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3章 曹真锁城

此刻芜湖城外,众人还不知晓建业告破的消息。

大将军曹真已率四万余大军将城池重重围困。有了攻打濡须坞的经验,曹真眼下对攻城之事也是得心应手。

无非就是先以优势兵力将敌困入城中,再起砲砸城击毁防御设施,待城中士气军心沮丧之后,再从优势之处攻入城中就是!

十年前还打不下江陵的曹真,此刻也能被称为大魏的攻城名将了。

负责监运的枢密院六百石枢密郎武陔站在码头上拍了拍手,而后双手叉腰,长舒了一口气:“折腾了数日,方才将这些发石车全部拆卸好,又运到了芜湖来。太初可以下令各军准备了。”

在码头处迎接的夏侯玄点了点头,感慨道:“发石车虽然巧妙,但拆卸移动过于繁琐,制作石弹也要花费许多时间,若不是借了濡须水和江水进行水运,想这般从容攻城还是艰难的。”

“谁说不是呢?”武陔也有了些欷歔之感:“刘公亲自说了,说大将军就等着我们的发石车来呢。我是一刻也不敢耽搁,最后一船到了芜湖,我的职责暂时也就结束了。”

“对了,太初,此番是哪一部来部署发石车?”

大军出征之后,以六百石郎官在枢密院军机房为任的夏侯玄也被火速提拔成了将作大匠。在濡须城外,就是夏侯玄带领着一群将作监的工匠和民夫协助羽林右军部署发石车。现在在芜湖,这还是夏侯玄的工作。

夏侯玄答道:“大将军说了,令卑衍将军所部骑卒尽数下马,加上曹昭伯所部的五千营州步卒一起,合计万人,来管发石车的事情。”

“说来也是,出兵之前演练发石车最多的是武卫军和骁卫军,出兵之后骁卫去了东面,这种事情又不让武卫来做了。”

武陔笑笑:“辽东士卒能比得上羽林右军吗?恐怕太初有的忙了。”

夏侯玄也无奈笑了几声:“忙归忙,局势还是对大魏有利的。元夏兄,你何时回濡须?”

“这就回了,我再过一会儿就随船返回。”武陔摊了摊手:“我职司在淮南房,又不在将作监。只得辛苦太初了,此番军功得立,你也少不了爵赏吧……不对,我忘了,你已是县侯了!这人与人相比怎地如此不同?”

“少说几句吧。”夏侯玄摆了摆手,笑着从身后佐吏手中拿了一封盖了印绶的接收文凭:“你父也是县侯,不差多少!”

武陔走后,夏侯玄也恢复了平日里一丝不苟的模样,开始指挥起了调运木料和石料的民夫们。

还未到傍晚时分,临时搭好的第一批发石车就从城池的四个方向开始向芜湖抛射石弹了。按照战时的制作精度,每个发石车在细微之处都有差异,在正式开启进攻之前,往往都要对自己预计抛射的几个地点都分别校正好角度。

而此刻的大将军曹真在位于芜湖城南的中军大帐中,召集了各将领前来议事。

镇东将军曹泰、破虏将军张虎、奉义将军卑衍、屯骑校尉姜维、射声校尉曹爽、步兵校尉卞兰,一共六将在帐中肃立。

曹真在亲卫的扈从下大步走入,打量着帐中众将。

曾几何时,曹真在关西领兵升帐之时,麾下都是张郃、郭淮、陆逊、费耀等名将宿将。今日升帐,除了曹泰还算年长,卑衍是降将,张虎是边境上打熬多年无甚前途的边将,卞兰是外戚,姜维是陛下亲信,而曹爽是自己儿子!

真有一代新人换旧人之感。

曹真虽然心中想着,但面上依旧严肃:“今日发石车已经配置半数,明日开始对芜湖城全面进攻。”

“现将明日分派公布如下。”

“曹爽,姜维!”

“末将在!”姜维、曹爽二人齐声出列。

曹真道:“姜维,你将你在中军本部余下的八百骑兵军议后交予卞兰。曹爽,你本部一千骑兵也是如此。中军精骑此处不多,尽数收归本将统一使用。”

“末将遵令。”姜维和曹爽被夺了本部,虽然心有诧异,但半点迟疑都没有,当即领了军令。

“卑衍,你部明日依照原令,负责城西和城南砸城。”曹真又点了一人。

“末将遵令!”卑衍出列拱手。

曹真将目光看向自己儿子:“曹爽,你所督五千步卒同样依照原令,负责城东、城北两处。切记,城东是吴军最可能出城袭扰的一个方向,勿要失了阵地,否则我撤你的职!”

