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 列阵行(3)

五月廿七,离狐这里,从早间开始便又是一日小雨。

张行得到李枢回报,前方官军已经越过范县,继续往东郡而来,并无任何迟疑,也毫无察觉之态。

与此同时,离狐这里也是麻烦与进度不停——有人提议,保留五千人的预备队,不纳入军阵,而是藏在后方军寨里,方便往任何方向调度,以作拾遗补缺,这似乎是一个可行的建议,可也有人担心这会导致当面军阵实力不足,属于脱了裤子放屁;还有人提议,将补充的军械统一化,乃是要长枪、钢弩、刀盾大规模集中使用,实际控制部队的头领们对此态度不一,有些人很是抵触;与此同时,军中似乎又有不少人因为下雨忽然感染了时疫,并且有头领提出要在战前放出一些士卒就近探亲,也同样引发了一场风波。

而就在张行表面上妥妥当当、体体面面,近乎于指挥若定,内里其实近乎狼狈而盲目的进行所有决断的时候,殊不知,因为大军的出动和汇集,安稳了快一年的东郡和济阴郡,人心也开始渐渐动荡,秩序也开始有失效的迹象。

内里外面,许多因为之前军事存在而被掩盖的问题,都随着军事行动的展开,而有震荡失控的趋势。很多事情,也因为紧张的气氛被动加速,来到了十字路口。

这是没办法的事情,当人不顾一切握紧了拳头的时候,不自觉的就会对周围的零零碎碎、瓶瓶罐罐造成损伤,也不自觉的就会将青筋爆露,将伤口崩开。

当然,只要打赢了,一切似乎都好说。

唯独事情总是有双面性,谁也不知道这些瓶瓶罐罐、零零碎碎,以及这些原本的小伤口,会对出拳本身造成多大影响?

意外不断和大势所趋,永远是双螺旋的共生体。

百里不同天,虽然都处于雨水多发的季节,可就在离狐那里下着小雨的时候,济阴城却只是阴沉沉欲雨,非只如此,和离狐那里几乎沦为大军营的同时,原本整个济阴郡最核心最热闹的济阴城内,则显得有些空荡荡。

作为最早意识到全面战争将要开打的一座城市,商人们早已经消失不见,家家户户在被半强制半利诱的招募了壮丁后,更是非必要鲜有出门,也就是偶有民夫汇集往来,输送物资的时候,好像城市能够暂时活过来一般。

廿七日上午,阴沉沉的云层下,济阴城西的郡府大牢里,一如既往的沉闷与昏暗,混杂着全年不变的骚臭味与虫蚁的泛滥,再加上最近的潮湿,格外让人难以忍受……但没办法,没有人会在意大牢里这些客人们的待遇,能不忘记给送口吃的喝的,就已经很不错了。

脚步声响起,一个身影被火把映照在了大牢的墙面上,但似乎跟往日稍有不同。

四肢皆有镣铐、浑身脏兮兮的李清臣坐在一个凳子上,背靠着牢房墙壁,正例行被自己胸腹间的伤口折磨,这一个月的阴雨天气对他而言过于艰难了,但此时闻得声响,皱着眉头去看,却意外的有些表现怪异,以至于一动不动起来,只是隔着栅栏盯着拐角处,等待对方的出现。

片刻后,一个年轻的男装布衣女子便举着火把出现在了李清臣身前。

不过,此人容貌清秀,皮肤白皙,衣服也干净的过分,委实与牢房氛围不合。

见到来人,李清臣长松了一口气,继而无力起来:“十三娘,你如何今日才来?”

女子一声不吭,先将火把放在牢门前的插口上,然后从腰中拔出一柄制式绣口弯刀来,运起断江真气,连续奋力劈砍,两三刀后,才终于打开了牢门锁链。进入牢后,如是再三,方才将李清臣脚链、手链给劈开,却是赶紧拽着对方往外去。

此时,牢中其余人早被惊动,纷纷呼喊求救,李清臣踉跄中也指着对面两人来言:“十三娘,其余人不管,这两个是我郡中伴当,不救回去,回到淮阳难见他们家人。”

“你也晓得不好见人家家人?”所谓十三娘,也就是李清臣的族妹李清洲了,也是淮阳郡最新的驻郡黑绶,终于冷笑。“汴水码头上那么多尸体都有了,还差这两人?”

李十二羞愤一时。

但话虽如此,李十三娘还是上前,奋力劈开门锁,这二人没有手足锁链,也没受伤,倒是千恩万谢,立即跟了上来,甚至主动扶起了李清臣,好给最强的战力李清洲留下余地。

不过,四人迅速逃出,又翻墙离开监狱,然后又跃入监狱对面街上的一户人家,居然全程没有撞到什么人,更没有动武。

也是稀奇。

“怎么回事?”刚一在院中的石阶上坐下,李清臣便茫然起来。“如何这般空荡?”

“能怎么样?倾巢而出罢了。”李清洲一面快步往屋内去拿什么东西,一面稍作解释。“东面要打仗了,屠龙刀张三已经引兵去离狐了,不光是济阴,各地各县的衙役都抽调一空了,民夫也几乎是尽数征发了过去,今日连看大牢的都去北面仓城和渡口帮忙发东西了,我绑了剩下两个,堂皇进去的……赶紧去擦一把脸,这里有干净衣服,咱们马上翻城墙,从南面走!”

