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5章

“香侯,你带着你妈、翠翠,一起去玩呗,正好三个人,看看瀑布,美得很,跟仙境一样。”

“那田叔你呢。”

“我啊,我就不去了,哪有自个儿回自个儿老家旅游的。”

“这不行的,田叔,这是你摸的奖,我们怎么好意思要。”

“去问问你妈呗,跟你妈商量商量。”

“这……行吧,我去问问她,田叔你进来喝点水。”

“不进了不进了,我就在这儿候着,呵呵。”

老田头站在门口,搓着手。

李菊香拿着奖券,进屋找到正坐在那里对着客人给的生辰八字写祭书的刘金霞。

刘金霞写的是草稿。

开端就是拿着一本厚厚的书,照着书上把生辰八字拆解一下;尾端则是固定架构,悼念逝者、愿其在下面平顺安康的同时偶尔抽空保佑一下活着的子孙。

中间则是经文书里摘抄,道家一段、佛家一段,主打一个看起来很有档次。

刘金霞只做圈画,等自家孙女放学回家后,让她来誊写,翠翠的字现在是写得越来越好看了。

听翠翠说,书法是跟着阿璃姐姐学的,还学了画画,香侯说学校老师也夸奖翠翠很有画画天赋。

“妈,田叔又来了,这是他摸到的奖券。”

李菊香把奖券递给母亲,将田叔的话复述。

刘金霞手里拿着奖券,抬起头,对着窗户里投射进来的阳光,像是在验真假钞一样。

“妈,你这是做什么?”

“在看看是真是假,这年头造假的骗子多得很。”

“瞧你说的,田叔哪里可能是这样的人。”

“这可说不准,三人游,这世上哪里有这么巧的事,保不齐是打算给咱一家三代全打包拐了发卖去。”

“妈,你是越说越离谱了。”

“防人之心不可无,好端端的,你说他干嘛给咱家送这个。”

李菊香嘴角憋着笑:“妈,你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

刘金霞没好气地瞪了一眼自己闺女:“我都这一把年纪了,咋可能还想着这个,这不是胡来么?

现在日子挺好过的,小钱赚着,小牌打着,我是嫌自己活得太舒坦了,非得再给自己抱回来一个遗像框?

甭管他是个啥念头,这都与咱没关系,甭搭理他,让他一个人继续发痴去。”

李菊香拿着奖券出去了。

刘金霞继续翻起经书,划线。

不一会儿,李菊香又回来了。

“妈。”

“他走了?”

“田叔说,除了豪华三日游外,还有冰箱彩电大沙发。”

“啥?”

“不过这个得到九江那边的领奖处领,还得本人拿着这奖券去兑。”

“越说越离谱了!”刘金霞站起身,气得骂道,“这老东西,是真铁了心地要拐卖人口啊。”

这年头,虽说家电不用再凭票买了,但价格仍不低,在普通农村家庭算得上是大件了。

刘金霞绕出书桌,走出房间,直奔自家瓷缸。

李菊香见状,只能先跑出来,示意老田头赶紧跑,再不跑,她妈要舀着大粪出来了。

老田头还想留下来解释,这是少爷交给他必须完成的任务。

可抬头一看,刘金霞真举着一个长粪勺走了出来。

老田头:“金霞啊,这是真的……”

刘金霞毫不犹豫,朝着这里,挥起粪勺。

老田头吓得马上转身开遛。

“哗啦啦……”

一大片液体,洒在了坝前门口。

不过不是粪,而是水。

刘金霞把粪勺往边上一丢,叉着腰,没好气地看着落荒而逃的老田头。

在下午的牌桌上,刘金霞把这件事讲了出来。

花婆子直接道:“老骗子,没安好心!”

王莲也是担心道:“别去了,万一呢。”

主要是老田头在村儿里的初始身份是九江赵氏杂技团的一员。

一开始还坐着轮椅,后来健步如飞了,直接把形象拉低到和城里装残疾讨钱的那一档。

杂技团的年轻人走了,老田头没走,偶尔还会在李三江这里混吃混喝,总之,这人上上下下都写满了不靠谱。

唯一的优项,也就是皮囊还不错,新衣服一穿,头发一梳,往那儿一站,确实很有派头。

农村里这个年龄的老头,基本都开始缩水驼背了,老田头还真属于鹤立老头群。

可模样好看点,又不能当饭吃,老太太们早就过了风花雪月的年纪。

外地来的,没正经活儿干,没宅基地,没责任田,还是个酒蒙子,辛辛苦苦把公婆送走了,把子女养大了,临老还要接一个老头儿回来继续伺候?何苦来哉!

老姊妹们都在声讨着,唯独柳玉梅没说话。

不过她是老姊妹里的主心骨,花婆子特意顺了一嘴:

“柳家姐姐,你说呢?”

柳玉梅:“好事儿,去呗,三件套呢,也值不少钱。”

一时间,另外仨姊妹全都沉默了。

最后,还是刘金霞讪讪道:“柳家姐姐,真去啊?”

柳玉梅:“他昨儿个和李三江喝酒时,说了这事,奖券我也看过了,是真的,去了就能领东西,假不了。”

柳玉梅的话,在这儿就是“圣旨”。

她说是真的,那三个老太太们马上就一改先前论调。

花婆子:“天,老东西还真舍得哟!”

王莲:“对咱霞侯姐姐还真是下血本。”

刘金霞用力压了压嘴角,让自己不至于笑出来。

无论年纪大小,虚荣心都是有的。

但刘金霞脑子还是很清醒:

“我家又不缺这个,他摸的奖他自个儿拿去,我又不稀罕。”

柳玉梅也懒得继续劝说,她只知道老田头是赵毅的人,赵毅再离谱也不至于干拐卖人口的事。

二楼,房间里。

阿璃正在做着手工。

旁边,翠翠正在认真画画,一只五彩山鸡,被她勾画得很是灵动。

但翠翠并不满意,也没骄傲,因为她临摹的,是阿璃刚画好的凤凰。

这时,翠翠忽然发出一声痛呼,她放下画笔,左手抓住自己右手手腕,镯子下,呈现出一圈淤青。

“好疼……”

阿璃停下手中的活儿,看了一眼,就对翠翠伸出手。

翠翠将自己右手递送到阿璃姐姐面前。

“我也不知道是怎么了,这一块变得……”

阿璃右手抓着翠翠的小臂,左手举起先前正用着的紫色小榔头,对着那个镯子,敲下。

“啪!”

镯子裂开,碎落了一地。

翠翠被吓到了,然后双眼起雾,不受控制地大哭起来。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她自幼没什么朋友,不仅村里同龄孩子不和她玩,连大人都不待见她,觉得她去了哪家坝子就会给哪家带来晦气。

哪怕现在跳级上学后,有新朋友和新同学了,但在她眼里,那时候能与自己一起玩,不嫌弃自己的远侯哥哥和阿璃姐姐是最特殊的。

这个镯子是阿璃姐姐亲自给自己做的,是她最最珍惜的礼物,自从戴上去后,就从未摘下来过。

可就这么眨眼间,镯子就被毁了。

翠翠不是在怪阿璃,她这哭得,很纯粹。

楼下打牌的老太太们,听到了楼上传来的哭声。

这种场景,其实很常见,鲜有孩子们一起玩时,最后不哭的。

但在这里,却是相当罕见。

刘金霞“咯咯咯”笑起来,对柳玉梅道:“我家翠翠被柳姐姐家阿璃给弄哭了?”

柳玉梅也笑了起来,她也觉得这事很有趣。

甚至,柳玉梅已经在脑海中想象,自家阿璃生气了,把翠翠一把推到地上,恶狠狠地盯着她。

可怎么想……都觉得不可能是真的。

恰好下一把刘金霞轮空,她就上楼去看一看。

“翠侯啊,翠侯啊……”

听到奶奶的声音,翠翠马上从伤心情绪里清醒,迅速将地上的碎镯子收起,用力擦了擦眼泪,回了声:

“奶!”

刘金霞出现在纱门外面,翠翠走了过去。

“奶,我刚自己不小心摔了一跤,疼哭了。”

“就你娇气,哭得这么大声,吵到你阿璃姐姐了怎么办?”