曹爽本能起了些畏惧之感:“末将领命!”

曹真点了点头,又看向了曹泰:“曹泰,明日你随本将身侧。你部万人本将做如下分派:典满部三千人协防城东发石车处,邹轨部三千人协防城南,李基部二千人协防城北,王颀部二千人协防城西。”

“遵令!”曹泰应声。

“卞兰!”曹真又看向了陛下的这位外戚:“你留三百士卒戍卫本将身侧,余下两千五百骑暂由你管理,若有战事,则归曹泰使用,你可明白?”

卞兰虽有些不甘之意,但在大军军帐之前,他还是没有半点说话的份:“属下领命!”

“姜维!”曹真伸手指了指姜维:“你部辽东属国四千步卒归在中军帐前,交由曹泰管理。你率胡骑万人负责外围巡视以及征粮之事,芜湖左近五十里内所有人征调至此处做民夫,所有粮草运至城外供大军所用,明白了吗?”

姜维拱手:“末将遵令!”

芜湖城是吴国长期军屯和布置部曲家属的地方,左近平原甚多,沿着河流上下分布着数个粮仓,征粮还真是一件必要的事情。

“各自去吧。”曹真道:“夜里需加倍注意防护之事,莫要被吴军乘夜摸了营盘。谁若是被吴军偷了营,明日我就要在中军来行军法!”

将军们从军帐中走出之后,各自返回营中。营中事务繁杂,将军们回去后,还要与麾下各军官一一布置军务,熬到半夜也是正常之事。

此前在濡须的时候,众人都以为大将军此番只是个空头主帅,只能指挥作战,关键的事情还是要由枢密院来分派。可这刚刚过江,曹真三言两语就将四万大军重新揉捏了个遍。

靠着关系上位的卞兰,只领三百人做个侍卫头子。

曹泰名下的武卫营四将被剥开,典满、李基、邹轨、王颀四将由曹真本人亲自指挥。而曹泰则成了领最精锐的两千五百中军骑兵、应对突发事件的斗将了。

年轻些、受皇帝信重的姜维和曹爽,尽管曹爽是曹真长子,但曹真依然对这二人的能力抱有怀疑,将二人本部侵夺……

真别拿大将军不当大将军,威风一摆出来,没有一个人敢于拒绝半个字来,任凭曹真揉捏。

翌日,一月二十九日。

随着石弹从城池四周带着呼啸声砸到城墙之上的时候,城中的吴军士卒又同时惊恐了起来。

城内约一万五千吴军士卒,那些从濡须坞退出来的人听闻石弹的破空之声,此刻内心只剩惊惶之感。胡综麾下的万人好些,虽然早就按照朱然的分派做了防石的准备,却还是十分被动。

面对城外发石攻击,城内最应该做的回击就是同样建造发石车,以砲制砲,从城内向外回击。

石砲不是什么新鲜事物,原理也很简单易懂。但道理是这般,工程上要解决的问题可不小。此前数日,朱然和胡综命麾下士卒在城内仿造发石车,但由于并无经验、缺少必要固定的绳索、木料和铁质器件,仓促造的发石车几乎没有半点作用,连城墙的高度都抛不出去!

这便是没有半点法子了。

朱然、胡综、张承三人面色铁青的躲在遮蔽之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还是张承率先捅破了这层窗户纸:

“朱车骑,胡侍中,这样行不通。”张承咬牙说道:“城内士卒有一小半都是濡须退下来的,面对石弹砸城早就没了战意。芜湖城没有濡须坞高,城墙没有濡须坞坚,只是略大了一些,城池防御全依赖城内外修筑的层层工事。”

“谁能想到魏军将发石车全从濡须运过来了?不过数日,又要运兵、又要运粮、还要运这么多器械和石弹,这要多少艘船才能运得过来??”

“那你说该如何?”朱然脸色同样难看:“我难道不知道此处局势不妥吗?但除了在此等待陛下,我等还能如何?”(本章完)

第774章 困兽之斗

面对着朱然和胡综齐齐看向自己的目光,张承咬牙说道:“要么出城突围向东,要么出城进攻魏军以挫敌胆!”