李清臣应了一声,跟两个下属各自去擦洗换衣,但等到三人换好衣服,其余两人倒也罢了,李清臣还是有些不甘:

“若是他城中这般空虚,咱们何妨去烧了他仓城?”

“你想的太多了。”李清洲愈加没好气起来。“真以为城里没留人吗?只不过人家都放在仓城那种要地罢了!而且伱都这样了,烧不还是我烧?我哪来的人手和本事。”

李清臣闷声不言。

四人有惊无险翻出了城墙,此处却只有两匹马,李清洲倒也干脆,直接与那二人说清楚,要求分道而走。

二人也无话,只能拱手而去,步行往西面逃去,李氏兄妹则走马往西南方向而走。

但走了不过两三里,李清臣终于忍耐不住,复又勒马喊住了自己族妹:“十三娘,前方既然要打仗,咱们身为朝廷命官,岂能这般直接逃回去?便是烧不了仓城,也该烧了府衙大狱,让他惊一惊,最好分点兵回来……”

“我跟你说实话吧。”李清洲叹了口气,勒马回转,正色以告。“我不敢!思思姐现在人在离狐,与那屠龙刀厮混在一起,我们若是烧了府衙什么的,兵估计是没有的,倚天剑怕是有一把,到时候连我也要跟你一起被重新抓回去……你有这心思,不如早点回淮阳养伤。”

说完,这李十三娘直接打马便走,走了百余步,发现身旁没人,复又折返,居然发现自家族兄还当场,而且一手捂住了胸腹,面目狰狞,也是无奈:

“你到底回不回淮阳?”

“这一战到底是怎么回事?”过了片刻,大概是缓过了劲来,李清臣一手握着缰绳,一手按着胸腹之间的伤口位置严肃来问。“张行去打谁?为什么思思姐会来?英国公直接反了?我才被关了几日而已,如何局势大变!”

“哪有这么多事?”李十三娘彻底无奈,只能一一告知。“就是你跟钱唐、吕常衡他们给中丞谋划的那个事情,三家联兵,剿灭黜龙帮。而如今张行去东面,是因为张须果最能打,突然就拔掉了郓城,李枢大败而归,他不得不去接阵。至于思思姐为什么来我怎么知道?只知道她数日前忽然过来,当空过来,没有避讳任何人。还有英国公,反正我是没听到英国公反了。”

李清臣沉默片刻,复又来问:“我在牢中的时候,据说张行吃下了麻祜?”

“是。”

“那韩引弓呢?还在萧县?”

“没有,来到下邑跟砀县了,你一被俘,中丞就派我继续与他传信了,后来张须果打下郓城,还让吕常衡匆匆穿越州郡带着消息去了萧县,据说做了天大的让步,也就带兵过来了。”一气说完,李十三娘看了眼头顶阴沉的云层,干脆以对。“事到如今,你还想如何?”

“我想做点事情!”头顶乌云翻滚,李清臣则咬牙切齿。“我不在乎有多大用处,但决不能这般一事无成,决不能这般置身事外,总得去做点事情!”

“你想做什么?”出乎意料,一直有些不耐的李十三娘反而没有再生气。

“去南边,请韩引弓出兵,济阴这么空虚,如何能挡的住韩引弓的大军?”李清臣言辞干脆。“只要韩引弓来,前方张行也必败无疑。”

“那去下邑?”李十三娘同样干脆。

李十二一声不吭,只是调转马头,转向正南,李十三无奈,也只能跟上。

二人快马疾驰,哪里是行军能比?不过下午便越过汴水,晚前便来到下邑城下,此处,正是韩引弓所领一万大军所在。

且不说是隔壁淮阳郡的都尉与黑绶,也不说是一直以来东都素来与韩引弓私下交涉的信使,只是有姻亲的陇西李氏仆射房的十二郎、十三娘联袂而至,韩引弓总也要接待的。

实际上,之前选择李清臣负责此事,本身就有这个意思。

双方见面,各自礼毕落座,李清臣便迫不及待起来,直接叙述了一番,然后请对方出兵。

韩引弓今年刚刚四十出头,细髯鹰目,听完之后,却只是捻须来笑:“李十二郎、十三娘,你们来晚了,其实,济阴空虚的事情我昨日便已经知道了。”

李清臣愕然一时,旋即来问:“如此,为何韩将军此时还在下邑城下?”

这话就问的有些不客气了。

但韩引弓素来知道这些高门子弟的性情,只是继续来笑:“大军开拔,哪有那么简单?况且,若济阴是空城,只取一个空城,断他们后路,又何需全军前往?”

李清臣愣了愣,立即醒悟:“将军是要砀县的那五千军北上吗?”

“不错。”韩引弓坦荡来答,顺便以手指向了帐外。“而且我随后便到,下邑这里,那些內侍挨了几日攻势,早已经穷蹙到了极致……他们只以为我还卖江都那几位公公面子呢!”