翠翠嘟了嘟嘴。

刘金霞这早就做过白内障手术的眼睛,注意到了孙女手腕处的一圈吓人淤青。

马上打开纱门,将孙女拉出来,仔细瞅着。

她当然不会相信这是女孩子家家打架时搞出来的,这分明不是人为的,更像是……生病,对,生病!

自己是搞这一行的,却最不愿意相信自家孙女会牵扯到那种事儿里去。

“来,跟奶奶来,奶奶带你去卫生院。”

翠翠被刘金霞拉下了楼,到了坝子上,刘金霞先走过来说道:

“伢儿不知怎么的,手腕上出了一圈青紫,怕是身子出了问题,我带她去卫生院找大夫看看。”

柳玉梅放下手中的牌,招了招手,道:“我看看。”

刘金霞催促着翠翠,将手递给柳家姐姐。

柳玉梅只是扫了一眼,就晓得是怎么回事了。

当初自家孙女亲手打造了一只手镯,送给翠翠,帮她镇压身上的坚锐命格。

现在不知什么原因,翠翠身上的命格发生了变化,而那镯子没了镇压之物后,就开始成为身体的负担。

镯子不见了,不消说,必然是自家孙女给她敲掉了。

呵呵,怪不得刚刚在楼上翠翠会哭。

柳玉梅右手抓着翠翠的手腕,左手将茶杯端起,把里面的温茶淋到上面,然后右手大拇指开始顺着淤青轻轻揉搓。

这搓着搓着,淤青居然渐渐消退了。

花婆子:“嘿,没了,这是啥秘方?”

王莲:“是颜料洗掉了么?”

刘金霞张大了嘴,就算没吃过猪肉她也是经常骑着猪跑的人。

先前她就本能怀疑,孙女手腕上的痕迹不寻常,若是去卫生院里,大夫看不出什么毛病的话,说不得她回去后就要用自己的方法来鼓捣了。

因此,在见到柳玉梅如此简单地就把这痕迹去掉后,她本能想到了那种可能,难道柳家姐姐……

刘金霞一甩头,赶紧将这一念头拔去,她刘金霞一辈子泼辣,没服气过谁,唯独对这位怕得紧也服得紧,她宁愿相信柳家姐姐懂中医,也不相信人家用的是那种法门。

“行了,没事儿了。”

柳玉梅松开手,顺便又拿了一块酥糕,递到翠翠嘴里。

翠翠笑呵呵地张嘴接下了,包在嘴里咀嚼。

刘金霞笑着拍了一下自家孙女的脑袋:“给你多少你都全吞了啊,不懂拿出来一口一口慢慢吃?”

翠翠:“嘻嘻。”

刘金霞问道:“柳家姐姐,孩子这是咋了?”

柳玉梅:“跳级后,学习压力太大了,气血郁结。”

刘金霞:“那那那……那该怎么办?”

柳玉梅:“带孩子出去旅旅游,散散心,心结打开,就没事儿了。”

先前只是提一嘴,这会儿结合翠翠身上出现的变化,柳玉梅觉得赵毅让老田头安排刘金霞一家去九江,怕是有其必要性。

就算是牌桌老姊妹,柳玉梅也是真在意放心上的。

寻常村里老太太,她还真懒得和人家一起玩。

在刘金霞身上,柳玉梅其实是看到了曾经的自己。

家里男人不在了,一个女人,想撑起一个家,不管是在农村还是江湖……都不容易。

柳玉梅:“翠翠,《望庐山瀑布》会背么?”

翠翠:“会,李白的诗。日照香炉生紫烟……”

柳玉梅对着刘金霞一笑:

“巧了,这瀑布就是奖券上写的那瀑布。”

……

孙女,是刘金霞的根。

因此,奖券,刘金霞要了。

但她给了老田头一笔钱。

老田头本不愿意收,但刘金霞执意给,不收钱,她就不要了。

老田头只得收下。

刘金霞对老田头郑重做了解释,说她没那方面意思,让老田头去瞅瞅别家老太太,她还能帮忙做个媒。

至于说奖品,刘金霞答应帮老田头领回来,但她不会要。

以及刘金霞也知道自己给的这笔钱,肯定不够旅游花销,所以回来后,她会让李三江代请老田头去镇上餐馆好好吃一顿。

事儿分得清楚,话讲得明白。

老田头手里拿着钱,看着刘金霞往回走的背影。

喜欢是真喜欢,而且越来越喜欢。

但老田头也知道,自己和刘金霞大概是没什么可能了。

可他还是期待,明天能看到她。

哦,不对,明天是看不到了,她们明早就要坐上旅行社安排的车,去往九江。

奖券,自然是假的,但旅行社是老田头自己找的,只要愿意花钱,这一切都简单。

拖着寂寥的背影,走到张婶小卖部,老田头要了一包烟,又拿起电话拨了过去。

“喂,少爷,事儿都办好了,明早她们就出发。

少爷,家里还好么?

哦,赵家没了。”

挂断电话。

老田头“噗通”一声,跪坐在了地上。

“哇”的一声,哭得那叫一个伤心悲伤。

他的心思与忠诚,自然是放在少爷身上的,但他赵家家生子的身份,亦是让他对九江赵有着极深的感情。

赵家,不仅是他,更是他祖祖辈辈生活且骄傲的地方。

来买蚊香的李菊香,老远见到这一幕听到这一动静,干脆调头走了回去。

回到家,李菊香把这事对自己母亲说起。

刘金霞都愣了一下:“啥?”

“妈,你之前是不是对田叔说了很多重话?”

“没有啊。”

“那田叔,看起来还真挺可怜的。”

“你可怜他?”刘金霞拿手指用力戳了一下自己女儿的额头,“要不是因为你,你妈当年改嫁利索得很,人争着要呢!”

翠翠是瓜子脸,标准的美人胚子,李菊香在村里亦是比过同龄大部分妇人,由此可见,刘金霞年轻时,那必然也是漂亮得很。

克死公婆与男人的名声无所谓,只要改嫁得远一点,照样有的是男人抢破头。

李菊香:“是是是,我信,就是现在,不也是有人哭着要么?”

刘金霞:“你想要有个后爹啊?

倒是你,真没必要刻意守着,你还年轻,现在日子又好过了,找个踏实本分家里穷的,咱再招一个上门。”

“妈,你想让翠翠有个后爹啊?”

母女俩人呛了几句嘴,都笑了,随后早早睡下。

大清早的,旅行社的车就来了,停在村道外的马路上。

一辆小巴,就接她们三个人,刘金霞把奖券递给车上的导游看时,导游还疑惑了一下,随即拿过来做了一番查验,点点头:“好的。”

刘金霞见导游查验好了,就又伸手夺了回来。

还得凭奖券去九江领三件套呢,要是丢了凭证领不回来,岂不是还得赔那老田头?

生平第一次出门旅游的翠翠很是开心,看着车窗外,吃着零食。

“妈,你知不知道我以前多羡慕远侯哥哥,他能全国各地到处去旅游呢。”

“傻孩子,你远侯哥哥那可不是去玩的,是工作。”

“那我以后也要考远侯哥哥的大学,那样我也能全国各地工作了。”

刘金霞回过头,说道:“只要你能往上念,奶奶怎么样都供你读!”

随即,刘金霞又对李菊香问道:

“英侯那个考上了没有?”

“还不到发录取通知书的时候吧,反正,人好像还在家生病躺着。”

刘金霞闻言,看了看孙女已经恢复正常的手腕,叹了口气:

“读书确实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儿啊。”

李菊香深以为然地点点头:“论人的,以前看兰侯上学考试,简单得很,到我这里就不行,怎么念都念不进去,兰侯的儿子小远侯,也是读书厉害的,这大概是遗传的。”

刘金霞:“呸呸呸!我孙女可没遗传你的脑子,别说这种不吉利的话。”

……

“姓李的,我觉得我的脑子就已经够好的了,但我还是想扒开你的脑子看看,你这里头到底是怎么长的。

难道,我输给你就输在遗传?”

李追远手中的业火,猛地窜起,炙烤在赵毅的新皮上。

“哦哦噢噢噢噢!”

