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8章 不哭

由于距离震源中心最近,竹塘乡的一片平坦荒野,成为了澜沧县最大的安置点。

从空中俯瞰,或绿或蓝的帐篷井然有序地扎根在地,成片成群,蔚为壮观。

历经一个多月的规划、安排和搭建,这里俨然已形成一个大型临时社区,收容了数万灾民,并建立了诸如卫生所、后勤保障部、搜救部等多个临时工作机构。

现在,进入安置点的主路上,由几辆绿皮解放车组成的车队,正缓缓驶近。

后斗里载满了人。

除了搜救部的工作人员之外,多半是衣衫褴褛的灾民。

灾民们的组成很复杂。

有些是守着自己还未彻底倒塌的危房,不肯离开的老人家,搜救人员们不得不做工作劝离。

须知,眼下余震仍然不断,谁也无法预料那些房子会不会在下一次余震中倒塌。

有些是在地震中仓皇跑路的逃难者,或是地震时恰逢身处外地的本乡人,现在过来安置点和家人团聚。

也有些是搜救人员在路上捡到的人,现在还搞不清具体身份,历经过地狱般的场景后,不乏人出现精神问题。

反正先带回来,等查明之后,如果是本乡人,就安排他们和家人团聚,当然,前提是他们还有家人在世;如果是外乡人,再报到上面,等待统一安排调度。

李建昆和富贵提前收到消息,已等候在临时搜救部的蓝色大帐篷外面。

当头车停稳,两人分别走向车辆两侧,脚下缓步而行,昂着头,双眼一眨不眨扫视着每辆解放车的后斗。

配合默契,轻车熟路。

这一个月来,这样的工作他们每天都在做。

在地震后零碎不堪的灾区,想要寻找一个人,不断排查是唯一办法,没有任何捷径可走。这期间李建昆生出过很多点子,均未能凑效,或受限于条件无法开展。

孔八斤带着他的人,分成数组,在竹塘乡和临近的一个乡,逐村逐寨进行排查。

李建昆自己则留在全县最大的安置点,一边就地排查,一边和其他的安置点保持密切联系,利用信息进行排查。

一个月过去,毫无收获。

眼前这几辆解放车上,仍不见沈姑娘的身影。

“没事,下午还有一批。”李建昆对富贵说。

富贵点了点头,没有开口,每过一天,他的话都会变少一些,他不希望自己哪句话没说对,打消了李建昆的积极性,事实上……他内心已经绝望了。

全靠李建昆身上的那股精神带动着他。

李建昆确实是个不简单的人。

有他这样的对象,是红衣姐的幸运。

“建昆同志!建昆同志!”

身后传来声音,李建昆扭头看见联络部的小马正快跑过来。

等小马来到身前,他问:“怎么了?”

“有人来探望您。”

李建昆皱了皱眉。

小马赶紧补充一句:“这次是首都来的,您家里的人。”

这一个月期间,李建昆几乎每天都有访客,冉姿、艾菲、黄茵竹、丁兆玲、皇甫静文……连强哥和老高都结伴来过。

全被他轰走了。

家那边,李建昆隔三差五会报平安,千叮万嘱,让他们不要过来的。

李建昆暗叹一声,拔腿前往自己的帐篷。

他独自拥有一顶蓝色帐篷,上面分配的,他也没有拒绝,他需要独处的空间,安置点里的其他人没有丝毫意见,谁都知道,这些顶好的进口防震帐篷,全是他捐赠的。

“李先生。”

“李先生好。”

“今天有消息吗?”

