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歪打正着的政老爹

“我荣宁二府,都看错了他!”

贾政面色羞惭,垂下头,想起自家兄长的“得了便宜还卖乖”之语,只觉一张脸火辣辣的,臊得无地自容。

这是被人格光芒刺到眼的感觉,太亮了。

不仅仅是贾政觉得道德上自惭形秽,就是一些年轻的科道言官,都觉得与有荣焉,面色振奋,蠢蠢欲动。

江南道御史陈端,身量挺拔,形容俊秀,目有风仪,是崇平朝的二甲进士,道:“臣为圣上贺,圣皇在世,播礼乐治天下,布德政于九州,臣民如沐日月清化,崇尚节义!”

山西道御史徐谧、河南道御史杨文轩,六科给事中都是纷纷出来奏陈。

含元殿中难得一片祥和,这些吵吵闹闹的言官,几乎是同一口径,殿院的纠仪御史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怎么说呢,甚至贾珩都低估了此举对陈汉德政教化的积极意义。

大汉立国以来,其实也围绕着礼法治国的问题上,展开过论争。

纵观古代王朝,从西周时期的“为政以德,以德配天”,秦时的“缘法而治”,“严刑重罚”,两汉时期的德主刑辅,再到唐时的“德礼为政教之本,刑罚为政教之用”,可以说德政教化随着中国封建社会的发展,逐渐被提到了与法平齐,甚至超过法制的水平。

哪怕是后世,都有“法安天下,德润人心”之语。

陈汉从前明的“明刑弼教”出发,沿袭前汉“以孝治天下”,也是复现了“德主刑辅,礼法合一”的治国主张。

以上,只是说明,封建社会对于德治人心的教化,甚至在许多时期,尤在法制之上!

就以贾珩辞爵一事而言,无疑是……放了个“大卫星”。

陈汉国朝百年以来,从来没有过的事儿!

不要官职,还能说你是沽直邀名,学前汉的屡次征辟不就,似有沽名钓誉之嫌。

甚至还有一二宵小,恶意揣测,你不愿忠于王事,或是心存怨望?

结果,你爵位都不要?

这人脑子……不是,就是品德高风亮节,简直可以留名青史,树为道德典范。

崇平帝威严面容上,神色高妙,平静目光掠过殿中文武百官,心头虽然满意,但面上却故作难色,叹道:“诸卿,朕也是左右为难,有心嘉允之,然圣旨诏书已明发中外,邸传诸省,如改易旨意,是否有朝令夕改之嫌?如不改易,岂非辜负了贾珩此子,磐石不移的皎皎之志?”

江南道御史陈端,躬身说道:“臣冒昧,不敢苟同此论,圣天子在世,天下感沐德化,如三代之治,百姓谦逊知礼,崇礼义,尚节让,况圣贤曰,君子有成人之美,圣上嘉其德志,露布之于天下,咸使天下臣民与闻,何言有君命朝令夕改之嫌?”

礼部尚书贺均诚闻言,点了点头,暗道,陈汝贤虽未馆选至翰林院,但通达礼义之道,当初若是拣选礼科都给事中,比之在江南道这等什么也做不了的地方强多了。

河南道御史、山西道御史,浙江道御史也是纷纷出列,道:“臣附议。”

而后六部尚书、侍郎以及九卿也是纷纷出班而奏,附议。

一旁的武勋亲贵,也纷纷出班,附议。

这就是人心所向,往天子脸上涂脂抹粉,庙堂衮衮诸公增光添彩的事儿,再愣着不表态就没有道理了,也显得扎眼。

“如三代之治……”

崇平帝听着下方陈端之语,眸光滞了下,这种话,他都觉得脸颊有些发烫,好在瘦削、冷硬的脸色不显分毫。

崇平帝默然片刻,朗声道:“陈卿所言,不无道理。”

这就是允准其言。

“吾皇圣明,万岁万岁万万岁。”殿中,一时间山呼万岁之声传来,声震屋瓦。

贾政在靠着大殿门槛处,正自感慨莫名,忽地见前面的工部营膳清吏司郎中,秦业忽地躬身行礼,也是连忙压下心头复杂心绪,随之行礼。

“拟旨,贾珩之志,朕嘉允之,将《辞爵表》随旨诏于中外,礼部着弘文馆,翰林院细书贤事录典籍,以咨官吏平民人等遵效,至于宁国之香火祭祀……”崇平帝言及此处,面带戚然,叹了一口气。

怜悯功臣,恩典其爵,岂容宁国公于九泉无有香火供奉?

