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百三十四章 「你就不该成为这么好的人。」

苏明安看向四周这些「仙子」。

他很早就发现了,这些「仙子」为什么都是黑发黑眼的人?

「发现了吗?」萧景三的声音传来。

苏明安擡眸。

「这些『仙子』,其实都是血脉提纯失败的异种。」萧景三微笑道:「我可是通过不断养蛊,才让他们变得越来越像啊。」

萧景三这话的信息量很大。苏明安估计了一下时间,这段剧情肯定是要超过二十分钟,现世中的刺杀者可不等人,这个周目来不及了,必然要死一次。

既然如此,那就让他使出自己最擅长的套信息技巧——示敌以弱,勾引敌人麻痹大意说出大量情报,然后回档。

「带着他们走。」苏明安对机械轮盘发出指令,纵身一跃,直接跳下了轮盘。

「喂,等等,大哥!」

莫言吓傻了,他万万没想到大哥会主动跳下去。

机械轮盘接收到了指令,载着易钟玉和莫言往外疾驰。

「大哥!大哥!你是有计划的,对吧!你肯定是担心我们拖你后腿,才会主动把我们送走!你能活下去的,对吧!」

莫言的声音很快越飞越远,听不到了。

苏明安落下地面,没有回答。他哪有什么计划,唯一的计划不过是死亡回档,这也是他最信赖和最实用的计划。

萧景三见苏明安主动留了下来,眉头一挑,轻笑道:「我没想到你会这么舍己为人。」

苏明安砍翻身边的几根触须,淡淡道:「那你觉得我是什么人?」

「你是——会把自己的性命放在第一位的人。」萧景三说。

苏明安不置可否。萧景三这么说,其实也没错。

「方便和我细说一下你刚才的话吗?」苏明安说。

「伱都主动牺牲自己留下来了,我再不说的话,是不是有点辜负你的抉择?」萧景三说:「用命来换信息,你可真……有点令我吃惊。」

苏明安在萧景三脸上看不到任何吃惊的表情,唯有戏谑。毕竟从任何角度上来说,主动跳下机械轮盘的苏明安,不可能再有机会逃出去。就算苏明安想用道具传送,近在咫尺的触须也不会给他机会。