一路走过,遇见他的灾民纷纷见礼,有些人关切地询问。

大家现在也都知道了他待在这里的原因。

帐篷撑起来后,里面是个矩形空间,有五六平方的样子,一侧摆着一张铁架双人床,下铺铺着被褥,上铺放着行李杂物。

床头旁有一张还算新的红漆五屉桌,上面有一盏拉线式台灯,以及一些书本笔纸。

帐篷入口处左侧,有一个木质洗脸架,上下两层各放置着一只搪瓷盆,挂架上挂着两条毛巾。

现在,帐篷里戳着一男一女。

男的一副许文强式的打扮,只是不够高大,没能完全撑起那件黑色呢绒大衣。

女的穿着白色羽绒服,配蓝色牛仔裤,扎着马尾辫,青春活力,元气满满。

走进帐篷看见二人,李建昆翻了个大白眼:“来干嘛呀。”

王山河讪讪一笑:“没事,就来看看。”

李云梦粉嫩的唇瓣微启,欲言又止。

两人带来了一只大皮箱,里面塞满过冬的衣物、营养品,以及首都特色糕点。

李小妹忙不迭拆开一盒桂花酥投喂,黑玛瑙般的眸子里闪烁着晶莹,她怀疑二哥现在有没有一百三十斤。

李建昆吃了一块,齁甜,拒绝了她塞到嘴边的第二块,遂从山河手上接过一根白盒装的华子。

“家里都好吧?”

终究是李建昆先打开话匣子。

王山河表示都好,除了贵飞懒汉不太安分,跑去了慧州,他安排了两个人跟着外,其他就算有事,也是好事。

“沈家那边按我说的办了吧?”李建昆又问。

王山河点点头后,苦笑道:“已经起疑了,沈叔特地打电话到报社找领导,问外出采访怎么这么久。”

他顿了顿道:

“瞒不了太久的。”

李建昆深吸一口香烟,白色的烟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烧掉三分之一:“能……瞒多久是多久吧。”

要怎么把这个消息告诉沈家人呢?

他们才刚找回儿子。

李建昆不知道,真不知道……

“二锅。”李小妹咬咬牙开口。

李建昆侧头打断她,责备道:“现在不是期末备考的时候吗,你过来干嘛?”

李小妹并不想被他打断:“回去吧。”

李建昆挑起眉头,沉声道:“这不是你该操心的事,我在这挺好的。”

“好什么呀,你看你,还有个人样吗!”

李小妹终究没绷住,一下子泪奔了。

李建昆表情柔和了一些,伸手抚摸过她光润粉嫩的脸颊,替她拭去泪珠:“找到红衣,我会回去的。”

“这都一个多月了,要是能找到早找到了,二哥你醒醒吧,红衣姐已经不在了!”

王山河头皮发麻。

李建昆巴掌抡起来,又顿在空中。

李小妹却踮起脚尖,将眼泪婆娑的小脸,往过送去:“你打死我也要说,难道一辈子找不到红衣姐,你在这待一辈子吗?”

“滚!”

“我不!”

李建昆拽住她手腕,直接往帐篷外拉:“王山河!”

王山河猛地一哆嗦,赶紧跟出去。

李建昆望向他:“带着她,滚蛋!”

“建昆……”

“别让我抽你,不准再带他们过来!”

王山河深深地叹息了一声,抬手搂住李云梦的肩膀:“走吧小妹。”

“我不走,不走!我要带他回去,我要带他回去啊!”

附近帐篷里的灾民们都被惊动,没人敢走近,各自戳在所在的帐篷外静静观望着,许多人都欲言又止,其实都想劝劝。

李先生是有大能耐的,各方面都将他的事当成头等大事,当然这都是应该的。

像他这种找法,一个月一点音讯都没。

实话实说,这人大概率没了。

找不到亲人……连尸首都找不到的,何止他一个?

大家都认了。

李小妹嚎哭声渐行渐远。

回到帐篷,放下帐帘,李建昆坐在五屉桌旁的靠背椅上,双手用力薅住头发,将头深埋在双膝之间。

不知过去多久。

察觉到身旁有些异样,李建昆侧头望去。

只见一个小女娃,双手捧着一束小野花,递到他面前。

这个四岁半的女娃,是帐篷里的常客之一,她和奶奶入住的帐篷就在旁边不远,李建昆这里总有人拜访,没有空手的,零嘴什么的都分给了附近的孩子们。

女娃叫小花。

原本尽管家庭贫困,却有个幸福的三代之家。

这场灾难带走了她的爷爷、妈妈和两个哥哥,父亲现在在医院,脊椎受损,只有脑袋可以活动,余生都得躺在床上。

“给。”