这才是真正的情理之难。

就在这时,贾政清咳一声,手持玉笏,拱手出班,颤声道:“臣,工部员外郎贾政启奏。”

崇平帝面色顿了下,将一双威严目光投向贾政,眸中有几分疑惑。

前方的工部尚书赵翼,就是瞪了一眼贾政,暗道,这贾存周,好不知事理!你要做什么,现在是殿中议事。

贾政面容悲戚,眼圈微红,忽地跪地,顿首而拜道:“宁国失爵,圣上皇恩浩荡,另旨赐之,贾族阖族无不铭感五内,感激涕零!如今贾子钰固辞不受,政为荣国一脉,实是无地自容,羞愧难当,如今宁国香火无继,政素愚钝,惶恐而言,恳请圣上悯宁国先祖之香火供奉,由珩承嗣,以奉祭祀于宗庙。”

不得不说,政老爹无形中帮天子解决了情理两难,本来就是天子悯功臣之后,不忍功臣香火断绝。

而且,贾政相当于又把贾珩这块儿牌坊请回贾家。

崇平帝闻言,神情默然,看向礼部尚书,问道:“此事,于礼可有不合之处?朕记得贾珍有子吧?而且,朕怎么听说,贾珩都被贾家除族籍了?还能作族长吗?”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除族籍?

贾家失心疯了?

就连北静王水溶等一干四王八公等贾家亲朋故旧,都是大皱其眉地看着贾政。

贾家此举,简直愚不可及!

除族籍?现在满朝文武都要将贾珩当牌坊挂起来了,你那边除族籍了?

一个不见容于宗族之人,辞爵礼让,几有上古贤民之风?

如三代之治?

这宗族……属实全员恶人!

此处,贾赦还真没有将除贾珩族籍一事提前透风给北静王水溶,或者说,当初偶然提了一嘴,北静王、南安郡王耳边儿风一样,完全就没当回事儿。

直到《辞爵表》一上,名望加身,现在除族籍,就显得荒谬绝伦。

贾政闻言,身形剧颤,再次叩首而拜,带着乌纱官帽的头,重重叩在地板上,声音哽咽说道:“宁荣二府,先前受人蒙蔽,然除族籍一事,并未做成,圣上明鉴。”

前面站着的工部郎中秦业,听着一旁的磕头声,余光瞥向贾政,目中也有几分怜悯。

当日,他是亲眼看着自家女婿,用时一刻,书就《辞爵表》一疏,对了,用的还是他的奏章。

当时就有预感,此表一上,恐怕于朝堂要引起轩然大波。

关键不在于《辞爵表》,这东西在国朝虽然没有,但在史书上有过,但事后证明……别当人是傻子,玩以退而进的手段,大家嘴上不说,但心里都知道怎么回事儿。

读书人做阅读理解的能力是很强的。

正因为贾珩奏表写的恳切,那是真要辞爵的。

在一众文武心头,你竟然玩真的?

这个简直就像发现了一个“傻子”,大家快来看啊,这人简直是……高风亮节,古贤民之风。

崇平帝闻言,看着贾政,沉吟了下,道:“贾卿,平身罢。”

而后,将一双威严的目光,投向一旁的礼部尚书贺均诚,道:“贺卿。”

礼部尚书贺均诚,拱手说道:“犯官珍虽有子嗣,但珍所犯之罪,系勾结贼寇,逞凶京师,有大不敬之嫌,既属十恶之列,其子已无承嗣之资,而珩惟贤惟德,能服于人,现有荣国之人都再三恳切求举,老臣请圣上准其所请,嘉允之。”

惟贤惟德,能服于人,连荣国之人都出来让贾珩嗣承宁国香火,为贾族族长,这简直就是有力佐证。

简直可以说,品德感召的典范了。

这一幕完美的,这位礼部尚书甚至心头都产生一丝狐疑,莫不是天子暗示了贾政?

然后,崇平帝并无“画蛇添足”之举,有些东西,只要是人为,再是天衣无缝,都会被人察知破绽。

彼时,反而就是政治丑闻了。

崇平帝深深看了贾政一眼,道:“准卿所奏。”

贾政几乎是热泪盈眶,顿首再拜道:“臣谢圣上隆恩。”

内阁次辅韩癀面色沉静地看着这一幕,眸光深深。

心道,这贾存周倒是歪打正着,唯有如此,才能弥补贾族清誉。

相比旁人或还以为贾政老谋深算,但韩癀这位吏部天官,对贾政的性情、手腕,几乎了解的一清二楚。

不通庶务,好做清谈的假道学。

恩,就是歪打正着。

崇平帝道:“此事既了,就拟旨议交六部。”

陈汉承明制,内阁拟旨附署,传达六部,六科给事中有封驳之权,等六科也签了字,那就是可以备案可查的圣旨。

无可争议,至高无上的法律效力。

旨意大意基本是“辞爵,嘉允之,然朕悯功臣,不忍香火断绝,以珩承嗣云云。”

这就是放在全天下,都挑不出毛病。

爵位,我可以不要,我祖宗,不能不要吧?