李清臣犹豫了一下,继续来劝:“韩将军,事有缓急,济阴那里才是中丞所着重的。”

“既如此。”韩引弓毫不客气。“何妨请李十二郎入城替我劝降?你进去跟他们说清楚,我如今受了中丞恩典,根本不在意什么牛督公、马督公的……若是下邑降了,我只整顿一日,就尾随砀县的五千大军继续北上便是。”

李清臣闻言却是彻底无力。

他如何看不出来,对方看起来言笑晏晏,以礼相待,但其实桀骜强硬,根本不把自己放在眼里。

而这,也算是某种常态了。

因为哪怕是关陇门阀内部,也要分一个名门与显贵的。

如他这种出身关西名门世族,却需要自己一步步往上爬的,跟韩家这种刚刚起来一两代人,却正当权的,本身就有些尴尬……小时候去什么亲戚家,那些宰执和柱国们往往一拍大腿,说这孩子好啊,以后能做到我这个位置,但实际上,哪个孩子去了不这么说?真当真就完了,你因为姓李、因为爷爷和太爷爷做过宰执和柱国就能做宰执和柱国,那人家现任宰执和柱国的亲儿子怎么办?

就算是不计较这个,把你们祖上的宰执和柱国位子还回来,可你们这些大族,一个姓四五个房,一个房几十个年轻人,一个宰执位子也不够分啊。

也就是白氏、窦氏、张氏那种少数家族,能够延续家族名头的同时,长时间实际掌握权位,做到名副其实。

当然了,毕竟是关西人,还是要比什么河北世族跟江东八大家之类的强一万倍的,最起码没有隐形的天花板,只是要在几个门槛那里需要努努力罢了。

转回眼前,李清臣意识到对方的傲慢,却无可奈何,尤其是对方作为韩博龙的幼弟,却非是靠兄长提携,反而自有勇名,长兄去世后,更是常常独立领军,出镇地方,履历、实力都在这里,便是有曹皇叔这个后台,又如何有资格当面催动人家。

于是乎,李清臣只是想了一想,却是在自家族妹诧异目光中勉强笑道:“韩将军看得上我,我自然义不容辞……不过入城之前,还有一事想问一问韩将军。”

“说来。”韩引弓也有些诧异。

“吕常衡吕都尉。”李清臣提到了一个对他来说可靠之人。“据说是来见韩将军了,想来正是他告知了韩将军郓城的军情,也不知道如今在哪里?是要跟那五千人一起行动的意思吗?”

韩引弓微微一笑,直接点头:“不错,吕都尉是要跟那五千人一起北上,甚至我直接告知那几位将领,一旦北上,就让他们暂时听吕都尉调遣……不过,吕都尉此时还真不在砀县,而在芒砀山,据说是想北上前招降一股土匪。”

“既如此,我这就入城去。”李清臣心中了然,不由长呼了一口气,连连颔首,继而站起身来。

凭良心讲,这情况就比他想的要好的多。

“不用换洗一下吗?”韩引弓也随之放松起来。

“正好以这身酸臭,来证明济阴空虚绝非虚言,然后证明五千大军足以轻易断绝北方后路。”李清臣坦荡来答。“也好让城内这支不伦不类的內侍军早些看清形势——朝廷便是遇到困难,也不是他们这些乱七八糟的人可以趁机兴风作浪的。”

“倒是有几分曹中丞公不顾身的姿态了。”韩引弓眯眼来笑,也站起身来,复又来唤身侧侍从。“取酒来,我敬李十二郎一杯。”

就这样,李十二饮了一杯酒,不顾疲惫脏累,径直入城去做说客,而李十三虽然气馁于自己族兄的多事,但终究不能放心,只能随之而去。

而韩引弓只是坐在原地,望着两名关陇大族子弟这般匆匆而来,匆匆而去,表情飘忽,似乎是在回忆什么,又似乎是在思量什么。

且不说韩引弓如何,只说李氏兄妹来到下邑城下,轻易唤下一个箩筐——可见,城内外确实一直在沟通讨论,绝非是韩引弓虚言。

实际上,二人入内,轻易便见到了內侍军首领王公公,甚至,王公公比韩引弓还要体面些,在对方大略说完情况后居然为兄妹二人准备了足够的热饭热汤。

李清洲倒也罢了,李清臣委实饥饿难耐,便干脆风卷残云,一扫而空。

吃完之后,再来看王公公,面容消瘦的后者只是哂笑:“我以为李十二郎是来唬我,却不料真的是刚刚逃出来的……济阴城那般空虚吗?”

李清臣这才醒悟,却又顺势来劝:“王公公,你既知道利害,便该速速做出决断,因为黜龙军必败无疑,这种情况下,越是拖延,越是引得韩将军不快,将来结果就更糟……你也别指望牛督公他们的面子了,韩将军此战后要去东都的。”

王公公干笑了一声:“这些我都知道,只是李十二郎,你知道韩将军开的是什么条件吗?”

李清臣微微一愣,随即反问:“是要杀首恶吗?所以王公公难以接受?”