赵毅痛得整个人窜起来,但只是原地跺脚,不敢跑出身下的这个圈。

等到最后一丝排斥被抹去,蛟皮完美融入后,赵毅还得笑着感谢道:

“唉,真是辛苦我家追远哥哥了。”

无比复杂的事儿,被少年轻松料理。

大概,对这种事,少年早已习惯,因为他的伙伴们,基本都享受着这一待遇。

赵毅这次算是蹭了一下有编制的福利,好歹是外队。

新皮肤,看起来和以前的没什么区别,但效果却截然不同。

对赵毅这样的全能人才来说,体魄上的提升,往往能带动全方位发展。

“她们来了,我要回一趟市区负责招待,你和我一起去不?”

“我就不去了。”

“我今晚要回赵家。”

“我晚点去。”

“成。”

赵毅离开了这间练功房。

李追远盘膝而坐,挥了挥手,四周蜡烛有的熄灭有的点燃,下方也不断传来“咔嚓咔嚓”的声响。

这间练功房,其实就是李追远想要的永久性阵法的雏形,只是少年想要在太爷家后面田里布置出一个更大的。

毕竟,除了自己使用外,那里还得成为润生他们的演武场。

这会儿,借助着赵毅这里的布局,少年将风水气象与阵法调整好。

拿出一个贴着封禁符的瓷瓶,将盖子拔开符纸撕去,开启走阴。

瓶子里,毫无动静,那东西胆小,不敢出来。

李追远不得不将瓶子倒放,对着瓶底拍了拍。

一条红色的小蚯蚓终于出来了,落到了少年的右手掌心,又很自然地盘曲成蚊香。

李追远掌心血雾升腾,随即凝聚出一杆阵旗。

血色蚯蚓在那里,瑟瑟发抖。

少年不得不用指尖戳过去,丝丝业火在指尖流转。

一碰,一缩,像是赶羊似的,把这血色蚯蚓赶到了阵旗上,让其攀附上去。

再小心翼翼地用指尖去进行精修。

很快,阵旗上,出现了一条蛟形纹路。

有它在,李追远对阵法的掌控效率,将再次得到提升。

事实上,到他这种阵法水平,任何微小的提升都是很艰难的事,像这种大幅度提升,更是可遇不可求。

主要……还是太奢侈了。

就是江湖上的大家族门派的核心子弟,又有几个能奢侈到用蛟灵来辅助阵法操作?

嗯,李追远也觉得有点奢侈,想着接下来要不要根据这条蛟灵,创建几个术法。

比如,像这样……

少年右手斜向一挥,业火化作蛟龙的影子,环绕而出,又很快熄灭。

“拘灵遣将。”

少年将手指向前探出。

原本黑色的锁链虚影上,幻化出了蛟形,更鲜活,也更有威势。

可惜,自己把这东西扒得太彻底,导致它现在纯粹如白纸的同时又过于羸弱。

刚刚那两手,威力没丝毫增加,也就是术法使用时好看了很多。

李追远虽然不热衷于这种花里胡哨,但也不得不承认有时候花里胡哨确实有用。

比如在扯虎皮时,丰都大帝虚影前加上黑蛟环绕,菩萨虚影莲花台下有黑蛟匍匐……

在泼因果脏水这件事上,少年绝对是专业的,这一点,酆都大帝最有体会。

但大帝毕竟还活着,偶尔做做无所谓,真弄得太频繁太激进,搞不好再把大帝整怒了。

菩萨倒是可以……

秦柳两家都没灵了,可菩萨还活着,自己接下来完全可以专门研究,如何以“假菩萨”或者“菩萨传承者”的方式,从菩萨那里掏取出更多的利益,然后把那些负面因果全都丢给菩萨去背。

首先,菩萨下面还有个孙柏深,能与自己互为支援,一起挖墙脚;

其次,也是最重要的,菩萨被大帝镇压着,祂没办法出地狱找自己。

而且,说不定自己对菩萨这里攫取得越狠,反而能让酆都大帝更高兴,甚至让大帝主动帮自己抬一手。

正好,接下来自己还得去福建一趟,整合一下官将首。

不对……

在去福建之前,还得回金陵参加期末考试。

走出练功房。

外头,两张桌椅前,林书友和谭文彬都在看书。

阿友一边看书一边时不时瞥一眼彬哥的进度,最后实在忍不住,笑道:

“彬哥,你进度没我快唉!”

谭文彬很淡定地翻页,道:

“我复习第二轮了。”

林书友:“……”

李追远从他们之间穿过,继续向前,来到悬崖边的草亭子里。

赵毅的这个小宅修得确实好。

少年抬头,看向前方。

山中雾渺,瀑布如匹练自上方幽深中飘逸而下,疑是银河落九天,李白诚不我欺。

……

“居然真的没骗我们。”

到了九江城区后,刘金霞就坚持要先去兑奖。

看着冰箱和彩电已经被放入小巴车里,刘金霞心底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至于沙发,那是一整套,得用卡车去拉,刘金霞亲眼看着它们被装上卡车,朝着南通出发了。

解决了这件事后,刘金霞终于有心思游玩了。

先去住的地方,以为会是招待所,结果进了老城区。

在门口,还碰见了一个熟人,赵毅。

刘金霞:“你怎么在这里?”

赵毅:“嗐,我老家就是这儿的,你们来了,我能不当个导游么?”

刘金霞觉得古怪,但见赵毅如此热情,又不好意思说什么。

赵毅帮忙引路,指着前面的院子说道:“那里就是这几天你们住宿的地方,不是招待所也不是酒店,算是我们九江地界的老院,是有钱都住不到的地方。”

刘金霞:“那你是怎么安排的?”

赵毅:“卖面子呗。”

刘金霞:“你的面子很值钱?”

赵毅:“我的面子肯定不够,还得是借您的面子。”

刘金霞以为赵毅在不着调地开玩笑,啐了他一口,但还是关心道:“不耽搁你干活儿挣钱吧?”

赵毅:“其实,我家挺有钱的,组织杂技团,是为了游走天下。”

刘金霞明显不信道:“那你家是不是也很大,在哪儿呢?”

赵毅抿了抿嘴唇,露出害羞的笑容。

像是吹牛皮时被捅破了。

院子很大,收拾得很干净,里面的陈设亦是古色古香,处处是琴棋书画,刘金霞知道,赵毅刚刚没说谎。

只是看着看着,刘金霞对这里产生了一抹莫名的熟悉感。

李菊香:“妈,你怎么了?”

刘金霞:“香侯啊,这地方你妈我好像梦里住过,哈哈。”

阿萍系着围裙从厨房里出来,看到又有这么多人进自己家做客,开心得很。

但当阿萍的目光落在翠翠身上时,整个人都怔住了。

她跑上前,蹲下,一把将翠翠抱住,开始哭泣。

阿萍认错了人,因为刘金霞老了,她只“认得”翠翠。

窗户缝隙里,金兴山趴在那儿,透着微弱的光泽,看着外面的“一家三口”。

金兴山脸上,洋溢着笑意。

眼前这微弱的缝隙,对他而言,好似流淌而出的蜜。

赵毅先前问过他,该怎么相认。

金兴山说,他不想相认,只是想见见,亲眼见见。

老人知道自己快不行了,他不想相认后,没过几天,再让闺女体验一遍送别之苦。

阿萍的举动虽然夸张,但都能瞧出来,她不带恶意,只是对翠翠喜欢得紧。

很快,阿萍就将一大堆零食拿出来,给翠翠吃。

有买的,有她做的。

翠翠一边道谢一边选着吃,刘金霞则在看到那桂花酥糖时,忍不住伸手取了一块,放在嘴前咬了一口。

她是长辈了,和孙女一起拿人家零食吃,不体面,但她还是鬼使神差地这般做了。

这酥糖一入嘴,当即就觉得又绵又润,滋味像是完全化开,沁入你的喉咙,抚触你的心脾,再吸一口气,仿佛能嗅到满院的桂花香。

“妈,这么好吃么,好吃到你都哭了?”

刘金霞用指尖擦了一下眼角:“确实好吃,你尝尝。”

李菊香尝了一口。

好吃是好吃,但这些年家里条件好了,想吃啥都能吃到,所以她也就觉得这桂花酥糖挺寻常的。

刘金霞忍不住一口接着一口,将手里的这块酥糖全部吃完。

阿萍将饭菜端出来了,用赵毅的话说,这包含在豪华游里,尽管吃。

饭菜很丰盛,阿萍几乎是将自己会做的菜,都做出来,摆了满满一大桌。

刘金霞被这架势,给惊到了,不由得又多看了几眼赵毅。

赵毅的热情,明显带着一种刻意,像是在故意讨好自己,一般这样的人,往往带着目的。

刘金霞:“赵毅?”