「来,说吧。」苏明安连剑都不拿了,他施施然地坐了下来。旁边的触须见此,甚至给他造了个触须凳子,让他能坐下来听。

苏明安朝萧景三招了招手:「对了,有桃花酿吗?之前离明月酿的桃花酒看着很好喝,不知道你这有没有,给我一杯?」

周围的仙子们震惊地看着苏明安。

这楼月大皇子竟然如此淡定地在敌人大本营坐下,对生死置之度外,他们心中不禁生出了敬仰,大概英雄豪杰不外乎此。

他们渐渐退开了几步,让苏明安能坐得宽敞一点。

「你能喝桃花酿?」萧景三说:「得了吧,之前你在国师阁里坐着的时候,光是闻就醉了。现在居然敢找我要桃花酿。」

苏明安摇摇头:「我当时没有醉。」

萧景三笑道:「当时脸都红了,还说自己没有醉?」

他的语气甚至逐渐开始熟稔,就像是和相逢多年的老友聊天。

在陪大皇子长大的十几年,萧景三作为影子替身,曾经上千个白昼、上千个夜晚,与大皇子这样聊过天。聊江湖,聊成长,聊民间的故事,聊宫外的风筝。

只是世事无常,谁都无法背弃使命。萧景三有唤醒异种王的使命,大皇子的理想也被皇室踩碎。萧景三已经渐渐忘记,自己多久没有和大皇子这样聊过天了。

——好像在亲手给大皇子戴上镣铐的那一刻起,他们的视线就再也没有对上过,仿佛剪刀渐渐滑开的两片刀刃。

苏明安摇摇头:「没有酒就算了。」

他环顾四周,亭台楼阁,小桥流水,他擡头望着千瓣万瓣的红粉枝头,心中很静。

当一个人安静地等待死亡,感受到的便仅是宁静的休憩感。仿佛一个长久奔袭在路途中的旅人,找到了可供睡眠的歇脚处。

苏明安眯着眼,突然感到很累。

萧景三凝视着苏明安,忽然道:「酒有镇痛的效果。」

苏明安擡头。

萧景三说:「我知道你为什么想要酒。但最后不会很痛。」

苏明安笑了笑:「果然还是要杀我吗?」<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萧景三摇了摇头。

看着这种姿态的苏明安,萧景三突然失去了猫戏老鼠的兴致。与此同时的,一股浅淡的哀愁涌上他的心头。他不想看这样的苏明安,一个人安静地坐在桃花树下,捻着肩头的桃花花瓣,仿佛一直在满怀期望地规划著名什么,明明只是一个年轻人,却仿佛胸怀偌大的江湖。这种姿态太像了,气质也太像了。

他不想看。

也不想回忆。

他害怕苏明安会突然擡起头,张口问他:「萧景三,我要长大到多少岁,才可以出宫?宫女姐姐曾经说过的太平盛世,我能亲眼见到那一天吗?」

他害怕看到苏明安抚起袖口,露出手臂上深深浅浅的刀痕。也害怕苏明安会突然变脸质问他,为什么要夺去他的身份,为什么为了唤醒异种王,就要将孩童时的一切言语践踏成灰,让他受到如此折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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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好,

苏明安不会这样。

萧景三转身取了杯桃花酿,倒给苏明安喝。

苏明安接了酒杯,闻到一股桃花酒香。他仅仅只是捏着酒杯,没有饮下。

触须构建出了第二个凳子,萧景三坐在了苏明安的身侧,腰间木牌叮当地响。

「我一直在试图唤醒异种王。」

苏明安侧目聆听。

萧景三说:「想必你也猜到了,我并非异种王本身,我只是一个与异种王关系颇大的人类。我肩负着唤醒异种王的使命,这是我一辈子都要为之努力的事情,无论我面对着什么,这个理想都不能动摇。」

苏明安没有询问为什么。无外乎是家族传承、长辈期待、个人理想之类的原因。

萧景三说:「唤醒异种王,需要让它在合格的供体上苏生。这需要三个基础条件:第一,供体必须是异种。第二,供体要认可异种王。第三,供体自身也要与异种王极像。」

苏明安说:「异种王……是多久前沉睡的?什么原因?」

萧景三说:「千年前。原因尚不知晓,可能是因为寿终。」

……千年前。

苏明安耳朵一动。千年前也是上神篡权、旧神消失的时间点。

萧景三说:「第一个条件,没什么问题。第二个条件,也没什么问题。但第三个条件:供体自身也要和当年的异种王极像,这使我非常为难。」

苏明安静静听着,把手里的桃花瓣叠成纸飞机的形状。

萧景三说:「当年的异种王,虽然只留下了神话中的只言片语,但我大概知道他是一个什么样的存在:黑发,黑眼睛,性格温和悲悯,崇尚理想。所以,我一直在努力培育出一个符合这些条件的供体,供异种王苏生。」

苏明安说:「就是你吗?」

这黑发黑眼睛的条件,萧景三倒是完美符合。

萧景三摇了摇头。

在苏明安震惊的目光下,萧景三缓缓吐出答案:

「是整个楼月皇室。」

一瞬间,苏明安的手指一抖,桃花瓣飘落地面。他睁大眼睛,被这个答案震得说不出话。

……太大胆了,太荒谬了。

这千千万万子民供奉的整个楼月皇室——都是异种王的预备供体?

