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11.第1195章 海运

第1195章 海运

在今日的廷议之前,林延潮却未料想过第一次与会就遭到了石星的质疑和抨击。这与之前在立义学上,自己的意见遭到了南京提学房寰的攻讦不可同日而语。

当时不过是小事,毕竟房寰是冲着海瑞去的。但这一次封贡朝鲜之事,关系到林延潮的政柄。

对于林延潮而言,政柄就是仕途的生死之事。在他这个位子,每一句话都能决定大多数人的命运,这是一等权力,但更需对这样的权力负责。

决策失败,朝廷就要你来问责。

历史上石星打赢了宁夏之役,但在沈惟敬议和失败的事上负有责任,最后沦到下狱问罪,病死狱中的下场。

方才殿上石星质疑林延潮的封贡之事足以给他敲响警钟,这时他又提出了津莱一体的策略,对于这个方略他必须慎之又慎。

林延潮提出这津莱一体的底气,说来并非是司马懿收复辽东的战役。

当然也不是上一世看过主流的明末穿越小说,以登州而经营辽东,然后推平女真。

不过历史还是能佐证的,其中司马懿破辽东公孙渊一战,转道运军粮的大人城即在登莱,且为天然良港,自三国至唐朝征朝鲜这里都是兵粮转输之地。

当时司马懿伐公孙渊包围襄平,围而不攻。

有人问司马懿,为何你破孟达何其之速,到了打公孙渊时慢得如乌龟爬。

司马懿说当时我伐孟达,兵多粮少,所以利在速战速决,今天我伐公孙渊,却兵少而粮多,此一时彼一时也。

由此可见当时从登莱海路的兵粮转输在司马懿平辽东是出了大力的。

但是众大臣们却不一定知晓,毕竟术业有专攻,除了几位阁臣,还有王一鄂,石星,杨俊民这几位有兵部的官员,其他大臣对此都不甚明了。

这也是士大夫的短板,要不然历史上制定援朝方针时,也不会有官员请求暹罗国从海上出兵袭扰倭国了。而且这样离谱的见解居然被朝廷上下官员引为奇策大加赞赏。

这换永乐年那时候的大明官员,都万万不至于如此啊。

朝堂上林延潮提出以莱津一体,战守一策时,刑部尚书陆光祖即问林延潮此策出自何典。

林延潮也只好把司马懿讨辽东的事搬出来说一说。经林延潮如此一说,大家方知林延潮不是纸上谈兵,自己琢磨个法子来。

殿上众臣商议起林延潮的赞画来。

而此刻陈矩心底却是惊涛骇浪,这个朝堂上除了申时行,天子,论最熟悉林延潮的为人的,恐怕他陈矩要算第三人了。

陈矩知道林延潮之策,绝非看来如此简单。

在这里他想起当年出使河南与林延潮第一次见面,林延潮与他聊起河漕之事。

林延潮向陈矩说,漕运之事积弊最深,要除此积弊,需改河运为海运。

开海运不仅船可以从天津抵京师,还能抵辽东。

当时林延潮这政见与陈矩是不谋而合。

(陈矩这一政见于《酌中志》有记载,原文是‘议开海运复旧辽阳,则粮可直达开原城西老未湾,开原与广宁相近,声息可通,守边最易。’)

林延潮举司马懿平辽东的例子,就是证明从登州至辽东的海运便利。然后在廷议上借力这一次东事,使海运之策得以在廷议上通过。

陈矩清楚林延潮辞官回乡,路经临海时逗留了好几日,想必他与当初主张开海运的前漕运总督王宗沐之间怕是达成了什么默契了。

陈矩越想越是觉得林延潮了得,在廷议上拿出提案不难,难在如何将提案化为政令。

这一次东事对于朝廷而言是一个危机,但是对林延潮而言,或许是他执政的一个大好时机。

陈矩是在场唯一识破林延潮用心的人,但他没有说话,只是静看林延潮如何在廷议上翻云覆雨。

首辅申时行毕竟上了年纪,这么久的廷议难免精神不济,但他仍不敢大意。他摘掉眼镜,背着图策向王一鄂问道:“大司马以为此策如何?”

王一鄂道:“回禀元辅,津莱一体,战守一策,此策看起来确实不错,但可用不可用,仆不好贸然下这定论。”

许国道:“此事我可以说几句话,当年我奉命出使朝鲜,先至济南,再到登州,然后经常山岛,椵岛(皮岛),最后抵朝鲜宣沙浦。回来时却是走旱路,从山海关入京,这条路实在难走,人也疲惫。”

吏部尚书宋纁道:“朝鲜使节一年三贡,他们也不走陆路,原先朝鲜使节渤海横渡多遇海难,后改走登州一路太平,登州从此为朝鲜贡道。”

王一鄂道:“太宰所言极是。”

申时行不置可否,而是转问道:“登州如此紧要,眼下驻防如何?”