“嗯?”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儿要跟我说?”

“对啊。”

“老田的事儿?”

“不是不是。呵呵,您先吃饭,饭后我再跟您好好说。”

刘金霞有些迟疑地拿起筷子。

她这人警惕心重,既然和老田头无关,那就不是对着自己的,那赵毅是什么目的?

刘金霞下意识地扭头,看向身边坐着的李菊香。

一个匪夷所思的念头在老太太脑海中浮现:

难道,赵毅看上了自家香侯?

不过,这些狐疑,在第一口菜入嘴时,就被压下去了。

刘金霞的眼眶又湿润了,一边吃,眼泪就不自觉地往外流。

李菊香有些奇怪道:

“妈,你又好吃到哭了?”

饭后,天色近黄昏。

正式的景点明天才开始逛。

刘金霞坐在板凳上,拿着一把蒲扇,给自己扇着风。

阿萍和翠翠在玩,两个人一起在画画。

赵毅端着茶出来。

刘金霞说起了场面话:“哎呀,我是觉得这旅游真没个什么意思,也就是这次是摸奖中了的,要是搁平时,我才不会花钱旅游。”

李菊香:“翠翠还说等她长大了挣钱了,还要带你这个奶奶多出去旅游逛逛的。”

刘金霞:“哪里用得着费这个事,直接把旅游要花的钱给我,我更开心。”

屋子里,传来了琴声。

刘金霞:“有人弹琴?”

李菊香:“应该是翠翠在玩吧。”

刘金霞:“可别把人家的琴弄坏了,一看就贵得很。”

琴声,是金兴山在笑。

他不觉得刘金霞刚刚说的话太土气,他只知道,能说出这种话的老人,在家里,肯定也是被子女宠着的。

赵毅端着茶,往刘金霞面前一跪。

刘金霞吓得蒲扇都丢了,从板凳上站起。

随即,她又立刻看向李菊香,第一反应是“丈母娘茶”,这小子是要跟自己摆开说与自己女儿之间的事。

可你们俩差了这么多岁数,菊香又有孩子,她是绝对不可能答应的!

但扭头一看,发现自己女儿也是对赵毅的举动满脸疑惑,刘金霞更不解了,这是剃头挑子一头热,其实自己女儿并不知情?

赵毅不清楚自己的热情,让这老太太想到哪里去了,主要是他怀揣着一颗补偿的心,所以难得真诚了一把,没去窥觑别人的内心活动。

“刘奶奶,我想认您做我的干奶奶。”

“干奶奶?”

刘金霞舒了口气,这是和翠翠平辈儿去了,那就是自己完全想错了。

赵毅:“结了亲后,日后您家但凡有什么事,都可直接与我说,凡是我赵毅能做到的,哪怕把这身皮扒了,也要帮你们完成!”

刘金霞:“用不着这样……”

赵毅抬头,大喊一声:“干奶奶!”

刘金霞本能应了一声:“哎……”

赵毅立刻站起身:“成了。”

刘金霞现在还有点稀里糊涂的,直言不讳道:“你小子跟我结干亲,不怕晦气啊?”

赵毅摇了摇头,心道:

您家先祖当年遇到我赵家……才是真的晦气。

……

深夜。

赵家外宅,祠堂。

台下的一众赵氏族人,在听完赵毅的讲述后,有的被吓得面无血色,有的失声痛哭,有的不敢置信,有的气得面色潮红。

先前,赵毅当着他们的面,命账房,把库房里的财货做了个清点,分发给了赵家的下人。

有人反对,有人更是上前阻止。

这些人,很快就变成了躺在地上的尸体,鲜血将祠堂的红色地板,浸染得更加鲜红。

所有的下人,都被赵毅做了遣散,连最后算账的先生们,在拿了属于自己的一份后,纷纷向赵毅行礼,再提着准备好的行囊离开。

祠堂里的供桌,是一条虬龙,赵毅只留下赵无恙的牌位,其余牌位都踢掉了,他现在等于大马金刀地坐在供桌上。

紧接着,赵毅开始进行讲述。

先是赵家先人做的丑事,再是祖宅深处的秘密,以及最后,他亲手将祖宅毁了,将赵家列祖列宗们亲手送入地狱。

赵氏旁系子弟众多,这般宣讲,自然不可能保密得住,肯定会泄露出去。

赵毅就是打算,借用赵家人的口,将他“欺师灭祖”的事儿,昭告江湖。

什么风言风语,哪有本家人自己宣扬出去得更有可信度?

“我宣布,自今日起,赵家散了,江湖再无九江赵。”

这句话,将下方众人的情绪,推向了顶点,哭泣声、大喊声越来越重,有一伙人已经被愤怒冲昏了头脑,怒骂着赵毅且向赵毅冲来。

赵毅挥了挥手,祠堂内的阵法启动。

“啪!”“啪!”“啪!”

一片片血雾散开。

今晚,杀姓赵的,赵毅一点都不留情。

他这么做,是想让尽可能多一点的人,还能活下去,可如果他们不听话……那就赶紧去下面报道。

“快点,麻利点,想死的,不服气的,上前。”

没有人再敢上前。

赵毅:“只要我还活着,谁还想再重新打起‘九江赵’的招牌,妄图再建赵家,江湖上是个什么反应我不知道。

反正,

我赵毅,

会亲自登门,

给你灭喽!”

说完,赵毅站起身,掌心对着虬龙龙首一拍,供桌燃起。

“我允许你们,最后再拜一拜,做个告别吧。”

祠堂内所有人都跪伏了下来,开始叩拜,一时间,哭声震天。

赵毅穿透火焰,来到了后面。

李追远站在那里。

赵毅:“你放心,这帮姓赵的里里外外,我都仔细清理了,但凡手上带脏的,都已经死了。

其实赵氏的旁系,地位一直不高的,大部分都比不过家生子,他们的唯一作用,大概就是给家族生下可能有天赋的赵家孩子。

辛苦你了,小远哥。”

李追远扬起手,目光中有黑色流转,穿透身前火焰,可以看见下方跪伏的大部分赵家人脑袋上,都有一株彼岸花在摇曳。

之所以是大部分,而不是全部……

偌大的家族,被戴几顶绿帽子,也很正常。

李追远掏出一张符纸,向身前供桌大火里一甩。

一条火焰席卷而出,随后变黑,形体似蛟,巡至少年身前。

赵毅眼睛一亮,姓李的这一手,啧,真没的说。

有现成的供桌,少年也懒得摆新的了。

接下来,李追远沉声道:

“今,事已查明,首恶已除,从罪已清,念上天有好生之德,故请收回‘阖族候封’之命!”

话音刚落,黑色的火蛟一路向下,撞击到地面,刹那间,火星四溅。

赵家人脑袋上的彼岸花,纷纷枯萎。

赵毅抬头,看向自己头顶,他看不见,但少年对他微微颔首,意味着自己头顶上的那株花,也凋谢了。

冥冥之中,一道幽幽威严的声音,自李追远耳畔响起:

“准奏。”

(本章完)

第326章

“大帝英明!”

赵毅俯身朝着面前的大火拜了下去。

其实,赵毅心里想的是:

还是大帝舒服啊。

坐在家里,脚踩着菩萨,然后新一批姓赵的阴司鬼差戴着镣铐自动上门,功德也顺着门下传人向自己传送。

只是这些话,赵毅现在不会在明面上说了。

李追远:“好了。”

赵毅:“辛苦了。”

二人并排,从后门走出祠堂,再稍稍绕行,至外宅花园。

哪怕走出去这么远,依旧能听到祠堂处传来的阵阵哭声。

赵毅指着前面池塘里的一座假山道:“以前老田就很喜欢背着我坐那上面玩儿。”

李追远:“你那时候,能玩儿么。”

赵毅:“池塘里有鱼,我喜欢看鱼,和我一样,只能在床上蛄蛹。”

说着,赵毅就踩着石质莲花叶,来至中央假山处,并挥手示意少年也过来。

李追远跟了上去,二人一起坐在了假山顶部,上有盆栽树做遮掩,外不可见。

赵毅伸手在缝隙里抠了抠,抠出一个虽然陈旧有苔印却依旧保存完好的拨浪鼓。

晃动起来,还“咣当咣当”作响。

赵毅将它晃到少年面前,半是显摆半是勾引道:

“嘿,喜不喜欢?”