「每一代皇室,都是异种王的预备供体,虽然皇室自己不知道这一点。」萧景三说:

「由于皇室的血脉和优渥的教育,皇室子嗣总会拥有相似的黑发黑眼的外貌,性格温和,崇尚理想。但始终没有最像异种王的,异种王也一直无法达到苏生的标准。」

「上一代皇室中,我原本想选你的父皇作为供体,他也曾经是一个崇尚理想的孩子。只是,皇权的残酷、外族的倾轧、酒色的诱惑,让他逐渐成为了一个中庸贪婪的成年人,他不再配得上成为异种王的供体。我只能等他的下一代。」

「这一代,你的二弟不堪大用,唯唯诺诺。你的三弟沉迷酒色,令人失望。你的几个妹妹都太过善良,性格不搭。思来想去,唯有你最合适。而且可以说是……非常合适。」

苏明安压住胸口狂跳的心脏,他突然发觉了一件极为荒诞的事情。

假如大皇子像他的弟弟妹妹一样愚笨、贪婪、自私,大皇子不会成为异种王的预备供体。

而大皇子不成为供体,萧景三就不会盯上这一代的楼月皇室,不会蛊惑皇室对大皇子残忍地囚禁取血,等待苏明安前来破局。

在离明月的庇护下,大皇子的一切悲剧,其实都不会发生。

苏明安凝视着萧景三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所以,大皇子的善良、温和、仁爱、悲悯,他的君舟民水之心,他对太平盛世的憧憬,他的一切积极美好之处,他的一切令人尊敬之处,他的一切人性闪光点——反而是他悲剧的根源?」

如果大皇子没有这么好,他根本不会被选为供体,他根本不会遭受这样的悲剧。

萧景三微微低着头。

一瓣桃花落在他的发旋,又轻飘飘地向下飘落,未曾停留。

随后,低低的,像是嘶吼的笑声,从他的喉咙里淌出。声音像笑,也像是在哭。

「对啊。」

「就是这样的。」

他捂着脸,遮掩住了脸上的所有表情。

「……所以我早说了,苏绍卿,你就不该成为这么好的人。」

九百三十五章 「逃走吧,别逃走。」(感谢「石歧17」盟主)

苏明安望着椅子上的萧景三。

青年捂着脸,肩膀耸动着,完全褪去了一直以来的散漫。他的痛苦与挣扎在这短短的几声笑言中,像是刀刮骨肉一样切割下来。

地上的桃花瓣似乎湿润了几分,蔫蔫地打着卷。苏明安移开视线,看向广阔的星空。

夜空是那样浩远,仿佛汇聚了生灵的期许。过年节时,百姓曾经把祝福写在孔明灯里放飞,像是橙红色的星火。或许他们认为,在那肉眼不可见的万万千千星海中,会有他们心中的一盏明灯。他们不会知道,孔明灯是永远无法成为星星的,它只会坠落。

苏明安在想,被困在宫中的这些年里,大皇子曾经亲手放飞过孔明灯吗?还是受困于森严的宫规,连百姓的孔明灯都看不到?

他有亲笔写下过自己的理想吗?有亲手留下过自己的祝福吗?

被关在高塔里的那段日子里,有吃过元宵吗?有看过花灯吗?还是只能透过小小的窗口,隐约看到那京城里漫山遍野的万家灯火?还是只能嗅着自己的血,看到层层叠叠屋檐上飘起的煮元宵的热气?

他或许真的梦见过许多次宫女,还有白狐。尽管他只能虚弱地躺在床上,她们却能在梦里牵着他的手,带着健康的他走遍乡村,走过原野,爬过很高很高的山,跃过很宽的河,看到高空的纸鸢和地上的小鸡小鸭。

他不会抛下自己的责任,所以在梦中他依然会是大皇子。却是一个得到父母疼爱的,不会被关起来取血的,能够出宫游玩的大皇子。

街边会有糖葫芦,他没有见过真正的糖葫芦,所以会假想它的样子,就像抹了糖的葫芦瓢一样。裁缝铺里也会有做衣服的人,他同样没见过,所以会把裁缝们想像得心灵手巧,什么衣服都能做出来。

他的身后会有一个帮忙拎包的影子替身,影子替身对他没有恶意,仅仅只是一路保护他。

那样的话,

……还真是一个美好的梦境。

桃花树下,萧景三仿佛也在这个梦境中。他的手指虚虚地捂着自己的脸,没有松开。

他的肩头微微颤抖着,手指也在发抖。

这些隐秘,他原本一辈子都不会说,只会在自己心里憋到死。但看到主动赴死的苏明安,他就像又看到了那个人,实在无法遏制住自己的喉咙。

「萧景三。」苏明安轻声说。

「我其实想过,就算这一代皇室的所有人都不适合成为异种王的供体,我都可以再等。」萧景三的声音沙哑:

