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3章 从树上跌落

“汤姆!大角鹿!不!不不不!”

三班A组一号,杰弗里斯从树上掉了下来——

——他惊魂未定,恰好是鬼使神差心灵失守的一刹那。

似乎有一种强大的灵能冲击使他身体失衡,在哀宗陵周边的暗哨观察点摔下来了,幸好藏身处周边没有裸露的岩块,都是柔软的草地,从树上掉下来也没受伤。

他迅速检查装备,首先是武器袋的爆破物引信,然后排查枪械故障,再次检视敌我识别标志和夜视装备,传唤铃依然保持着收信状态,每隔五秒钟就能接到同伴的信息。

杰弗里斯先生是快刀的精锐尖兵,也是三班一组的班组长,对此次跟踪犹大的任务全权负责。

可是这个时候,他的精神状态有些糟糕——

“——我在说什么?”

“汤姆?我在说什么?我刚才在想什么?”

他的眼睛发红,全是血丝,似乎很久很久没有休息好。

大脑一片混沌,好像什么都记不起来,只有一小部分任务相关的记忆。

三班各组在执行任务时装备齐全,头盔会遮盖他们一部分真实面目,汤姆则是A组的先锋兵,是杰弗里斯的左膀右臂——

——至于刚才那一声“大角鹿”,这才是杰弗里斯感到困惑的地方。

由于班长的名字太长,经常抱着战术电台跑来跑去的,组别之间调侃这事儿,就用Megaloceros·巨角鹿这个冗长的拉丁词来称呼班长,因为他脑袋上顶着一对好似鹿角一样的天线。

到了香巴拉,队员们只需要在传唤铃里摇出M字头的铃声,杰弗里斯立刻就能明白,这是在向他报告信息。

久而久之,他有了各种各样M字头的短语称呼,比如M先生,还有医护后勤的姑娘们喜欢喊他妈妈(Mom),一旦队员们开始瞎编,他还是更喜欢大角鹿这个称呼,在携行具上搞了一张巨角驯鹿的魔术贴。

“我究竟在喊谁?我.”

杰弗里斯感到无比困惑,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他会突然喊出自己的代号?

为什么呢?究竟是为什么?

喊完这些莫名其妙的话以后,他就从树上掉下来了。

“班长!你没事儿吧!”汤姆从另一个暗哨摸了过来,是个精气神十足的芬兰小伙。揭开护目镜就露出一对碧绿的眼睛,眼神中带着机警。

杰弗里斯这才回过神来,任务正在等待他,任务正在召唤他。

如果犹大藏在这支商队里,这就是结束战争的绝佳时机

“哎!队长?”汤姆笑嘻嘻的问道:“我在泰野看到好多漂亮的小姐姐喔!都是华夏汉风古香古色的,而且人家嫁娶标准也低,有口饭吃就行了,多可怜的人呀,被当做财产买来卖去的,你说战争结束以后,我要不要带个媳妇儿回去?我这人可善良了!就想多拯救几个姑娘!”

“进入战斗状态!”杰弗里斯骂道:“混账小子!犹大就在你面前!”

“对表!对表!对表!发信给三组四组,我们六个摸进去!汤姆!机灵点儿!”

“收到!收到!”汤姆挨了骂,连忙开始摇铃传信。

杰弗里斯等不了那么久,他提前执行进近程序,太阳越来越毒辣,他要周边队员协同掩护慢慢靠近哀宗陵的界碑。

这地方的建筑风格十分诡异,原本周边白贝港区和稻恒县雾江河畔的无名村镇里,大多都是儒家文化圈的古文明建筑,可是到了哀宗陵范围,四处都能见到简易的铁皮房。

这里有一支规模极大的施工队伍,他们有现代化的工程器械。

往界碑之后的接引道路看,哀宗陵村镇里处处都是灯光,那并非是煤油燃料带来的光,在自然日照的光源条件下,这些灯光依然明亮,这是一整套埋地电线构成的电力系统。

他绕开了界碑所在的官道,跟着目标商队越走越远,沿着潮湿的树丛趟水爬坡,来到一处农庄草垛,也找到了下一个隐蔽点。

杰弗里斯正准备稍事休息,等待身后队友同步推进,各自寻找新的观察地点。

就在这时,从农庄后院跑出来一个小孩子——

——那是哀宗陵本地土生土长的土著,听见粮仓旁边有动静,就跟着自家猫咪一起跑出来了。

是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脸上还有维塔烙印的斑疮,从脸型来看,完全不像大夏人种,一绿一黑的异色眼,是个混血儿,或许是犹大队伍的异国雇佣兵留在哀宗陵的野种。

杰弗里斯呆滞了那么一会儿,他完全没有想到自己会暴露行踪,身上的灾兽信息素喷雾也有驱赶家禽和野兽的效果,为什么会失效呢?