杨俊民出班上禀道:“启禀元辅,洪武时为了备倭,朝廷将登州升为登州府,现在有登州卫,威海卫,宁海卫,成山卫,太嵩,靖海六卫,嘉靖年间戚少保驻登州编练水军,计有战船五十艘。”

“元辅,登莱系山东门户,天津亦神京肘腋,其重各不在辽东之下,若真有敌情,扬帆可讯至。”

王一鄂道:“不按图籍,不可知扼塞,不审形势,不可以施经略。日本之地与闽相值,浙乃其贡道,故而闽,浙最冲。但倭国若要行大军远渡重洋,则必取道朝鲜,后进犯辽东,再去登莱,最后直逼京师。所以在登津屯驻兵马是为可行,但调惯战闽浙水师却要商榷一番了。”

众大臣们闻言纷纷道:“正是调动闽浙水师,两省空虚,若是倭寇乘虚来犯闽浙怎好?”

申时行道:“启禀陛下,可以先尝试增设登莱,天津两地防备。”

申时行综合廷议拿出意见仍是如此老成持重。

陈矩闻言暗笑,若是如此,林延潮一番苦心不是白费了。

趁着天子还未开口,林延潮即出奏道:“启禀陛下,若是不设水师何来战守一策,若是倭国朝鲜齐来犯,我师在登州屯粮屯军,则可随时从海路救援辽东。”

“济辽莫如海运,而海运莫如登莱。登莱据金州五六百里,距旅顺口仅五百里,扬帆一二日可至。其海路上又有沙门,皇城等岛,海船即可止宿,又能避风,相反天津至辽,大洋无泊。”

“若是朝鲜有事,朝鲜之国惟持全,庆二道,若全,庆二道失朝鲜必亡,倭必以陆犯辽。若我能保全,庆两道,必派军赴朝驻守。无论是守辽还是守朝,登州皆为我军之饷道,也可使往来之师,不疲惫于陆,此实为长策!”

林延潮这一番话,也是穿越者的先见之明。

历史上第一次援朝,明朝打下平壤了,结果却无力维持继续南下。原因就是辽东陆路的粮道,根本无力维持大军。

当时援朝的明军给朝廷上疏里说军队现状‘军无一束草,战马倒毙者日以八九千之数’。

虽说这话可能有所夸张,但也可略知援朝军队的惨状。

同样不仅仅是明朝,倭寇也无力北上。因为朝鲜水军名将李舜臣在闲山岛等海战中连连获胜,导致倭军水师无法掌握朝鲜南面海路,以致补给不利。最后小西行长打下平壤以后,主力也是无法大举北进。

听到林延潮分析后,陈矩不由点头道:“真乃经国远猷也。”

众大臣们虽觉得林延潮说得有道理,但林延潮毕竟是第一次参加廷议,尚且不能令他们完全信服。

石星出奏道:“陛下,林宗伯之见虽有道理,但却不体察详情。这登莱并非富庶之地,又如何屯兵屯粮?”

听石星之言,王一鄂捏须沉吟了一番道:“是啊,登州水陆两军平日屯垦也只是自给自足。将粮道设在山东,又从哪里调粮?漕河可是不经过登州的。难道从天津走海路运到登州吗?”

陈矩听到这里,不由深叹,这廷议果真一步步都落入林延潮算计里了。

林延潮不动声色道:“这有何难?昔日元朝开海漕,就是以登州为海漕转运之地。隆庆五年,漕运总督王宗沐主张开海运以佐运河之穷,于三月运米十二万石从淮安出海,经登州停泊,五月抵天津。虽有八舟漂没,但不失为成功。”

“故而这一次臣主张试行海运调粮至登州,还请陛下明鉴!”

林延潮说完,殿内都是一片寂静。

这海运之计又再度出现在庙堂上。

在另一个时空的历史上,万历二十五年第二次援朝时,明军拟出兵十万,然后打算凑集军粮八十万。

最后朝廷给出的方案是,取自朝鲜十万,然后辽东,天津,登莱各出二十四万,天津,登莱二十四万石海运,辽东则海陆并济。

登州是如何筹集粮草呢?

