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5章 谷灵云

方才一直没开口说话的陆炎,这会儿忽然想到了什么,嘴里“嘶”了一声,目光落在了陆嶂的脸上。

“你作何那样盯着我?”陆嶂被陆炎的眼神盯得有些心里面发毛,“我方才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你这般瞧着我作甚。”

“京城里那个出了名的帻履坊,二哥似乎是常客来着。”陆炎端详着陆嶂,“此前曾有人想要与我攀关系,特意从京城的帻履坊买了一些上好的布料,叫人送到我府上去。

估摸着是怕我不识货,那人还特意告诉我,这帻履坊可不一般,那女掌柜不但美艳无比,还特别长袖善舞,不仅笼络了京城里面一众贵妇的心,还让风光无两的屹王殿下也格外青睐。

我一听这话,二话不说就将那人和他带的东西一遭都给丢了出去。

屹王殿下是何等尊贵,我何德何能,敢如此僭越,跟屹王用同一家布坊里头的料子裁制衣服!”

说完,他不等陆嶂开口,又自言自语似的嘀咕着:“那掌柜叫什么来着……谷……谷什么来着?”

然后看了看脸色已经变得不大自在的陆嶂,作恍然大悟状:“哦,对,谷灵云!”

“三弟不要道听途说,扯一些有的没的出来!”陆嶂表情不大好看地矢口否认,有样学样地拿出陆卿对陆炎讲话的那一套,“我以为三弟是个磊落的君子,本应不喜欢听这种长舌妇一般的乱嚼舌根才对。”

不料,明明是陆卿屡试不爽的路数,偏偏从陆嶂口中说出来,陆炎却是半点都不买账,嘲讽地笑了笑:“事在人为,那些人也不过是捕风捉影罢了。

若是二哥没有格外的偏爱,旁人总不能无中生有不是?

不过就是说二哥青睐一家布坊的衣料而已,二哥又何必这么大惊小怪。

难不成,你与那谷灵云谷掌柜,还真有什么‘不足为外人道也’之事?”

“一派胡言!”陆嶂窘迫至极,恼怒地斥责了陆炎一句,一拍桌子,起身快步离开了客堂,一个人上楼去了。

“这人可真有意思!那帻履坊在京城里也是数得上的大店铺了吧?”陆炎冷笑着看陆嶂负气离去,“有多少人青睐那家的东西,京城里长袖善舞的女掌柜又不止那谷灵云一人而已。

他心虚个什么劲儿!”

祝余在一旁摸了摸鼻子,偷偷瞥了一眼面无表情的燕舒。

陆炎不知道陆嶂为什么要恼羞成怒,她倒好像是能猜出个大概来。

若是在没有彼此足够的了解之前,自己从旁人口中得知陆卿与云隐阁漂亮的女管事柳月瑶关系匪浅,恐怕陆卿也不会像现在这般面色淡然地坐在那里。

即便不会像陆嶂这么恼羞成怒,至少也会有一点点不自在吧……

不过祝余倒也不是特别吃得准,毕竟以陆卿这个狐狸深藏不露的性子,就算他内心里慌成一团,表面上也未必就看得出来。

“你方才是存心想要给他添堵才提的帻履坊?恐怕不是吧?”陆卿却并没有开口去劝陆炎什么,只是正色开口问。

陆炎微微一愣,对陆卿点了点头:“的确如此,我这人虽然性子冲了一点,平素与他不大对盘,但也不至于这么孩子气,专门拿这些有的没的出来给人添堵。

不过是刚好让我想到了帻履坊,顺嘴一提,没想到他竟然恼了。”

“是因为之前那条裙子?”陆卿问,“我的确听说过帻履坊是京城里名气极高的布坊,许多诰命、贵女都对那儿趋之若鹜。

不过我家中过去并无女眷,所以倒也没怎么光顾过。”

“我不在京中,所以也不知道这里面到底是怎么回事,”陆炎说,“方才我说的也没有半句虚言,的确是有人想要拉拢巴结我,特意从京城千里迢迢,费尽心思才搞来了几匹布,想要送给我。

