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7章 月影

章越听欧阳修这么说,心底万马奔驰而过。

原来召自己回京,不是与自己商量,而纯粹就是一个通知啊?

没有这么玩的吧。

章越也感到其中微妙,韩琦与富弼二人如今不和吧,但是二人怎么同时举荐自己。

难道要自己站队,可是这二相都不是自己想站队的人啊。

章越与欧阳修告辞,这时出门遇到欧阳发。

欧阳发一脸见鬼的表情,失色道:“度之,你此刻不应在去楚州的路上么?怎在此地?莫非……”

章越心道,你他娘是逗比么?

章越道:“大郎君你能莫说笑么?”

当即章越与欧阳发说自己被他爹召回来参加制科的事。

欧阳发这才释然笑道:“赴大科好啊,这是好事,若是入等,官家一高兴留你在京,岂不美载,度之怎还如此为难呢?”

章越心道,你对二苏的实力真是一无所知啊。

欧阳发鼓励道:“昔日文帝令郡守举贤良、能直言极谏者,亲策之。晁错对策高第,而擢为中大夫。”

“昔武帝在元光元年策贤良文学诏,董江都连上天人三策。”

“这晁董二人都是以制科而显世,两汉时制科拔人才极盛,就算本朝也是佳话。”

章越心道,他当然知道。

董仲舒的天人三策,堪称史上最牛策论,三篇策论里提及天人感应,推崇儒学,春秋大一统及设太学,选拔寒才而非士族任子。

从汉至清的国策都在其中折腾,没有出圈的。

可是我是嘉祐六年的状元,而苏轼苏辙是嘉祐二年的四甲五甲,若自己制科失利……

大宋第一水货状元???

结果你爹问也不问我一句,就将我名字报上去?

不过仔细一想,章越也并没有退路。两位宰相都点了你的名,自己推也推不掉。

一般而言制科需要两名大臣的举荐,但是两位宰相亲自出面同时推荐一人的事还是头一次。

章越想到这里虽说是被人强行安排,但也算是缓解了一些情绪。

既来之则安之,经过欧阳发的一番开解,章越已经决定赴制科考试了。

想到这里,章越转身回去重新见了欧阳修。

但见欧阳修正在两名年轻貌美女使的服侍下洗脚。

看见章越去而复还,不由一个激灵。

看见脚盆上水花溅起,章越侧过身站在门边轻咳了两声。

欧阳修让两名女使先行退下,自己拿着毛巾擦脚问道:“度之何事去而复返?”

章越在旁道:“制科要选五十篇策论供两制官看过,不知伯父有什么要交待的?”

欧阳修微微笑了笑,真是孺子可教也。

聪明人都善于转换情绪,变被动为主动。

故而欧阳修满脸笑容道:“进卷有策有论,我这一次举你是贤良方正能直言极谏科。”

章越心知制科有十科。

分别贤良方正能直言极谏科、博通坟典明于教化科、才识兼茂明于体用科、详明吏理可使从政科、识洞韬略运筹决胜科、军谋宏远材任边寄科。

这六科是专考在朝官员的。

此外还有高蹈丘园科、沉沦草泽科、茂才异等科,这是取布衣百姓的。

此外还有考书法等等的。

不过这些科目,贤良科为首,制科入等都以贤良互称。

欧阳修道:“至于进策进论没有一定之数,二十五二十五或二十三十皆可。”

说到这里欧阳修对章越道:“你随我到书房来。”

章越向侍女借了一盏灯跟欧阳修至书房。

欧阳修从案箱里翻了一阵,拿出一件卷袋给章越道:“这是苏子瞻的进卷,你拿去详参,最后拟五十卷进呈。”

章越一愣。

欧阳修道:“怎么还与老夫客气不成?”

章越当然高兴,欧阳修把苏轼的文章给自己看,说明在他心目中还是更倾向自己一些。

章越道:“并非如此,子瞻所文必是精妙,我看了怕是乱了自己的方寸。”

欧阳修点点头道:“甚好。你回去用心琢磨不必以他人为绳。”

“是了,子瞻举才识兼茂明于体用科,至于子由则是举贤良方正能直言极谏科。”

章越稍稍松了口气,这次倒是避开苏轼,不过还是碰上了苏辙。但也难怪欧阳修拿苏轼的卷子给自己看,因为二人不在一科。

是了,那日离京时听说王魁考得也是举贤良方正能直言极谏科,这是又碰上了么?