“不是。”王公公摇头。“若是那般我就应了……他要我们所有內侍裸身而降,一件衣服、一件兵器,都不许带,光着膀子出城入营去做随军苦力。”

“那又何妨?”李清臣沉默一时,却又反问。“你也是见识过场面的,能这般结果已经是好的了,总比丢了一堆性命强。”

王公公摇摇头,正色来答:“他没提城内几千个宫人和本地百姓的结果,否则我也早降了。”

李清臣和李清洲愣在当场。

半晌,李十三娘硬着头皮小心来问:“你没问韩将军吗?”

“问了,只说‘只有降或不降而已’。”王公公平静来对。“否则我也早降了。”

李十三娘来看自己族兄,后者沉默片刻,按着腹部勉力来问:“那你们准备怎么办呢?”

“两位来之前是想守一守的。”王公公正色来言。“两位来之后,本心来说也还是想守一守,可要是守了真没什么意义,反而要儿郎们白白送命,我又能如何呢?所以,两位说的都是真的?韩将军要去东都,不必卖江都面子?朝廷三面围攻,其中东路已经突破,黜龙军被迫东向应对,济阴空虚,不堪一击?”

李十三娘再度来看自己族兄,而李清臣按着腹部,缓了许久,却是重重颔首:“我对天起誓,我所言都是真的……郓城既破,黜龙军东线大溃,我想不到张行能带着西线这两万留守部队能做些什么?我不信他能再造麻祜旧例,便是能做些什么,也只是支应事故,走一遭算一遭罢了。”

话至此处,李清臣复又严肃看向了自己族妹:“我知道思思姐来这里是为什么了,她是要带张行逃命……我早该想到,张三这种聪明人,不可能不晓得造反这种事情头茬是必灭的……黜龙帮迟早会卷土重来,张行果然是朝廷心腹大患。”

李清洲也跟着恍然起来,但还是有些不安,因为她隐约记得在济阴潜伏这几天,物资运输什么的,根本不像是支应事故,反而有些全力以赴的感觉。

但好像,全力以赴也不会改变局面吧?

于是,干脆沉默。

同样的,王公公听到二人言语,也是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但终究黯然下来。

一阵闷雷响起,紧接着是噼里啪啦的声音,很显然,外面又开始下雨了,天时如此,凡人之不堪又算什么呢?

“我后日率众出降。”王公公叹了口气。“李十二郎,我知道自己没有资格求什么,但这事情你既掺和进来了,还请你务必做个维护,尽量为城内无辜做个周全。”

李十二张口欲言,但很显然,出仕许久的他还是知道军队做派的,更是从刚刚交流中晓得韩引弓的桀骜强硬。

倒是今年刚刚补入靖安台东镇抚司的李十三娘,脱口而对:“这是自然。”

王公公重重颔首。

几乎是同一时间,下邑向东数十里的地方,芒砀山中,那个山头上的聚义堂中,绰号通臂大圣的大首领王振唤来了几个下面的首领,刚刚交代了自己的难处:

“诸位,你们也该知道了,这几日,我许多旧日同僚轮番来找我,有人希望我北上去打官军,有人希望我能招安做官军打盗匪,我现在心里已经乱了,不知道该帮谁?”

此言一出,下面人便都晓得对方意思,立即便有人来笑:“大头领的意思莫不是两不相帮,就在山上坐着,省得坏了义气?”

王振干笑了一声,他还真是这般想的。

且说,对于王振来说,之前对张行的许诺和义气绝对是没有半点折扣的,但司马正对他的影响太大了,那个时候,他是真的全面动摇了,只不过司马正最后没有领兵出来,韩引弓什么的他可不认,而白有思的到来与张行的召唤也的确让他重新动摇了回来。

但是,这不是老伙计吕常衡又来找他了嘛,这个时候干脆两不相帮,省得坏了义气,乃是王振的真实想法。

看到王振来笑,其余几个头领也本不愿意出兵,却是纷纷附和,事情似乎就这么定了。

可就在这时候,堂上的二当家,范厨子范老六忽然开口:“大当家,你知道你另一个同僚,周行范今日也从东南过来,到山上了吗?”

王振微微一愣,继而色变:“小周现在何处?”

“在我那仙人洞里。”范厨子摸着肚子来讲。“他来的时候,那个吕都尉还没走,我怕他们火并,就把他安抚在了我那里。”

王振长呼了一口气,连连颔首:“辛苦老六了。”

“不辛苦。”范厨子继续平静来言。“他之所以愿意留下,是因为我对他许诺,一定能说服你,出兵北上,去打官军……否则,看他的样子,怕是要与什么吕都尉做个生死,好逼得你就范。”

王振再度愣了一下,然后想要说些什么,却又再三愣住,最后方才醒悟对方的意思:“老六是什么意思?你不是对三哥当日来山上驱虎下山过河那件事耿耿于怀吗?如何有了这般清楚立场。”

“耿耿于怀自然是耿耿于怀的,谁遇到那种事情不耿耿于怀?”范厨子站起身来,摸着肚子来讲。“但是大头领,那又如何呢?”

