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0章 一百三十章「超度我。」

「小山竹~你在附近吗~小山竹~」

时莺的歌声越来越近。

苏明安朝着她的方向走,毒气浓厚,不知距离多远。

他小心前行,稍不留神就会踩到尸体。

这时,他感觉自己好像踢到了什么东西,低头一看,竟然是一个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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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戴着棒球帽的青年人,长相俊朗,眼眸犹如布偶猫的蓝瞳,腹部满是鲜血。

他伤得太重,已经不太能说话,拉着苏明安的裤脚。

苏明安凑近,却听不清他说了什么。

「你是……周晟?」苏明安勉强从记忆里找出这个人的名字,出现于门徒游戏第三关,是一个明星。但没有突出表现,只是一个普通人。

忽然,熟悉的声音响了起来。

……

【治疗此人,轻轻松松!】

【大帝牌治疗术,启动!】

【需求点数:10点(点数>10点,治疗成功。点数<10点,治疗失败。)】

【您抛出的点数为:13点。】

……

一股金色波光泛起,苏明安的伤口渐渐愈合,周晟也逐渐能说话。

……这个治疗,与千琴的能力很像啊。难道战神龙王旁白音,是集合所有参赛者的能力所打造,所以才能适用于任何场合!?

苏明安顿时被这个想法镇住了。

「帮……帮我……」周晟喘息着。即使能说话,他的伤势依旧太重,只剩下几口气:

「帮我……把我口袋里的折纸星星,送给一个人……」

他满是鲜血的手,颤抖着拿出一颗染血的折纸星星,递给苏明安。

「送给谁?亲人?朋友?」苏明安接过。

周晟咳嗽几声,喘着气:「……网友。」

网友?

「我是来……见一位网上的朋友的,罗瓦莎太大了,我们以前一直隔着山川湖海,无法见面……但我的这位网友,告诉我……她在游戏里很有名。」

「我想……见到她,所以,我参加了游戏……」

「罗瓦莎的追星潮……太病态……为了出名……我必须要吃爆辣辣椒……甚至穿暴露的衣服,和高等贵族……上床……我……好痛苦……」

「但只有她……会……安慰我……她不知道我是明星,只是安慰我这个人……」

「折纸星星,送给她。」

「她很温柔,很内敛,很羞涩……我不知道她的真名,只知道……她的眼睛,很漂亮,就像火焰……」

周晟止不住地咳嗽,吐出的血已经发黑。

「我有事要做,只能顺路帮你找找。毕竟我不知道你的网友是谁。」苏明安说。

「这就……够了。」周晟渐渐说不出来话,勉强擡起手,指了指他的手环。

像是生怕苏明安不理解意思,他一连指了很多次。

苏明安看了眼,周晟的存活时间也只剩下一分钟了:「给你留着吧,我不用了。」

他收起折纸星星,听到周晟沙哑的感谢声。

……

天莺哼着歌,她已经捕捉到了苏明安的脚步,心中生出一些病态的喜悦,犹如猫戏老鼠般的快乐。

这时,她感到自己踢到了什么,低头一看,是一个还有一口气的青年人,戴着棒球帽,露出一对蓝色的眼瞳。

被这双眼瞳注视着,天莺忽然感到一阵异常的难受。

「别挡路~」她对准这个人的额头,一枪开出去。

「砰!」

头颅四分五裂,走廊安静了。

她抹去脸上的血迹,终于望见了毒气深处的苏明安。

「找到你了。」天莺踏着愉悦的脚步,拉住了苏明安的手。

这时,一朵朱红的山茶花,递到了她面前。

苏明安微笑着,手捧鲜花看向她:「我等了你很久。」

「嗯?」没有得到意料之中的恐惧,天莺挑起眉:「你不害怕?」

「当然不。」苏明安笑道:「我们去做些有趣的事怎么样?」<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哦?」天莺来了兴趣:「什么事?」

「狩猎。」苏明安笑道:「追逐那些软弱之人,欣赏他们恐惧而绝望的表情,在他们痛哭不已的时候,一枪打爆他们的头,享受飞溅的血花……」

他极尽所能把自己想像成一个变态,说出极为变态的话,让天莺接受。这很有难度,毕竟他自认是一个正常人。

「wow~」天莺吹了个口哨:「你非常有魅力,说的话也很悦耳,如果回到现实,我一定会追你。」

「哦?」苏明安挑眉。

「所以啊,我真的非常,非常……」天莺忽然毫无征兆地拔枪,枪口对准苏明安额头,露出欢快的笑容:「非常想看你血花四溅的模样,一定比任何人都美丽!」

……是我小瞧了你们这种人,没想到你们疯得各有特色。

苏明安笑容不变,思绪快速转动。

他藉助鲜花遮掩,突然双手骤然推向她!