「明明我自己心里清楚,如果我再等下去,很可能我的寿命也会终结,复生异种王的机会很难再有了。」

「我却还在一腔情愿地想着,希望你自私一点,贪婪一点,为自己着想一点,这样至少,我就能用『你还不是那么像』的理由说服自己。」

「但你偏偏长成了最为美好的样子。就算我再眼瞎,再自欺欺人,再想求自己放过,我都无法说服自己放弃这一代。我心里非常清楚,我等不到了,没有人比你更合适了。」

「——我必须复生异种王,这是我的使命。」

「——你必须成为一名合格的君主,这也是你的使命。」

「所以,那一刻——我突然崩溃地意识到,我们其实都不是会为了对方抛弃使命的人。你不会因为害怕死亡而变成一个懦弱自私的人,我也不会因为短视而放弃复生异种王。」

「我们……都没有错。」

萧景三突然松开手,眼中仍然没有泪水,只是微红。

「不,错的是我。」

「明明我一开始就是抱着目的成为你的影子替身,我却偏偏要和伱聊那么多宫外的故事,偏偏要教你练剑,偏偏让你信任我……如果没有这些事,也许会更好。」

「我明明一直想着让人替代你,却不行。」

「抱歉。」

苏明安沉默着。

这一刻,他突然明白了这些仙子们为什么都是黑发黑眼,因为他们都是萧景三长年累月试图培养出的异种王供体——但凡其中有一个比大皇子更为相像,就能替代大皇子的命运。

萧景三不断取走大皇子的血,就是为了培养出这些人。他一开始囚禁大皇子取血——是为了救大皇子。

但是,很遗憾,苏绍卿是最好的。

没有人比他更灿烂,没有人比他更好。无论怎么培育,怎么引导,这些仿制者都比不上天生就是那样美好的他。<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萧景三一直在做一件徒劳无功,却令人震撼的事。

他在试图——人造「原初」。

只要创造出一个像苏绍卿那样的人,就可以免除苏绍卿成为供体的命运。但无论如何,就是做不到。于是岛上的黑发黑眼人越来越多,也越来越令他绝望。

有些人是无法模仿的。

最后,萧景三只能亲手拿起了枷锁,割开了苏绍卿手臂上的一道新伤口——这是第一道不是为了「拯救」而是为了「伤害」的伤口。

其目的,从「取血制造出原初,拯救苏绍卿」,终于变成了「取血伤害苏绍卿,等待苏明安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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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亲手扼杀了自己拯救的理念。向着自己的心脏落下刀尖。

「绍卿,喝吗?」萧景三朝苏明安举了举杯。

周围的仙子们沉默着,没有打破他的微醺。

苏明安举了举杯,没有饮下。他要桃花酿只是为了引诱萧景三喝,现在已经达成目的,他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就知道你不能喝。」萧景三笑了一声,仰头喝酒,清透的酒液顺着下巴流下,渗透进黑色的领口中,几滴湿润了他腰间的木牌。

萧景三三个大字,仍然深深地刻在木牌上,墨迹勾勒着狂放的刻痕。无论几时,他时刻都记得自己是萧景三,而不是一个得意洋洋地夺去苏绍卿身份的人。

这一刻,望着桃花树下自斟自饮的萧景三,苏明安眼前突然闪过了朦胧的记忆画面。

……

「叮咚!」

你得到了苏绍卿的记忆(中)。

你获得梦巡灵点50点。

……

桃花树下,黑发的小男孩坐着秋千,哼着小曲。

「纱窗外呀,冰河叮当响。」

「一更里呀,铁马过我房。」

「三更里呀,白鸟梦中泣,」

「五更里呀,铜镜伴人影,万般皆属你,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

「尘世浮空过,福景至黎明……」

树枝一抖,一大片桃花花瓣落下,砸了小男孩一身。小男孩瘪瘪嘴,擡头朝枝头喊道:「殿下,别爬树了,被嬷嬷看到,又要吓坏她了。」

桃花树一动,仿佛沐春淋风,万千红粉花瓣飘扬而落,一个少年从树杈间探出了头:「萧景三,我只是想看看爬上这棵树,能不能看到宫墙外的世界。」

「殿下,您脑子坏掉了吧。」萧景三暗自摇头,要是这大皇子这么蠢,那将来还能作为异种王供体吗。他叹息道:「殿下,你现在的位置在皇宫中心,这宫墙之外呀,也还是宫墙。宫墙的宫墙之外,也依然是宫墙,您是看不见的。」