“那……”坐在最中间交椅上的王振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而范厨子早已经继续讲了下去:“道理很简单,他当时是官,我是贼,他做官来对付贼,我虽然心里不得劲,却晓得道理,也不好说人家不对,只怨自己没有本事……同样的道理,大当家,今日的局势,你若是碍于局势降了官军,去做了官,自然有官军的说法,我也无话可说。”

王振有些不安的在座位中扭动了一下身体。

“可如今既然没有去做官,便还是个贼,既然是贼,就要有贼的道理……哪里有官兵跟反贼生死相博的时候,摆出一副两不相帮的道理来?摆出这个样子来,官兵和贼无论哪个胜了,能放过你?”范厨子继续来言。

王振沉默无声,堂中其他首领也都议论纷纷,俨然都觉得范二当家这番话极有道理。

“所以,大头领。”范厨子继续正色来问。“你到底是准备降了官军,还是继续做贼?”

王振继续沉默了好一阵子,方才在渐渐安静下来的头领们的注视下开了口:“司马二哥不来,其他那些玩意如何能让我心服?我不降官军的。”

“那就是继续做贼了。”范厨子腆着肚子四面来看。“既然是贼,便该像个贼的样子……我在这里提议,就请周头领上来,然后一起商议出兵北上、助黜龙帮一臂之力的事情!大头领,还有诸位,你们觉得如何?”

PS:例行献祭一本书《重开回到大明洪武》……大家晚安。

(本章完)

第238章 列阵行(4)

“后天?后天可以。”

面对着折返回的李氏兄妹,原本正在发呆听雨的韩引弓丝毫不慌,甚至有些惬意。

“后天挺合适的,一座城、几千个人,安排妥当也要时间,我如何不懂?而且,王公公若是这般坦荡,我还能与他本人些方便,他想去哪儿都随意,带十个八个随从,三五辆车子也无妨。”

内外交涉居然全都妥当顺畅,但不知为何,李十二、李十三兄妹反而面面相觑,内心更是一个比一个不安起来。

李十二已经从王公公和韩引弓的态度中进一步意识到了,这二人根本就是彻彻底底无视了自己,他们的选择跟自己的努力毫无干系,自己个人的能力、官职,自己的家世,包括曹皇叔心腹的身份,在这些独立掌握一军一城的人面前屁都不是。

韩引弓老早就知道北面空虚,但他就是不愿意北上,应对也只是敷衍,原因再简单不过,他想坐山观虎斗,他想让张须果去啃曾经吞了麻祜五千兵的张行,然后自己再北上收拾残局……去的巧了,说不定能把两个郡全吃了;去的不巧,济阴郡也跑不掉。

所以,后天出降,大后天甚至再晚一天动身,对他来说正合适。

至于说那分开的五千东都骁士,李清臣作为之前的交涉中间人,也早已经了然,本质上应该是韩引弓与东都做的政治交易一部分,本来就是要在曹皇叔的压力下交给张须果的,所以才能在吕常衡这个黑脸的催促下勉力先发。

或者说,一开始做了这个交易后,韩引弓便将这五千兵另眼相看了,否则哪里会将军队再度分兵呢?

还不是因为那五千兵大概率不是他的本钱了。

这个关陇军头的所有行为,都是建立在对自己核心实力的遮护上,别的什么都可以不管。

但可笑的是,他从徐州出来前,这所有的兵马,其实都跟他无关,都还是朝廷的大军呢。

城内的王公公也不是善茬。

此人看起来客气,不过是实力不足下朝不保夕,不得已的姿态,内里早有主见,什么后日出降,明显是想拖时间,尽量再做观望,或者是早与北面的张行有约定,求个尽量的仁至义尽,这样将来事情有反复,还能继续兴风作浪。

跟这样的人打交道,真能占到便宜,事事妥当顺利?

而韩引弓更是让人心忧,这种人带着兵回到了东都,真的会成为朝廷栋梁、东都柱石?确定不会成为曹中丞政敌的打手?成为时局的隐患?

但想归想,李清臣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应对,他只感觉到自己在局势和这些人面前过于弱小和力不从心了。

至于旁边的李清洲,倒是更加干脆一些,直接将自己的心忧说出了口:“韩将军,还有一件事情,不知道你准备怎么处置城内的宫人和平民?”

韩引弓微微眯了下眼睛,但目光从李清洲身上扫过之后,也只是皱了下眉头:“军中事宜,不是你一个刚刚挂了黑绶的女娃该掺和的。”

李清洲倒也不惧,而是直接拱手来对:“韩将军,那些宫人,到底是皇家颜面,牵扯皇家,便是同时牵扯到圣人、皇叔、皇后,乃至于齐王、几位皇孙种种,今日将军阵前轻易处置了倒简单,就怕将来许多要害人物要为此介怀,平白影响了将军前途。”

韩引弓怔了征,看了看沉默蹙眉的李十二,又看了看义正言辞的李十三,一时失笑:“倒是有些胆量……但李十三娘,你可知道,我之前便与东都有了言语,曹皇叔也已经答应,为了安定军心,许我阵前做主,将这些宫人赏赐给军士为妻?此事,既有皇叔点头,又是两全其美之事,有什么好议论的?难道说,要这些宫人跟着內侍搭伙过日子,居然比嫁给正经军士要来的好?”

李十三娘微微一怔,心中慌乱,片刻后才勉力追问:“那城中百姓又如何?”