第一次征朝,明朝援朝人马几乎都要饿死了。万历皇帝知道自陈‘朕是痛心流涕,卧不安寝,令户部发银在山东高价买粮。’

然后又令山东地方各州府县用公帑就地买粮运至登州,同时从临清,德州二仓从陆路转运粮食至登莱。

同时令当地驻军努力屯田,言下之意,你们军饷朝廷不管了。

当然最后明军还是完成了粮草,但如此买粮使得山东粮价奇高,同时也花了很多冤枉钱,但若朝廷有先见之明,就当以海运先于登莱囤粮。

(本章完)

1212.第1196章 谈话

第1196章 谈话

临近午时的时候,一众大臣们终于从乾清宫步出。

这一场廷议也是有了了结。

九卿三三两两鱼贯而出,众大臣们脸上虽有倦色,但大体上还是松了一口气的样子。

方才在廷议之中,极力陈词的林延潮正跟在申时行,宋纁等众大僚身旁。

但见宋纁向林延潮道:“林宗伯方才你在廷议之中所言并非没有见地,但眼下朝廷的情况你不是不知道,哪里能再拿出钱来建海船,募运军。”

林延潮道:“回禀太宰,是侍生冒失了,没有谨慎所思,这一次回去我再拿出一个条陈来。”

“你……”宋纁闻言摇了摇头,又是笑着道,“你这誓不罢休性子,当年的高新郑,张太岳又何尝不是如此。”

林延潮道:“侍生岂敢比肩两位相公,只是为朝廷计,这辽东西有蒙古,北有女真,南有朝鲜三面环敌,必须广蓄钱粮,以雄兵镇守,这海运之策既能济朝鲜,更能济辽东。省去了朝廷多少转输之费啊。论大计者固不可计小费,今日这些钱舍不得用,将来就要用得更多啊。”

宋纁闻言大笑,摇了摇头道:“林宗伯此请,老夫都不知道说什么好。部里还有事,元辅,大宗伯,老夫就先告辞一步了。”

“也好。”申时行点了点头。

宋纁走后,申时行看了林延潮一眼没有说话,负手前行,然后在乾清门前在上了轿。

林延潮向轿旁的申九点点头,自己亲自搀扶申时行上轿。

申时行对林延潮道:“你昨夜奉召进宫,眼下不先回去把家里安顿一下。”

林延潮道:“家里的事有下人操持,学生初任,特来请恩师教诲。”

“教诲?不敢当啊。你现在是礼部尚书,连老夫也要尊称你一声大宗伯了。”

林延潮听了不知说什么才是。

而申时行闭上眼睛,摇了摇手。申九高声道:“起轿!”

四名轿夫抬起申时行的软轿,申九等随从跟从离去,留下林延潮在原地。

随着乾清门走出的众官员见了这一幕,都有露出好笑之意,然后说着话从林延潮身旁离去。

“丢人,真是丢大了。”

林延潮心底如此说道,再想起之前的廷议,自己最后提出的海运之策,遭到王一鄂,石星,陆光祖的一致反对。

最后廷议上只是增设登莱,天津两地的屯军,并修补城池。至于海运之事最后作罢。

林延潮以九卿身份参与的第一廷议实在不那么顺利。

此事是在林延潮的意料之中的,不过廷议上反对之声那么大,令林延潮觉得有些难办。

林延潮立在乾清门前片刻,然后赶往文渊阁。

因为年节将近,这从乾清门赶至文渊阁时一路上也没遇见什么官员。

这么多年文渊阁的司阍还是老人,一见林延潮急忙赶来,当即推开了朱红色大门。

文渊阁左右仍可见到值守的舍人,官吏往来于各房之间,虽是年间但内阁里该有的值守官员却一个都不能少。林延潮远远望了一眼,即赶到了阁内。

一见申九林延潮即上前道:“宋兄。还请代我通禀恩师一声。”

宋九有些为难道:“大宗伯,老爷今日廷议上忙了半日,眼下正是十分疲乏在值房里歇息,你还是明日再来吧!”

林延潮道:“无妨,我在值房外面等着就是,待恩师醒了,还请通报一声。”

申九连忙道:“这如何使得?堂堂二品礼部尚书在值房外等候,这说出去,大宗伯你就不要为难小人了……也罢,小人就替你问一问。”

申九入内后出来禀告道:“元辅正在用饭,大宗伯先进来吧!”

林延潮当即道:“多谢宋兄,此情以后定当报答。”

宋九笑着道:“那可不敢当,大宗伯眼下位极人臣,他日能不忘记小人已是三生有幸了。”

“你我是布衣之交,我林延潮岂是忘本之人,以后休要提这样的话。”

申九笑了笑,压低声音道:“老爷方才在列位大臣面前没给你好脸色,这也是把你没当外人来看,否则你看老爷几时对人面责过,一会儿把话说开了就没事了。”

林延潮闻言道:“多谢宋兄提点。”