哗啦一声,又一大片桃花瓣掉了下来,像一张红色的毛毯,差点把萧景三整个人都盖住。

萧景三推开身上的花瓣,有些无可奈何。

苏绍卿蹦了下来:「宫墙之外,也还是宫墙吗……」

萧景三道:「是啊。」

苏绍卿道:「其实我知道。」

萧景三道:「那您还爬树作甚。昨夜刚温书到寅时,今日不到卯时又爬起来读书,我真担心您。」

苏绍卿摇摇头:「我知道,宫墙之外是宫墙。但我偏偏要爬上树看一看,才能知道宫墙之外到底会有多高。我必须要自己试一试,才能知道外面的宫墙会不会挡不住,会不会我是能看到宫外的,我想看看宫外的月亮是什么样子的。」

萧景三笑道:「也不错,请您保持这种念头吧。不过,宫外的月亮和宫内也没什么区别。」

苏绍卿讶异,他看着萧景三的脸:「这回不叫我不爬树了?」

萧景三站起身,眼神深邃了一瞬间,又很快恢复了平常的笑:「您要做的事,我无法更改。您不就是这样的人吗?只是,我希望您能变得更好,又希望您不会变得更好。」

苏绍卿道:「这是什么矛盾的心理,当然应该是前者。就算不为了我,也该为了百姓。」

……越来越像了。

……也越来越符合供体的要求了。

萧景三掩住眼底里的痛苦,他竟不知道,自己是该为这种相像感到高兴,还是应该感到绝望。

百姓能有这样的君主,该有多幸福?但他很难属于这人世间。

但苏绍卿看不见阴霾,他只能看到萧景三脸上的笑容,像皇宫东北角落的朝颜花。

嫔妃们不喜欢朝颜花,嫌它花期短,嫌它像蜉蝣朝生暮死,不吉利。谁都不爱瞧见它。只有他们喜欢去看,萧景三说这是轻佻又庄重之花,轻佻在它如此迅捷地就结束自己的花期,庄重在它不屑于争芳斗艳,对世俗欲望根本不在乎。

「萧景三。」蹲在花丛前,苏绍卿开口。

「什么事?」萧景三叼着狗尾巴草。

「如果我将来真的走不出宫墙,没能看到人间,你就洒一壶桃花酿在我的坟前,放几串糖葫芦,让我知道这是什么滋味。」苏绍卿说。

萧景三心中一紧,却说:「不会有这一天。」

苏绍卿摇摇头:「世事难料,皇室最是混乱之地,我心中唯信任你和白莲姐姐。她不善武力,又怕水,很容易被人欺负,如果我真的被谁害了,到时候还要靠你来保护她。」

萧景三沉默了。

……最是信任之人,是白莲和他。

但他自己心里无比清晰地明白,将来最会做出伤害之举的,也正是他。

正是因为他自己的这种极为清醒的认知,才让他现在越发痛苦。仿佛有千万只蚂蚁在啃噬他的心脏,随着耳朵听到的温和的字眼,火烧火燎般的痛苦越来越深。

宿命仿佛攀附在他脊背上的毒蛇。

他望着眼神清澈的苏绍卿,终于品尝到了「命运」二字是个什么东西。它会扭曲你的理想,压断你的脊骨,刺穿你的理念,碾碎你的全身硬骨头,最后站在阳光之下,趾高气扬地告诉你——这就是「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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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要这样不可吗?