“两位,我算是看出来了。”张承重重的用手锤着门框:“若今日再不作为,不待明日、后日,纵然你我欲战,整个芜湖城中的士卒们还能有多少战意?到时可再没有一个濡须中洲、一个芜湖城等着我们去逃了,破城之后魏军难道会留我们的活口吗?”

朱然此刻也阴沉着脸,徐徐说道:“我也有此意!”

“濡须坞分为两部,又两面临水,故而难以出城进攻。芜湖城四面广阔,我等在城上又已窥得魏军大致布局,可以出城攻一攻!但是不能弃城,陛下命我为濡须事,命伟则为芜湖事,若陛下乘舟东下,我等却不在芜湖,又有何面目为人?”

胡综点了点头表示同意:“出城野战我不擅长,城防之事可以交予我来做!”

“好!”朱然决断的极快:“接下来就该议如何进攻了……”

芜湖城内的三位重臣在琢磨如何奋战,一位车骑将军、一位后将军,还有一位侍中领军都存了死志,可他们的心心念念的皇帝却仍在江面上不断向西!

全琮昨日下令全军移往柴桑,很明显是违背了孙权旨意的擅权行为。

但当孙权勃发的怒意暂时消退,冷静下来之后,也不得不接受了全琮的这一做法。兵凶战危,开战当谨慎而行,不管对面主帅是不是陆逊,这种赌国运的遭遇战都应当尽量避免。

更何况此处大江之上无依无凭,若船队遇到闪失,连停泊的地方都没有!速速寻一大港才是正确的选择。

孙权和全琮二人都没有明说,他们口中虽然坚持要与魏军合战,但他们不向东而向西,本就说明了心中的怯懦和畏惧之感。若向西,尚能保有荆州和交州二州。若战而落败,恐怕孙权本人都将战死,说那些国运什么的又有何用呢?

不知怎地,或许是国难思良将,孙权脑中却常常想起周瑜的英姿来。

若全琮真能比得上周公瑾六分、七分的话,定然会极为自信的引船接战,我避魏军?魏军如何不避我?

但全琮终究不是周公瑾。这等用兵迅疾、以万兵横行卓然不屈的名将,可遇而不可求,得一可助国运昌隆。

这便是天命不在吴了。

入夜,芜湖。

魏军的发石车抛射了大半日,在天色将暗之时就停滞下来了,城头的斥候将这一情况禀报,于是朱然等人在城中整军,准备夜间的攻势。

朱然面容肃穆:“仲嗣,西面之事就交给你了,一切依照计策而行。”

张承点头:“将军放心。西面事我自为之,城东就由将军来做了。”

“嗯。”朱然道:“开城,去吧。”

全身甲胄的张承抱了抱拳,随即大步离去。

两千吴军士卒鼓噪出城,向芜湖城西方向的魏军军营攻去。

芜湖城依江而建,西面是江,江与城池之间的地域并不广阔。

此处有卑衍麾下的大约两千人负责操作发石车,还有武卫军王颀部的两千士卒守在此处。相比芜湖城其他方向的军队,城西的魏军数量是最少的。

张承鼓噪进军,到达魏军营前却不进攻,而是喧哗辱骂,接着又撤回城中。这般戏码每隔半个时辰就弄一次,扰得魏军营中休息不得,一时气氛紧张。

魏军中军大营就在城南,离城西并不算远,但是由于城西临江的地势过于狭窄,曹真也无法往城西增派兵力协防,而是告诉王颀自己已令五百骑兵备战,若遇战事可以快速拦截。

王颀也回信表示遵令。五百骑兵用在城西的狭长地域,已然足够。

兵部尚书王基随大军一同南下,虽然没有兼职,但奉皇帝之命随在曹真身侧,宛如谋画军策的参军一般。当王基听闻吴军第二次鼓噪的时候,就告知曹真吴军必有古怪。曹真也有同感,当即命令斥候从城南大营处向城东、城北两个方向做了传讯。

对于一支兵力将近三倍的围城军队来说,城内军队几乎难以逃脱囚笼,但这并不意味着一定要束手等死。

时间刚到丑时,张承增兵至三千人,再一次率领麾下士卒从芜湖城西门而出,朝着魏军营地进攻而去。这并不像是一场偷袭,而是像一场白日里的攻营作战一般,魏、吴双方弩矢齐发,吴军在城墙与魏营火光的辅助下持盾朝着城西魏营突进。