那人告诉我,说是帻履坊与别的布坊最大的不同就在于,他们在纺织丝缎的时候,会用一种特别的手段,把香气锁在布料上头。

用他们那里的布料裁制成衣裙,就算是不做另外的熏香,也不用随身挂着香囊,依旧可以所到之处暗香浮动,加上他们精湛的织法,便有了‘步步生莲’的名号。

之前那仙人堡老管事叫人仔仔细细用木箱子抬过来的裙子上面,就有着那么一股子香气,不像是特意用香料熏上去的,我才一下子联想到了这一桩。”

“我过去的确也听闻帻履坊的衣料自带香气,不用担心衣料裁制好了之后,再去熏香,会破坏了原本的光泽,不过并没有亲眼见过,倒没能一下子便想到这么多。”陆卿恍然,点了点头。

“其实我听说,和那帻履坊走动甚密的,倒也不能算是二哥。”陆炎方才虽说存心气陆嶂,但这会儿说起正经事的时候,倒也还是坦荡的,有一说一,“是那鄢国公府的人,似乎格外青睐帻履坊的东西。

我听那想要巴结我的人说,鄢国公夫人只喜欢穿那帻履坊的衣裳,所以谷灵云谷掌柜经常会带着店里的裁缝,带着最新的料子去鄢国公府为府中女眷量体裁衣。

外头还有传闻,说是只要宫中的宠妃有什么特别的衣裙受了圣上称赞,用不了多久,那谷灵云就能够纺出大差不差的料子,卖给宫外的那些命妇贵女们。”

“所以你的怀疑是……”陆卿了然地点了点头。

“我怀疑这个仙人堡所谓给京城里的大店铺供货,专门伺候贵人,说的就是那帻履坊。”陆炎不会拐弯,说得也很直接,“现在谁不知道,这天底下能够称得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就只有他鄢国公一个人而已。

如果不是有这样的靠山,区区一个仙人堡的管事,有什么底气说那么横的话!

所以我怀疑,是不是有人依傍着鄢国公的势力,在外面蓄意作怪。”

他顿了顿,朝课堂外楼梯的方向看了一眼:“或者,这些幺蛾子里面,也未必就没有鄢国公的授意。”

第346章 送热汤

陆卿并没有接陆炎的话,脸上也看不出什么情绪,看起来十分平静,像是在兀自思索着什么。

陆炎见他没有反应,便又开口催促:“兄长,难道你就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陆卿抬眼看了看他,心平气和地点了点头:“饭要一口一口吃,事要一件一件做。

咱们现在面对着这么一个处处透着诡异的仙人堡,首要事情是先把这里的谜团解开,其他的事情,离开这里之后我们再细细参详也不迟。”

他这个反应并不是陆炎最想要的,但是偏偏说得又在理,他现在压着火,就是为了找到自己失踪的那几个课税使,这个时候扯什么鄢国公的确没有什么实际上的意义。

祝余在这种时候不大方便开口,不过她站在一旁顺着陆炎的话想了想,回忆起之前因为曹大将军侄儿的事情,她也算近距离与鄢国公呆在一处过。

早先老管事拿来那条裙子上的香气,她的的确确在鄢国公身上闻到过类似的。

当时她联想到的是锦帝南书房里,还有宫中那个内侍身上熏染到的香气,并不知道京城里面有个什么名声在外的帻履坊。

这么来看,帻履坊的老板与陆嶂是否有什么私下里旁的交情,这个外人还真不一定说得准,但是帻履坊与鄢国公府之间应该是的确有往来的。

只不过……帻履坊的衣裙上有这种香气究竟是不是只为了取悦贵人的喜好?如果是,那倒是也说明不了别的什么。

若那香味儿果真不单纯……鄢国公身上也一样带着那股气息,难不成是以身入局?

祝余觉得以身入局是逼不得已才会选的一条路,鄢国公权势滔天,党羽众多,能选择的路子不要太多,总不至于偏偏就喜欢这孤注一掷的一条路吧?