斥候组为了对付各种各样的护院猛兽,都会配发一整套驱虫驱鸟恐吓禽兽的信息素装备——当他看清这女娃脸上的维塔烙印时,心中也想明白了七七八八。

这地方的灵灾浓度不低,体质较弱的平民幼儿光是生活在这里,就会经常诱发维塔烙印。

刚刚溜进仓储房的猫儿也一样,它的父母经过弱肉强食的筛选,已经适应了这个鬼地方的灵压,根本就不怕杰弗里斯身上的信息素。

可是这只猫也太黑了!它简直比BOSS还黑!跑进仓库的阴角然后凭空消失了一样!真见鬼!

“嘘”

杰弗里斯不敢声张,这已经超出了斥候兵团的任务内容,对于平民的处置办法,快刀自然有一套完整的执行标准,斥候兵团如果被平民发现——要立刻暂停任务进度,估算战时情报被敌人截获以后带来的最坏结果。

班组长的内心正在接受考验。

他倚着通风窗,余光瞥见目标车队越来越远,彻底被偏执击垮了心智。

“阿妈.阿妈”小女娃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连忙跑出门去。她的小猫咪反倒是弓起身体凶相毕露,对着粮仓里的不速之客露出尖牙。

杰弗里斯没有犹豫,拿出消音手枪打死了这只黑猫。

他迅速冲出仓储房室,越过草垛,来到农庄石坪,追上这个小姑娘——

——坪地旁的民居一楼的侧门叫人推开,这户人家的女主人已经跟来了。

杰弗里斯吞咽唾沫,他感觉手在发抖,可是A组B组五条人命都在他手上,不能因为这些平民就断送了绝佳的战机。

他是一个能背负起所有责任的班组长,这种突发状况一定能处理好。

就在他即将扣下扳机射杀女孩的前一秒,另一颗子弹打中了他的头盔。

“汤姆!你在干什么?”

杰弗里斯十分敏锐的捕捉到了队友的位置,从射击方向来看——这颗子弹就是汤姆射来的,在五十六米之外的菜地里。

“不是我!大角鹿!”汤姆刚刚爬起,从匍匐姿态回到半蹲待机,就看见菜地里走出来一个浑身是血的模糊人影。

看清那人头盔之下的脸部轮廓,汤姆惊声尖叫着:“天哪!为什么?为什么有两个班长?!”

女主人听见消声器发出弹头爆破音,它虽然沉闷,但依然有一百分贝左右的噪声。连忙拿出看家护院的法宝,拿出皓首天尊送给平民老百姓的拍立得。

快门声响了一下——

——杰弗里斯吓得浑身一紧,再回头仔细观察。

“她有武器吗?汤姆?!她躲在门廊立柱旁边!我看不见!”

汤姆几乎一边摇铃发信,一边仔细观察:“我不知道!她好像在给你拍照?!”

“她是敌人?”杰弗里斯已经完全失去了理智,这些莫名其妙的变故,还有八点钟方向传来的灵感压力让他失去了一部分判断力——那种灵感压力至少是个羽化期强者,与他一样。

至于汤姆说的“两个班长”这件事,杰弗里斯先生根本就没工夫去管,他的心已经完全迷失在这种变化多端的信息狂流里了。

一边是渐行渐远的车马队伍。

另一边是即将退回一楼房室的平民女孩。

还有一个躲在暗处用照相机偷拍的女人,目前还不能确定敌我属性。

汤姆到底在发什么疯?两个班长?这究竟是什么意思.