小花将手里的小野花往前推了推:“你哭了吗?我奶说不能哭,哭就泄了气,要勇敢,我还要照顾我爸。”

李建昆接过小野花,将小花揽进怀里,昂起头道:“没、没哭。”

……

……

半个月后。

望着眼前这个眼窝深陷、皮肤暗沉,与初次见面时简直判若两人的男人,孔八斤艰难地摇了摇头。

男人从五屉桌旁的红漆靠背椅上站起来,踱到他身前,死死盯着他眼睛问:

“你确定两个乡的每一个村每一个寨都找过?”

“我确定。”

男人脚下一个趔趄,孔八斤赶忙搀扶一把。

他迟疑一下说:“您要保重。

“事到如今,只能做最坏的打算,仅剩下两种可能:

“1、尸……尸体遗失,或沉或埋在哪里,或冲进了大海,或……没了。”

热带雨林里多虫蚁野兽。

“2、人离开了我们搜索的范围。

“但,这种可能不合逻辑。”

无须孔八斤分析,李建昆也明白其中缘由。

眼下通讯已逐步恢复,如果红衣还活着,且有能力离开,她肯定能知道亲人在担心,没道理不联系家里。

李建昆如坠混沌,大脑一片空白。

孔八斤将他搀扶到靠背椅上坐下,静静在旁边站了几分钟,然后长叹一声,默默离开帐篷。

帐篷里与半个月前比,有了些变化。

原本放置行李杂物的铁架床上铺,被整理出来,铺上了崭新的带卡通图案的被褥。

呼!

帐篷帘被掀开一角。

十二月末的寒风灌进来,一个“村姑”抱着洗衣服的木盆随后走进。

盆是空的,衣服已洗好,晾晒在帐篷外拉起的绳索上。

“发什么愣?

“把桌子收拾一下,我去打饭。”

村姑一边捋下卷起来的棉衣袖子,一边走到五屉桌旁,她正准备伸手去取桌上的两只铝饭盒时,红彤彤的手腕忽地被一只大手嵌住。

没有一丝温度,仿佛一根冰柱,李建昆将她的手拉到眼前,看见了满手触目惊心的冻疮和裂痕。

这本是世间最好看的手之一。

“你有病吗?”他红着眼睛,一字一顿道。

“没你病大。”

啪!

黄茵竹抬起另一只手,拍掉他的狗爪子:“没想到这边也这么冷,再不去打饭,待会打过来又是凉的。”

说罢,薅起两只国民铝饭盒,快步走向帐篷外面。

黄茵竹半个月前又过来了。

这次做好了充足的准备,彻底融入这边的生活,尽管很难,但她自忖适应力一直很强。

村妇们会手洗衣服,她学学也能会。

灾民们吃的萝卜白菜,她照样吃得。

李建昆轰了她一千八百回,打死不走。

就一句话:“你不走我不走。”

“别打了,我们回去。”

身后突然传来声音。

吱——

仿佛有个刹车音。

黄茵竹瞬间止步,转过身,眨巴着仍然清澈明亮的乌黑大眼睛:“回去?”

李建昆点了点头。

黄茵竹差点没做个“耶”,原地起蹦,不过考虑到他的心情,终究忍住了。

至于她,她对沈红衣没感情。

“那我收拾东西。”

蓦地,黄茵竹竟生出一丝不舍。

尽管这边的生活很艰难,但这顶帐篷像是他们的小窝,每天有二十个小时相伴在一起,夜里隔着床板,她能听见他的呼吸。

李建昆从靠背椅上起身:“我去联系一下白鹭。”

白鹭在市里,统筹由1+1慈善基金会主导的救助工作。

……

……

上午八点四十五分,白鹭提前来到市府大楼里的一间会议室。

不承想,会议室里的红漆椭圆形会议桌旁,已坐满一半人。

“哟,大家都这么早啊。”

众人纷纷起身打招呼,态度十分客气,脸上皆洋溢着真诚的笑容。

这次的地震,对于本市而言可谓一次全所未有的沉重打击,据不完全统计,有数百万人流离失所,毁坏房屋四十万间,破坏七十万间,直接经济损失超过二十亿!