章越向欧阳修施礼这才离开。

欧阳修看着一旁苏轼的卷袋目望章越的背影道了一句真乃高士也。

欧阳修并不知道,章越不是不想看苏轼的文章。而是苏轼的进卷文章大部分都为后世所收入,所以章越早已有个印象。

章越从欧阳修府上离开后,回了自己家。

章实于氏见了一脸的惊讶。

“三哥儿怎么回来了?”

章实前日才送别章越,怎么就回来了。

章越道:“此事说来话长,且容我先歇息。”

次日章越早起于案上动笔写进卷。

论与策不同。

论更侧重于虚,策更侧重于实。

首先章越动笔写得是经论。

开头一篇是易经,之后尚书,诗经等九经依次写下。

再写了论语,孝经,一共是十一经。

最后章越又凑了孟子,一共十二经论。

这些都是章越往日的经学功夫,只是将之整理一番就是。

其中章越又对易经,尚书,礼记,孟子最有心得,故而扩充为上中下三论。

故而二十论用了一日就已写完。

章实见章越闭门不出,饭食都放在外边,唯独饮茶不停。

一日下来牛饮十几盏茶,倒是颗米未进,到了晚上章越吃完饭即去歇息了。

章实不由问章丘:“你三叔到底作何制科功课?怎么官也不去赴任了,回府以来写了一日文章?”

章丘倒是明白道:“爹爹,三叔是赴大科,此乃古往今来帝王策对贤良之法,若是得用日后即为卿相了。”

章实这才释然,满是欢喜道:“卿相不卿相的不打紧,要紧是在家就好。”

说着章实又心疼道:“你三叔如此考啊考,都累瘦了,不成我得给他好好补补。”

次日章越早起作文。

论他写了二十篇,下面就是策。

策又分策略,策别,策断。

策别之中又分课百官,安万民,厚财货,训兵旅等等。

章越以往在太学作策论,写了不少旧文。如今捡起来十数篇得意之作,进行修饰。

这十几篇是从史记汉书引出,有论财货,有论一朝得失,有点评人物的。

这些都是太学生们的基本功了。

不过写至一半,章越不由停笔。

他将之前写的二十篇经论与策对照一看,发觉经策相离。

章越想到这里不由一阵发凉。

自己入太学时,胡瑗就曾教导自己要明体达用。

如今自己二十篇经论写的是花团锦簇,策论也是文才斐然,引经据典,句句都有出处。

但是却失于散漫,不能一以贯之。

章越看到这里不由想到,我也犯了这个毛病不成。

想到这里,章越冒起冷汗,但又想到科举文章不必如此计较,不过自己心底却过不去。

科举时候文章,考一题因一题而作,有时候要揣摩考官的喜好,有时候自己灵感涌现。

但是进卷不同,五十篇的策略必须一以贯之,也就是成一家之言。

打个比方,论语的核心一个仁字。

朱熹的理学一个理字。

陆九渊的心学一个心字。

如此五十篇论与策看似各自分立,但合起来却是一论。要不然就是巧言善辩。

不过这个年纪要成一家之言何其难也。

章越审视之前的文章,之前的文章确实是自己写的。那是以往的学问和功夫所在,如今自己再重新读一遍,已经发觉有很多不成熟的地方。

章越看着文章冥思苦想不得其解,最终在弃与不弃间下了决断。他咬了咬将自己十几篇平日得意所作的策文尽数烧去。

章越索性躺在床上不知觉睡去。

他于梦中那片天地之间,从小读过得书,以及写过的文章出浮现在眼前,进行了一番梳理。

这一觉章越足足从中午睡至了半夜。

直到听闻巷间的打更声,章越方才从梦中醒来。

章越披衣走至中庭,但见头顶之上一轮孤月独照满天。

章越此刻倍感疏离,似被人间所遗忘。

章越低下头却见,庭间池塘不知何时已满,清澈的池水倒映着孤月。

章越坐在池边伸手拨月。

但见水池荡漾,明月破而复圆。

章越不由有所触动,此刻心底一片澄明,于是回到了房中续烛于是案前再度撰文。

章越自己也没有想到因为一次制科考试的进卷,却成为了夯实自己学问的进机。

三日后,欧阳修派欧阳发至章越家里取文,准备送给两制官员。

却被拒之门外,唐九告诉欧阳发章越这几日在苦心写文章,任何人不得打搅。

欧阳发也是奇怪,没说什么,就回去了。

三日后再来,欧阳发却被告知还是没有写完。

一直等到了五月,欧阳发再至少章越府上时得知还是没有写完,这回轮到欧阳发不淡定。

因为制科考试在七月二十五,但其他的举人都已是将进卷呈给两制大臣看了,唯独章越却还在酝酿什么。

若是错过了期限,此番不就白回来了吗?