他把一切枪形物都当做高威胁目标,至于刚才那颗打中他脑袋的子弹,姑且算作同伴射来的药弹,是紧急情况下提醒队友的信号弹药,完全无视了汤姆的话。

距离太远了,他实在看不清这婆娘手里的东西——也不敢相信汤姆传递的情报,如果那是一台照相机,快门声听上去也像子弹入膛的动静。

直到第二声快门响起——

——杰弗里斯只觉得天旋地转。

他的身体由内到外经历了一次里外翻转,内脏与骨骼一起翻涌出来,紧接着完全包裹住他的皮肤和衣物装备。

手雷拉环插销也跟着这股巨力迅速解脱,弹片和火焰将他撕碎了!这团熊熊烈火也在一瞬间往中心坍缩,跟着这七尺壮汉一起翻腾聚拢,天旋地转。

杰弗里斯消失了,就这么在众目睽睽之下完全消失了,连破片手雷的烟气都没有留下,没有任何一滴血,没有任何一片破布。

“队长?!”汤姆几乎难以置信,连忙抱住头盔。在这种诡异莫名的灵能现象的影响下,他已经濒临疯狂边缘。

他看向身侧不过五六米距离,浑身是血的“杰弗里斯”队长。

“大角鹿?”

“你他妈到底是谁?”

《万物大裂》对于各类星界异种都有详尽的描述,也有一套分辨拟态化形灾兽的方法。可是此时此刻,汤姆分不清这两个队长——无论是从灵压特征,还是他们的元质丰度,从信息素层面做识别,眼前这第二个杰弗里斯似乎受了伤。有开放性伤口和血液作为智人的证明,汤姆根本就不敢贸然开枪。

“没时间解释了,汤姆”二号杰弗里斯先生眼神阴沉,似乎遭遇了重重阻挠,越过道道难关才回到这个地方。

另一边,受到[莫比乌斯]影响的一号大角鹿再次从树上跌下。他口吐鲜血,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肉,一颗进攻手雷几乎要了他半条命。

“嘶啊.啊.啊.我的妈呀疼死我了。”

他的侧腰有一处恐怖狰狞的撕裂伤,那是轻型防弹护板照顾不到的地方。

他迅速找到急救包,拿出镊子酒精,清洗伤口夹取弹片。

他一边给总台发信,一边低声呢喃着:“对表.对表,大角鹿你要撑住大角鹿.”

惊人的求生意志使他完成了这次外科手术,并且用万灵药治好了自己,当他爬起来的时候,才发觉天才微微亮。原定计划是九点开始进近,时间对不上。

他好像又回到了八点四十分左右,太阳也回到了雾江河畔上游的矮丘,刚刚钻出山头。

手表好像已经失去了作用,杰弗里斯迅速在脑内想清楚这些事——

——他被困住了,被一种奇怪的灵能技艺困死在这个时间囚笼里.

如果继续在这里等待,就会和下一个自己迎面撞上!可是

“我没有看见任何人,完成观察哨的任务分配以后,我就执行了进近程序”

“如果我被发现的话,这和之前的遭遇对不上,不行不行不行.不行这是魂威攻击,我遭受了魂威攻击!我不能改变已经发生的事!”

一种强烈的危机感将杰弗里斯包围,要是在他改变了过去的事件进程,只会给队伍带来更大的混乱——斥候兵员不可能用摇铃的方式在三言两语之内,把这种复杂的魂威特质讲清楚!

杰弗里斯没有放弃任务的意思,犹大必须死。

这种偏执已经将他牢牢锁死,现在只有他一个人中招,必须保证其他队员不受这诡异灵能的影响,继续完成任务。

这么想着,他径直朝着农庄走去,准备预先埋伏。

到了菜园里,他才猛然醒觉,自己这身血污根本就没时间处理,强烈的气味依然会把那只可恶的家猫引来。

而且他仔细琢磨,却有种莫名肝颤的恐怖臆想逐渐开始占据大脑。

灵能的发动条件,应该是拍摄照片的古怪仪式——

——那婆娘把我送回了界碑官道外边的树上,上一次,我也是这么从树上掉下来的。

杰弗里斯,好好思考,你得想清楚.

如果抢占先机,就这么提前杀死她,不让她拍照的话。大角鹿先生就没办法回到九点以前,没有九点以前的大角鹿,也就没有现在的我。

我会把自己杀死的,这样下去的话,我会把自己杀死.