面对这样的巨大浩劫,灾后工作异常艰难,1+1慈善基金会在其中做出了卓越的贡献。

除了提供了上千万美元的救援物资外,受基金会创始人李建昆先生的影响力和号召力,东南亚的许多华侨富商还通过1+1慈善基金会,慷慨解囊,合计向本市捐赠了约五亿人民币的钱款和物资。

不到九点,通知到的所有与会者悉数到齐。

大家的视线皆落在白鹭身上,并不清楚她召集这次会议的目的。

“是这样的,我们基金会的创始人李建昆先生,昨天下发了几个任务,事关灾后重建工作,这肯定离不开本地的配合,所以有必要先让大家知道一下。”

听到这个名字,大家不禁肃然起敬。

同时,也有些人暗暗叹着气,表情颇为惋惜和不好意思。

白鹭继续说道:

“首先,接下来,我们基金会将给受灾最严重的三县,每个县捐赠十所中小学、五所孤儿院。”

嚯!

三十所中小学!

十五所孤儿院!

“感谢感谢,哎呀,这感谢的话都不知道再怎么说了。”

“李先生想得周到啊,再穷不能穷教育,灾后的孤儿问题也必须首要解决,孩子们才是未来。”

“先生大义,我相信三县的孩子们,都将永远铭记先生的恩情。”

“其次,我们基金会将再捐赠五亿人民币,支援灾区重建工作。”

嚯嚯!

又五亿!

加起来十亿!

会议室里沸腾了。

大家喜极而泣,如此一来,再加上上面的赈灾措施,灾后重建的大问题,可解。

统一规划之下,受灾的三县,兴许会比过去建设得更好。

啪啪啪啪啪……

会议室里响起雷鸣般的掌声。

此时任何的感谢话,都无法表达他们的心情。

“另外,三县之内河系复杂,缺乏治理,李先生将个人捐款修缮这些河道,有一个要求,他的原话是:

“我要这些河,堤坝稳固,宁静安然,清水常流,花开两岸。”

这?

众人面面相觑。

“白理事长,修得像公园里的河一样?”

“要达到李先生的标准,应该是吧。”

“白理事长,你们知不知道三县境内的河道有多长?”

“请相信我,李先生绝对清楚。”

“天呐,这要花多少钱啊?”

“多少钱,李先生都会给。”

好家伙!

在座许多人都怔住,感觉完全没有必要。

但也有些人,很快回过神来,明白了李建昆的想法。

有位女同志热泪盈眶道:“我们澜沧支持李先生的决定,修!”

……

……

灾区和灾民们现在尤其需要一些利好的消息。

当1+1慈善基金会和李建昆个人的又一次捐赠,消息传播开后。

引发了极大反响。

灾民们皆是精神为之一振,许多人更是重燃了对生活的希望。

在竹塘乡的最大安置点,消息传来后的第一时间,人们蜂拥向东边的那间蓝色帐篷。

感激的话到嘴边,却说不出来。

李先生走了。

里三层外三层的人面对空荡荡的帐篷,痛哭流涕,他们甚至没能送个行!

一位乡里的女同志,牵着一个小女娃,从人群分出的过道中走进帐篷。

帐篷里的那张红漆五屉桌上,书本笔纸都被清空,仅剩下一幅画,一幅用彩笔描绘的卡通画。

画里既有明媚的天空,也有狂风暴雨。

一株植被倔强地生长着。

从一朵小花,经历几个阶段,最终成长为一颗参天大树。

阶梯式的连环画右上方,参天大树下依偎着几个人:

有拿着水烟的爷爷。

有扎大麻花辫的妈妈。

有调皮打闹的两个哥哥。

有重新站起来的爸爸。

有摩挲着树干的奶奶。

“小花,这画是给你的,有什么……特殊含义吗?”乡里的女同志蹲身在小女娃身旁。

“有!”

