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就是这么一回事

“夜半三更,平安无事——!”

打更人敲梆的声音遥遥传至,海玥、那燕与孙彬,站在驿馆门前。

同样是嫌疑人,力士项昂由于身体强壮,武功不俗,被绑住留在府衙,小书童孙彬则被带回现场。

醉酒的捕快都去睡了,三人直接迈入厅堂,走向二楼。

“咯吱咯吱!”

脚下踩着楼梯的声音,在空荡荡的驿馆里回荡,格外的醒目,海玥探头看向一楼,突然问道:“你们来住驿馆的时候,客人多么?”

“不多!”孙彬摇了摇头:“这里是渡口的官驿,寻常人是住不进来的,我们入住时,只有另一位官人在。”

“谁?”

“琼州府的宗通判,似是身体抱恙,在驿馆已经住了好几日,听到老爷来了,才出房相迎。”

“通判宗承学?”

海玥眉头一扬。

知府衙门的官员,正常情况下有知府、同知、通判、推官和知事,然琼州府地处大明的最南边,过于偏僻,州县官员都有缺额。

之前安南王子遇害案,出现的官员就仅有知府顾山介和推官邵靖,但听师爷季华提过,确实有一位通判在,只是此人水土不服,自去年到任后,就在家养病,几乎不过问事宜,所以别说他们了,连府衙中人都几乎没见过。

海玥继续问道:“这位宗通判住在驿馆,是准备离开琼山?”

孙彬道:“出事后,小的看到他们匆匆收拾行李,连夜离开,显然是受到了惊吓,应是北上去徐闻了……”

海玥若有所思,走入房间。

白天他来到这里,观察过现场的血图腾,对于黎族人作案产生了怀疑,此后果然钓出了黎人耳目也来查看,顺藤摸瓜,找到了那燕。

现在第二次来现场,为的是进一步还原案情的细节。

“你们住进驿馆是几时?”

“酉时五刻(晚六点十五)下船,住进驿馆应是酉时七刻(晚六点四十五)左右。”

“可曾张扬,暴露行踪?”

“没有张扬,但入住官驿,自要出示符牌,王驿丞见状马上出来招待,鞍前马后,还要张罗酒菜,去街上最好的酒楼买。”

“买了吗?”

“没有,老爷拒绝了,就在堂中简单吃了些饭菜,王驿丞作陪,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他很是健谈,用膳时一直陪侍左右,还在席上提及了如今岛上有黎人作乱,嚣张跋扈,威逼府衙,弄得人心惶惶,唉!可惜我们那时没有防备……”

“入睡是几时?”

“戌时四刻(晚八点)。”

“这么早?”

“项大哥晕船呕吐,老爷坐船后也不舒服,用了晚膳,稍作洗漱,便早早睡下了。”

“你是几时休息的?”

“戌时六刻(晚八点半)。”

“几时醒的?”

“不知,那时乱的很,小的连外面的打更都顾不上听,根本不知是什么时辰……”

“那你是怎么醒的?听到吴巡按被掳走的动静?”

“没有,这扇窗户当时开着,夜风吹进来,把小的冻醒了,小的起来关窗,然后就发现老爷不见了!”

孙彬来到窗边,指了指。

海玥和那燕也来到窗边,朝外面看去,后者冷声道:“这里并不高,你们这般疏于防备,凶手只要轻身术好些,完全可以绑了吴麟,一跃而下,直接从后门奔出……”

海玥则摸了摸窗户上的扣锁:“你们入睡前,窗户锁好了么?”

孙彬笃定地道:“锁好了!小的特意检查过!”

“所以贼人从外面打开了扣锁,再翻入屋内,劫持了吴巡按离开……”

海玥目光一转,看向那燕:“你能演练一遍么?”

那燕脸色沉下:“你什么意思?”

“这样吧,我来演练一遍,你们关好窗户。”

海玥说罢,直接翻身而出,落在了一楼,然后仰头等着窗户关上,再灵活地爬了上来,趴在窗边,伸手捣鼓了片刻,最后敲了敲,示意里面打开,翻身入内。

房间里面是两张惊讶的面庞,海玥直接问道:“我不会从外面开锁,且略去这一步,其他的动静如何?”

那燕皱起眉头:“动静比预计的大……”

说罢看向孙彬,目光森然:“你睡得这般死?如此响动都没有听到?”

孙彬脸色苍白起来:“小的……真……真没听到……”

“我看你就是在撒谎!你在屋内打开了窗户,放贼人进来,里应外合,事后再说自己刚刚醒来,佯装什么都不知道!”

那燕双手捏了捏:“看来不用点手段,你是不会说实话的!”

“且慢!”

海玥止住了那颗蠢蠢欲动的用刑之心:“拥有绝顶身手的人,能够悄无声息地从外打开扣锁,悄无声息地翻入屋内吧?”