从因果律的角度来说,要是没有这道灵能仪式,我根本就不该存在。

民居的堂屋里还供奉着两台拍立得,这就是皓首天尊交给百姓人家的神像,这种法器能够驱邪避灾,可以送走侵犯庄稼的野兽,可以封印拦路抢劫的土匪——拍下歹徒野兽的相片,再对着相片拍一张。这两张照片就变成了永无止境的[莫比乌斯环],好似紫金葫芦,能降妖伏魔。

留给杰弗里斯思考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他眼睁睁的看着另一个自己摸进农庄,紧接着倚靠在侧窗观察车队。

然后就是黑猫登场,女娃呼唤阿妈。

杰弗里斯过于旺盛的求生意志使他不敢轻举妄动——

——或许有其他办法能解决这种困局?或许可以两全其美?

粮仓里的一号大角鹿追出来,据枪打死家猫的画面,在二号大角鹿眼里简直不可思议!

“我原来是这样残忍的一个人么?!”

“为什么?这真的是我么?”

“为了杀死犹大?杰弗里斯,你能对着一个还没长大的孩子开枪吗?”

他开始怀疑自我,这些事情发生得太快太快——

——正常人很难从这种视角来仔细观察自身的行为。

在临战状态,一号大角鹿的反应射击过于果断凶狠。

当枪口指向农夫家里的小女孩时——

——杰弗里斯毫不犹豫换上药弹开了一枪。

白夫人冻干粉在防弹头盔上敲出一团雾气。

“汤姆!你在干什么!?”一号大角鹿随口喊道,以为是队友的提示信号。

就在这时,汤姆也适时钻出菜园,紧跟班长的节奏进近。

“不是我!大角鹿!”

“天哪!为什么?为什么有两个班长?!”

“她有武器吗?”

“我不知道!她好像在给你拍照?!”

“她躲在门廊立柱旁边!我看不见!”

“她是敌人?”

紧接着两声快门敲下,杰弗里斯眼睁睁的看着手足无措的自己,渐渐变成手雷爆炸散发出来的一团扭曲火焰,彻底消失在这条时间线里。

杰弗里斯神神叨叨的说:“这才对,是的,这才对。”

汤姆牙齿打架,咄咄逼人据枪问道:“你他妈到底是谁?”

杰弗里斯:“没时间解释了,汤姆。要继续执行任务”

话音未落,农庄的女主人惊慌失措的跑进里屋,要找家里的男主人来帮忙。

杰弗里斯跟着汤姆一起进门去,想销毁这奇异的灵能道具,确保平民安全的前提条件下,彻底封住这户人家的嘴巴。

可是跟到后门猪圈,就见到一个农夫打扮的壮年汉子,神色疲惫的抱住相机,手里拿住两张照片,把镜头对准了二人。

在最后一刻,杰弗里斯先生看清了这男人的长相。

男主人有一嘴浓密的络腮胡,看上去已经三十来岁了,握持拍立得的架势好似据枪射击那样标准挺拔,五官完全不像大夏的黄种人。

班组长忘不了的是,那一对好似碧玉一样浅绿色的眼睛。

没来得及按住同伴身上的手雷插销,汤姆·克雷德和杰弗里斯·罗宾逊变成了两团里外翻转的混沌气旋。在羽毛大人的魂威引导下,大角鹿永远都无法抵达死亡的真实。

汤姆·克雷德没有当场“死亡”,这小子意识模糊,根本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在另一个暗哨观察点醒来,肋骨断了七条,浑身上下都是爆破物留下的伤痕,作为先锋兵员,他身上有爆炸威力更大的防御手雷。

万幸的是,只炸了一颗,没有立刻把他杀死。

不幸的是,只炸了一颗,没有立刻把他杀死。

他已经完全不能动弹,右边胳膊从手肘处完全消失,不断的往外吐血,想要往急救包里掏万灵药,或者动动脖子,咬碎贴身衣物的立领药包也做不到了。

他分不清现在是白天还是夜晚,大出血迅速带走了他的视觉。

直到一个女人的声音传到他耳边,将他扶起,从他的包里掏出万灵药,注入这副破破烂烂的肉身。

“听得见吗?听得见吗?!”

汤姆逐渐找回了知觉,强烈的耳鸣声也渐渐消失。

女人急切的问候道:“听得见吗?小弟弟?”

一股蕨菜叶的泥腥味冲进汤姆的鼻子里。

他动了动手指头,强行扒开黏连在一起的眼皮,打量着这片天地。

眼前是个十七八岁的大夏姑娘,刚从雾江上游东岸采蕨菜回来,走了很久的山路,布衣留了许多泥点,面色发白,眼中满是焦虑紧张。

汤姆随口应道:“啊没死”

“汤姆!大角鹿!不!不不不!”