然后申九带林延潮来到申时行的值房,见申时行果真正在用午饭。

虽说申时行是帝国宰相,但在文渊阁的值房,但吃食也不比其他吃公家饭的吏员丰盛多了,也就多一两道菜而已。

不是申时行不爱享受,只是在面上的东西他必须做好。

尽管菜色普通,但申时行依旧吃得很讲究,长筷细筷银勺拨勺十几样器物都摆在一旁。

见林延潮入内,申时行抬头看了一眼,对申九挥了挥手。

申九退下后,值房里就剩林延潮与申时行二人。

申时行也没说话,而林延潮也就面对申时行站着。林延潮记得自己第一次见申时行时,对方是和颜悦色,虽说身为阁臣但半点失礼的地方也没有。

但是今日……恩,谁叫领导和我是自己人呢。

申时行吃得很仔细,鱼肉里的骨头都要剔得干净,方才放入口中咀嚼。

等到吃了差不多了,申时行用巾帕擦了擦嘴,然后看向林延潮道了句:“原来大宗伯在此,是老夫疏忽了。”

林延潮道:“恩师,这么说真是折煞学生了。”

申时行笑道:“怎么敢当?对了,你叫老夫恩师,我倒是差一点忘了你是哪一年的进士?”

林延潮答道:“回恩师的话,学生是万历八年的进士。”

“万历八年!”申时行点了点头道,“那么方才在殿上与你争执的石司农是多少年的进士啊?”

林延潮答道:“是嘉靖三十八年。”

申时行捏须道:“比老夫还早了三年登第,那王司马呢?”

“是嘉靖三十二年的进士。”

申时行点点头:“那就是更早了。

还未等申时行继续问,林延潮道:“还有反对学生海运的陆司徒,他是嘉靖二十六年的进士。”

“你倒是能举一反三,”申时行擦着手道:“廷议上这三位部堂,主管朝廷的户部,兵部,刑部,宦海沉浮几十年,半个朝廷都是他们门生故吏。你觉得在廷议上他们有必要买你的账吗?”

“而宋太宰,堂堂吏部的天官,但廷议下来时,你见面不谢过他这一次举荐你为礼部尚书,反而争着说登莱海运之事,这份恭敬哪里去了?你的眼底只有海运之事吗?”

林延潮道:“恩师容禀,学生知道今日廷议上太过冒失了,但学生也是有理由的。”

“学生提事功变法之主张已有近十年了,主张倡立义学,报纸,都是长远之计,而眼下足以称道的事功乃引进番薯,苞谷,此事成在徐通政,但徐通政却半途病逝,故而学生未得全功。”

说到这里,林延潮想起徐贞明病逝心底着实难过,而这番薯的事,申时行分功给王锡爵,王锡爵则去便宜了李三才,这事自己不能不提啊。

申时行捏须没有说话。

“而这一次学生进京,学生的门生,门生的学生都希望学生在朝堂上可以尽到匡正之责,不仅规劝天子,还能为朝廷办成一些大事,如此方不负了这事功二字。若是学生事事不主张岂非成了光说不练嘛?以后天下的读书人会如何在背后评议学生呢?”

申时行点点头道:“故而你明知不可而为之,这倒不失为似迂而直,以患为利之道。”

林延潮背后冷汗渗出,官场上看似很愚蠢的举动,却能令自己避开了很多风险。

比如自己这一次廷议上主张海运失败,但反而在清议之中却赢得了敢言敢谏的名声,这是林延潮一直以来经营的官场人设。

反而言之,人设一旦崩塌,后果不堪设想。

此刻林延潮唯有硬着头皮强行解释道:“恩师明鉴,学生怎会作不可为而为之的事,只是天子屡次传召,学生不敢辜负了圣意。学生也是见识短浅,低估了廷议之事,几位部堂都是老成持重之辈,岂会因学生三言两语而打动的。”

申时行道:“现在明白也是不晚,那么海运之事还是罢了吧。”

林延潮立即道:“恩师,这海运之策学生于胸中全盘思虑清楚,并与前漕运总督王临海商议多时,而且若是海船从淮安出,将两淮之盐也可贩与辽东……”

申时行一听不由道:“好啊。”

林延潮闻言立即给申时行斟了茶来。

申时行端着茶盅想了想道:“此事许新安是否也有主张?”

林延潮道:“学生还未与他说,但两淮盐业是他的一亩三分地,他会支持的。”

申时行将茶盅放在一旁,当即道:“你在朝中资历太浅,要想在廷议上让列位大臣卖你这个面子太难。当年王临海为漕督时,手握实权,但因开海运仍落了个罢官的下场。你自付比当年的王临海如何?”

林延潮道:“学生也知此事不是一蹴而就,但一次不行就两次。”

申时行道:“你这契而不舍的劲,老夫倒是信得过,也好,此事上老夫可以与许新安再好好谈一谈,坐吧!”

“谢恩师。”

林延潮知道此事算是过去了,然后与申时行并坐在炕上。

申时行问道:“你知老夫这一次召你回京任礼部尚书的用意?”

Ps:还是下一章明天发。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