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章 这一盘棋,他们又会下成什么样子?

晚上,江陵。

一间幽静的棋室内,庄未生正和庄飞对立而坐。

“这里的这一手断有些问题。”

庄未生指着棋盘上一颗黑子,缓缓说道:“你太急于反击,这一手断看似严厉,直接将白子斩为两块孤棋,其实自身棋筋也露出了破绽。”

说完,庄未生便在棋盘之上摆出了另外一路变化。

“如果这一手换成挖,便能切断我白子的联络,如果白子要挣脱,黑子就能趁机将白子死死压制住。”

“白子虽无死活之虞,但发展潜力却被限制住了。”

庄飞专注的听着庄未生的话,望着棋盘,看着庄未生摆出了另外一路变化,目露思索之色。

“还有这边,你下的又太过于稳健了,虽然避开了复杂的战斗,但是不断的退让,也让白子占到了不少便宜,如果——”

就在这时,庄未生的手机铃声突然响起,打断了庄未生的话。

庄未生的声音戛然而止,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来电人的姓名,然后接通了电话,问道:“喂?”

“庄未生老师,我……还想给您看一张棋谱。”

电话那头,响起一道年轻的声音,说完这话,他沉默片刻,然后才继续补充道:“是俞邵二段和潘熙八段今天在国手战上,弈出的一盘棋。”

听到“俞邵”这个名字,庄飞一怔,忍不住抬起头看向庄未生。

庄未生这次没有多问什么,对着电话说道:“你发过来吧。”

“好,我马上发您。”

电话那边的青年说完,便匆匆挂断了电话。

没过一会儿,庄未生的手机一震,便收到了一张棋谱。

庄未生收拾好棋盘上的棋子,然后打开棋谱文件,看了棋谱片刻之后,终于将手伸进棋盒,夹出棋子,缓缓落在棋盘之上。

哒、哒、哒……

对面,庄飞认真的望着棋盘,很快就看到黑白双方下出了和上一盘棋一模一样的布局,黑子高拆之后,白子一间高挂,黑子二间高夹,白子跳……

但是看着看着,庄飞的表情心中一惊。

这一盘棋,黑子子速非常之快,竟然找到了白子这种下法的弱点,也意识到了黑子的优势,直接就要起大空,以厚势去鲸吞。

但是看着庄未生不断夹出棋子落在棋盘上,庄飞的表情很快就变了。

“这……”

而看着棋盘之上的棋子越落越多,庄飞的表情也变得越来越难以置信!

庄飞愣愣望着棋盘,眼神之中流露出浓浓的难以置信之色,不禁失声道:“这怎么可能?”

“黑子的子速很快,但是,黑子似乎……似乎并没有预想之中那么好走,黑子居然……”

庄飞紧紧盯着面前的棋盘,一时间有些语无伦次:“居然未能顺利筑起大空?!”

这一次,面对庄飞的问题,庄未生没有回答,只是不断夹出棋子落下,继续摆棋。

终于,当最后一颗白子落于棋盘之上,棋谱截然而止,庄未生夹出棋子的动作也终于随之停下。

显然,下到这里,大局已定,黑子已经回天乏术,差距已经无可追赶,再下下去也只是空耗彼此的时间,因此只能投子!

庄未生望着棋盘之上纵横交错的棋子,一言不发,眉头下意识的皱紧了。

……

……

下完这一轮国手战后,俞邵并没有去学校,而是在家休息了两天,第三天便接到了棋院方面打来的电话。

“主将选拔在后天?”俞邵问道。

“对。”

电话那头的工作人员立刻解释道:“虽然团体赛是三局两胜,其实谁一台二台甚至五台都无所谓。”

“但是,通常双方还是会约定俗成的以棋力去安排一台到五台的位置,所以棋院得安排一场主将选拔赛。”

“当然,这并非正赛,只是棋院安排的内部选拔赛,不计入战绩,也没有对局费。”

俞邵答谢了一句:“好,我知道了,谢谢。”

“不用谢。”

工作人员笑了笑,很快便挂断了电话。

俞邵放下手机,凝神望着棋盘,片刻后,终于将手探进棋盒,从棋盘之上夹出白子,轻轻落在了棋盘之上。

这是前不久,苏以明和尹启生在大棋士战上弈出的一盘棋。

“这一手跳,真是……绝妙。”

