沉沉度过此生,固然能青史留名,可留下的会是什么名呢,永乐谋主?黑衣宰相?邪僧道衍?”

“不不不,这不过是如刘秉忠那般扶龙术所能达到的极限罢了,老衲要的不是这些,老衲要的是.”

紧接着,道衍猛地睁开眼睛,那双深邃的眸子里面仿佛燃起了两团火焰般灼人心魄,他的目光落在远方,似乎穿越了万水千山,穿越了时间长河,落到了遥远的某个世界之中。

而他嘴唇张合间说出的每个字都像是金戈铁马、雷霆万钧。

“超脱!”

道衍盘膝而坐,双手合十,身上原本已经渐渐散去的戾气再一次显露了起来,仿佛是一只择人而噬的病虎。

“佛曰,众生皆苦,唯有超脱才能解脱。”

“既然都是苦,为何还要挣扎?”

“为何还要受罪?”

“为何还要苟且偷生?”

“我找到答案了!”

“我算出来了!”

“我看到了!”

道衍的双眸变成了满是血丝的血红色,就像是真的看到了未来的景象一样。

“——传播至理,打碎枷锁,抵达彼岸,建立大同!”

“唯有信仰并传播至理,建立新的神教,方能助众生超脱!”

“哈哈.”

道衍忽然放肆地大笑起来,他的双臂猛然张开,就像是要将这座天王殿撕裂开来一样。

“哈哈哈我已开悟,立地成佛!!!”

狂笑声回荡在整座天王殿中,震耳欲聋,久久不绝,让人心惊肉跳。

(本章完)

第55章 全都对上了

“陛下,还是让道衍在大天界寺里冷静一下吧,他现在的状态不适合再受刺激了。”

毗卢阁畔,几人停下脚步,袁珙抬头说道。

看着破衣烂衫神态洒脱的袁珙,朱棣无奈道:“也唯有如此了。”

“父皇.”

朱高炽欲言又止,眼眸中透露出了浓浓的担忧。

朱棣摆了摆手,打断了儿子的话语,“朕知道你想问什么.但是现在朕没办法回答,马和也在福建赶不回来,只能先这样安排。”

见到朱棣那略显沉重的脸色和稍带落寞的语气,两人皆是缄默了下来,心情亦变得凝重。

虽然朱高炽明白朱棣为何会做出如此选择,但是却并没有多余的时间去消化,更加无力改变。

如今新朝初建,永乐帝和他的靖难勋臣们看起来武力强横,威风无匹。

但内里不知道多少人,在盯着他的皇位蠢蠢欲动。

坚持正朔的建文余孽随时准备卷土重来,各地藩王抱着‘四哥可以当皇帝为啥我不能当’的心态各个暗藏野心,甚至连在靖难之役中打红了眼的洪武勋贵们、各地实权派军头,依旧保持着自己的半独立状态。

譬如拥兵近十万,镇守淮安的汝南侯之侄、太祖驸马梅殷,虽然手下都是招募不久的新兵和军屯多年的二线兵,但虎踞淮甸,坐拥坚城始终不肯投降朱棣,这也是事实。

就连朱棣自己的亲儿子都不例外。

朱高煦那点效仿李世民的小心思,并没有逃过朱棣的眼睛,可朱棣并不是李渊,对于儿子们,亲归亲、用归用,朱棣也都提防着呢。

所以说,“黑衣宰相”负责的这块原属于燕军的情报系统,朱棣是不会轻易交给纪纲或是三皇子朱高燧的,而马和又确实有负责造船的要事需要忙,这一块也只能暂时让道衍更下面的几个属下代理着,向他交叉汇报。

朱高煦进入诏狱之后,朱高炽便成了暂时无可争议的储君,享受着手握权柄的生活,但朱高炽心中很清楚,自己现在根本坐不稳那张龙椅。

军队、勋贵、地方、情报.跟坐在龙椅上的朱棣比,各方面他还差得远。

所以对于自己父皇的决定,朱高炽并没有感到意外。

“唉~”

朱棣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往山下走去,边走边叹息了一声。

朱高炽宽慰道:“父皇请放心,儿臣会派人照顾好道衍大师的。”