三班A组一号,杰弗里斯从树上掉了下来——

——他惊魂未定,恰好是鬼使神差心灵失守的一刹那。

似乎有一种强大的灵能冲击使他身体失衡,在哀宗陵周边的暗哨观察点摔下来了,幸好藏身处周边没有裸露的岩块,都是柔软的草地,从树上掉下来也没受伤。

他迅速检查装备,首先是武器袋的爆破物引信,然后排查枪械故障,再次检视敌我识别标志和夜视装备,传唤铃依然保持着收信状态,每隔五秒钟就能接到同伴的信息。

杰弗里斯先生是快刀的精锐尖兵,也是三班一组的班组长,对此次跟踪犹大的任务全权负责。

可是这个时候,他的精神状态有些糟糕——

“——我在说什么?”

“我在说什么?我刚才在想什么?”

他的眼睛发红,全是血丝,似乎很久很久没有休息好。他浑身上下都留有灵能冲击带来的神经痛,在这永世不得超生的诡异灵界,已经想不起任何事情。

一个新的莫比乌斯诞生了,它变得更加复杂,几乎打了个死结。

第734章 找到生路

比起杰弗里斯班组长,汤姆要更倒霉一些——

——由于情况紧急,农庄里的女主人为杰弗里斯摄制第二张照片时,没来得及更换按压药包,属于汤姆的第一张照片迟迟不能完全显影。

在[莫比乌斯]将二人送去奇异灵界的那一刻,汤姆·克雷德要经历更加残酷的精神折磨。

对于杰弗里斯班组长来说,这无止尽的时间循环也仅仅是执行任务时度过的短短二十多分钟。

可是对于汤姆·克雷德来说,这个芬兰小伙几乎在哀宗陵本地生活了十多年。

他身上的防御式手雷没有夺走他的生命,也无法触发[A Way Out·生路]的时间闭环——每当杰弗里斯死去,[A Way Out·生路]就会自动闭环,带着这条丧失部分记忆的行尸走肉,回到任务开始的那一刻,回到杰弗里斯跌下树杆的前一秒。

汤姆遇见的情况,和大角鹿班长第一次遭受[A Way Out·生路]一样,他只是受了重伤,没有完全死亡——按照[莫比乌斯]的闭环逻辑,他必须遵循时间线的指引,在这无穷尽的螺旋几何中度过漫长的人生,直到[莫比乌斯]自然闭环。

所谓“闭环”的概念,在魔术院和《万物大裂》中都有详实的描述。

魂威超能千千万,再怎样经验丰富的青金卫士也不敢说自己能第一时间判断出敌人的魂威属性。

与时间有关的超能力,都存在闭环行为,无论是单线的时间扰动,还是多线并行的错乱时空。只要是存在于物质位面可以观测,可以认知的各种事件,它们互相牵连着,有千丝万缕的因果关系,也需要完成闭环。

什么叫闭环呢?

以FE204863的后悔药举例。

这位时空旅行者不可能回到自己尚未获得后悔药的时间点,哪怕他的精神力量再怎样强大,也不能通过这种力量改变自身的魂威属性。

后悔药的持续力很强,一次能往回倒转四个小时,六十三本人却只要休息十五分钟就能继续发动这种超能力。

或许他可以一点点爬回去,睡十五分钟,爬四个小时,就这么循环往复,爬回二十来岁。

但是六十三无法改变之前已经发生的事情,因为“江白露的死”,永远在“获得[后悔药]”之前——这道因果律就像一副镣铐,使FE204863无法改变自己的人生,只能通过一个又一个平行宇宙,通过来自其他时间线的窗口,远远的看着白露长大成人。

这也是FE204863的闭环,正是因为事件的先来后到,时空的连续性得到了基本保障,FE204863才会存在。如果要抹去“江白露死亡”的事实,那么后悔药和后来一系列事件也将不复存在了——这就是杰弗里斯班组长一直担心的“悖论”。

因为已经发生的事情无法改变,杰弗里斯毅然决然的选择了向以前的自己开枪,一点点按照[莫比乌斯]的事件演化继续当一个提线木偶,照着[A Way Out·生路]的照片内容,一笔笔勾勒出自己的循环人生。

直到班组长在后门猪圈与另一个时空的“二号汤姆”撞上,杰弗里斯这才明白,这农庄的男主人竟然就是汤姆本人,汤姆也受到了这种奇异灵体的影响,只不过汤姆小子要比他跑得更远,回到了更早的时代,已经有三十多岁了。

他们完成了第二次闭环,莫比乌斯的结构变得更加完整,使灵界的循环程序愈发稳定。

要说汤姆·克雷德这十来年究竟体验了怎样的人生?