俞邵眼帘低垂,注视着棋盘之上这颗自己刚刚落下的白子。

这一手棋,他也没能看到,迸发着棋手通幽的灵光,既挟天地清刚之气,又参星斗诡谲之光,一招直接便将黑子击溃。

片刻之后,俞邵将棋盘之上的棋子全部收回棋盒,然后又再次夹出棋子,不断落在棋盘之上。

这是苏以明在大棋士战上的另外一盘棋。

对手是曹瀚宇八段。

“这手夹,看似是进攻的一手,但更是调和全局……”

……

……

两天的时间,很快过去。

南部棋院内,一间空旷的对局室里,只有秦朗、乐昊强、顾川三人,他们正一边吃着早餐,一边聊着天。

“我本来以为可能我要对上车文宇了,结果车文宇居然漏勺输给了周炜。”

顾川一边啃着油条,一边笑着说起团体赛选拔的事情:“和周炜那一盘棋,我一度以为自己要输了,突然灵光一现,我那一手扑,实在太妙了!”

“王婆卖瓜,自卖自夸。”

秦朗瞥了眼顾川,说道:“你后面还不是输给了乐昊强?车文宇可是赢了乐昊强。”

“靠!”

听到这话,顾川忍不住瞪了秦朗一眼:“都不能让我好好装个逼?”

乐昊强也忍不住抽了抽嘴角,看向秦朗,问道:“你是怎么做到一个句话同时得罪两个人的?”

“实话都不让人说?”

秦朗喝了一口豆浆,对顾川说道:“看过俞邵和苏以明的棋,你不应该觉得自己居然差点输给周炜,而感到自己有不足吗?”

听到这话,顾川和乐昊强一时间都变得沉默了。

顾川趴在窗前,望着有些阴沉的天空,啃了一口油条,突然语气莫名道:“今天这盘棋,将决定谁是主将。”

“说句实话,我确实有些佩服他们,他们两个都好强,很难相信,我居然有一天,会由衷的去佩服两个同龄人。”

听到顾川这一番话,秦朗微微皱眉,说道:“佩服人也得有个限度,要不然你永远也赢不了他们。”

“我知道。”

顾川语气有些怪异,说道:“我确实想赢他们,但是,我……又想看到他们下出那些我遥不可及的棋,将我轻易击败。”

听到这话,秦朗和乐昊强一下子都愣住了。

“我都以为自己是个抖M了。”

顾川笑了笑,望着窗外,说道:“我想要看到远超于我的一手,究竟是哪一手……”

“我想要看到让我望尘莫及的棋局,究竟是怎样的一盘棋。”

“如果想要看到这样的一手,如果想要这样的一局棋,是以我一辈子也赢不了他们为代价,那我也愿意。”

说完之后,顾川突然觉得有些尴尬,连忙转移了话题:“今天天气怎么这么差,闷的慌,是不是要下雨了?”

秦朗和乐昊强都知道到了顾川在转移话题,不过都没有戳破,看向窗外的天空。

今天江陵的天气确实不怎么好,阴云密布,整个世界都仿佛笼罩了一层灰色,看这样子,今天很可能要下大雨。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天气不好,导致有些压抑的缘故,三人突然之间变得沉闷了起来,默默的吃着早餐,不再说话。

不久之后,对局室的大门突然“咔擦”一声被推开,紧接着一道人影便走进了棋室内。

三人立刻向门口投去视线,本以为是俞邵或者苏以明到了,结果当看清楚来人之后,三人都不禁微微一怔。

走进对局室的,是一个西装革履、留着光头的壮汉,而对于这个壮汉的名字,三人都不陌生。

“鲁博老师。”

乐昊强率先打了一声招呼,秦朗和顾川反应过来后,也连忙先后打了声招呼。

鲁博看了三人一眼,对着三人点了点头,然后随便找了一张棋桌,拉开椅子坐下。

没过一会儿,对局室的大门再次被推开,紧接着一个三十多岁、身材瘦削、穿着西装的男人便走进了对局室。

乐昊强三人又几乎是瞬间,便认出了来人的身份。

洪乐驹九段。

看到已经在对局室内坐下的鲁博,洪乐驹忍不住笑道:“鲁博老师,结果你来的居然比我还早啊?”