(本章完)

第308章 心流

欧阳发听说章越一连二十数日都没完稿,顿时有些急疯了。

这策论进卷又不是没有进过。

章越在乡试省试前不是都呈向官员们投递过进卷么?

那时候虽没有五十篇之数,但即便多写几篇,也用不了这么多天的功夫啊。何况章越写完后还要亲自或雇人抄写呢。

欧阳发即不顾唐九,张恭二人的拦阻强行闯入。

按说欧阳发这普通文人如何能从唐九,张恭二人面前闯关呢?纯因唐九,张恭知道欧阳发是章越的好朋友故而放了一马罢了。

欧阳发闯进章越的家,本期待会看见章越羽扇纶巾的样子,拿着扇子一摇告诉自己,我五十卷早已写就矣。

哪知道他看到的是蓬头散发,几日几夜没梳洗的章越。

宋朝读书人还是很推崇魏晋风流的,但却不是这个样子。如此忙得焦头烂额的样子,哪里有堂堂状元公的作派。

“度之啊,度之你都要急死我了。”欧阳发冲至章越的书房对着他道了如此一句。

哪知章越看了欧阳发一眼,却没有搭理,而是继续埋首于案上写自己的文章。

欧阳发看了章越没搭理自己,欲张口再言,却见对方瞪了自己一眼,欧阳发一愣,当即把话吞进了肚子里。

欧阳发转念一想心道,章越这没当状元多少日子,这气势倒是见长了,不对啊,我是章越的兄长,怎么还惧了对方。

欧阳发还欲再言,但想起章越方才的眼神还是从对方的书房里退了出去。

章实正好端了饭菜来此,欧阳发对章实道:“章大郎君,度之这般几日了?”

章实道:“自回家第二日起就是这般。饮食也是上顿不接下顿,有时一日不吃一餐,有时一日能吃十几顿饭,还有一日错把墨当作饭食在嘴里嚼了。”

欧阳发吓了一跳道:“还这般了?要不要请大夫看视。”

章实道:“这倒是不必,说话还是有条理了,还吩咐我们办事。”

欧阳发确定章越无事后,重新走入书房,也不敢打搅,就坐在一旁看着。他心道,我就不信你能一直不吃不睡的写文章,总还有停顿的时候吧。

哪知欧阳发就这么一坐,就真的坐到了晚上。

欧阳发看着章越写了一页又一页,笔下不停,有时翻阅书籍,但有时又是极顺畅笔不加点地写文,有时却又卡住了,整个人绕室徘徊反复。

不过欧阳发都不曾从章越脸上看出太多的情绪波动,似乎他浑然魂游于天外,整个人都倾注在文章之中,沉浸入自己的天地之中。

欧阳发从一开始的怀疑,至渐渐的佩服,最后真的是五体投地了。

自己读书时,若有这般用功专心,也不至于乡试屡屡败北了,一直遭到娘子的埋怨。

欧阳发还不服气地心想,你埋怨什么,你吴家两个兄弟不一样也没考中么?

结果直到章越考中的那天……

欧阳发彻底无词了,虽说章越是他的朋友,但娘子脸上那股怨气似乎一下子多了十倍。

欧阳发这时候,总是用自己缺了些许的运气或者是我如果有状元这般用功勤奋,我也能得状元之词来安慰自己。

但是欧阳发今日看了章越读书用功,彻底知道自己这一辈子或者是再读十辈子的书也是赶不上章越了。

欧阳发想起父亲当初将他抱在膝头教读诗书时,似有那么一段喜欢过读书,但如今却已经难有当初了。

欧阳发想着想着不由沉沉的睡去,结果睡到一半醒了时,发现身上不知何时披着一件衣裳。

欧阳发暗道一声惭愧,怎就睡着了呢?

他睁开眼睛,却见一盏明亮的高脚灯下,章越立在那,手腕悬于桌案上运笔如飞。

这一刻他仍在灯火前全神贯注地写着文章,书页随意地打开放在一旁。

欧阳发不再说什么,起身离开书房。

正当欧阳发推门走出房外时,却听身后传来一个声音道:“伯和兄十日后可到此取文。”

“十日?岂非早就误期?度之你可知你在作什么?”