“当然是要抽调青壮为民夫,并以通敌之罪稍作家资罚没,以供军中赏赐了。”韩引弓依旧坦荡。

这话说的理直气壮,李清洲一时竟不知道该如何辩驳。

韩引弓见状,晓得对方被自己压住,便继续和气来言:“伱这种女孩家没见过世面,不晓得乱世凶危,也不懂得兵事严肃……当年本朝征伐四面,便是杀降坑卒也不少见,何况只是这般稍作惩戒?而且,你既是刚刚从济阴来,便该明白,这些事情,北面那黜龙帮的反贼们不也做过吗?宫人被劫掠后,被他们强配给帮中军士;如今起了战事,之前不取百姓为民夫的姿态也一扫而空,整个济阴城都被强征了民夫……你不能因为那些人是贼,是坏人,就觉得合情合理,我们是官,是好人,就要来斥责吧?”

李清洲原本已经不知所措,但听到这里,却忍不住稍作表达:“韩将军,黜龙帮的民夫给钱给粮的,城中百姓虽有些恐惧,却不是对着黜龙帮的。”

此言一出,韩引弓当场大笑。

李清臣则面色微变,欲言又止。

很显然,一个不信,一个因为一些缘故信了,然后更担忧了。

而韩引弓笑完,直接甩手:“好了!李十三娘,多余的事情就不要说了,咱们俩家是姻亲,我才多说了几句,这件事情没有你掺和的余地……安心做个内外使者,只待城内降了,自有你们兄妹一份军功,退下吧!”

说着,便是要撵人了。

李氏兄妹无奈,只能拱手告辞,去营中休息。

当日晚间,雨水不停,兄妹二人各怀心思,辗转反侧。

其中,李清臣尤其不安,翌日一早,更是不顾自己身体羸弱却奔走不断,直接又往韩引弓处请命,要往砀县而去,与吕常衡一起领兵突袭济阴。

对此,韩引弓心知肚明,这李十二郎应该是也意识到,在自己这个军头跟前其实毫无辗转余地,不如亲自去领兵建功为上。

但怎么说呢?事不关己,何妨给个大方?

于是,干脆大手一挥,做了个临时委任的军务文书,便放对方去了。

值得一提的是,李十三娘明显对下邑本地受降一事心怀芥蒂,根本不愿意去,兄妹二人也就此分道。

暂不说李十三娘如何不安,只说李清臣李十二郎得了文书,带了几个军士,一早便径直往砀县而来,乃是很早便赶到当面,恰好遇到昔日同出东都的同僚吕常衡正在运作五千东都骁士出兵。

二人见面,吕常衡自然惊讶于李清臣的出现,但更多是欣喜——李清臣被韩引弓弄得施展不开手脚,吕常衡这一阵子难道就好受了?

此时遇到一个昔日同列,此时其实也是同列的人,自然欣喜。

而李清臣看到吕常衡已经冒雨动员出兵,同样稍作释然——无论如何,这才是最实际、最有效的举动。

不过说实话,即便是五千人,出动起来依旧麻烦,哪怕是早有准备,此时点计军械物资是少不了的,临时取砀县民夫也还是少不了的,嚷嚷着下雨不愿意动弹同样少不了的,尤其这些人多是事情最多的东都骁士。

李清臣协助吕常衡,好说歹说,恩威并用,再加上一些许诺和前景解释,终于说动这些人,但等到吃完一顿饭再出发时,也已经逼近中午了。

而且行军速度,也显得有些缓慢。

当然了,总归是北进了。

“你说动王振了吗?”细雨中,李清臣一直到此时才有时间跟吕常衡通气对话。

“没有。”换了甲胄在身的吕常衡难得展露一些表情,却因为雨水显得有些难辨。“我又不是司马二郎,王振如何服我?但他明显因为司马二郎之前去见过他而动摇,我又一去,跟他说了利害,估计最少是个按兵不动的样子。”

“他也是糊涂。”李清臣摇头以对。“如今朝廷三路来围,到底是大势所趋,他今日按兵不动,朝廷灭了黜龙帮,还有他的好?”

“那又如何?”吕常衡同样摇头。“他一个伏龙卫出身的奇经高手,江湖之大,何处不能去?大不了一走了之。便是芒砀山,这些年何曾能真正清理?那个地形,官军只要不常驻,注定是个贼窝子。”

李清臣一声叹气,却又觉得胸腹间有些艰难起来。

就这样,二人继续说了些讯息,从黜龙军的动向,到韩引弓的姿态,到济阴城的情形,再到汲郡的形势等等等等。

这时候,李清臣才晓得,济阴空虚这件事情,根本不是吕常衡告知韩引弓的,而是一个从乘氏逃去的黜龙军犯官家属所为。而且,这类逃人这几天根本就是不断……甚至,前日还有一个人来到砀县,自称是黜龙帮高层护法,说尽知北面军情。

“那人说的又与其他人不同,他说张行居然在雨地里收拢了东线溃兵,如今合兵四万,物资转运居然充分妥当,准备先设伏吃掉张总管,然后再转身来对付韩将军……”吕常衡平静来言。