让贾珩以族长身份祭祀祖宗香火,这是天子的恩典光耀,对其孝道的最大褒奖,这是德政典范。

谁敢妄加置喙,就是悖逆人伦,丧心病狂。

(本章完)

第114章 荣庆堂中

随着圣旨连同《辞爵表》以邸报行文陈汉诸省道州县,这种物议评价将会迅速传播,整个陈汉士林舆论将会引燃,津津乐道,以之为佳话。

真正的天下何人不识君!

然而,宁荣街柳条胡同,贾珩正在教婢女燕儿、碧儿习练武艺,等下他还要去蔡权家里去一趟。

先前,京营给蔡权派了差事,他让蔡权搜集一些京兆衙门讯问、断谳而来的一些关于翠华山情报的口供,以及手下所带的军卒。

“碧儿,这拳脚功夫要蓄积后再打出去,和你学的那些外家拳法不一样。”贾珩一边说着,一边矫正着丫鬟碧儿的姿势。

这两个姐妹,姐姐燕儿拙朴安静,碧儿心思慧黠,有点儿郭靖和杨康的女版味道儿。

当然,也不能简单类比。

廊檐之下,晴雯远远看着正在纠正两姐妹拳法姿势的贾珩,瓜子脸儿上就有着莫名之意涌起。

晴雯返身回屋,端过一杯茶,扭着水蛇腰,轻声说道:“公子,练了也有一会儿了,吃碗茶。”

贾珩笑了笑,接过香茗,道:“你字练得怎么样了?”

晴雯轻声道:“新认的那几个,还写不好。”

昨晚,公子又教她认了千字文的字,她现在认的大约有五六十个字了。

贾珩笑了笑,说道:“不急,慢慢来。”

说着,抿过一口香茗。

“公子,我要不要学武?”晴雯忽然开口道。

贾珩道:“你倒不用,你和碧儿、燕儿她们不一样,她们从小有功底,你需得从头来,辛苦不说,难有所成。”

“对了,奶奶说,要给公子裁剪身衣裳,我昨天看那宫里送的绢帛,花纹精美,看着挺好的。”晴雯找了个凳子,坐在贾珩身旁,笑意盈盈说道。

小姑娘,正是爱美的年纪,相比一些明珠宝玉,晴雯对宫里的绢帛赏赐却是喜欢的不得了。

昨晚吃饭时,宫使送来苏锦,晴雯却是连饭都顾不得吃了,就去看宫里送来的好布。

贾珩清眸中倒映着少女瓜子脸上的明媚笑意,渐渐在清冷的眸子中晕开一圈圈暖色,心头浮起几分欣然,笑道:“我看那苏锦各色都有,你们也都各自裁剪做几身衣裳,都入秋了,总要置办些秋裳才是。”

毕竟是进贡于上之物,虽五色绢帛凡二十匹,数量上似乎不多,若是卖,也卖不了几百两,但都是市面上寻之不来的好布。

“天子赐绢帛,原也有示亲厚之意,那天我着青衫直裰去面圣,略显朴素了一些。”贾珩这时放下茶盏,思忖道。

其实收买人心,不一定是要赏金,有些大臣,也未必缺那点儿东西。

赏以衣食,频频而赏,才能更得人心。

这和平日里人际交往都是一样,小礼物繁而密,而不是冷不防,厚礼于人,那时必有所求,人心狐疑,警惕以视。

晴雯瓜子脸蛋儿顿了下,说道:“公子,要不,我给你缝制一身秋裳吧。”

贾珩道:“这个,你平时有时间吗?”

说来惭愧,隐隐有些动心,虽有压榨童工之嫌,但晴雯的女红,的确是十分出挑儿。

似是见往日沉静、肃重的少年如此之问,尤其是捕捉到踯躅之间的一丝“心动”,晴雯眸光笑意繁盛,轻声道:“也不耗多少工夫,我身上穿上的裙裳,都是我自己缝补的呢。”

贾珩闻言,看着少女那张明媚如春花的脸蛋儿,心头对“风流灵巧招人怨”七个字有了更深的体会。

风流灵巧,善于女红,没有人天生都会这些东西的。

想来是少女从小被拐卖来拐卖去,连衣裳都需得自己缀补,才有这样巧夺天工、令人称道的手艺。

勇晴雯病补雀金裘。

勇从何来?