李追远没理会。

他能理解人在特定时候的情感沉淀,但目前还不能很好地融入。

不过,至少现在,他并不觉得赵毅是在做没有意义的事,或许,没有意义本身也是一种目的。

“送你?”

李追远看都没看这拨浪鼓一眼。

赵毅耸了耸肩,将它仔细擦拭后,放入自己怀中。

“我们这儿有个习俗,如果孩子小时候多病多灾,就给他做一个拨浪鼓,剪下一撮头发置于鼓中,这样孩子拿这个玩敲起来时,就能祛病消灾。

这个鼓,还是老田亲手给我做的。”

说完,赵毅伸手转动起身前的石块。

外宅的阵法和禁制,都被他提前破解和掌握了,这会儿的他,相当于整座外宅的掌控者。

“轰隆隆!”

祠堂那里,发出轰鸣,飞檐处的禽鸟,口吐火焰。

先前还在那里哭着喊着的赵家众人,现在一股脑地哭着喊着逃出来。

应该有人倒霉,摔倒或者被踩倒,当然,也一定还有极个别人不打算离开祠堂,打算和这九江赵一起殉了。

赵毅无视了他们,想埋在这儿的,就埋吧,他不介意搭把手给添一把土。

祠堂塌陷,各个院子也开始翻裂,这种地动山摇的可怕动静,撵着这群赵家人一路跑。

等他们全都跑出外宅大门后,赵毅站起身,拍了拍手,一团团火焰自各处升腾而起,很快整个赵宅内部就火光冲天、浓烟滚滚。

“好了,我们也走吧。”

赵毅与李追远下了假山,刚一出大宅门,还未走下台阶,赵毅就停下脚步,嘴角露出一抹笑容。

“我还没走出来呢,至少目前还算是个赵家人,你们啊,就连这么一小会儿都按捺不住了,真是的。”

赵毅身形自原地消失。

李追远站在原地,等着他。

很快,一个个人被丢了过来,都落在少年的身后,各个身体扭曲,被下了狠手。

这些,都是九江本地和附近的势力,听闻九江赵发生特殊震荡后,派遣来的探子。

其中大部分,还是赵家族长大寿那天,曾来过的宾客。

这就是江湖,任何一条大鱼的死去,都会立即吸引来一众渴望分食尸体的鱼虾。

今日自毁赵家的是赵毅本人,赵毅并不伤心……当然,他也不至于失心疯到会多高兴。

心里有一口无法言说的郁结,想着发泄,正好,瞌睡了就被送来了人肉枕头。

赵毅回来了。

偌大的赵宅门口,横七竖八躺了一地。

赵毅对着大门内勾了勾手指,火势瞬间上涌,这大门,已熊燃到近似一座焚化炉。

弯腰,捡起一个人,给他丢进门里,惨叫声立即传来。

“呼……”

赵毅觉得这声音听起来很舒服。

捡起第二个,丢;

捡起第三个,丢;

丢,丢,丢,继续丢。

赵毅脸上,渐渐丢出了笑容。

“姓李的,你要不要也来体验一下?”

李追远走下台阶,向外走去,不打算等他了。

赵毅见状,将余下的这些一人一脚踹进去,然后一挥手,宅门关闭,只有青烟不断从门缝里溢出。

最后看了一眼这外宅,赵毅转身,双臂向外侧微举,指尖掐了点兰花,一蹦一跳地下台阶。

无它,身子轻盈。

早早上车坐在副驾驶位上的李追远,看着赵毅转着圈儿跳着舞般地走过来。

打开车门,坐了上去后,还在摆动着身子,唱着歌,诠释着,什么叫轻佻。

“姓李的,我明天得安排刘奶奶旅游,你什么时候走?”

“明天一早。”

“这么急着回南通?”

“先不回南通,去金陵。”

“有重要的事?”

“大学期末考。”

“那是相当重要了。”

发动车子,往庐山方向行进。

才开出去没一会儿,外头就下起了雨,而且越来越大,赵毅打开了雨刷器。

“姓李的,帮我看看这雨会下多久?”

李追远打开车窗,向天上望了望这风水气象,回答道:

“下不了多久,天亮前就会停,明早有雾。”

赵毅笑了:“那正是我们九江最美的时候。”

李追远伸手,从车抽屉里拿出一瓶水,看了看这牌子,皱了皱眉,又放了回去。

“喝不惯我们本地纯净水?”

“嗯。”

“我觉得挺好喝的,有一股我们当地的风味。”

“纯净水还需要加风味?”

“也是。”

赵毅在前面一家还开着门的小卖部前将车停下,打开车门,冒雨跑下车,再上车时,手里拿着两罐健力宝。

“给,这小卖部里没吸管,你将就一下。”

“噗哧”一声打开,赵毅递了过去。

李追远接了过来。

一大一小两个人,动作同步,都仰头喝了一口。

赵毅:“我已经认了干亲了,以后翠翠就是我干妹妹。”

李追远闭上眼,不想听接下来的话。

赵毅:“翠翠喊你远侯哥哥,这样算起来,我就是你的毅侯哥哥,对吧?”

扭头,看见少年假寐。

赵毅也不觉得遗憾,自顾自地继续开心,还在开车时,多按了几下喇叭。

回到那座山峰小宅里时,李追远看见了出关的陈靖,身后站着徐明。

陈靖很高兴地向着李追远跑来:“远哥!”

赵毅将他一直雪藏,不惜成本地为他打基础,成效很明显。

现在的陈靖,筋骨皮都被开发到了一个极高层次,相当于水库已按高标准修好,就差引水而入了。

徐明沧桑了许多,这些日子为了照顾陈靖,没少费心力,这下,终于能歇歇了。

赵毅:“正好,徐明,你明儿开始帮我照顾阿艳和阿丽。”

徐明愣了一下,苦笑着点头。

陈靖攥着拳头说道:“毅哥,你该早点让我出来的,这样我就能帮你打坏人了。”

赵毅:“是啊,我也后悔了,今儿个我杀了不少赵家人,早知道该留几只,让你见见血开开锋的。”

陈靖:“赵家人?”

赵毅:“姓李的,你真不再多留一天?这风景错过了,下次再想遇到,就难了。”

李追远:“错过的风景,才是最美的。”

赵毅笑笑,没再挽留。

翌日一早,李追远四人就坐上了大卡车,直接奔赴金陵。

赵毅则开着吉普,将车停到了金家院门外。

进去蹭了一顿阿萍做的早饭,等众人要出去时,阿萍挑起扁担,她要去摆摊卖酥糖了。

但看着她们今天嘻嘻哈哈地要去玩,阿萍今天不想去摆摊了,她也想跟着一起去玩。

可阿萍又不好意思开口,只得先将扁担挑起,站在屋檐下,低头,揉搓着自己的指头。

“出去玩,不用带这么多糖,吃不完的,带一点路上垫垫饥就行了,毕竟景区里的东西贵嘛。”

刘金霞伸手,把阿萍肩上的扁担放下来,取了两大块酥糖后,拉着阿萍的手一起出门。

阿萍笑得可开心了,与翠翠一起坐车里,跟个小女孩一样,一起指着车窗外说个不停。

玩了一天后,赵毅将她们又送了回来。

阿萍准备去做饭,被刘金霞制止了。

“赵毅啊。”

“哎,奶奶。”

刘金霞作势摸口袋准备掏钱:“你去外面餐馆里,买几个菜,多打些饭……”

“明白。”

“回来,还没给你钱呢。”

“我孝敬我干奶奶,要什么钱。”

赵毅跑出去了。

刘金霞将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有些意外道:

“这孙子,还挺好使的。”

翠翠:“毅侯哥哥人可好了。”

刘金霞没好气道:“谁带你玩谁给你买东西,你就觉得谁好是吧?那万一以后有人对你好后,想着当你爸爸呢?”