曹真还未睡下,闻得此讯,挥手把王基叫了过来:“伯舆,我再与你五百骑。你去西面照应一下,判断形势。若是该动的时候,就令这一千骑兵从南至北冲杀,若是冲不回来不用勉强,到北营处落脚就是,天亮再回。”

“遵令。”王基拱手应下,随即便走。

按理说,曹真的一切应对都没有问题。

但吴军是在搏命。

朱然、张承、胡综三人都认为,若是今夜不能取胜,则芜湖城将再无希望,故而城西只是作态,朱然真正的主攻方向是在城东。

“就算魏军人多,夜里调派起来也不会太快。在濡须的时候我夜里冲过魏营,从正面是冲不过去的。”朱然用力拍了拍丁奉的肩头:“如今城中能冲阵的斗将,唯有承渊是最佳之选,今夜之事就托付与你了!”

“末将领命!”丁奉抱拳认下,接着说道:“将军给了末将一千精锐,夜里又要绕路,末将以为当全军弃铠着胄,各带短兵,还望将军准许。”

朱然点头应下,而后双手叉腰,在今夜出战的各个将领面前来回巡视,又一一勉励了许久。

芜湖城左近的夜晚彻底嘈杂喧闹了起来。

城西,张承领三千人正在乘夜攻营。暗沉的夜色无论对攻方还是守方来说,都不算一个好的战斗环境。

城东,朱然亲率军中挑选出来的四千精锐,与张承相仿,直接攻击由武卫军偏将典满部防卫的正面。

坐镇城南的大将军曹真从斥候口中得到典满回报后,嗤笑一声:“朱然就这点本事了?当年在江陵防我时候的那股劲呢,这才围城第一日,就想声东击西来踹我的营?”

“备甲!”曹真霍然起身,朝着身边亲随下令:“告诉曹泰,本将自领属国兵和武卫坐镇大营。命他将一千五百骑自南向北,趁着夜色好好从朱然身上剐几层肉下来!”

“遵令!”随着斥候离去,整个城南大营也在登时活跃了起来。

为了防止夜袭就让所有人都不睡觉,这当然不现实。无论武卫也好、属国兵也罢,或者中军精骑,除了负责值夜的那一部分外,其余军队集结整装都需要时间。

就在这个时间差内,吴军朱然部与防守城东营寨的武卫军典满部赫然撞上。还是那个道理,武卫军虽然精锐骁勇,但也并非所有士卒都是值夜状态。

依托营寨的防守与弩队箭矢的支援,武卫军约五百人的值夜部分堪堪顶住了第一波冲击。随着典满率其余部队着甲完毕,带着士卒加入到了战团之中,朱然所部精锐冲营的势头才被遏制住,战线随后迅速的陷入焦灼中。

今夜的主角注定不是典满,更不是什么吴国的朱然和张承。

而是丁奉。

魏军包围城池尚且日短,还没有来得及用工事将整个城外全部合围。当下魏军的防御重点是发石车和左近,城北、城东两处营寨之间,还有着约半里的缺口,从城上可以看得清清楚楚。

这也是朱然等人着急发动攻势的原因所在。

半里多的距离,在白日来说算不得什么,但在黑夜之中却是一个极好的缺口,供吴军绕后的缺口。

除了后将军张承率三千人攻魏军城西营寨外,朱然另派了偏将率二千人佯攻魏军城北营寨,自领四千人冲城东营寨正面。算上丁奉的千人,足足有万人规模了。

以一万人的规模夜战四面袭击魏营,又是临时起意,对主帅将领有着极高的素质要求,二十余年来,已经很少有这样的夜间战事了,但论组织程度来说,朱然的确算得上是吴国名将。

唯有这种夜间乱战,才能更好的抹平兵力上带来的差距。

城西、城北、城东三个方面陷入焦灼之中,城北魏军是由偏将李基负责,距离城南大营最远,故而李通的这个儿子也不敢擅动,依照前令,依托城寨做着防守。

射声校尉曹爽领两千五百辽东步卒,坐镇于城东发石车阵地。有着典满的武卫营在前顶上,曹爽也得以从容安排麾下士卒纷纷着甲,以白日的安排,五十人守一发石车。城东的发石车有四十座,曹爽本人还能领着五百步卒坐镇后方,堪称万无一失了。

战场上打的就是这个万一,任何小概率事件都有可能发生。

曹爽坐在矮凳上,身后是全身着甲、列阵完毕、席地而坐的五百士卒。这种程度的准备已然足够。

但东侧哨楼中的士卒用急切的频率击起了小鼓。(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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