“哦?”

“是我和叔叔的秘密。”

“……”

她家连张全家福也没有。

她只和叔叔说过一遍,爷爷、妈妈和两个哥哥是什么样的,叔叔竟然画得这么像。

她好像看见爷爷、妈妈和两个哥哥活了过来。

一直被这一片的灾民们视为开心果的小花,宝贝似的地将画抱在怀里,一边眼泪哗哗流,一边攥紧小拳头:“我不哭,我不哭的……”

叔叔,你也不能哭,她祈祷。

(本章完)

第1139章 小美

阿娜娘正小心翼翼地一层一层拆卸纱布,枯槁的手指滑过乌黑如绸缎般的青丝,让阿娜娘想起了四十年前的自己。

年轻时她有一头能到脚窝子的长发,扎起麻花辫后又粗又长,不知道馋死了多少十里八乡的少年郎。

结果倒是便宜了死老头子。

怪他阿爸酒量好,和自己的父亲对喝果子酒,胜了半碗,婚事也就定下了。

现在想想可真够草率的,自己当时竟也没生出任何反逆心思。

要知道,结婚那天之前,她拢共还没见过死老头子三面。

好在死老头子勤快顾家,这辈子倒也没饿着她,膝下三女两子,也都拉扯大了。

念头至此,阿娜娘布满皱纹的嘴角浮现出一抹笑意。

“哈!七拐爷的草药果然见效,看,都好了,应该不会留疤。”

阿娜娘用手指轻触女孩光洁额头上的一块血痂。

女孩笑了笑,对于她的话一个字都听不懂,只能从神情举止中揣摩出大概的意思:

“谢谢。”

她那和播音员一样的普通话,阿娜娘倒是能听懂,以前公社大集体的时候,大喇叭里播的重要指示和劳动号子,用的也都是普通话,再说现在日子变好了,村公所时常组织看电影,每到有电影看的时候,可热闹了,家家户户的人拎着小板凳一窝蜂冲过去。

“你这姑娘就是客气,有什么呀,草药七拐爷都没收钱,家里多床被褥多口碗的事,新时代了,我们家再多养个三两口人都不成问题的。”

阿娜娘豪气道,忽地想起什么,阿娜娘做手势隔空指指她的小脑瓜:

“想起点什么了吗?”

女孩灿如星辰的眸子里浮现一抹黯然,轻轻摇了摇头。

她从哪儿来?

来这里做什么?

她是谁?

这三个问题一直折磨着她。

她甚至连自己名字都记不得,寨子里有会说些普通话的人,暂时给她取了一个,叫“小美”。

目前唯一能确定的是,她是个外乡人。

因为她不会说拉祜语,寨子里的人说她也不像本地人。

这就让搞清楚她身份的问题,变得愈发困难。

“那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阿娜娘做了个双手向前推送的姿势。

女孩再次摇摇头。

一个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的人,能有什么打算呢?

“村公所那边有消息吗?”女孩问。

阿娜娘一边比划,一边叹着气道:“咱们也不知道造了什么孽,惹得老天爷发这么大的怒,澜沧和耿马几乎没了,到处都是失踪的人,到处都在找人。”

她昂头看了女孩一眼:

“人家起码还报得出个名字,你这……”

女孩也知道有些强人所难了,她无法提供任何信息,人家又该怎么替她找到家呢?