鲁博从衣兜里掏出烟盒,递给洪乐驹一根烟,笑道:“我家离棋院比较近嘛。”

洪乐驹接过烟,在鲁博对面坐下,然后掏出打火机将烟点燃,深深吸了一口,又缓缓吐出,说道:“今天天气真差。”

鲁博也吸了一口烟,有些头疼道:“确实,不会真要下雨吧?我出门没带伞。”

看到这一幕,乐昊强三人忍不住对视了一眼。

除了俞邵和苏以明这场主将选拔赛之外,这间对局室今天是没有比赛的,因此洪乐驹和鲁博为什么来这间对局室,答案显而易见。

要知道,洪乐驹和鲁博那可都是前几年的头衔持有者,今年继续向头衔发起冲击,头衔持有者换成二人任何一人,都不会有人感到奇怪。

这时,又一个三十多岁,戴着眼镜的男人走进了对局室。

看到洪乐驹和鲁博后,男人不禁一愣,紧接着眉头就皱了起来,表情有些不太好看。

“罗耀光老师,你也来啦?”

鲁博笑呵呵的打了一声招呼,说道:“听说你昨天和阮旻八段那盘棋,赢的非常漂亮。”

“鲁博老师你也不是很漂亮的赢下了李均老师吗?”

罗耀光在另一张棋桌前拉开椅子坐下,推了推眼镜,说道:“看来鲁博老师今年状态挺好,真是巧了,我的状态好像也不差。”

乐昊强三人能明显感觉到,在罗耀光说完这一句话后,对局室里的气氛一下子变得紧张了起来。

罗耀光四年前拿过一次名人头衔,第二年就被鲁博夺去了头衔,自此之后,两个人就不太对付,相互较劲好几年了。

又过了片刻,一个目光如炬的精瘦男人走进了对局室。

“陈善九段……”

看到这个男人,乐昊强三人已经彻底无言了。

不久之后,又有几个棋手陆陆续续走进对局室,有低段也有高段,有男也有女,郑勤、徐子衿、吴芷萱赫然都在其中。

每当有棋手来到对局室门口,发现对局室居然有这么多人后,脸上都会浮现出错愕之色。

最后,他们都是各怀心思的默默走进对局室,找个位置坐下。

又过了片刻之后,又一道身影出现在对局室门口,看清楚这道身影之后,乐昊强三人更是彻底愣在了原地。

即便是洪乐驹、鲁博等人见到来者,脸上也不由浮现出惊诧之色。

“庄未生老师,连你也来了?”

鲁博颇有些意外的跟庄未生打了一个招呼:“自从争棋之后,已经两个月没见了。”

庄未生点了点头,走到鲁博附近的棋桌旁,拉开椅子坐下,说道:“我也没想到在这里居然会遇到这么多熟人。”

“我也没料到,不过也能理解。”

鲁博缓缓吐出口烟,说道:“看过他们英骄杯的那盘棋,难免会对他们下一盘棋感到好奇。”

“他们在英骄杯上的那一盘棋,无疑是两名棋手才华横溢的杰作,就如庄未生老师你和安弘石老师那盘棋一样,改变了围棋的进程。”

鲁博弹了弹烟灰,说道:“但是,那是庄未生老师你和安弘石老师的棋局,可是他们……”

说到这里,鲁博笑了笑,没有继续说下去,又吸了一口烟之后,缓缓吐出:“这一盘棋,他们又会下成什么样子?”

庄未生默然片刻,最后缓缓说道:“这,也是我想知道的。”

庄未生和鲁博的交谈声很小,除了坐在鲁博对面的洪乐驹外,其他人都没听到二人在说什么。

但是,看着庄未生、鲁博、洪乐驹、陈善等人都出现在了这间对局室里,所有人心情都有些无法平静。

今天这一盘棋,虽然比赛,但是只是棋院内部的选拔赛而已,没有对局费,甚至战绩都不计入成绩……

结果这一盘棋的关注度,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

“这……将会是怎么样的一盘棋?”