非要这样不可。

「殿下。」萧景三突然说。

「嗯?」苏绍卿说。

萧景三按住自己的心口,压住自己的心跳:

「逃走吧。」

「逃到谁也看不到的地方去。不要让我看到你,不要让我有机会找到你。一辈子。」

这是最后的警告了。

苏绍卿眨了眨眼。

他捻着肩头的一瓣桃花,叠成纸飞机的形状,嗖的一声,扎进萧景三头发里。

「……」萧景三飞快扯下这幼稚的玩意。他的心理年龄远超苏绍卿,不喜欢这种东西。

苏绍卿捻着花瓣,却笑得笃定:

「萧景三啊萧景三,你忘了自己刚刚说过的话吗?」

萧景三愣然道:「我说什么了?」

我说让你逃跑啊!

趁我现在一头脑热,趁我还没改变主意之前,赶紧永远离开我的视线。去看你想看的纸鸢,看你想看的大同盛世啊!

「你说——」

桃花树下,黑发的少年弯了弯眉眼,幼小的身体,却记挂着远大于他的世间一切。

仿佛世界的一切浩瀚广博都浓缩在了他小小的心中,不曾后悔,不曾忘却。

「这宫墙外呀,也还是宫墙。」

少年捻着花瓣:

「这桃花树外,也还是桃花树。我是永远跑不掉的。」

「而且,我也不会想逃。如果我走了,那些卖糖葫芦的小孩子、那些做纸鸢的老婆婆、那些缝衣服的姑娘们,当我真的亲眼看到他们的不幸,我就再也无能为力了。那才是最令我绝望的。」

「如果没有束缚自己的枷锁,一味地选择欲望,人就不再是人了。」

「所以。」

少年笑了笑:

「就这样吧。」

「我会努力活到实现大同盛世的那一天。」

「你也努力保护我,直到和我一起看见那一天。百姓安居乐业,家家户户能有钱买糖葫芦,有钱买新衣服穿。」

「好吗?萧景三。」

苏绍卿等待着他的回答。

「……」

这一瞬间,回视着这双倒映着人间众生的眼眸,萧景三似乎听到了自己灵魂中的悲鸣。

像是深海中鲸鱼的嘶吼,悲鸣沉寂在了渺茫的大海,坠入了黑暗的海底,任何人也听不见。他试图求救,却说不出口,试图嚎叫,却被海水灌进喉咙。

——逃走吧,别逃走,逃走吧,别逃走,逃走吧,别逃走。

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

这些话语如同烙铁反复在他嘴里回荡,最后他却清醒到一个字也叫不出。

他接过了桃花瓣,含在口中,仿佛在喝一碗桃花酿。满嘴苦涩,并无芬芳。

「好。」

他不知自己是如何说出这个字,只觉得不像人声,像恶魔在嘶吼。

欺骗,谎言,背叛,丑恶至极。

善良,悲悯,仁慈,美好至极。

这样一明一暗的他们,竟然能站在一起,并且最后由暗篡夺了明的一切。

他在想,

倘若他们的位置能换一换,那才是符合人间正道的结局。

可惜,

命不由己,举棋不定。

最后,萧景三沉默地推开那扇门,拎着铜盆和铁链走来。那一瞬间,已经长大了的苏绍卿无需言语,他看了看萧景三腰间佩戴的大皇子腰牌,又看了看窗外的高度,突然明白了今后会是什么。

萧景三看着苏绍卿眼中的光一点一点黯淡,又维持着一抹星火的芽。他沉默地走到床边,如同行尸走肉般扣紧了铁链,拿出了刀。

「说点什么吧。」萧景三说。

「……」

「殿下。」萧景三渐渐带起了恳请的神色。

「……」

然而大皇子倚靠着墙,什么也没说。

铜灯的烛光映照在墙上,像即将断裂的线。他的眼中什么也没有。

窗外的星空被乌云遮住了,浓密的,压抑的,一眼望不到头的黑暗。

只有细密的血流声。

年少时的理想与承诺仿佛一个荒唐而遥远的梦,渴望盛世与自由的想法更像是荒诞的梦中梦,

而现在,

相信梦的人已经永远地死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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