家……

女孩突然面露痛苦,双手抱向脑袋。

阿娜娘心疼道:“快别快别了,你再这样脑子非炸了不可。

“其实怎么活不是活呢。

“你要是愿意,阿娘就当你是自家闺女养着好了……”

尽管听不懂阿娜娘的话,女孩却能感受到她散发着母性光辉的善意和温情,痛到发裂的小脑瓜,缓缓倒向她怀里。

阿娜娘搂着她,枯槁的手轻抚着她如瀑的青丝,嘴里哼起了小时候阿奶教她的摇篮曲:

“喔哟,爹妈的宝贝你好好睡噢,阿妈下河捞小鱼,阿爸上山打敌人,宝贝宝贝不要怕噢……”

女孩长长的睫毛颤抖几下,像婴儿般天真无邪的大眼睛缓缓合拢,进入了梦乡。

青瓦土基房外面的小院子里。

一个穿着浅色右衽交领长袍和长裤的小老头,正坐在小马扎上熟练地穿梭补网,旁边还围坐着两个穿着相同服饰的男人。

一长一少。

年纪大的男人看模样已过四旬,是胡家的大哥。

年少者看起来二十多岁,是胡家最小的儿子。

不过大山里的人生活粗糙,年纪未必能从面相上看出来。

“阿爸,这个主意你能拿!”

小老头瞥一眼小儿子:“拿不了。”

胡扎虎理直气壮道:“是你从河里把她捞起来的,救了她的命,救命之恩怎么报答?再说她现在什么都不记得,无依无靠的,住在我们家,吃你的用你的,你怎么就不能拿主意?”

阿胡爹手上动作一顿,望向小儿子:“她要是哪家的媳妇,有男人有孩子呢?”

“不可能!”

胡扎虎睁大眼睛道:“寨子里的那些阿嬷都说了,指定是个黄花大闺女,我还问过阿娘,阿娘也说像。”

他说完又补充一句:“就算像你说的,我也要!反正她又不记得,回不去了。”

这当然不是主要原因。

天知道他阿爸将小美背回来的那天,寨子里的小伙子们包括他,皆是虎躯一震。

这难道不是天上掉下来的仙女?

别说他们这些少年郎,七老八十的阿嬷阿爷们都说一辈子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姑娘。

年画里走出来的一样。

小美悠悠转醒后,美得不真实的脸蛋上满是迷茫,那时胡扎虎就知道,菩萨对他不薄,让他阿爸捡了个仙女回来给他当媳妇儿!

小美占了他的房,他搬到了同寨子的大哥家暂住。

每每一想起这一点,想起小美,胡扎虎乐得嘴都合不拢,夜不能寐……

只要能娶到小美,他觉得自己这辈子再不需要其他念想了,知足了。

而且这事得尽快。

寨子里惦记小美的同龄小伙可不止他一个。

尤其是村长家的小儿子,天天没事往过跑,还总打着他爹的名头,轰又不好轰。万一村长要求把小美接到他们家呢,这种发挥干部作风的事,谁能说个不是?

村长家条件比他家好不少,而且那石扎龙比他长得壮实。

这样一来,小美怕不是要变成他家媳妇了。

胡扎虎颇为担心,恨不得今天就和小美成亲。

阿胡爹手上的活儿顿住,摇摇头道:“这事急不得,小美要真是找不到家人,又愿意住在咱们寨,到时候再说。”

“到猴年马月?哥!”

胡扎虎吊住大哥一条胳膊,想让他帮自己说说话。

胡家大哥老实巴交,看向弟弟道:“阿爸说的有道理啊。”

“……”

胡扎虎一下子脸涨得通红,愤懑道:“你们天天唠叨让我早点成家,好嘛,现在我遇到想娶的姑娘了,你们又不让!说一套做一套!”

胡家大哥摸了摸鼻尖,尴尬一笑。

阿胡爹撮着牙花子道:“不是一码事,再说你想娶小美,你知道她看不看得上你,愿不愿嫁给你?”

“你还不是阿爸你一句话的事?”

“放屁!什么时代了,大喇叭里天天在喊‘不能包办婚姻’,这还不是我家的亲闺女,我能干那按着牛头喝水的事?”

胡扎虎也不知道对旁人说,还是对自己说,攥紧拳头道:“小美肯定愿意嫁我,她看到我总笑。”

“她看到你大哥还笑呢。”阿胡爹道,“这姑娘应该是有学问的,知书达理。”

“……”

胡扎虎拿他犟牛样的老爹没辙,再次望向老实憨厚的大哥:“哥,只要我和小美结婚,我保证学好,三道畈的那几亩地我来种!我去和阿舅学种果子的技术!阿爸打渔的手艺我也不落下!”