「砰!」

枪口歪斜,射中了苏明安右胸,天莺抓住苏明安肩膀,迅速一扭,借势卸力。苏明安踉跄几步,及时稳住平衡,折纸星星却掉了出来。

望见折纸星星的一瞬间,天莺的目光空洞了一瞬,站在原地。苏明安趁机转身逃跑。

天莺没有追上来。

她蹲下身,捡起折纸星星,轻轻展开。

五颜六色的折纸上,写着一行清秀的字:【我一直很想见你。在网上,你日日夜夜与我的聊天,治疗了我的痛苦。等见到了你,我要送给你最美的鲜花,告诉你,我……喜欢你。】

她的眼瞳颤抖,嘴唇轻轻开合:「是……你?」

她的目光远远望着苏明安。

……

「咳,咳咳咳……!」苏明安捂着胸口。

身为一个普通玩家,却要完成难度极高的任务,就像新手村的孩童直面大魔王,走一步险一步。

【感知】毫无攻击力,【战神龙王旁白音】又太过被动,导致他没有可控的主动攻击手段。

进入安全屋内,苏明安坐下,看了眼濒临结束的存活时间。

已经没有办法了,他不能再抗毒气了,存活时间也不足够。

……那就让我看看吧,至高之主。

看看你弄出来的游戏,到底会不会真的杀死我,致使我回档。

汪星空身份的能力是【感知】,道具是【无限花束】,苏琉锦身份的能力是【战神龙王旁白音】,道具是【书】。

等待中,苏明安取出了这本「书」,之前他以为这是一本普通的书,但多次使用「无限花束」后,他认为苏琉锦的道具不可能普通。

翻开书,表面看上去是一本童话,讲述的是红袍少年回归大海的故事。但苏明安仔细翻开每一页,终于发现端倪。

有内页。

他将书页撕开,取出薄薄的内页。

……

【「我渴望有人至死都暴烈地爱我,让我明白爱与死亡一样伟大。」】

【对于灯塔水母而言,爱与死亡等同。】

【灯塔水母永生的奥秘,可能触及世界的底层逻辑,例如能量守恒定律。】

【一具小小的身躯,既不是神,又不是高维,凭什么能以血肉造神?】

【我猜测,这本质上与世界游戏的「强擡等级」概念一致,毕竟对于一个普通人而言,不可能杀几个丧尸就突然变强。但玩家不需要长年累月的锻炼,只需要杀怪就能快速变强——这与灯塔水母助人快速升级的情况,很像。】

【我认为,玩家是世界游戏与副本之间的能量中转平台,玩家对于副本的干涉、改变、侵染,能够帮助世界游戏汲取副本的能量。作为反馈,世界游戏留下一部分能量给玩家,助其快速提升。】

