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轻信了人

暗夜无星,马蹄声急促。

不到半柱香的工夫,就赶至了关隘。

我深吸一口气,暗道:“蒋褚杰还真沉得住气,还是他觉得我无论如何也翻不出他的手掌心?”

正想着,一阵急促马嘶鸣声传来,身子跟着猛地往前一倾,马车停了。

说曹操,曹操到,还是出现了啊。

我坐直,凝神听着外面的动静。

那蒙古人头领喝道:“什么人拦道?不想死的快走开。”

廖辰低沉冷漠的声音响起:“放了车里的人。”

“找死——”蒙古人大怒,尚未来得及行动,就被兴儿闲闲的一声“慢着”给压了下去。

兴儿道:“别急,我去给他说。”说完,便喊道,“喂,我们是去治病救人,你赶紧回吧,这可是人命关天,耽误不得。”

“关外凶险,莫要轻信了他人。”廖辰道。

还真是可笑,他还好意思说出这样的话。

那蒙古人头领道:“跟他啰嗦什么?我过去解决了他!”

“我劝你别去,他武功比我还高,你这一去可就没命了。”兴儿扬声道,又叹了声,低声对那蒙古人头领道,“你们先走,我去拖住他。”

蒙古人巴不得赶紧离开,更想趁机摆脱兴儿,好只掳了我这个大夫回去,所以立刻纵马疾驰。

我被颠得头晕眼花,还要不时探出头观望,当真苦不堪言。

不知过了多久,漆黑如墨的草原深处才传来阵阵马蹄声。

我翘首以待,当看着兴儿的身影出现在视线里时,终于大大松了口气,连忙解开系在马车窗外的丝绢儿。

这丝绢里裹了些夜光粉,这样兴儿就能一路跟过来了。

很快,兴儿跟上了车队,那蒙古人头领道:“勇士好厉害!可是打败了那拦路的人?”

兴儿郎声道:“我哪里打得过人家?不过脱身倒是不成问题。”

他紧挨着我的马车骑行,借着马车上微弱的光,我看到他朝后面指了指,便知廖辰见拦不住,只好暗暗跟着。

我探出头来,道:“停车!”

待那蒙古人头领骑着马过来,我道:“刚才那人厉害得紧,他若是再追上来,这大草原无遮无挡,可就难以脱身了,你们可有什么法子甩开后面的尾巴?”

他一听,用拳头一捶胸口,粗声道:“论身手,我不如人,但要是说在这草原上不叫人跟踪,那还不简单。”

我知道这些人生在草原,长在草原,马背上功夫又好,若是想,便能做到神出鬼没。

就算是廖辰那样的高手奈何不得,因此才答应他们出关救人。

蒋褚杰千算万算,却也料不到这些啊。

冬天夜里的大草原冷极了,我手脚都被冻僵了,但因为兴奋,竟也不觉得冷,在心里不断盘算着接下来的计划。

北境,先前是鞑靼盛极一时,被大应军打得他们大汗仅剩七骑逃走,从此一蹶不振。

如今反倒是瓦剌趁机坐大了。

也不知受伤的人是谁?

正胡思乱想着,兴儿轻敲了敲马车窗,说:“到了。”

我推开窗,朝外看去,只见黑幕笼盖四野,远处有一大片营帐,帐上一个个风灯随风晃动,看起来像是撒了满地的星星。

这就是瓦剌的王帐所在之地啊!

如果不是他们的人领着,外人很难在这浩瀚无垠的大草原上找到这里。

那蒙古人打了个响亮的唿哨,从那营帐方向传来回应,这应该是他们的暗号,马车顺利进了里面。

从车窗缝隙处,能看到隔十几步站着一个守兵,另还有巡逻队伍。

但他们似是很尊敬带我和兴儿来的那几个人,所经之处,无不行礼。

莫非这些人是可汗亲兵?

莫非患恶疾之人,是可汗脱脱不花?

我连忙关紧了车窗,打起十二分精神来。

马车在瓦剌盘踞地走了好一会儿,才停了下来。

眼前是一个大帐,虽辉煌耀目,却并非可汗所居的金帐,大帐前巡守森严,守卫并不佩刀,就连兴儿的剑也被取下。

我心中更是纳罕,不由有些紧张。

但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此间病人定是医石不灵了,才遍寻大夫前来,若我救活了那人,就算要杀人灭口,他们也不会立时动手。

兴儿扭头看我,朝我微笑着眨了下眼睛,我知道他是叫我不要紧张,有他在呢。

我也冲他笑笑,方随着那蒙古人小头领步入帐中。

这帐极为广阔,四根雕柱裹以金衣,四面描绘金纹彩绘,帐中悉铺厚毡,踩上去绵软无声。

绕过屏风,就见一个铺着狼皮的木榻上,躺着一个面无人色的大汉。

塌旁偎坐着一个蒙古妇人。

她连头都没抬,就厉声道:“一群无用的东西,净找些庸医过来,太师要是有什么事,先砍了你们的脑袋!”