所有人心中一时间,都不禁冒出了这个问题。

终于,又过了片刻之后,门口的一道身影顿时吸引了所有人的视线,即便庄未生都不禁向门口这道身影望去。

在众人的注视之下,苏以明走进对局室,看到对局室内这么多人,依旧面色不变,很快便走到对局室最中央的一张棋桌前,拉开椅子坐下。

而伴随着苏以明的到来,整间对局室一下子变得安静了不少。

又过了一会儿,俞邵也终于来到对局室。

俞邵向对局室扫了一眼,目光掠过庄未生、陈善、徐子衿、吴芷萱、郑勤……最终锁定在了苏以明身上。

俞邵收回视线,走到苏以明到对面,拉开椅子坐下。

见俞邵和苏以明彼此对立而坐,最开始对局室内还有些窃窃私语声,但是渐渐的声音越来越小,直到最后彻底消失。

哒、哒、哒……

雨滴拍打地面的滴滴答答之声,开始响起。

今天的江陵,终究还是下起了雨。

也不知道是因为本来就是阴雨天的缘故,还是什么其他原因,空气之中,逐渐弥漫起一股莫名的压抑感。

……

……

“怎么就下雨了?伞也没带,这鬼天气。”

棋院长廊上,浑身湿漉漉的马正宇心里一边暗骂,一边快步向选拔团体赛主将的对局室走去。

他今天负责当主将选拔赛的裁判,因为主将选拔赛并非正赛,这场比赛的裁判也只有他一个人。

在他今天出门的时候,天气只是有点阴沉,没想到天色越来越灰蒙蒙的,当时他心中就有种不详的预感,加快了赶去棋院的步伐。

没想到他紧赶慢赶,走到一半的时候,终究还是下起了雨,当他赶到棋院的时候,衣服和头发都已经淋湿。

不久之后,马正宇终于来到了举办主将选拔赛的对局室门口,然后就看到了对局室内的一大群人,甚至还在其中看到了庄未生的身影。

“卧槽?”

马正宇有点懵逼,连忙后退了一步,看了看这间对局室的号码,发现号码确实是五号后,才确定自己确实没来错地方。

马正宇定了定神,终于走进对局室,不知为何下意识的放缓了脚步。

这时,庄未生也发现了马正宇,对着马正宇微微点头。

按道理来讲,马正宇得跟庄未生打一声招呼,但是感受着对局室内这寂静压抑的氛围,马正宇没有说话,只是同样对着向庄未生示意。

马正宇来到棋室最前方,看了眼已经彼此对立而坐的俞邵和苏以明后,又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腕表。

距离比赛开始,还有五分钟。

这五分钟,似乎格外漫长。

虽然对局室内人不少,但是却有一股慑人心魄的寂静,只能不断听到雨滴拍打在地面上的声音,那清脆的哒哒声,就宛如落子之音。

所有人都在等待着这最后的五分钟。

终于,五分钟过去。

马正宇望向俞邵和苏以明,本来只是一场选拔赛,甚至连裁判都只有他一个,此刻他却莫名变得郑重起来,沉声道:“比赛时间到了!”

“对局时间,为每方两小时,读秒一分钟,黑贴七目半。”

马正宇深吸一口气,竟然感觉到了些许压力,再次开口道:“由猜先决定先后,现在,两名棋手可以开始猜先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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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292章 这一手,就是我所参悟的生与死

马正宇的声音落下,俞邵打开棋盒盖,率先将手伸进棋盒,抓出一把白子攥紧在手心,棋子冰凉的温度,似乎能从掌心传遍全身。

另一边,看到俞邵抓子,苏以明表情平静,也从棋盒抓出两颗黑子,缓缓放在棋盘之上。

俞邵松开手,白子顿时“哒哒”弹落在棋盘之上,发出宛如窗外雨滴一般清脆的响声。

“呼~”

这时,寒风透过窗户吹进棋室,吹的所有人哪怕听到这棋子落盘的声音,都感觉这声音似乎有些冰冷的寒意。

俞邵伸出手指,两颗两颗的拔动棋子,很快就数完了棋子。

棋盘之上的白子一共是八颗,为偶数。

这也意味着这一盘棋,将由苏以明执黑,俞邵执白。

这一切,都在一片静默无声之中进行。

周围众人团团围在棋桌旁边,默默注视着这一切,看着二人分别将棋子收回棋盒,接着苏以明率先低头行礼:“请多指教。”

俞邵也紧接着低头回礼:“请多指教。”

……

……

二人行礼完毕——

这一盘棋局,终于开始了!

苏以明静静注视着面前这纵横十九路的棋盘,片刻之后,终是将手探入棋盒,棋盒内的棋子顿时碰撞出声。

“咔哒!”