那可太复杂,太混乱,实在一言难尽。

灵宗三年,汤姆·克雷德在一个陌生女子的救助之下,回到了当时的哀宗陵。

他起初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晓得大角鹿和疯了一样,对着平民开火,完全失去了理智。

那颗防御手雷在他身体中留下了不少弹片,没来得及做外科手术,万灵药简单粗暴的合上了躯干的伤口,他感觉得到,还有一块弹片跟着躯干的肌理往胸椎慢慢延伸。

他不敢随便下床活动,这种情况非常危险,自然愈合的肌节和疯狂生长的骨骼会慢慢把他推向半身不遂的境地,如果切断了脊柱中枢——他极有可能会因为心肺衰竭而死。

汤姆小子已经进入了[莫比乌斯]的掌控,开始演化下一次闭环的人生。

他完全不知道自己的境遇,也不知道自身究竟处于哪个时空,突然消失的总台信号,还有哀宗陵里四处歌舞升平和欣欣向荣的工程事业,这一切都让他感到陌生和孤独。

他被[A Way Out·生路]带到了一个时空夹缝之中,其中发生的所有故事都是虚幻的。

一周之后,汤姆小子搞清楚夏邦的年号以后,他几乎当场疯掉——

——作为快刀的斥候,原本他拥有极强的求生意志和精神属性。可是一下子往前穿越了十来年,这已经超出了他的常理认知。

他没办法给自己的胸椎做手术,几乎成了一个废物,再去喝一口万灵药也只是加速死亡。

与杰弗里斯队长一样,一线的攻坚队伍都拥有惊人的求生意志,哪怕看见鬼门关朝着自己飞来,这些战士也绝不会轻易放弃自己的生命。

他认清现实,开始筹备下一步计划。

按照凡俗世界的年历来算,他正处于二零一九年,也就是十四年前。

没有什么香巴拉的秋收行动,也没有犹大,更没有枪匠和快刀兵团。

一切针对香巴拉的作战行动还没有开始——庞贝大海彼端的癫狂蝶圣教依然猖獗,这片大地处处都是天灾人祸。

包括那个救他一命的姑娘在内,哀宗陵由一群鱼人混种负责管理,天宫院的宗教事业在此地根深蒂固,教众们对教祖的每一句话都深信不疑。

一个月之后,汤姆勉强能下地走路,他对农庄里的姑娘家抱有好感——

——那是救他性命的人,也比他大两岁,是以岭南庄一户远嫁到哀宗陵的富农女儿,名字叫张萃芸。

只是早几年,萃芸的丈夫跟着哀宗皇陵的事业一起埋进了黄土地里。

夏哀宗突然驾崩,还来不及埋进这偏远的风水宝地,没能超前完成工程事业的匠人们自然要为国殉葬,萃芸就成了寡妇。

按照大梁国的处置办法,原本萃芸要跟着丈夫一起陪葬,但是天宫院的教祖要她念经,特地为匠人遗孀这个弱势群体讲了几句话——于是这些孤儿寡母逃过一劫,没有变成陵墓里的陪葬品。

“我就是前一阵,看天气好不了。”

这个夏邦农妇有二十三岁,说起话来也不利索,脑子不太好。

“阴一阵阳一阵的,东边山头太阳升,西边大河要下雨。”

“心里有火烧,赶紧去东岸把过节的菜给摘了,没想到路上遇见你。”

说起这些,她一边往瓦缸里舀水,一边甩动铁锅,麻利的架在柴火炉上,从脚下踢打松针火引,踢成一撮完整茂密的草叶堆,稍稍扯弄,洋火就引起烈焰冲进炉子里。

“看见你身上有那个神仙水(万灵药),或许是天宫院菩萨的徒弟呢?就带你回来哩。”

汤姆问道:“你在这里生活多久了?”