【因此,我认为,灯塔水母是罗瓦莎与本地人之间的能量中转平台。】

【这就是,我的意义。这就是,我诞生的缘由。】

【我大概并非纯天然的生命,而是一种道具、一种人造物。】

【这意味着我也许不能想当然地成为一只天真无辜的水母。】

【……也许。】

【也许,要等到他们所说的碧海蓝天之时。】

……

背面还有一些字,但文风完全接不上前言。

……

【水母大帝在此!】

【哈哈哈,尔等宵小,还不快快跪下求饶!罗瓦莎的未来必将由水母大帝统领!】

【今日,又有一群卑微仆从向大帝拜服,祈求大帝的赐福。大帝毫不吝啬地赐福了他们,令其步步高升!】

【侍女小碧告诉大帝,若是戴上光辉闪耀水晶之冠,大帝便将加冕为皇。加冕之后,大帝确实感到神清气爽,顿觉一切尽在掌握!】

【臣子小希告诉大帝,只要定时接受帝皇之试炼,便能步步滋养帝皇之气,令天下种族无不拜服!好啊,这试炼的滋味真不错,大帝只觉得浑身气息畅通,筋脉大开!】

【侍卫小穆告诉大帝,大帝若有难处,可向他诉说。笑话!大帝无所不能,岂会有困苦?】

【其实,大帝不是要让天下种族拜服,而是有一个更宏伟的野心——我,水母大帝,要摧毁这古往今来的食物链,颠覆世界,以彰显大帝的威名!】

【唉,大帝的人生如此完美,真是令人嫉妒啊,谁让大帝生来便享受世界青睐呢?谁让大帝如此出色呢?(水母吐舌.jpg)】

……

「水母大帝有精神分裂?」苏明安哑然。

这前文如此冷静镇定,后文却是一如既往的大帝文风。

他收好书,靠着墙面,闭上眼。

「滴滴,滴滴。」手环发出鲜红的警戒光,存活时间逐渐走到了零。

苏明安的视野在某一瞬间昏黑,彷佛陷入了冰冷的死亡。

一阵颠簸后,他却仍然保有感知,他微微睁开眼,看到披散的七彩色头发、一张恶鬼面具。拖拽着他的,是曾经惊鸿一现的处刑人。

「存活时间清零,你出局了。」处刑人声音很冷。

……但他没有爆头而死。

「你要带我去哪里?」苏明安声音很轻。

「我亲手处决。」处刑人说。

拖到一个房间后,苏明安恢复了一点视觉,他环顾四周,这房间……很像苏琉锦最初的房间。

油画,地毯,落地镜。

令苏明安惊讶的是,地毯上画了一个血红的图案,像是祭祀法阵,周围摆放着香薰与蜡烛。

「咔哒」一声上膛,处刑人缓缓擡起枪口,对准苏明安。

苏明安有种感觉,处刑人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等待什么。

处刑人还能等待什么?

等待……等待苏明安反击?

耳边瞬间响起了声音:

……

【大帝身处生命危机,必须反抗!】

【区区处刑人,不过尔尔,大帝一掌击之!】

【请投……】

然而,奇怪的事情出现了。

一贯高昂热血的旁白音,此刻却说得格外挣扎,彷佛不想攻击处刑人。

【请投骰……】

但是,骰子还是落了下来。

……

【需求点数:2点(点数>2点,袭击成功。点数<2点,袭击失败。)】

【您抛出的点数为:5点。】

……

苏明安身体一动,闪开了子弹,一掌切在处刑人后颈。

「哇」的一声,苏明安吐出大量鲜血,承受毒气过久再加上胸口子弹,这具躯体实在扛不住了。

他撑着最后的力气,迅速揭开了处刑人的面具。

一张白皙、柔软、沉静的脸。几缕金发飘逸于耳侧,犹如黄金。

苏明安起先没认出来,直到他扒开此人眼皮,看到了瞳孔的颜色,才确认了此人的身份。

——徽碧。

居然是徽碧……?

苏明安脸色苍白,流血过多,终究还是坐倒在地。

他倒下的这一刻,地毯的祭祀法阵发着猩红的光芒。

熟悉的黑暗感袭来,他迎来了死亡。

然而,时间没有回转。

一个清脆的声音,响了起来。

……

【你死了。】

【哼哼,不过不用害怕,大帝的后手也终于触发了。】

【数年蛰伏,终于得以逆袭!大帝的刀已经饥渴难耐了!】

【撒!让一切逆转吧!Game哈吉没哟!!!】

……

朦朦胧胧间,苏明安看到一个白色的身影。

他躺在无边无际的海洋中,彷佛在这里飘摇了很久。

他的后背有一枚清晰的鞋印,不知是谁留下。

他戴着一枚粉色水母发卡,做工粗糙却好看。

他披着一条,犹如鲜血的殷红金纹绸布。

他的手里,拿着一个乐子恶魔的彩色小丑面具。

他怀里抱着一个鲜红的、小小的木盒。

他睁开双眼。

那是一双金色的眼瞳,彷佛一个久远的剑匣缓缓被打开,露出内里的万丈锋芒。

这一刻,苏明安有一种直面大帝的感受,不再是旁白的玩闹,不再是故事里的夸耀,而是一种真切的锐利之感。

像是一只锋利的剪刀,正在剪破迷雾。

少年从海里站起,走到他面前,伸出潮湿的手掌,金黄的瞳孔盯着他,彷佛在说。

来吧,我们一起来见证最初的故事。

……

第1481章 一百三十一章「伊卡洛斯因何而亡?」

「【代达罗斯(Daedalus)是一位天才工匠。他的儿子伊卡洛斯(arus)也是一位天才,他充分发挥了天才的智慧和技艺,制作了由羽毛和蜡制成的翅膀。】」

「【在启程前,代达罗斯告诫伊卡洛斯,不要飞得太高,否则太阳的热量会融化蜡;也不要飞得太低,否则海水会浸湿羽毛。】」

……

苏琉锦很久以前就感到,世界是一个剧本。

所有人都按照剧本中的安排,日复一日做同样的事。

在剧本里,人们诞生,成长,结婚,生子,老去.