那燕愣了愣,有些无语:“你以为人人都是符帅和令尊么?”

“如果你不愿相信绝顶高手作案,其实还有一种可能……”

海玥微微一笑,继续看向小书童,回归当晚的话题:“你被夜风吹得冻醒,发现吴巡按不见了,然后呢?去寻闵子雍和项昂?”

“是的!小的奔出房间,来到隔壁重重敲门,将他们敲醒,回到屋内,确定老爷不见,开始寻找,很快整个驿馆都被惊动了!”

“闵子雍和项昂发现吴巡按失踪后,各自有什么反应?”

“项大哥极为懊恼,倒是闵先生很冷静,让我们不要慌乱……我们很快就分开寻找,小的连驿馆外的整条街都跑遍了,挨家挨户地敲门,都没有老爷的踪迹。”

“等一等!”

听到这里,海玥立刻道:“这样搜寻有何用处?你们当时都认为,是黎人绑走了吴巡按吧,难道黎人会藏在街巷的屋内?”

孙彬一愣:“我们那时不知啊,我们心里还盼着是老爷夜间气闷,先是开窗透气,再出门散步,迷了道路,这才未归,所以在附近寻找。”

“又在说谎!”

那燕愤怒地指着墙上的图腾:“窗户大开,贼人又留下如此醒目的图案嫁祸,你们还认为他是出去散步?”

“对啊……我们怎么会觉得……老爷可能是在散步?”

孙彬也呆住。

海玥却微微眯起眼睛:“你好好想一想,这是为什么?”

孙彬眉头紧锁,嘀嘀咕咕,目光落在那散落地上的字画上,突然道:“我想起来了!一开始发现老爷不见时,这些字画还挂在墙上,待得字画被扯下来后,才发现这个血图腾!”

那燕皱眉:“你是说,贼人留下了图腾嫁祸,还用字画把它遮住?你觉得我们很蠢?会相信这等鬼话?”

孙彬急了:“可……可真的是这样啊!”

海玥按了按手,接着道:“府衙来人发现血图腾后,是不是马上断定,吴巡按是被当地黎人掳走的?”

孙彬点头:“是!是的!”

海玥道:“那你仔细回忆一下,当时听到这个说法后,在场的人之中,谁表现得最为抗拒?你想好再回答,这个问题很关键,我会向其他人一一求证!”

孙彬仔细思索了半晌,谨慎地道:“当时最不可接受的,就是闵先生了!他反复地说过,我们刚至琼山,老爷不可能被黎人绑走,直到邵推官说出不久前,黎人将尸体丢到府衙门口示威,同样留下了血图腾,他才不得不接受,当时不仅我和项昂,府衙的差人们也都听到的!”

“很好!随我来!”

海玥微微一笑,走出房间,来到一楼:“哪里是宗通判的房间?”

孙彬道:“这一间。”

海玥进屋内打量了一下,确实还有药味没有散去,再走了出来,转了一圈,到了后院,打量着一物,点了点头:“没错了,就是这么一回事!”

“梯子?你看梯子作甚?”

孙彬满眼茫然,那燕也莫名其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

“这不是一起案件,其实是两件事……”

海玥道:“走吧!再去最后一个地方,如果那个人也在那里,绑架案就可以真相大白了!”

(本章完)

第33章 绑架案的真相

“这是哪?”

“根据捕快所指,是驿丞王玉辉的住处。”

“为何来此处?”

“因为有个人可能先一步到了,进去看看吧!”

驿丞没有品级,和县学的教谕、训导是一个级别,但作为迎来送往的职位,还是有油水的,这点从宅院的档次就能看出。

比不上琼山丘氏、唐氏、海氏等大族,可两进出的院落又远不是普通百姓可比,还有一座不小的后院。

此时海玥轻盈地翻入后院,那燕提着孙彬,也一并翻了进去,刚刚抵达内宅附近,就听到压抑的说话声传了过来。

“你你你,本官也是朝廷命官,你岂敢如此!”

“不入流的杂役,也配自称本官?你到底为什么要做那样的事情?说!!”

“本官祖上为朝廷立过功!立过大功!你岂可这般凌辱!”

“还敢嘴硬!!”

“唔唔唔——”

听到这里,那燕和孙彬的脸色都变了。

因为里面有一个人,分明是师爷闵子雍。

另一个人,恐怕就是此处的主人,驿丞王玉辉了。

‘闵子雍不是被凶手抓走了么?怎么会在这里?’

‘闵先生在逼问老爷的下落吗?看来他不是凶手!但为什么会对着王驿丞逼问呢?’

“我们进去吧!”

就在两人惊疑不定之际,海玥已然举步往那里走去,并且特意加重了步子。

“谁!”

屋内之人转身,眉宇凌厉地看了过来,正是师爷闵子雍。

而驿丞王玉辉歪倒在他的脚下,嘴里塞着一块破布,额头全是冷汗,显然已经遭到了逼供。

“唔!唔唔唔唔!”