“当呗,我现在有同学有朋友了,但妈妈没有。”

刘金霞:“你倒是大方得很。”

找了个板凳坐下来歇息,刘金霞对身边的李菊香感慨道:“说真的,香侯,再挑一个,你就算再生一个,等那个长起来了,翠翠也成年了,反正我手里的存款都隔代留给翠翠,哪怕你再生个孙子。”

李菊香:“妈,你又来了,我这辈子,守着一个翠翠,再守着一个你,我就心满意足了。”

“妈是过来人,晓得一个人日子难熬,妈会老死的,翠翠也会长大飞出这里,到时候你身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当父母的,别的不多奢望,就希望你们能过得好。”

后头窗户缝里,金兴山发出一声叹息。

李菊香:“唉,里面是有收音机么,我怎么还听到了二胡声。”

刘金霞:“有么,我怎么没听到?”

李菊香:“现在没了,应该是我听错了,是风声。”

刘金霞:“嗯。”

“妈,都到了九江了,你要不要去当地派出所问问?”

“费那个劲做什么。”

“还是问问呗,万一呢?”

“别万一了,不问。”

“妈,你这怎么又变卦了,明明来时还跟你说好的,你也答应了,甭管找到找不到,试过了,也就求个心安了。”

“不找了,不用找了。”

见自己母亲态度坚决,李菊香也就不好再劝了,起身去厅屋找正和阿萍一起玩耍的翠翠。

阿萍对翠翠太好了,那些一看就很名贵的东西,她都舍得给翠翠当玩具玩。

刘金霞站起身,走去厨房,她打算把待会儿要用的碗筷整理一下。

顺手检查了一下热水瓶,阿萍早上也跟着一起出去玩了,就没来得及烧开水。

刘金霞往锅里倒入水,坐到灶台后面,拿出火柴,点燃干草,开始烧开水。

背后就是柴草垛,阿萍整理得很齐整,刘金霞抓了一把柴,放入灶中,等转身再去抓一把时,看见了后头熏黑的墙角里,有一道缝。

刘金霞把身子侧过去,伸手去抠。

抠了许久,抠出来了一个拨浪鼓。

刘金霞坐了回来,目光怔怔地看着手里的孩童玩具。

晃了晃手腕,“哐当哐当”响起。

再晃了晃,眼泪决堤。

李菊香照看好了翠翠后,也来到厨房。

“妈,妈,你在这儿么?”

起初没回应。

但灶在烧着,后头有火光。

绕到后头,李菊香看见自己母亲,正趴在草垛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妈……你怎么了?”

李菊香关切地上前,手搭在了刘金霞的肩膀上。

刘金霞一把甩开女儿的手,一边用力眨眼擦着眼泪一边重新坐下来,梗着脖子解释道:

“太久不烧灶了,眼睛熏得疼,医生说我做了白内障手术后,眼睛不能被烟熏。”

“那我来烧吧。”

“嗯。”

刘金霞起身,像是逃跑似的,离开了厨房。

赵毅双手提着一大堆菜往回走。

怕她们吃不惯辣,除了保留几道特色菜外,其余菜都是赵毅看着厨师做的,生怕厨师习惯性手抖。

来到院门口,看见倚着门墙站在那里的刘金霞。

这是特意在等自己。

“奶奶?”

“赵毅啊……”

“您别这么客气,奶奶。”

“好的,孙子。”

“哎,孙子在呢。”

“这家院子,就只剩下阿萍一个人么?”

“嗯,就剩阿萍了,您也应该瞧出来了,阿萍脑子这里……”

“嗯,我又不傻,怎么可能瞧不出来阿萍还是个‘孩子’。”

“唉,这院子的原家主,算是个书香门第,家里条件不错,本来有一个女儿的,结果有一天,女儿被人贩子拐走了。

家主夫妻俩自此是茶饭不思,到处找闺女,最后还是没能找到。

后来,收养了被亲生父母遗弃的阿萍,把对自己女儿的爱,都寄托到了阿萍身上。

再之后,就是这家原本的主人,过世了。

阿萍的情况,街道这边也了解,日常也会提供一些额外照顾。

这院子临时出租给游客,收入会留给阿萍,等哪天阿萍也不在了,这里应该会被挂上牌子,当作半个文物保护吧。”

编瞎话其实不难,只要你能知道对方想听的是什么,细枝末节的,哪怕经不起推敲也无所谓。

金兴山不希望与刘金霞相认,刚得到再失去,等于给自己女儿上一次精神酷刑。

刘金霞对自己亲生父母的观感,也很迷茫。

对她来说,最迫切想知道的,就是自己到底是被人贩子拐走的还是被亲生父母卖出去的。

现在,她听到了“真相”。

她是被人贩子拐走的,她的亲生父母没有遗弃她,她们是爱自己挂念自己的,要不然也不会再收养一个女儿阿萍,哪怕知道阿萍脑子不好。

刘金霞:

“这家主人的坟,在哪儿?”

……

翠翠不知道,为什么住人家家里,还得给主家上坟。

但她生下来起,奶奶就操持起了这行当,也算是耳濡目染。

跟着奶奶,翠翠一起磕头,然后蹲到旁边烧纸。

刘金霞原本想克制一下自己情感的,不想弄得太夸张。

在来时的路上,她还很平静。

可是来到坟前,手一抚摸自己父母的墓碑,她的情绪就决了堤。

她是会哭的,也是会嚎的,这一下子,南通方言版的哭腔,就收也收不住了。

李菊香起初疑惑,随后怀疑,最后觉得很是荒谬,再看着这墓碑,难以想象,这世上居然会有这么巧的事?

所以,这里面埋葬的,应该是自己的亲爷爷和亲奶奶?

按理说,她这会儿应该悲伤难过的。

但正如翠翠没见过亲生父亲所以没感情,李菊香对亲爷爷亲奶奶,也很陌生。

她甚至心里有一点点高兴,高兴于自己母亲的这段心结,终于得以解开。

只是这种情绪,肯定是不能表现出来的,她就抱着母亲,对她轻声安慰着,擦拭眼泪。

被一同带过来的阿萍,则一直想着冲过去扒开那坟。

还好,被赵毅及时发现,按住了。

祭拜完后,刘金霞三人被赵毅安排去了附近不远的一家茶社,让她们先坐下来静一静,平复一下情绪。

随即,赵毅又返回到坟墓。

一个人偷跑出来的阿萍,已经开始徒手挖坟了,两只手都磨破了血。

赵毅一把将她拉开,叹了口气,找了条帕子帮她擦拭了一下双手,又掏出药粉给她涂抹上。

阿萍还盯着坟,一脸焦急。

但赵毅故意发怒瞪她一眼,阿萍乖了。

到底是八岁心智的“小女孩”,被这江湖上名号响当当自灭家门的魔头瞪一眼,还是害怕的。

随后,赵毅亲自将坟挖开,将躺在里头的金兴山抱了出来。

金兴山脸上带笑,他很开心。

躺在坟墓里,能听到自己子女的声音,听到她们的告别,真的是人生一件幸事。

他满足了,真的满足了。

赵毅察觉到,金兴山那本就不多的生机,正在以比过去更快的速度流逝,估计离世,也就这几天的事儿了。

见金兴山出来了,阿萍笑了起来,凑到金兴山身边,帮他拍去衣服上的泥土。

金兴山对赵毅感慨道:“老天,待我不薄,真的。”

他能说话了,虽然说得细微如蚊音,却真的说出来了,这是他最后的回光返照。

不过,赵毅没接话。

金兴山看向阿萍,阿萍伸手,抓住金兴山的手臂,将老人的手,搭在了赵毅肩膀上。

赵毅扭头看了一眼。

金兴山:“孩子,别觉得心里有愧,这些事,又不是你做的,你没必要给自己背上那么重的包袱。

我历代金家人,会觉得自己苦,会觉得自己累,却从不觉得自己委屈和不值。

即使我这个不成器违背祖训的,也只是舍不得我女儿遭这份罪,可我自己,却没后悔过将一生用在镇压黑蛟这件事上。

沧海横流,方显英雄本色。

想去成为那人人敬仰的存在,就不会去算那小账,更不要在乎那些宵小的评说。

这,还是赵龙王教会我金家先祖的。

赵龙王若是想,他其实能给自己后代留下更多更多,但他依旧将最后的余晖,用以帮九江镇压蛟龙上。

大丈夫,大英豪,当如是也!

先祖有幸,能目睹赵龙王的背影。

我亦有幸,能坐在你的身后。”

赵毅回头,看了一眼金兴山,笑了。

老人是在为自己去杂念除心魔,他很感激。

但他还是不忘打趣儿问道:

“那,那位呢?”