胡家大哥诧异盯着弟弟,竟真看出了他眼神里的坚定,和以往都不同。

一时有些动心。

他这个弟弟吧,由于是家中最小的一个,六十年代尾巴生的,没饿过肚子没受过苦,养成了好吃懒做的习性,平时总和附近寨子的几个小年轻一起瞎混,没事还爱去他家打秋风。

阿爸阿娘现在如果吵架,全是为了他。

还弄得自己的婆娘颇有怨言,家庭不和睦。

连阿胡爹听闻这话,都惊异地上下打量起小儿子。

胡扎虎目露向往,嘿嘿一笑:“因为我要养小美啊,我要把她养得白白胖胖,还有我们的孩子,我得努力!”

阿胡爹和大儿子相视一望。

后者推了弟弟一把,让他先走开。

等胡扎虎哧溜进屋,去看小美后,胡家大哥和父亲商谈良久。

屋里,小美睡着后,阿娜娘将她扶睡到木板床上,替她盖好被子,倒也允许小儿子进屋在床边看着,但不准他动手动脚。

姑娘要个名声,谁家姑娘都一样。

胡扎虎搬了一张板凳坐在床边,望着睡梦中小美略显苍白的小脸,看得入迷,他能这样看一辈子。

院里,阿胡爹和大儿子商量出了结果。

胡扎虎听到唤声后,风一般旋了出去。

胡家大哥示意他坐回身边后,郑重说道:“阿爸这边也说了,同意这桩婚事没问题,但有一点。”

什么一点?

一万点都行!

胡扎虎面露狂喜:“你说。”

“得要小美也点头。”

“阿爸同意了?”胡扎虎望向父亲。

阿胡爹继续补网,头也不抬,算是默认了。

“那有什么问题!”胡扎虎大喜过望。

尽管有些话说出来可能不合适,但事实是这样,小美现在就像个小孩样,以前的事什么都不记得了,谁对她好,她就对谁好,对救了她命的他阿爸格外尊敬,对一直照顾她的他阿娘甚至有些依恋。

如果阿爸同意。

阿娘再做做工作。

小美又不讨厌他,他对小美多些关爱,送些好吃的好玩的,对啦,花!上次他采了一束野花送过来,小美笑得很开心。

半个月。

不,顶多十天!

胡扎虎心想,一准拿下。

漂亮!

……

……

京城。

空中飘洒着小雪花。

黑色皇冠轿车在娘娘庙胡同的李宅门外停下。

司机何冬柱快速下车,撑起一把黑雨伞,自己推开车门从后排走下来的李云裳笑着表示不用。

吱呀——

院门打开。

李云梦搀扶着玉英婆娘走出来,后者埋怨道:“说了让你别来别来,家里还有两个人要照顾,林云身体怎么样?”

“有佣人呢。”

李云裳笑了笑,却难掩眉宇间的疲倦。

她的瞎子婆婆身体一直不好,丈夫林云入秋的时候得了场重感冒后,又牵扯到肺上,看过病也吃过药,医生说要慢慢养,家里现在两个病秧子。

“建昆怎么样?”

李云梦无奈耸耸肩,搭话道:“还不是电话里和你说的那样,丢了魂似的。”

李云裳走上台阶,低低地问:“姓黄的姑娘还在?”