原来是太师也先!

竟是他!

瓦刺的无名之王。

(本章完)

第211章 她是神医

虽不是可汗,却比可汗威望还高。

瓦刺兵力多数掌握在他手里,可汗脱脱不花,形同傀儡。

难怪他的亲信能随意出入,根本无人上前盘问。

可是这样一个位高权重的人,性命垂危,族内竟无丝毫沉重迹象,甚至来他大帐之前,我在马车上还听到他的族人在各自帐内吃喝嬉笑。

而且,偌大的帐内,除了床榻边的妇人,只有两个侍女,竟连侍疾的大夫都没有。这很不寻常。

小头领朝那妇人行礼,用蒙古语低声说了一句话,那女子便扭过头来。

她一双凤目通红憔悴,只看了我一眼,就朝那小头领低声怒斥:“那张大夫自己就是草包,他荐的人你还敢领来?还是这么个小白脸!汉人的地盘那么多大夫,你怎么就是找不到一个好的?”

小头领听这妇人说得在理,一时有些茫然无措,怔了怔,“扑通”一声跪下:“张大夫说这女大夫是神医,他那些方子都是这女大夫研配的,还说全宣化再找不出像她这么厉害的大夫了,她、她自己也说能治好太师……”

“女大夫?”那妇人站起身,打量着我,缓步走到我身旁。

我微微抿唇笑,拱手道:“承蒙这位大哥谬赞,我不过是跟家母学过微末医术罢了,也碰巧曾治过破伤风的病人,这才敢来一试。”

“你是女人,还有胆量来这里,我很喜欢你的勇气,但有些话还是要说在前面,我丈夫乃瓦剌太师,族里的人还不知道他伤重,如果你能治好他的伤,我肯定会重重有赏,可如果是治不好,那可就活不成了。”

我淡淡道:“破伤风,若是不治,最多活十日,说是十日,多数病人撑不过七日,太师这已是第五日,正是性命攸关之时,因此我才随这位大哥连夜快马加鞭赶来。”

那妇人脸色骤凝重,凌人气势荡然无存,失声道:“我丈夫会死?他只是胳膊受了一点儿伤!”

“观太师面相,面如金纸,牙关紧闭,肌肤痉挛,已是凶险之时。”

“那该如何?快请大夫救救我丈夫!”她焦急道。

我道:“若是我救下太师性命,你们就会让我安然离开?”

“我向长生天起誓,你能治好我丈夫,就将你恭恭敬敬送回家去。”

我朝她微笑了笑,便敛容道:“毛巾、热水、烈酒,即刻备来。”

也先赤着上身,左臂有一截被纱布包扎着。

用剪刀一剪开,就露出红肿的一道伤口,早已缝合妥当。

他是刀伤,且刀上有毒。

看情形,最初处置的大夫已将毒素清理干净,伤口也缝的好,只是没想到会染上破伤风。

我从药箱里拿出小金剪刀,刚要朝缝线剪去,也先妻子立刻道:“你要做什么?伤口都快长好了……”

“夫人若是再出言干涉,恕我不能再治了,接下来我要给太师重新清创,只怕夫人更受不住,您还是在外面等吧。”我淡淡道。

“我姐姐疗伤治病时不能分心,一分心她这手可就不稳当了。”兴儿道。

也先妻子犹豫了下,便站直了身子,冷声道:“我不干涉你,你动手吧。”说着,已是站开了几步。

伤口剪开,脓血登时涌出,果然是化了脓……

用刀将伤口内一点点刮净,烈酒冲洗,而后并不缝合,只用纱布轻轻系上。

做完这些,我已是出了一身的汗,净了手,问也先妻子要了纸墨,写了一纸药方,倦倦地说:“速去找药材熬了。”

一碗浓黑药汤喝下去,也先面色渐渐红润起来,也先妻子握着他的手,贴在自己脸颊试了试,欣喜道:“他的手暖和了!”