眼见三人走入,尤其是见到海玥,王玉辉猛地挣扎起来,但视线转到那燕身上,却又一变,露出了恐惧和仇恨之色。

闵子雍的视线则在孙彬身上落了落,有些惊讶,再仔细观察了一下海玥和那燕,沉声道:“两位是谁?为何来此?”

那燕肩膀微耸,五指间已扣住了飞箭,冷声回应:“这个问题该我们来问吧!你为何来这里?用刑逼迫此人,莫非是要灭口?”

海玥则语气平和:“在下琼山东坡书院学子海玥,这位是黎族勇士那燕,未免琼州再行汉黎之争,我们都是为了吴巡按的失踪而奔走。”

闵子雍脚下缓缓移动,靠近窗边,沉声道:“东翁不是黎人抓走的,待我查到实证,自会向琼州府衙禀明。”

“恐怕到那个时候,就晚了!”

海玥看了看地上疼得抽搐的驿丞王玉辉:“阁下的顾虑,我能理解,但对府衙隐瞒你所知的真相,行险逃走,逼供你怀疑的对象,此法绝不可取!”

闵子雍露出惊疑不定之色:“你知道?”

那燕火了:“你们到底在说什么啊?再打哑谜,休怪我飞箭无眼!”

“不是我故意打哑谜,有些事情,确实要当着正主的面才好明言。”

海玥看了看面色沉凝的闵子雍,再瞧了眼竖起耳朵的孙彬:“此次血图腾一案,共出现了三次图腾,在外界看来,它们都是黎族人的标志,且象征着黎族对抗官府之心,所以难免将之笼统地归于一体,可事实上,三次绘制所用的汁液都不尽相同。”

“第一次,府衙门前抛尸,用的是人血,安南刺客的鲜血。”

“第二次,驿馆巡按失踪,用的是鸡血,驿馆后厨的鸡血。”

“第三次,偏院再留图腾,用的是墨汁,就地取材的墨汁。”

……

那燕皱眉:“这又如何?凶手要嫁祸我黎人,就近取用,手边有什么,就用什么画下图腾!”

海玥摇头:“如果三场案件是同一人所为,无论他的动机是什么,想要嫁祸给谁,所作所为都是在频繁地挑衅官府,触怒朝廷!如此胆大包天之辈,不会是毫无计划,尤其是掳走吴巡按,从后厨取来鸡血,再在墙上涂抹,这一来一往所耗费的时间是不是太多了?不怕中途被人目击么?万一后厨也没有合用的血又如何?何不随身携带一个器皿,事先装好?”

那燕被问得哑然,不得不承认有道理:“照你这么说,三次图腾所用汁液不同,是怎么回事?”

“因为这三个图腾,是三个不同的人留下的!”海玥看向闵子雍,“阁下以为如何?第三次‘血图腾’的缔造者?”

闵子雍默不作声,那燕脸色沉下:“没有凶手?偏院里墨汁绘制的图腾,是你自己留下,然后偷偷从府衙里逃了出来?”

海玥道:“你难道没有发现,这位的轻身术,很了得么?”

那燕还真没留意过这点,此时回忆闵子雍方才掠至窗边,随时准备撤离的步伐,恍然道:“看来你这师爷还习过武艺,怪不得敢一个人来这里逼问驿丞!”

孙彬满是不解:“闵先生,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啊?”

闵子雍依旧沉默,海玥帮他解释:“他留下‘血图腾’的用意,是想要提醒衙门,‘血图腾’谁都可以留下,前面的那个也根本不是黎人所做,而是有人模仿作案!”

那燕不信:“啊?他为我们黎人辩解?这般好心?”

“这不是好心,而是不愿意见到琼州真的爆发黎乱!”

海玥道:“因为阁下很清楚,吴巡按到底去了哪里,但又解释不清楚血图腾是怎么回事,干脆冒险为之!”

闵子雍身躯一颤,海玥接着道:“还记得我们刚刚查看现场,我说过,想要悄无声息地打开窗户,进入房间,除了身手绝顶的高手外,还有一种可能么?其实很简单,房间里面的人自己开窗就行……”

“你等等!等等!”那燕觉得脑子有点乱,“你是说,那个大官打开了窗户,让贼人绑架了自己?”

“不是绑架,是打开窗户,下面有人接应,已经架好梯子,他顺着梯子爬了下去!”海玥看着闵子雍,眼神里已经有了逼视的意味,“事到如今,还在心存侥幸,不愿意开口,让事态继续恶化么?”

“唉!好吧!”

听到这里,闵子雍长长地叹了口气,缓缓地道:“我确实从一开始,就知道黎人是冤枉的,因为昨晚,东翁是自行离开的,这是我们事先计划好的事情,唯独墙上留下的‘血图腾’,完全在意料之外!”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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