快乐了就笑,悲伤了就哭,愤怒了就大吼,害羞了就脸红,人类就像一种程序,触发了前者便反馈后者。

胆怯者勇敢,卑劣者伟大,自私者无私,高傲者沉沦,狡猾者忠诚,理智者失控……偶尔,会有人跳出窠臼,做出截然相反的事。这算是剧本里难得的高光时刻,是令人夸耀的精彩戏码。

人们年少时踌躇满志,孩童时期总有各种上天青睐的长处。然而,充满奇思妙想的小孩,总会逐渐变成千篇一律的成年人。

苏琉锦不喜欢这样的剧本。

如果说长大了就会变成千篇一律的剧本人,那就让他永远当小孩子吧。

「琉锦,你是天才,天才是不同的。」

对,我是不同的。

「琉锦,你的脑海里永远有取之不竭的奇思妙想,你永远能想出妙至毫巅的转折,真是太不可思议了,你的笔下彷佛拥有一整个瑰丽浪漫的童话世界!」

对,我是天才。

「琉锦,你可以快快长大吗,我,我喜欢你……」

不,天才是不能长大的。

如果长大,便会产生活水般的嫉妒、污泥般的污秽,那些成年人不正是如此吗?自从踏入了社会,成为了剧本齿轮的一部分,他们的脑瓜子就再也不像小时候那样灵活了。

所以,我要永远当一个小孩,这样的我,是一位天才。

……

「【伊卡洛斯开始了飞行,他兴奋地望着空中的一切,他彷佛成为了一只无翼的鸟儿,即使没有天生的翅膀,也飞上了天空……】」

……

最初的最初。

在苏琉锦模糊的记忆里,最初他并非灯塔水母,而是一位世间的「观察者」。

他观察这个世界,不能插手任何世间大事。他的心里有一个根深蒂固的责任——在这个世界变得腐烂之前,毁掉它。

他不知这个责任从何而来,他只知道,这似乎就是他诞生的意义。

但,衡量的标准是什么?

存在一些小偷小摸,算腐烂吗?战争连绵不绝,算腐烂吗?或者,更胜一步的,所有人都自相残杀,算腐烂吗?

他不知道该在什么情况下毁灭这个世界,所以他一直在旁观。

图像、声音、动作……文字、语言、举止……文学、时代、礼仪。人类惯用条条框框的事物去规定这个原本隶属于荒蛮无序的世界,用忤逆天性的行为举止证明自己升格为文明生物的高尚,以唇枪舌剑与刀光剑影彰显自己与原始生物的异格,以新事物的叠代产生与时代的螺旋凸显自身的不可或缺。

但在苏琉锦眼里,人类其实与这片大地上的一滴雨、一缕风没什么区别。至少,雨与晨风不会带来这么多的污染,让世界树整日哀嚎。

苏琉锦开始观察。

他住在一个草房子里,无需饮食也无需取水。

……

「【『伊卡洛斯!伊卡洛斯!快停下,你飞得太高了!那高悬于顶的太阳会毁灭你!』代达罗斯高喊着。】」

「【然而,伊卡洛斯已经沉浸于飞翔的喜悦,忘了自己不是真正的鸟儿。他迫切地想真正学会飞行,让人们都看到他。】」

「【太阳的热量融化了翅膀上的蜡,伊卡洛斯从空中坠落,掉入了爱琴海中,自此丧生。】」

……

某一年,一个乡野村夫路过草屋,发现了不饮不食的苏琉锦。<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他将事情告知乡民,越来越多人知道这里有位不饮不食的少年,他们将苏琉锦视作天使,认为他无所不能。

母亲带着病重的女儿久久跪在他的草房子前,恳求着延长女儿的寿命;久久不育的夫妻奉上水果,渴求喜得子嗣;相互搀扶的老人哆哆嗦嗦地拜服,求光阴再多十年;即将伏法的罪人痛哭流涕,只求再给他一次机会。