正是此由,于颠沛流离的苦难童年中,依然努力活着的人,才有那样一股愤愤不屈的心气。

这才是晴雯。

他先前试图以读书识字,明礼知义改易其心志,对也不对,如果性格底色都被抹去,那还是晴雯吗?

不过读书,终究也不是坏事,至于其他的小性子,少女娇憨烂漫,都贤惠的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也了无意趣。

“呛就呛吧,大丈夫立身天地之间,岂无容人之量?”贾珩忽地轻笑了笑,觉得想通了一些事情,也有一股跃然之感。

贾珩道:“你若是有时间的话,帮我做一身也行。”

晴雯感知到贾珩那双温煦甚至“慈祥”的目光,一时间愣怔在原地,脸颊有些滚烫。

公子又是这种目光,那天还往人家那里瞄……

不过听贾珩如此言,晴雯心头也有几分欣然之意,笑道:“那公子等个三五日,我就能缝制出来。”

贾珩笑了笑,说道:“别太辛苦了,晚上缝东西,再仔细把眼睛熬坏了。”

二人说着话,不觉时间飞快。

……

……

荣国府,后院

荣庆堂中,丫鬟、婆子,垂手侍立,服侍着贾母用饭。

一张圆桌旁,贾母在鸳鸯等丫鬟的侍奉下,在一个金盆中洗了把手,一旁李纨、凤姐伺候着,宝玉、黛玉、迎春、探春、惜春都是作陪。

原来是昨儿在宁国祠堂中闹了一大场,又是除族籍,又是传旨,又是封存府库,一波三折,让贾母心神疲惫,今天早上就没有多少胃口,只吃了一碗碧梗米熬的粥。

王夫人和凤姐问贾母饮食,就是一惊,将将半晌午时候,还是凤姐劝了几句,然后又焕了宝玉、黛玉、探春、惜春等诸姊妹,过来相陪。

“老祖宗,儿孙自有儿孙福,您何必给自个儿身子骨过不去。”凤姐今日一袭丹梅色长裙,头戴风钗,那张明媚、娇艳的脸蛋儿上,薄施粉黛,风韵十足。

宝玉也在一旁劝道:“老祖宗,东府里的事儿,自有老爷、太太,大老爷、大太太操持就好了,老祖宗一开始就别过去。”

黛玉一身翠荷色襦裙,身量娇怯,罥烟眉下,一剪秋水盈盈的明眸,也是带着几分忧切,“外祖母怎么就气的茶饭不吃的地步,我看那珩……”

“别提他,一提他,我头疼。”贾母摆了摆手,慈祥的目光看向黛玉,苦笑道:“那就是个孙猴子,闹将起来,东府都快让他翻了个底朝天儿。”

探春伸出纤细的玉手,拿起茶盅,粉唇轻合,茶汤至唇齿汲入,放下茶盅,英秀、修丽的眉眼之间现出一抹思索,清澈如山泉叮咚的声音响起:“听琏二哥说,不是已经除了他的族籍?”

念及此事,探春心头也是轻轻一叹。

那位珩大爷,看着是个顶门立户,不屈不服的,现在却被除了族籍。

可惜了……

凤姐柳叶眉挑了下,嘴角浮起一抹讥笑,说道:“现在人家傍上了宫里,也不知怎的,入了皇帝老子的眼,东府爵位该由他承继了。”

探春闻言,就是一怔。

黛玉也是将一双春山黛眉下的秋水明眸,好奇地看向凤姐。

不怪探春与黛玉不知,昨天那一场虽闹的大,但具体经过可没人回到府里绘声绘色和处在深闺中的黛玉、探春叙说具体细节,什么一波三折。

这不哪壶不开提哪壶吗?

姊妹几人就是在屋里读书写字,故而也只隐隐听的只言片语。

李纨见诸姊妹好奇,看了一眼贾母,想了想,就简单将事情经过说了下,而后幽幽一叹,说道:“现在那珩大爷说上表辞爵,也不知事儿往哪一步走呢。”

贾母在一旁听着,叹了一口气,苦笑道:“哪里容他辞的了,老身活了一大把年纪,还没见过圣旨收回去的呢。”

凤姐也是讥笑道:“连东府府库都封存了,还辞爵?这在戏文里说的,就是以退为进,上表谢恩呢。”

好在,她知道那贾珩心底打的什么主意,从其手里抢回两座院子来给尤大嫂子和蓉哥儿住。

李纨轻轻叹了一口气,并不多言。

就在宝玉、黛玉、探春、迎春面色复杂,寻思其中的门道之时。

忽地外间林之孝家,高声说道:“老太太,老爷回来了。”

荣庆堂中,正在说话的众人,就是一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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