萃芸糊涂应道:“很久了。”

汤姆跟着问道:“我的意思是,什么时候开始住这儿的?”

萃芸接着糊涂:“就是从南庄嫁过来,住在这里。跟我老头一起,我才十五六。”

汤姆耐着性子,想收集一些情报,于是接着问:“你老头死了,那是多久的事情?”

萃芸并不伤心,丈夫已经死了有一阵——

——她这个童养媳也没有什么念想,于是随口说。

“就是我父亲要还租子,那个灾年,我记得,我记性老好咯,不然我不得嫁到这里来。”

汤姆决定换个问法:“那你现在认识几个人?”

“都认得,乡里乡亲的嘛.”萃芸立刻说:“也不喊名字,除了白眉老师,大家都不喜欢,本来要去填土陪葬的死人,哪里有.”

汤姆有点抓狂:“我的意思是”

“哎!”萃芸给鸡肉焯完水,一点都不嫌烫,直接抓去案板改刀。

她嫌弃这小弟弟问东问西的,问个没完。

“我上次就觉得,这个东西是有遗传——”

“——像我娘老子,也不认得几个人,姨妈妈不喜欢她,舅妈妈也不喜欢她。”

“只是她没有克死我爹,我倒是把老头克死咯。”

汤姆:“呃”

这位广陵止息的精英兵当时就脱力了——

——他没有干过后勤,一直在前线奔波。

如果换成弗拉薇娅和杜兰,就知道这种跨频道沟通其实在山区的无名村镇里很常见。

斥候兵员要求信息完整,简短干净。

哪里像萃芸姐这样东唠一句西唠一句的,给汤姆整不会了。

生活的节奏被这种无用沟通再一次拖慢,每一天汤姆的话都很多,但是能得到的有效信息却很少。

他的手表不起作用,传唤铃也得不到回应,防御手雷还炸坏了他大部分携行装备。

为了报恩,他只能跟着萃芸一起打理这家农庄,跟着当地人一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同时他也意识到,这是一个机会,一个接近犹大,杀死犹大的机会。

直到半年之后,他试着取出胸骨里的弹片,结果差一点就见了阎王,这依然是一次失败的手术,失败的尝试。

直到一年以后,萃芸终于受不了乡里乡亲的闲言碎语。在家里养了这么个野男人,总要有个名分,汤姆·克雷德要以身相许,渐渐淡忘了攻坚任务。

直到一年零八个月以后,萃芸有了身孕,汤姆·克雷德也通过地方工程队伍的行车走线,判断出犹大的动向,可是他不敢贸然动手——没有班组长的调度命令,没有总台的支持。没有攻坚队伍的协同作战,他只是一个脱离组织的逃兵。

更重要的是,杰弗里斯输给了心里的偏执,而汤姆·克雷德输给了爱,他和萃芸姐已经有了一个孩子。

可是这孩子很快就流产,几乎刚刚怀上一个多月,立刻夭折在母亲腹中。

汤姆起初以为是意外,毕竟香巴拉这鬼地方的医疗水平和卫生条件极其落后,吃食有那么一点小问题也可能导致孕妇流产。

每当他找到机会,准备带上装备和犹大一换一,萃芸总会怀胎,总会流产。

汤姆也会怀疑,或许这是他仅有的几次机会,能够识破[莫比乌斯]的神秘面纱,能逃离这个无尽循环。

他实在是搞不明白,翻开陈旧的笔记,找到万物大裂的部分说明,打开超级省电模式的军用多媒体,找到与时间有关的魂威信息——

——他的心头起了一个可怕的意念,难道犹大不能在这里死去吗?

一旦开始执行刺杀程序,就会有各种各样的特殊情况发生吗?

汤姆是这么想的,且不论他有没有这个能力和犹大爆了,能不能做到一换一。

哪怕能做到,犹大在这里死去,那么后来与犹大相关的事件,已经发生的事情,还会照常发生吗?