“你怎么处置的?”李清臣愣了一下,然后忽然正色来问。

“我将他所言记录下来,一式两份,一份送给了徐州,另一份连人送给了韩将军,但韩将军根本不信,便又将人往徐州送去了。”吕常衡正色来答。“其实,非只是韩将军不信,这边上上下下的军官也都不信,因为无论如何,两万溃兵与四万大军的后勤都这般妥当,委实有些过头了。”

“你信吗?”李清臣脸色愈发难看。

“我信一半。”吕常衡似乎依旧从容。“信的地方在于,我虽然与张行相处时间不久,但多少知道他的一些本事,晓得他这个人总是个英才,能够做出什么出彩举动,揽住两万溃兵或许是有的;而不信的地方在于,即便是张三郎,那也是头次造反,如何能这般面面俱到?

“四万大军的后勤,根本不是说有就有的,得从一开始造反时便要有所准备,得去年秋收时能收的上粮食,粮食还要妥善保存;得今年春后征的来布匹,布匹到了还要做成军衣;得有指定的官僚、民夫,还要有运输的规划与方案……

“这些事情和东西,不是他抢了中宫便都有的,而若不能保证四万大军后勤,两万溃兵就只是累赘,只是等着被张总管击败罢了,那个什么护法,应该是只见到张行拦住了溃军,却不懂后勤的。”

李清臣面色稍缓,乃是当场在马上微微颔首,但很快,他又缓缓摇头,重新严肃起来。

吕常衡诧异来看。

“我也跟你一样的看法。”李清臣见状认真以对。“但我跟张三这个人相处的时间久一些,总觉得他这个人不光是本事确实出彩,还有些屡屡出人意料的姿态,再加上之前济阴、东郡被贼人占领后,一直安稳异常,没有多余事情传出来,所以就比你多些忧惧之心。”

吕常衡连连点头,然后叹了口气:“我正是为此事连夜去见王振的,今日这般催促出兵也是为此事,我也总是心里不安。”

话说,吕常衡本身是个稳重出名的,素来很少说话的,如今居然与李清臣聊了那么久,甚至解释了一番,本身就说明问题了。

就这样,两人忧心忡忡,将信将疑,只冒着雨前行。与此同时,大军也不急不缓,往北走个不停。

到了傍晚前,终于来到虞城跟前。

虞城按照道理,是梁郡官军所控制,属于之前张行自作聪明的结果,而如今韩引弓既然与曹皇叔达成一致,两家成了一家,又是吕、李二人领兵,自然算是回到了根据地。

当然,最关键的是,此时已经到了傍晚,休整乃是顺理成章,所以,即便是吕常衡和李清臣心里都有一丝微妙不安,却也只能准备好就地宿营,并早在距离城池还有两三里的地方,便派出哨骑往城内去,要求对方提供必要的物资协助。

然而,雨中行军了大半日后,军中上下颇多怨言,通过军官向上传达的普遍要求是全军都要入城休整,不住帐篷。

吕常衡和李清臣有些紧张,他们可不是李清洲那种初次离京的雏鸟,多少晓得这些武夫的无法无天。

不过,在考虑到长久行军确实辛苦,再加上两人中吕常衡修为不凡,却是准备勉强应下,然后以吕常衡率部分妥当人亲自控制军纪,以作应对。

消息传出,军中上下欢腾一片,速度也陡然提升,很快便来到了城下。

然后,并不算是出乎意料,虞城县的县城四门紧闭,并没有因为城外大军喝骂和信使的呼喊而有打开城门的意思。

军中怒气开始叠加,喝骂声很快转变成了骚动,而一直到此时,城内依旧不接纳信使。

这个时候,吕李二人才察觉到领军的艰难。

这才五千人,不过大半日的行军,就已经乱成这样了,很难想象四万大军,其中还有两万是前线溃军,会是个什么状态。

而无奈归无奈,李清臣和吕常衡也只能打马过来,亲自报上姓名,呼喊城上,要对方开门,而且免不了做了些保证。

但依然没有回复。

“两位都尉,西城那边有人忍耐不住,直接攀城了。”就在此时,军中懒散来报,却是带来了一个让人头皮发麻的消息。“郑队将使得好一手长生真气,攀城如履平地,此番必然轻松开门。”

李清臣有伤,吕常衡毫不犹豫,便要打马先去,二人毫不怀疑,这要是一哄而入,军队便要失控。

不过,吕常衡刚一勒马,两人的这个担忧便几乎化为乌有,因为就在这时候,城头忽然一阵鼓响,继而便是动静不断,然后眼见着数不清的士卒冒着雨登上了城墙,个个持枪拿刀,负盾怀弩,一致对外。

这种情况下,那郑队将便是再使得好一手长生真气,也要被人从西城那里给捅下来的。

非只如此,细细看去,这些士卒中颇多人都已经着甲妥当,俨然早一步有了准备。

李吕二人先是茫然一时,继而面面相觑,却又显得无力——一直到此时,他们都还以为是曹汪囿于门户之见,将精锐的梁郡屯军给遣了过来呢。

但很快,随着一人出现在城头,两人却是彻底愕然失声起来,李清臣更是觉得胸闷难耐。

“吕兄,还有这位李十二郎是吧?别来无恙!”王振披挂整齐,就在城门楼上带着几个头领拱手来对,然后扶着城楼垛墙睥睨下来。“我们芒砀山的兄弟想了想,还是要助张三哥一臂之力,所以一早发兵,今日下午就已经将此城极速取下来了,多少比你们快一些,兵力城池都在这里摆着,你们就不要做多指望了……要我说,干脆就此退兵,省得伤了咱们昔日同列的义气,若是这般,你们二人还可以进来一起避雨饮酒!”