“那位……站得太高了,高得我都不敢把手搭上去。”

赵毅砸吧了几下嘴,调侃道:“咱可也是赵家大少爷呢。”

金兴山用尽全身力气,最后也只是指尖抬起再落下,他是想用力拍一拍赵毅的肩膀:

“现在,你也是草莽了!”

……

海河大学的侧门门卫,没换岗,还是老面孔,但关系是需要维护的,要不然就会过期。

谭文彬太久没回学校了,对自己的脸有些不自信,还是提前通知了陆壹过来联络开门。

装满贵重材料的大卡车,驶入了学校,停在了宿舍楼后头,上面正好对着李追远的寝室窗户。

陆壹:“你们的寝室我都提前打扫好了,吃的喝的用的也都备了。”

谭文彬:“谢了,哥们儿,我们这里没什么事儿了,你去忙吧。”

陆壹:“好,那我去卸货啦。”

润生:“我和你一起去。”

润生和陆壹走了后,李追远与谭文彬、林书友来到了宿舍。

谭文彬先陪着林书友进了他的宿舍,帮阿友安放好东西后,熟门熟路地打开陆壹的箱子,从里面拿了一根红肠。

“有段时间不吃了,还真想得慌。”

恰好寝室里有同学回来了,都是一个班的。

大家看见谭文彬时,都很激动,喊道:

“班长!”

“班长,你回来啦!”

谭文彬咬了口红肠,挥手道:

“回来啦,明儿早上就有考试,不太方便,你们跟班上同学都说一声,等考完试,老四川,我请客!

现在,每个我们班上的寝室,不论男女,都给我去店里搬五件饮料去,给大家考试前消消暑!

记住,别拿瓶装的,那个便宜,拿罐子装的。”

大家奔走相告,一窝蜂地去商店搬饮料去了。

谭文彬抽出一根烟,点燃,同学们给自己面子,还保留着自己的班长位置,那自己既然回来了,必然也得表示表示。

林书友在自己书桌前坐下,拿出书,继续复习。

谭文彬拍了拍林书友的肩膀:“加油,阿友。”

“彬哥,你也加油。”

“嗯,我会的,我去小远哥那里了。”

“好。”

谭文彬走出寝室,将门带上。

林书友刚投入到看书复习的状态里,门就被踹开了,是室友们抱着饮料箱进来。

本来,这不会打扰到林书友,寝室里热热闹闹的氛围本就是常态。

但其中一个室友对林书友道:

“阿友,寝室门口有个长得很漂亮的女生找你,你快去!”

“找我?”

“对啊,名字和宿舍号都对,你快去,漂亮得不像话。”

林书友先走到窗户处,向外看,看见了一身白色长裙双手置于身前提着一个蓝色小包的陈琳。

本就是青春年纪,再搭配清纯的装束,配合这柔美的气质,她往那儿一站,所有进出的男生都会不自觉地向其投去目光。

林书友看了看书桌上的复习资料,又看了看门口的女生。

最终,林书友还是跑下楼,来到门口。

陈琳面带微笑地看着他。

林书友:“你怎么来了?”

陈琳:“昨晚彬哥就打传呼给我,告诉我你们返校的时间,让我过来找你。”

林书友:“……”

陈琳抿了抿嘴唇,放低了声音:“我来得……不是时候?”

林书友就算再木讷,也不会在此时点头说对。

“没,没有,很高兴见到你,今天。”

陈琳低下头,轻轻晃动着自己的脚。

明明之前已经发展到可以稍微搂搂抱抱了,可一段时间不见,这大男孩对自己,又不熟了。

但这种感觉,却让她更为欣喜,有一种再来一次的新鲜感和成就感。

陈琳:“人家赶公交车过来,早饭也没来得及吃。”

林书友:“你怎么不开车来?”

陈琳对着林书友眨了眨眼。

林书友闹了个大红脸,对哦,陈琳的车被自己等人借走开了,然后在路上炸了。

“我……我会赔你一辆新车的,我有钱……不对……”

林书友忽然意识到,小远哥、彬哥乃至于润生哥都有钱,因为他们有《追远密卷》的分成,还有商店、老四川这些的干股。

自己是后来加入的,他没有。

所以他的收入,只有家里人每个月固定给的生活费、实习费以及在李大爷家干活儿的工钱。

他平时花钱的地方不多,上次消费还是在村里请一帮孩子们吃冷饮。

但想拿这些钱,去买个车……显然不可能。

“我叫我家里打钱,我家里还是挺有钱的,我家有田,有山……”

陈琳:“先陪我吃饭,好不好,人家饿了。”

林书友:“好,吃饭的钱我有。”

两个人,并排,向着校门走去。

没牵手,没碰肩,中间还隔着一段距离,像是刚联谊会上认识互有好感的陌生人。

陈琳会忍不住偷偷打量他,有时候她主动用自己的手背去触碰到他的手背,他的脸都会不自然的泛红。

很难想像,当初也是他,搂着自己,将追杀自己的仇人敲碎,也是他,亲自去将胁迫自己家族的势力连根铲除。

自己是阴阳师,以前自带阴阳两面,但看着眼前的大男孩,陈琳觉得,他才是真正的反差。

宿舍窗户边,谭文彬将烟圈吐出,看着那对身影越走越远,不由笑道:

“这才对嘛,上大学,有恋爱不谈,看哪门子的书。

那些埋头看书的,是真那么爱看书么?那是因为没人和他谈恋爱。”

李追远将无字书放到自己书桌上,问道:“周云云呢?”

“她也在考试,我也要考试,我们约好考完试再见面。

我们不一样,我们家长都见了,已经过了谈恋爱的阶段,还是努力拿奖学金,更符合生活。”

谭文彬坐到自己书桌前,将书拿出来:“今年查得严,各科老师都不准画重点了,而且据说考试时的监管也会很严格,三令五申禁止作弊。”

李追远:“亮亮哥要求的,他要选拔人进自己的项目组。”

谭文彬:“也挺好,反正我复习好了,我不怕,真画了重点,我这个缺课的,还真有点不好意思考得太好。”

李追远将无字书里夹着的那张纸摊开。

里面女人形象的《邪书》立刻很没形象地扑入大锅中,狼吞虎咽。

李追远将自己的右手放在书页上,左手指尖在桌面上不断划动。

考完试后,要回南通,然后就要去福建整合官将首。

现在,少年在以自己当下的认知,重新推演《地藏王菩萨经》。

这是李追远的考前复习。

高强度的推演结束,温故,却并未知新。

《地藏王菩萨经》绝对没到完美的地步,它最早就是由孙柏深和菩萨化身一同完善起来的。

李追远觉得,自己遇到了桎梏,因为自己并未真的以身入佛门。

单纯披一张皮,效果并不能最大化,无法达成类似《酆都十二法旨》那样的效果。

可李追远并不想让自己入空门,进去容易,出来太繁复,且一定程度上,他也继承了魏正道对佛门的态度。

那就只能走曲线了,可以通过林书友的真君身份,联络到孙柏深,让他不断给自己提供“身份大义”上的支撑,以方便自己挖空地藏王菩萨的家底遗泽。

书页上,那口锅里的东西,已经被《邪书》给吃得精光。

但《邪书》非但没因此长肉,反而瘦成了排骨。

此时,《邪书》软弱无力地背靠着那口大锅坐着。

它已经习惯了,在掐算上,这少年从未给过自己机会,每次给自己吃多少,都会要求自己吐出更多,它也就……过个嘴瘾。

李追远将无字书闭合,目光沉吟,少年忽然想到了一个可能。

若是未来,等自己的团队再强大几个台阶,可以轻松解决掉舟山海底真君庙里的那些反叛真君,将祂们一扫而空后,是否也对照了那句:

地狱不空,誓不成佛?

有些事儿,既然开了头,就没办法返回了,作为帮大帝一起吸引镇压菩萨的一份子,李追远和大帝一样,都不希望有朝一日菩萨能从地狱里再出来。

那么,最稳妥的方式,就是……换一个菩萨。

……

上午的考试开始。

按照学号,李追远坐第一排第一个。

这是一个,几乎注定与作弊无缘的位置。

当然,少年并不需要这个。

哪怕现在少年的病情已在好转,情绪也积攒了浅浅一层,可少年还是无法共情……为什么有人会觉得,考试会是一件难事?