我道:“太师已无性命之忧,夫人可命人再做一碗八珍汤来,慢慢喂了,相信很快太师就能醒过来。”

她轻轻放下也先的手,站起身后,对我行了蒙古人的礼,我忙拱手回之。

“多谢姑娘,姑娘不愧是神医。夜里奔波劳累,刚才又为我丈夫施手疗伤,饿了吧?巴图儿,带女神医去歇息,准备些嫩羔羊肉和马奶酒,好好伺候着!”

原来那小头领叫巴图儿,此时他也满脸喜气,道:“我这就去安排。”

我朝也先妻子拱手笑道:“待太师醒了,还请夫人告诉一声,我们就可放心回家了。夫人只需派人送我们出瓦剌即可,我们自己回去。不过,还需夫人借我二人两匹马,除了这些,我也不要别的什么封赏了。”

她微皱眉凝神片刻,说:“这冬天不比夏天,草原上冰天雪地,路又不好走,你们两个人能走回去么?你不要多想,我是真心为你们考虑。”

“我们姐弟二人从前就在宣化生活过,只要看着太阳,方向不会错。”

“既然你坚持,那我就答应你,女神医放心,我会让他们挑两匹好马让两位骑。”

“多谢。”我做了揖,跟兴儿走出了大帐。

我们被安置在一顶帐篷内,侍女又端来酒肉饭菜来。

我招呼兴儿落座,毫不客气大吃大喝一通,而后倒头合眼睡觉。

朦朦胧胧中,兴儿喃声问:“他能醒来么?”

我闭着眼,低低说道:“你应该担心咱们能不能顺利离开。”

静了会儿,兴儿在黑暗中说:

“只有能离开瓦剌,就算有人追过来,我也能把他们都打趴下。大小姐,我武功恢复了,姓廖的都不是我的对手了,只是我还没让他瞧出来。”

天微微亮,巴图儿就掀帐帘进来,高兴道:“我们太师醒了!两位可以走了!马已备好,就等两位吃了早饭就可以回家了。”

我披上裘衣,兜上风帽,说:“昨天深更半夜吃了一顿,这会儿可吃不下,家中尚有事,我们这就走了。”

巴图儿骑着马,领着我和兴儿出去。

眼看就要走出去,身后传来一阵急促马蹄声,我心中不由一紧。

说时迟那时快,身后之人已追上,拦住了去路,道:“太师有令,请两位贵客一叙。”

大帐内,也先靠在木榻靠背上。

他双眸漆黑,刚刚大病初愈就眸光精亮,气势不怒而威,一看就不似寻常人。

我暗吸一口气,默默想:“此人可难以糊弄。”

他妻子跪坐在一旁,正伺候他喝汤,见我进来,声音放柔,道:“这就是救你的大夫。”

“赐座。”也先虚弱道。

我和兴儿对视一眼,在两边案边坐下。

也先直截了当开口道:

“多亏赵姑娘救了我的性命,只是我怕没有好利落,日后再犯,还要再去请姑娘一趟,不如姑娘多留些日子,待我完全好了,姑娘再回家,可好啊?”

“太师已无恙,照方子吃药即可。来得仓促,家里还有紧要未完,这就要回去了。”

“若是我非让你留呢?”也先沉声道。

“恕难从命。”

“哼。”也先冷笑一声,抬起自己受伤的左臂,望着渗出血来纱布,冷声道:“伤我的人,是一个十岁娃娃,救我的人,是一个女人,有意思。我这个人,一向恩怨分明,有仇必报,有恩也必报,为了我能好好报恩,赵姑娘说什么也要留下住一阵子了。”

我轻叹一声:“早就知道会是如此,幸亏我也留有后手。太师,多有得罪了,我一个姑娘家,为了救人性命,来了你们蒙古人的地盘,如何也要叫自己全身而退,所以啊,我在给您刮腐肉时,下了毒,解药只有我有,在我家里放着,您放我回家,让巴图儿一个人跟着去拿,否则三日后毒素浸体,神仙难救。”

“你就不怕我现在杀了你,然后让人去你家里搜。”

“我家里多的是药瓶罐子,除了我,谁也不知道哪个是解药。”

“还有三日,若是我折磨你呢?你能扛得住?”

我平静地说:“太师要我留下,只怕是不打算放我回去了,难道日子就好过么?即是如此,还不如一搏。这三日,真要难熬,还有一死呢,反正既然是自己打定的主意来救人性命,愿赌服输,死就死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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