“昨天刚走,不过不出三天一准再出现。”李云梦道。

玉英婆娘叹息了一声:“其实都是好姑娘。”

“我去看看建昆。”

来不及喝口水,李云裳进屋后脱掉有些湿漉的黑呢子大衣,抢着脚直奔弟弟的房间。

床上,胡须拉碴的李建昆静静躺着,头发像个鸡窝,面黄肌瘦,双眼无神,一眨不眨盯着天花板,好像那上面有本看不完的书。

看见弟弟完全瘦脱相了的样子,李云裳捂着嘴,瞬间泪崩了。

听到动静,李建昆微微侧头,空洞的眸子里浮现一丝明亮,声音嘶哑道:“姐。”

“你这样又是何必呢。”

李云裳来到床沿边坐下,俯身趴向他,将脸贴在他脸上摩挲着:“红衣的事我们都很痛心,可那不是你的错,你不能这样折磨自己。”

抬起软弱无力的手,李建昆轻轻替她揩去眼泪:

“不是折磨自己,是……放不下。”

说到这里,眼眶里泪水一漫。

李云裳只觉得自己心都碎了,她打小争强好胜的弟弟啊,什么时候见他哭过?

姐弟俩互相替对方拭擦着眼泪,却是越擦越多……

李云裳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些什么,兄弟姐妹四人,向来她才是眼泪最不争气的那个,只能抢了些春草的活儿,每顿变着花样做些好吃的,那些弟弟从小吃到大的家乡味,然后想尽一切办法让弟弟吃下去。

早晨,雪停了,朝阳洒落在小院里,透过玻璃和拉到一半的窗帘,在卧室里映出金黄色的剪影。

“来喽,热气腾腾的饺子嘞!”

李云裳端着一盘刚出锅的芹菜猪肉馅的饺子,推开房门走进来。

当一颗饺子投喂到嘴边时,李建昆怔了怔问:“今天几号?”

“跨年呀,明天就是元旦了。”

突然一够头,李建昆一口吞掉筷子上的水饺,然后在李云裳错愕的眼神中,竟掀开被子从床上爬了起来,开始穿衣服,剃胡须。

李云裳小心谨慎地问:“你……干嘛?”

“有事。”

“啥事?”

“赴约。”

……

……

这几天胡扎虎留意到一件奇怪的事。

堂屋的墙上钉着一本万年历,每天吃早饭时,他阿爸总会撕去一页,多少年已养成习惯了。

红衣总会下意识望去,然后脸上会浮现出一抹焦急的情绪。

问她怎么了,她说不知道。

然后没什么事时,她就会来到堂屋,一个人默默戳在墙边,盯着日历呆呆地看好久。

问她看什么,她说不知道。

喏,正如眼前。

堂屋里,望着戳在墙边的姑娘的背影,胡扎虎狂抹哈喇子,她只是穿着嫂子肥大的旧衣裳,不敢想象她如果穿上合身的时髦衣服后,身段该有多么好多么迷人。

“湖……”女孩突然梦呓般说。

最为新时代的青年,胡扎虎能咬出蹩脚的普通话,再说他最近在猛学,家里有三洋的石老师说,他以前读书时如果有这么用功,能考上大学。

“什么?”

“湖!”

女孩猛地回头:“扎虎,我要去一个湖。”

胡扎虎既一头雾水,心里又咯噔一下:“什么湖?”

“不知道。”

哈!

“不知道怎么去?”

“我要去,我一定要去,有很重要的事……”

女孩双手抱着头,脑子里的巨疼牵扯着五官有些扭曲,她摆回头继续盯着墙上没剩下几页的一九八八年的万年历,脸上的表情愈发焦急。

“看,叫你别想,头疼病又犯了吧。”

胡扎虎走上前安慰,试图扶她回房休息,女孩摆手拒绝,大眼睛死死盯着日历,由于眼睛许久未曾合拢,眼眶里布满血丝,泪水止不住往下流。

“这湖在……一个学校里。

“好像是我读书的学校。

“我要去见一个人。

“我的……爱人。”

噶!

胡扎虎瞬间脸色铁青。

“别看了别看了!你看你,眼睛都看瞎了!”他突然咆哮起来,拽着女孩往卧室里拉。

“别别,再让我想想,我还没想起来学校在哪。”

胡扎虎却不顾女孩的抗拒,直接将她抱起来,来到卧室,扔到了床上。

看了眼窗外,阿娘被邻居喊走还没回来。

咔!

胡扎虎目露坚定,关上了房门,并反锁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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