这声音,与一百八十年前,别无二致。

一百八十年前,他便如现在一般弈棋。

南部棋院的选址地,是三百年前的两名著名棋手杨世荣和龚胜下出十番棋的地方,他在一百八十年前,也曾在这里下过棋。

如今时隔一百八十年,他奇迹般的又回到了这里,仍旧是在这里下棋。

一百八十年过去,沧海桑田,斗转星移,太多太多的东西发生了变化,然而有些东西,却亘古不变。

无论是三百年前、一八十年前、现在、甚至三百年后……

终于,苏以明夹出棋子,落下了这盘棋的第一手棋。

哒!

十六列四行,星!

“第一手星。”

人群之中,郑勤默默注视着这盘棋局,脑海之中不禁下意识的回想起了不久之前,自己和苏以明的那一盘棋局。

那一盘棋,他仅仅七十多手就输了。

直到现在,回忆起那一盘棋局之中四射的幽玄之光,他依旧感到心有余悸,为那盘棋之中隐藏的诡谲而感到发自内心的深深震撼。

“那一盘棋……”

郑勤想到这里,忍不住攥紧了拳头,紧紧盯着棋盘。

见到苏以明落下棋子,俞邵很快也夹出棋子,缓缓落在棋盘之上。

哒!

四列十六行,星!

“滴答、滴答、滴答……”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已经是下起了大雨,哗哗大风吹的树叶簌簌作响,整个世界都仿佛被淹没在一片白噪音之下。

但棋室内,众人却仿佛只能听见这棋子落在棋盘之上的声音。

虽然是白天,但是天气实在太差,对局室里的光线显得格外昏暗阴沉。

“这光线也太暗了……这是不是要去开个灯?”

马正宇抬起头,正想问俞邵和苏以明要不要开灯,但只见到俞邵和苏以明都静静望着棋盘,就仿佛已经忘记了周遭一切。

马正宇扭头向身旁望去,只见所有人都全神贯注的望着棋盘,这才仅仅两手棋,就好像已经沉浸在了棋局之中。

无人在意。

“……”

马正宇本来已经到了嘴边的话,一下子咽回了肚子。

苏以明静静望着棋盘,片刻后,指间再次夹着黑子,缓缓落在棋盘之上,

哒!

十六列十六行,星!

黑子前两手均位列于星位,已经形成了最经典的二连星。

俞邵眸子倒映着棋盘,看到黑子弈出二连星,片刻之后,终于也将手伸进棋盒,夹出棋子,缓缓落于棋盘。

哒!

四列四行,星!

棋盘之上,两颗白子占据左上和左下两个星位,黑子占据右上和右下两个星位,黑白双方赫然是弈出了最富盛名的二连星对二连星!

此前百余年,无数棋手都曾以此布局,在棋盘之上演绎出了令人眼花缭乱的百年攻守,至今那落子之声依旧久久回荡在棋坛!

“咔哒!”

此刻,抓子之声再次响起。

下一刻,苏以明便再次夹出棋子,轻轻落于棋盘之上。

六列十七行,小飞!

“没有守角,而是直接挂角了。”

看到这一手棋,众人表情下意识的变得郑重了一分。

俞邵凝眸望着棋盘,并未立刻落子。

过了片刻,俞邵终于将手伸入棋盒之中,夹出一颗白子。

俞邵抬起手,将手缓缓伸到棋盘的右上角,最终食指和无名指轻轻下垂,棋子终于应声而落——

哒!

十七列三行,点三三!

“白子没有去应黑子的小飞挂,对黑子的进攻视而不见,直接脱先去点三三了!”

众人的表情不由变得更为认真,空气当中弥漫着一股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压抑感!

面对黑子的进攻,白子最理所当然的下法便是见招拆招,跟着去应,如小飞、低夹、高夹等都是常规下法。

脱先相对罕见,这种下法最为而强硬,也最为针锋相对!

徐子衿看到这一手点三三,也忍不住抬起头,看向俞邵。

可当看到俞邵此时的神情后,徐子衿微微一怔,从俞邵脸上她看不到任何情绪,好似俞邵眼底只容得下面前的棋盘。

在昏暗的对局室内,俞邵的侧脸轮廓却显得格外清晰,整个人竟然有一种沉静不动的遗世独立之感,让她觉得无比陌生。

“哗啦啦!”