汤姆不明白,他分不清这究竟是命运的安排,或仅仅只是妻子的体质特殊。

最终从哀宗陵施工队伍来的医生给汤姆带来了令人安心的答复——

——萃芸有一部分鱼人的血,混种和智人很难生下健康的孩子,经常流产是正常现象。

这种安心感把汤姆最后的那么一点怀疑也抹去,完全沉溺在[莫比乌斯]制造的时空裂隙之中。

他放弃了刺杀计划,不仅仅是为了闭环,也是为了自己的未来考虑。

他没办法进行剧烈运动,上一次开膛手术差一点要了他的命,如果不是萃芸陪在身边,他早该去见阎王了。

未来的事情,应该交给未来的人们去完成,哪怕在这里杀死犹大,他真的有这个能力完成这种伟大事业——依然会有另一个“犹大”接走那张黄金面具,披上犹大的衣服,继续进行着无穷尽的灾厄循环。

这是已经发生的事情,汤姆根本就无力去改变。他的心里只剩下香巴拉的小家,只剩下安慰妻子。

萃芸姐知道诊断结果以后,就一直在哭——

——这寡妇改嫁本来就不是什么好兆头,最早是克夫,现在还克子。

为了照顾妻子的情绪,汤姆几乎把生活的重心全都放到了这个小小农庄里。

一天又一天过去,一年又一年轮转。

这对夫妻做了很多尝试,终于生下一个女儿,一个异色瞳的混血儿。

汤姆把武器装备全都藏了起来,埋在农田深处,再也不去想攻坚队伍的事情了。

直到十三年之后——

——按照杰弗里斯的[莫比乌斯]进程,汤姆早早收到犹大访问的消息,按照自己模糊的记忆,重新编织出三班A组具体的行动路线。

他守在命运的关卡前,特地放走心爱的小猫咪——那只猫是他特地从南庄找来的,和BOSS长得很像,他养了七年。

他端着相机,等待着,按照莫比乌斯的指引,逐渐复原记忆中的一切。

他听见农庄水泥坪里的枪声,心里紧张,却迟迟不能走出去面对。

直到浑身是血的杰弗里斯带着年轻的自己,急匆匆的冲出后门——

——汤姆拿走了妻子手里的两张照片,按照命运的指引,托举镜头,对准两人按下快门。

防御式手雷的火焰吞没了一切!

他被这强劲的气浪掀翻,一下子撞在猪圈的石台围栏上,胸脊的破片越过三千多个日日夜夜,终于刺穿了脆弱的脊梁,还没来得及开口讲话。

临死之前,汤姆心里只有后悔,如果再来一次,或许他也会这么选。

只不过在执行拍照程序时,完成闭环之前,要跑到安全的位置拍摄照片。

但是上一个汤姆也是这么做的,或许上一个汤姆也是这么死的。

可是已经发生的事情,又怎么能改变呢?

来自“过去”的汤姆·克雷德死在二零三三年。

与“未来”的汤姆·克雷德遭遇了同一场爆炸。

是同一颗防御手雷造成的杀伤。

书接上上上回。

苏绫送走了凌傲,拍下照片以后,这具尸体也变成了另一头化身蝶。

“来看看这张照片嗷!”

照片所示的“预言图景”也是莱北渡口的紧张战局,除了原先的化身蝶以外,现在又多了一头球形带翼的怪胎。

除了[莫比乌斯]以外,[A Way Out·生路]的能力已经完全展现在[不死鸟]的眼里。它造成的时空扰动现象十分有趣,苏绫又抓来送走罗氏时拍摄的照片。

罗氏主母掉脑袋的预言肯定应验了,最后这张遗像也别有深意——

——那是犹大背对镜头,正在吃东西的画面。

“看来罗家太奶已经变成犹大的盘中餐了。”苏绫低声说道:“符合众妙之门的情报。”

比利小子问道:“VIP大人,您准备和他爆了?”

“当然.”

苏绫点了点头,然后开始摇铃。

“喊专业的来。”

比利一下子精神振奋:“您要喊老师来处理他?”

“叫上你兄弟赶紧转移。”苏绫拉着比利往澡堂外走,一本正经解释道:“也不知道快刀的斥候到底遭遇了什么——把你老师抓过来镇场子吧,他曾经和FE204863的后悔药正面交锋,要对付这种扭曲时间的魂威,他更有经验。”

越过七十多公里的山路,再往虎脊山的第二峰看去——

——挑着行李担子的光头僧人突然从队伍里走出去,转了个方向。

同行的旅客们还想和这位大师接着谈佛法,聊聊修生养性的话题,随着清脆的铃声愈发急促。枪匠转了个方向,几个纵跃大跳沿着陡峭的山路往西北去,找到官道队伍,抓住一匹马儿,丢给工头十来个银元,一骑绝尘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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