朱棣点了点头,目光转向远处山坡上的道衍所在的天王殿,一半倾颓,一半完好,从远处看去仿佛是被一柄巨斧劈成两半似的,显得格外突兀。

“唤寺内僧人来,这是怎么弄得?”朱棣开口问道。

不多时,一位身宽体胖的大和尚跑到了他跟前,躬身道:“陛下,前几日天王殿就有损坏痕迹,而且还有火烧过后的烟尘。寺内僧人说,道衍大师在那日夜间推演天机,不慎降下雷罚,所以才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胖大和尚说的颠三倒四,但朱棣还是听明白了。

朱棣微眯眼睛问道:“你确定吗?”

那和尚连忙解释道:“小僧只是知无不言,陛下恕罪!其实小僧也只是听寺内其他僧人所言,但是当时小僧正在禅房中打坐,所以并不知晓具体经过。”

朱棣摆手示意他退下,继续往山下走去。

“推演天机,真的会降下雷罚?”这句话是冲着袁珙问的。

“回陛下,老朽未曾尝试过,但听闻某位元朝红衣喇嘛说过,他们学的是传自元朝帝师,曾为蒙古人创立文字的大宝法王帕思巴所授的骨卜,确实曾经有上师推演天机遭受过雷罚反噬。”

“不过.”没等朱棣追问,袁珙便说道,“能有通过占卜推演未来能力的人,一般也不会触这种忌讳,除非是万不得已。”

“那道衍到底在推算什么?”

朱棣叹了口气,摇了摇头,疯了,都疯了。

“父皇,还有一事。”朱高炽忽然说道。

“且说。”

“姜星火刑期将至了,是不是要找个说辞,延长这批死囚的行刑之期?”

朱棣略一沉思,说道:“你派人去寻李景隆,用个姜星火堕水中了巫蛊或是什么水精之类的说辞,让袁居士借机入诏狱去驱邪,先让袁居士看一下。随后朕再下诏令,延迟这批死囚的行刑之期。”

“儿臣明白。”

诏狱。

“姜郎,睡了吗?”

正在刻木头的姜星火收起了手中的小石子,起身道:“还没,曹公子怎么了?”

监牢的门“吱呀”一声打开了,穿着囚服依旧不减风度翩翩的李景隆,在狱卒恭敬的目光中走了进来。

李景隆的脸上挂着那种世家子惯有的、礼貌性的笑意,总让人觉得不揍他一拳都可惜了这张帅气的笑脸。

当然了,对于对方能进到自己监牢里来,姜星火并未觉得意外和奇怪。

毕竟是纵横秦淮‘花魁收集者’的曹公子,家里要是这点能量都没有,岂不让人贻笑大方?

“姜郎,今晚过得可好?”

姜星火一边将自己刻完的木球塞进了稻草堆里,抬眸看了他一眼,淡然道:“没什么困意,待着没事搞点小东西,还行吧。”

李景隆见状,嘴角勾勒出一抹弧度,从怀里掏出一个精致的锦盒,递给姜星火道:“上次姜郎提到的,姜郎可莫要嫌弃才是。”

姜星火接过锦盒,里面赫然放着一把精致的金刀,用来雕刻的,在诏狱里妥妥的违禁品。

打量了这把金刀片刻,姜星火微微颔首道:“多谢了!”

“不客气。”李景隆借坡下驴,“其实我这么晚前来,还有一事。”

“曹公子且说。”

“伱最近有没有感觉腰酸背痛、脖子发僵、头脑昏沉之类的症状?”

“有。”

天天吃饱了就是一躺,当然有。

姜星火上一次穿越吃够了苦头,所以这一次不仅报复性地消费了一年,连最后这段旅程也懒得折腾了,除了躺着就是躺着。

“全都对上了!”李景隆一拍大腿,“秦淮河里一直有冤死的水鬼传闻,那日你飘了一晚都没事,事情有点反常,我和高羽都很担心你.正好有位道士不要钱免费帮忙看,人我请过来了,你要不要去看看?”

姜星火有些诧异:“还有这说法?”

“自是有的。”

“不会是新入行的小道士拿我来练手的吧?”

“不会,你放心,绝对不是小道士!”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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