苏琉锦仅仅只能观察,什么都没回应。

人间的烟火是如此浩瀚,地狱的声音又是如此聒噪。每个人都戴着半边白、半边黑的面具,侥幸实现愿望的人送来礼物,连声感谢「白发天使」的恩典。没能实现愿望的人暗骂苏琉锦无情,声称此人的存在必会遭来祸患。

河流呵,河流。

那条流遍人世间的河流,如此清晰地通过众生法相,展现于他的眼前。

他什么都没有做,人们却自发分成了白教与黑教,衍生出了教主、长老、护卫者、骑士、天使侍从、甚至天使的妻妾子嗣。他们给他们自己安上各式各样的名头,彷佛以此可以偷得神权,使自相残杀的每一剑,都具有骑士般的正义。

「锦天使大人,我乃阿斯特王国国主摩提安,亦是您的地上子嗣。我承诺,必将踏平反对者的国土,为您赢来荣光!」一位青年人戴着王冠宣誓。

「天使大人,我叫林青环,希望您保佑我家刚出生的妹妹青玉,健康长大,平平安安……」一位妇人祈祷。

「我叫托利亚,是天使的忠诚信徒,如今国土拓张,战士战无不胜,都是天使大人带来的!」一位老人跪拜。

苏琉锦平静地旁观。

战火越烧越烈,逐渐将数个国家卷入其中,人们打着「天使」的名号彼此攻伐。最后,纷争衍生出了真正的灾难,一场争权夺利的核爆摧毁了这一切。

爆炸之下,一切都安静了。

「唰。」

撑开一柄白底青瓷的伞,苏琉锦行走在黄沙遍布的断壁残垣,核爆留下的火焰仍在沸腾,耳边终于变得清净。

母亲、女儿、夫妻、老人、罪人,无论他们所图何事,此刻皆为平等。

废墟下,一只满是孔洞的手伸了出来,旋即是一个断断续续的声音:「锦天使……你……原来你不是天使,而是恶魔……你根本护佑不了我们……」

苏琉锦歪着头,脸颊依旧纯洁如天使。

「我不曾做过任何事,是你们自己毁灭了自己。」他的声音无波无澜。

破碎的王冠掉了一地,人们再也听不见回答。

路过废墟,他望见一位濒死的女人,她叫林青环,经常为他献上最新鲜的伊莎花,如今她浑身烧伤,临死前向他托起襁褓里的妹妹。

「求……天使……救救她……」林青环恳求道。

苏琉锦看了襁褓里的婴儿半晌,还是没有丢下来,而是走了很远的路,托付给了一家无子的好心人。

那婴儿会说的第一句,不是「饿」,不是「尿尿」,是「环姐儿」、「琉哥儿」。

这是苏琉锦见证的第一次毁灭。

……

开始发生变化的,是苏琉锦听到的一个声音。

一直毫无智慧的世界树,竟然开始能吐出清晰的字句,像是有了思想。

「观察了这么久,你喜欢什么类型的人类?」世界树说。

苏琉锦沉默许久。他知道世界树是想让他说人类的品质,比如,聪慧的、英勇的、情商高的、动手能力强的……

但他想了想,说:

「……我喜欢温柔的人类。」

一个不及格的答案。

「观察了这么久,你认为他们该被毁灭吗?」世界树问。

苏琉锦想到林青环最后恳求的眼神,她直面天使大人,求的不是活命,而是托起襁褓里的妹妹。他沉默了一下,最终说:「我还需要观察。」

「一场戏剧,看客最冷静,却无法入戏。戏中人入了戏,却再也无法冷静。」世界树说:「你想做看客,还是戏中人?」

苏琉锦没有回答。

一日他行走时,步入了一座香火鼎盛的神山。

古寺斑驳的廊柱下,雨水顺着鎏金鸱吻滴落成帘。檐角褪色的红绸被风掀起,露出半截焦枯的并蒂莲。

悬崖边,他看到一位苦命的老人,原来她的孩子被人贩子偷走已有五年。

「不过是丢了孩子,为何要放弃自己的生命?」苏琉锦不理解。

「囡囡那是……那是我的命根子啊!」老人痛哭流涕。

「为了别人,却要自己死?」苏琉锦问。

「我不在乎,我不在乎……如果能把囡囡找回来,要我死也愿意!」

苏琉锦大惑不解。

这是人类为数不多跳出剧本的地方——贪生怕死的他们,竟会为了某些事物不顾生命。而且这并非偶然,许多人都会这么做。

苏琉锦问了世界树,很快找到了孩子,送回老人身边。

「谢谢,谢谢!您真是好心人,活菩萨!您真是上天派来的九世轮回大善人!」老人说了一堆苏琉锦听不明白的东方谢辞。

但他听懂了「大善人」。

善?他?