窗外的雨不知道何时下得更大了,整间对局室的光线也开始变得更加昏暗,风甚至吹的窗户都开始作响。

但此时,坐在棋桌两侧的两名棋手,却八风不动。

苏以明低垂眼眸,注视着这颗位于十七之三的白子。

片刻后,苏以明的右手,再次伸进棋盒。

棋子夹出。

黑子缓缓落下。

哒!

十七列四行,挡!

“咔哒!”

在黑子刚刚落下的瞬间,便响起棋子碰撞之声,紧接着俞邵便从棋盒夹出白子,手伸到棋盘之上,缓缓落子。

哒!

十六列三行,长!

人群之中,郑勤紧紧看着棋盘,不知道何时竟然咬住了牙关,脑海之中不断回想起自己和苏以明那一盘棋。

这段时间,他反复拆解,却依旧无法将这盘棋彻底参悟。

“苏以明……会那么下吗?”

郑勤拳头不由自主的握的更紧了:“会如面对我时一样,下出那一手么?”

苏以明并未立刻行棋,表情平静的望着棋盘。

他的眼前,如同浮光掠影一般,浮现出俞邵弈出的所有棋谱,其中每一手棋他都记忆犹新。

“厚与薄、地与势……”

“围棋是否真的有答案?”

“我不知道,但是,我相信一定是有的。”

“只是一百八十年前,我找遍天下,却依旧找不到这个答案,即便棋盘之上真的有答案,我却参悟不透。”

“纹枰血战,终归楸枰冷,劫尽灯枯,始见月华凉……”

“刚来到这一百多年后的时候,我时常在想,为什么本该已经死去的我,会在这一百多年之后苏醒呢?”

“如今我终于明白,围棋,一个人是永远也找不到答案的。”

“不会有错,上天让我跨越了百年的时光,就是为了让我看到你的棋,为了让我看到围棋的殿堂,为了……让我和你下棋!”

“为了让我,找到围棋的答案!”

咔哒!

棋子碰撞如铿锵之声,苏以明再次将手伸进了棋盒之中,感受到了棋子冰凉的触感。

“感谢你让再次久违的品尝到败北的滋味,感谢你让我输掉的每一盘棋局,从这些棋局之中……我看到了。”

“我终于确信,围棋的答案,它一定存在。”

苏以明终于夹出棋子。

下一刻,他指间黑子轻垂,明明仅仅不过一寸,却仿佛如万丈而下!

哒!

黑子终是落下。

哪怕棋室之内光线昏暗,但这颗黑子也并未融于黑暗之中!

“轰隆!”

在棋子落下的瞬间,窗外突然响起一声惊雷,霎时间暴雨倾盆,滂沱大雨几乎淋湿了整个世界,让整个世界都灰蒙蒙一片!

江陵已经很多很多年,没有下过这么大的暴风雨了!

在一声惊雷过后,又过了片刻,整间对局室突然变得明亮了一瞬,惊雷照明大世,映照天地,只一瞬间,却也令天地色变!

而在这一瞬之间,苏以明不知道何时已经抬起了头,正望着坐于他对面的俞邵。

“如果说,上天让我跨越一百八十多年的时光,真是为了和你下棋的话……”

“那么,俞邵。”

苏以明目光淡然,表情平静。

“这一手,就是我所参悟的生与死。”

“这是对你的报答,我相信你会满意!”

棋盘之上——

十四列三行,小飞!

人群之中,郑勤看到棋盘之上这一颗黑子,瞳孔骤然一缩,整个人都情不自禁的向前倾了倾,有些口干舌燥。

“来了!”

之前,他和苏以明那一盘棋局,仅仅七十手便只得黯然投子,未能算尽生死,便只能洒血于棋盘之上!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便是如今这一手——

小飞!

围棋有处处雷霆争先,争的是杀机历历,围棋有流水不争先,争的是滔滔不绝。

围棋有为全盘谋,算尽万世之功,围棋也有不求万世,只求一世称雄!

二者从来没有高下之分,从来没有优劣之别,阴阳辩证便是围棋永恒的玄妙幽深所在!

而这一手小飞,便是只争一世成败!

棋盘之上——

唯有算尽生死者,方可为圣!

黑子已经落下。

此时此刻,轮到白子去给予黑子回答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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