不过很快,她的思路就发散开来,目光从客堂中的几个人,逐渐移到了院子里,落在了那个小池塘里。

此时午时刚过,才进入未时,天气晴好,外面阳光正足。

那池塘里的水本也不深,这会儿偶有蜻蜓蛱蝶在周围扇着翅膀,落在那硕大的墨绿色叶子上歇脚。

先前在夜里绽放的白花,这会儿都好像怕羞似的藏在了叶片的下方,只能隐隐约约看到一点点痕迹。

香气……夜晚……

祝余眉头一动,趁着陆炎拉着陆卿他们说话的功夫,摸了摸怀里自己的那个牛皮工具包还在,便悄然起身来到了院子里。

她走到池塘边蹲下来,伸手拨开那墨绿色的大叶子,看看下面的花朵。

白日里,这些小花的花瓣都合拢起来,紧紧地将花心包在里面,一丝一毫都露不出来,即便凑到这么近,也闻不到什么香气。

这花只在夜里开,那清冷的幽香在小院里面浮动。

他们所有人都只在夜里会顶不住那莫名的困倦,会一不小心便陷入无知无觉的昏睡,吃醒神丸都不起作用。

前一天晚上,他们在房间里的人,除了陆嶂和燕舒没顶住之外,陆卿、严道心还有陆炎几乎都是可以不靠外力就强撑住精神的。

因为他们三个都有很扎实的武学功底,体魄强过普通人。

就连祝余自己也可以靠扎十宣穴这样的外力加持来保持清醒。

可是明明符文和符箓都武艺不俗,为何他们两个却中了招?

现在这么一想,原因似乎很显而易见——他们兄弟二人当时守在屋外廊下,那里空气的流通更加畅通无阻。

所以……祝余的视线再一次落在面前的花苞上。

把这些花掐了肯定不行,那老管事时不时还会过来瞧一瞧,万一发现他们掐掉了花苞,那就相当于暴露了他们对此处起疑的事实。

祝余从怀里摸出自己的那一包工具,取出一把长柄尖头小刀,小心翼翼蹲在水塘旁边,撩起叶片,将花茎朝自己这边拢了拢,然后用小刀在花托下方比较隐秘的地方刺进去,小心翼翼将那中通外直的花茎割断一少半。

操作完,她松开手看了看,剩下的大半圈花茎还能够支撑着上面的花朵不断掉,割断的那小半圈则能在某种程度上阻断根茎输送养分上去。

这样一来,花不会立刻就枯萎凋零,但是也一定不能像前两晚那样肆意开放。

她左看右看,觉得这个处理手法是眼下能够想到的最佳方案,并且从远处看过去,她割的位置并不显眼,很难被发现。

于是祝余一不做二不休,在池塘边来回转悠着忙活,折腾了半天,还真叫她把这一池子里的花都给动了一遍手脚。

忙活完这些,祝余长长吐了一口气,站直身子揉了揉发酸的后腰。

幸亏这个小池塘不大,要是池塘再大一些,花再多一些,她可就真的搞不定了。

就这样,一下午的功夫,那些花苞看起来就和之前没有什么区别,祝余黄昏前后又过去看了看,被她割断的花茎,切口处已经干枯萎缩,并没有什么神奇愈合的功效,这让她放心不少,觉得自己这计划应该行得通。

到了傍晚,晚饭撤走没一会儿,天色已经彻底黑了下去,符文终于回来了,看起来两眼血红,仿佛从头到脚都写满了“疲惫”二字。

可能是在树上埋伏了太久的缘故,他就连走路的姿势都有一些不大协调,但是精神却十分振奋。

符箓赶忙拿出晚饭的时候他们特意给符文留的饭菜让他吃,符文却顾不上这些,把吃的先放到一旁,兴奋地对陆卿说:“爷,您说得对,这个仙人堡真的是处处都透着诡异!

我昨个儿夜里就按照您说的那个方向摸出去,找到了那棵树,在树顶枝叶浓密的地方藏好。

那会儿还是后半夜里,四下的确是一片死寂,我在树顶上看着下面,都忍不住以为自己是在没有人烟的深山老林里头一样。

那下面的一排房子,就好像是荒宅,没有半点动静。

结果,到了天刚亮的时候,我就看到一排排的小厮提着老大的壶,挨家挨户给他们送热汤,然后那些人就都醒过来,三三两两,喜气洋洋地出门干活儿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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