卷子发下来,李追远填好姓名学号后,开始快速写答案。

阵法操作多了,手速也提了起来,再加上现在掌心里还蓄养着一头蛟灵,少年这答题速度,快到让坐他附近的考生,以为他在玩涂鸦游戏。

一个老人,背着手,走进了考场。

监考老师们马上笑着上前迎接。

考场里的氛围,当即为之一松,有个别同学已经抬起头,开启了雷达观测。

翟老示意监考老师们恪守本职,老师们马上又回归原位,且因为翟老的出现,监考得更为认真。

刚刚开启的雷达观测站,不得不重新撤除,低下头,开始苦熬。

翟老走到李追远身边,坐了下来。

李追远将钢笔帽盖回去,看向翟老。

翟老指了指卷子,示意少年继续答题。

少年将卷子拿起,起身,交到讲台上。

讲台上的监考老师一脸疑惑地看着少年,又一脸惊愕地看向已经答完的试卷。

就算是拿着答案抄,也不能抄得这么快吧?

不过,天才无论在哪里,都享有特权,理论上来说,少年能回校参加期末考试,就已经是很给面子了。

李追远走出考场,翟老跟着出来。

“才开考没多久吧?”

“嗯,本来想晚一点再交卷的。”

“那是我的错喽,呵呵。”

两人走到廊道边,站在这里,可以看见操场和那座旗杆。

“小远,我开了一个项目组,希望你能来参加,以整理资料文献为主,不用你出差。”

“好的,翟老,我愿意参加。”

考试时间过去一半。

谭文彬交卷。

经过林书友身边时,看见林书友正在做最后一道大题。

走出考场,谭文彬看见坐在楼梯台阶上正翻着一本厚厚笔记本的李追远。

“小远哥。”

李追远没回话,而是快速地把最后几页翻完,然后将笔记本递给谭文彬:

“这是翟老给的,里面记载了很多地方的工程突发情况案例,你背一下。”

谭文彬:“好,我回寝室就拍。”

又等了一会儿,陆陆续续有人交卷出来了,林书友也在其中,他的神情,也很轻松。

三人没急着离开,而是原地等待,等上午第一门考试结束后,去往第二门的考场。

李追远还是照旧,快速答题交卷后,不等他们了,先回到生活区的“平价商店”。

润生正在整理着货架,以前都是他和阴萌一起做这个工作。

陆壹在打电话,应该是在和他妈妈交流。

李追远取了些笔和本子白纸,放到柜台前。

陆壹打完了电话,快速扫了一眼后,记账。

“好了,神童哥。”

李追远没急着离开,而是拿起电话,拨通了张婶小卖部的号码,告诉张婶自己回南通的日期让其帮忙转告自己太爷。

挂了电话后,陆壹开口道:“小远哥,你们不是经常去工地实习么,有没有见过走红黑水的情况?”

李追远:“说具体一点。”

陆壹的父母原本是一家肉联厂的职工,厂子效益不好,基本工资都发不出来,后来他爸妈一咬牙,签了承诺书直接承包运营了厂子,结果运气很好,销路一下子打开,厂子就活了。

这让原本暑假都不回去做家教挣学费生活费的陆壹,隐隐有成为厂二代的趋势。

最近,肉联厂正在扩厂房,结果那块地刚施工,就开始冒水,白天冒黑水,晚上冒红水,弄得连施工队都不敢继续干下去了,直说邪性。

李追远:“叫你父母在工地上,摆祭,正午十二点和夜里十二点,各摆一桌新的,连摆三天。

如果哪天东西被吃得干干净净像是被打包带走的,就可以继续干下去,如果三天六桌,一点没动,就最好换块地,不要再碰了。”

出现这种现象,是因为下面有妖墓,用陆壹那边的说法,应该是有大仙儿葬在那儿。

黑的是大仙儿自己被惊扰后的怨念,红的是大仙儿的徒子徒孙在发怒。

这种情况下,态度好一点,摆个供桌,人家吃人嘴软,见意思到位,说不定就让了。

要是碰都不碰,就证明人家不愿意放弃这块宝地,再继续开工下去,就难免会出事。

其实,新扩充的厂房肯定在老厂边上,那里说不定葬了不止一个大仙儿,以前之所以不出这事儿,是因为肉联厂原本是公家单位。

这种动迁征地,山精鬼怪也是看规格的,知道有些不能挡、惹不起,征到自己头上时,也就乖乖开遛。

现在肉联厂眼瞅着要私有化了,那就可以不和你客气了,想征地,那就得好好盘盘道。

陆壹:“好的,小远哥,我这就跟我爸妈说。”

……

奖券上的豪华游日期到了。

临走前,刘金霞带着香侯,把这里里里外外都仔细打扫了一遍,连翠翠也来帮忙。

收拾完毕后,刘金霞走到阿萍面前,问道:

“阿萍,要不要跟我们回南通?”

阿萍摇头。

她不走,这里是她的家。

刘金霞笑了笑,她其实早就知道答案了。

走到院门口,停下脚步,刘金霞又回头看向里面。

冥冥中,她有一种感觉,那就是屋子里有一双眼睛,似乎正在与自己对视。

刘金霞觉得,这应该是自己父母留在这里的,对自己的思念。

想不出什么文绉绉的词,刘金霞转过身,面朝台阶。

伸手,抓住自己女儿李菊香的手,往台阶下一跳。

“哎哟,妈,你这是干嘛哟!”

李菊香被吓了一跳,赶忙搀扶好。

谁知刘金霞像是兴致大起一样,一边笑着一边双腿并起,继续往下一层台阶蹦。

翠翠在旁边见奶奶玩得这么开心,也笑了起来。

刘金霞继续蹦着,有一只手搀扶着自己,她就不用担心自己可能会摔倒。

……

“哈呀!”

刚学会走路没多久的小姑娘双腿并起,向台阶下蹦去。

小姑娘身形一阵摇晃,但因为一个男人的手牵着她,让她不用担心自己会摔倒,而且男人还会跟着她一起一惊一乍,让小姑娘觉得自己老厉害了。

“哈呀!”

“哎哟,我们家阿萍真厉害。”

跳完台阶后,小姑娘牵着父亲的手,向巷子外走去。

走着走着,她就累了,被自己父亲抱起,睡着时,嘴里还含着一块桂花酥糖吮着。

父亲低头,看着怀中可爱的女儿,深吸一口气。

一个中年妇人一边磕着瓜子一边走了过来,看着男人怀里的小姑娘,故作惋惜道:

“啧啧,长得是挺好看,但你晓得的,女娃子卖不起价,只能给你这么多了。”

一手交钱,一手交人。

中年妇人抱孩子的方式很熟稔,甚至早早就预备好了万一孩子醒来看见陌生人哭闹时该怎么捂嘴,显然是富有经验了。

男人没低头数钱,只是认真看着妇人的脸。

“咋了?”

“你什么时候再来?”

“还有货?”

“有,男孩,年纪很小,还不记事。”

“你等着,等我把这个发卖好了,就来找你。”

“好。”

看着妇人抱着孩子离开的背影。

男人的双拳紧握,指甲深深嵌入自己的掌心,鲜血自指缝间流出,滴落在地。

他没有回家,他现在也不敢回家。

一个人,走在江边,努力克制着自己调头回去追人把孩子再抢回来的冲动。

停步时,抬头,正好看见那座锁江楼塔。

男人的眼睛,在此时开始泛红。

赵家人,赵家人,如果不是赵家人……

无尽的憋闷,在男人心里淤积,仿佛要转化为一种特殊的恨意。

此时,他脑海中竟浮现出,大不了把那封印破开,让那条黑蛟重现于世,继续祸乱人间!

凭什么在这里,只有我金家人历代默默做着守护?

“咿呀……咿呀……”

婴儿的啼哭声,引起了男人的注意。

他拨开身前的灌丛,看见了篮子里躺着的一个女婴,女婴冻得发紫,真不知道她刚刚是如何哭出这么大声音的。

男人将女婴抱起,掌心触摸到女婴的后脑勺后,他马上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女婴面前,透过女婴目光,男人知道了她会被遗弃的原因。

女婴本能地伸手,抓住男人的手指。

一丝微弱的温暖,被男人感知到了。

男人将她抱在怀里,抬头,再次看向锁江楼塔,眼里的红色,渐渐退去。

“阿萍……你回来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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