「……可我是来毁灭你们的啊。」苏琉锦望着老人拧巴的喜悦的脸,默默想着。

他心绪波动,在山下散步,遇到了一位扫地的小和尚。

小和尚说,这座神山,曾在祖师的祖师的祖师……之前就存在了。

苏琉锦站在神山脚下,仰望着高耸入云的山峰。云雾缭绕间,彷佛有梵音低吟。小和尚站在他身旁,双手合十,目光清澈如泉。

「这座山,真的有那么久远的历史吗?」苏琉锦轻声问道。这是他第一次知道,人间还有这种信仰,不属于二十七诸神。

袈裟广袖拂过青砖,小和尚微微一笑,道:「施主,山不在高,有仙则名。这座山,虽历经无数岁月,却依旧屹立不倒,正如佛法,亘古不变。」

苏琉锦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耳边传来风吹过梧桐叶的沙沙声。

「施主,你可曾听过《金刚经》中的一句话?」

苏琉锦摇了摇头。

小和尚合十念道:「『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世间万物皆如梦幻泡影,转瞬即逝。世人皆求超脱生死,脱离苦海。」

苏琉锦心中一震,低声问道:「那……如何才能超脱生死,脱离苦海?」

小和尚微微一笑,道:「施主,佛法无边,但修行之路却在于心。心若清净,则万物皆清净;心若执着,则万物皆成障碍。《心经》有云:『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唯有看破世间万象之虚幻,方能真正解脱。」

苏琉锦擡头望向山顶,云雾渐渐散去,露出一片湛蓝的天空。

小和尚笑道:「施主,佛法无边,我只是引路人。真正的修行,还需靠你自己。」

此刻,苏琉锦彷佛看到了那棵屹立于天地之间的世界树,他轻声自语:「或许,我既不想做看客,也不想做戏中人。」

山下有位妇女在哭泣,哭那死在前线的丈夫,哭那遭受磋磨的儿女,哭那粒米未进的餐盘。若是这世间真能存在白发天使,她的哭声能有半点改变吗?

他静静地站在山下,任由春风吹拂着他的衣襟。他知道,自己已经找到了答案。

在他眼里,人类不过一粒尘土一缕风,世间万物本该如晨露般短暂,又是什么让它们变得漫长?

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

……

一切众生,无量分别,

念念相续,世界如网。

……

苏琉锦逐渐步入世间。

他听过前线将士的号角,尝过乡野青色的油酥糖,掰过檐下细长的冰溜子,骑过嘎达嘎达响的自行车。

他救过一位裁缝铺的姑娘,那姑娘叫青玉,养父母因战乱而亡,她便被亲戚配了冥婚。新婚当夜,苏琉锦路过,将她救了出来。

「你救我,是需财,还是需一位新嫁娘?」青玉相当冷静,谢后问及酬劳。

苏琉锦的脑子停滞了一瞬。

是啊,他是求财,还是求什么?他明明什么都不求,为什么要救这位陌生人,为什么听到她的哭声时,会伸出手?

是林青环的哭声在响彻吗?是小和尚的佛言在诉说吗?是悬崖边的老人在恳求吗?

风未动,幡未动,何物在动?

——究竟是什么时候,他已经身在人世?

「我什么都不求……」半晌,他哑然道。

他一路将姑娘送到了另一座镇子。他要离开时,姑娘唤他:

「琉哥儿。」

「谢谢你这些天照顾我。你长得好看,武力高强,重要的是,我觉得和你在一起,我很开心。我……我再问你一遍那时的话,你是需财,还是一位新嫁娘?你很多事情都不懂,饿了不会吃东西,冷了不会加衣。我可以给你缝衣服,教你煮粥……」

姑娘手里攥着一方红锦帕,脸色微红。

这是苏琉锦第一次遇到这样的问询。以前,世人将他看作天使,从未有过这般诉求。也许姑娘只是一时冲动,但她确是认真的。

他沉默了一会,说:「我不需要缝衣服,也不需要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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