二人尚未答话。

忽然间,城头上,一将自西面快步过来,远远大喊:“是吕常衡与李清臣两个王八蛋吗?”

二人听得耳熟,赶紧去看,却见到凌空一个物件被扔了下来,待到落地,更是引来周边军士轰然,然后很快此物又被这些军士送到跟前……二人只是一看,便晓得那位好一手长生真气的队将是什么下场了……这是一个首级。

到此时,二人再往墙上去看,也认出了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当今圣人昔日爱将却命丧东夷的前徐州副总管周效明之幼子,他们的昔日同僚,如今的黜龙帮逆贼中坚,周行范是也。

周行范来到城楼上,与王振并列,毫不犹豫,以手指下,破口大骂:“昏君无道,暴魏尽失人心,都是昔日同列,为什么有的人敢拔刀而起,一怒而安天下,你二人却只会倒行逆施,做两个螳臂当车的泥地走狗?!”

莫说二人目瞪口呆,雨水中彻底无声,便是城上城下其他人也都失声。

但其余人失态,却不耽误怒发冲冠的周行范早从身后军士那里抢来一弩,抬手便是一射。可能是受潮的缘故,准头不足,只是中了李清臣胯下战马。战马嘶鸣吃痛,失控振蹄,当场将李清臣掀翻下来。

当然,周围毕竟是东都骁士,素质还是足够的,大家回过神来,取兵器的取兵器,举盾的举盾,扶人的也赶紧扶起了李清臣,并以大盾遮护住了这位都尉。

城头上,射了一弩的周行范犹嫌不足,只是王振近乎惊恐畏缩的目光中暴露青筋,继续喝骂:“来!来!来!我周行范今日就在这城上,城中也只四五千人,且看你们两个关西汉要扔多少人命,才能越此城去渡汴水!今日黜龙帮与尔等朝廷走狗,势不两立!”

一直到此时,被摔下来的李清臣方才在泥水地上回过神来,继而觉得胸腹之间疼痛难忍。

“三郎,后面出了这么多岔子,你不生气吗?”

丝毫不晓得四个昔日同僚、下属如今正汇集一团的张行忙碌了几乎一整日,此时只在路边棚下稍歇,喝点热粥,却不料,陪着他辛苦一整日的白有思忽然发问。

张行当然晓得对方在说些什么,逃兵、叛徒、离散者、犹疑者、胆怯者,以及数不清的后勤、军资上的麻烦。

而犹豫了一下,张大龙头还是决定与白有思细细说下自己对这些事的思量:“其实还好,主要是世道还没到一个份上,不免人心思乱……有些事情,属于早就有所预料,而且官军那里,也不可能少了的。”

白有思心中微动,就在一侧认真来问:“什么叫人心思乱,是人人都想着背叛吗?”

“不是,野心之辈到底是少的,主动搞什么阴谋的也基本上没几个……我的意思是说,乱局之下,人人都担忧局势会更糟,所以人人都免不了相互提防算计,这样人跟人就没有互信,想着想着,为了不落入下风,或者不让自己和家人落入某种艰难境地,只能先下手为强,或者抢在局势变化前,先做些应对……这是不分立场的,也不分善恶,而是为人本能。”张行有一说一。“但这般行为,从外面看,俨然就是主动行乱了,而且确实会让局面变得越来越糟糕。”

白有思略有恍然,但很快她就意识到一个问题:“若是局势糟糕到这般境地,上下敌我全都‘思乱’,讲规矩、当好人,是不是就没用了?”

“当然不是。”张行失笑,顺便放下了空荡荡的粥碗。“人心都是肉长的,凡事也都要讲一个顺理成章,你对其他人讲规矩、当好人,可能一时没用,但做得多了,坚持下来,终究会对一部分人有用……只不过,这种事情是要讲运气的,有时候遇到特定的事情、特定的人,你做了好人守了规矩,就是没有好报,甚至因为此事此人而陷入绝境,乃至于死了、亡了,不免会让人觉得世道悲凉,人心可怖,但实际上,大部分时候,或者事情多起来再看,讲规矩还是要比不讲规矩强一些的。”

白有思恍然大悟,连连颔首,却又若有所思,继续来问:“三郎,你有没有想过,将你这些想法写出来,雕刻版印呢?”

张行微微一怔,明显心动,但很快,他还是收起心思,努嘴朝前方正在修筑的军寨示意:“还是打赢这一仗再说吧!张须果的前锋,已经进东郡了!”

白有思重重点头。

PS:例行献祭一本新书,新海月老爷的《国王》

感谢梨花老爷的又一盟!

新海月老爷的力作。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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