欧阳发转过身问道,却见章越仍在案头写文甚至没有抬头看自己一眼,更没有回自己的话。

“好吧,我问问爹爹。”欧阳发道了一句回府了。

回府时欧阳发向欧阳修禀告。

欧阳发道:“世上之人是在撰文,唯独章度之是在匠文。”

欧阳修听了捏须不语。

他想起自己当年写醉翁亭记时也是如此。

当时自己被贬至滁州十分失意,也是要写一篇惊世之文,来重新博得朝野上下的主意。

欧阳修写了文章醉翁亭记后,将之张贴在墙上反复修改了几十遍。

其实前文第一句并非是环滁皆山也。

而是描写了滁州景色几百字,但最后欧阳修为了文章工整将所有描写都砍掉,只留下了一句‘环滁皆山也’,最终脍炙人口。

醉翁亭记一出,顿时洛阳纸贵,官家也是看了此文后想起了欧阳修将他召回了朝中。

这也是欧阳修一贯的风格,对一篇文章一定要反复修改,一直到自己满意后才发表。

欧阳修听说章越修自己的文章以至于不睡不吃不言,也是深感此子果真是有老夫当年的风范。

欧阳修对欧阳发道:“虽说进卷之日将截止,但我可出面为章度之一人延期数日。”

欧阳发听了佩服,章越还有这般待遇么?

欧阳发问道:“特意为了度之一人破此成例,可乎?”

欧阳修笑了笑道:“他人不可,度之可!”

欧阳修这么说后,次日上疏官家,言七月制科大多考生已是准备妥当,给两制大臣进卷完毕。如今独章越一人因仓促赴考,一时难以成文,故而请天子推延时限。

让章越成文后,再决定制科考试举人之资格。

此疏一出,顿时士林哗然。

只听说过考生等考试,还从没听说过考试等考生的。

国家制举大事,那是挑选卿相之才的,怎么能挑选一个连临机应变能力的考生呢?

再说五十篇进卷很难吗?我分分钟钟写出来给你看。

不过士林和考生们牢骚归于牢骚,但也知道以章越如今新科状元的身份,自也是那份资格底气让朝廷停科待考。

最后官家也是发话了。

‘朝廷制科用人拔才,必先三考而后用,非常之才,可待。’

随着官家这一句话,一切反对的声音也就平息。

众人再次佩服状元果真就是状元。

如今众人议论章越到底是写何等五十篇文章,以至于到现在还不能交卷?

今日章越的文章才学,是令不少人期待。

不过也有嫉妒的人说,本朝第一个靠脸靠字得状元的状元有啥文章可期待的?

话是这么说,但看过章越文章的两制以上大臣们绝不会这么想。

当然足不出户,闭门写文的章越,自是不知因为自己忘我写卷之时,惊动了欧阳修上疏,还令官家特意为他推迟了报名时候,以至于引起一场如此大的士林议论。

对于章越此刻而言,就是整个人忘我投入至写文之中。

以往自己的概念,学问都是模模糊糊的,似一道灵光在脑中偶尔闪现,但最后要化作笔尖或道出口时,这道灵光却消失不见了。

忘我探索之时,就是为了抓住这一闪而过的灵光。

这样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感觉,是一等玄之又玄的境界。

章越自身投入其中,整个人都融入在其中。

他以前看别人说过,如此忘我的体验,可以用一个词‘心流’来概括。

说是古往今来,能在某方面成就大事的人都要融入这样的状态。

有人用过度学习来比喻心流,其实章越觉得也对,在心流这样的状态下,他一日所学胜过十日。

就如同梦中那片天地般。

可是梦中那片天地,是空间自己给你划出一片空间,让你安静读书。

但心流则是不同,是自己随时随地地进入这样一个忘我的状态来,最后进行输入和输出。

好比在图书馆,在火车站,即便在最喧闹的环境下,自己无视环境仍如此忘我地学习。

仿佛隔绝于外世,全力地专注于自我。

如此体验,于禅宗道家之中所说的‘得道’也差不了多少。

十日后的一大早欧阳发再度抵至章越府上时。

却见章越正在吃早饭,而桌案旁则放着一本书。

欧阳发看见章越好整以暇的样子,不由想到父亲为他发声的事,到底是什么样的文章令他要用这么多功夫雕琢呢?

欧阳发向章越问道:“度之,你的进卷呢?”

章越手指了指书案边的书道:“在此。”

欧阳发吃了一惊,什么时候章越竟将自己的五十卷文章居然装订成书呢?

欧阳发拿起书一看,确实章越的进卷之文,但其中的文章,竟然不是章越亲自抄写或者请人代为抄写,而是印刷好的。

章越看欧阳发的脸色知道他想问什么,于是就解释道:“这些日子,我自己写一页,就请匠人用雕版刻一页,昨日连夜就雕版印刷成书。”

章越看了欧阳发一脸惊讶的表情,自己笑了笑。

既是进卷,倒不如将这些卷子作一个文集出版,顺便赚些小钱。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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