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67.第1159章 朕不同意

第1159章 朕不同意

章越记得一句话,人与人的高低境界,在于审美的高下。

也就是一个事情,你觉得能成,对方觉得不能成,但是你们谁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或者说出个所以然来,都不是什么靠谱的话。

差距就是在于方向的选择上。

譬如横山进筑,确实无论是韩缜,徐禧,吕大忠说得也都是头头是道,好像很有几分道理的样子。

但章越就是看出此事不能成(毕竟是穿越的)。

即使我有言在先,但是你们表示一定能成,还下了决心那就你们自己看着办。章越当然可以按下此事,但按下去就挫伤了下面官员,显得过于独断专行。

……

金殿之内,官家自是知道徐禧,吕大忠二人进京的事。

任何官员进京都要去閤门排期等候天子接见。以往在天子还没有接见下,官员不得到处拜访。

但现在此举犹如脱裤子放屁一般,特别是陕西至京师驿路开通后,书信往来非常方便。

韩缜与府上小妾谈情说爱的诗文就是好几个麻袋地来回寄运。章越也觉得不便,便提议废除了这条规矩。

徐禧与吕大忠排期等候天子接见之后,便至章越私邸见了他一面,然后再见天子。

其实韩缜早打定主意,就算章越拒绝,徐禧和吕大忠在面前天子时,也可以陈述自己横山进筑的战略。

这令章越想压也无法压下来。

章越向天子进奏徐禧,吕大忠献平党项之策,官家非常重视。

徐禧,吕大忠面见天子是资政殿,章越,王珪,李宪皆是在侧。

如今资政殿上摆着陕西地图。

章越记得当年从熙河路回京论平青唐之策,就是在这资政殿之中,这是一等非常高的待遇。

两府宰相列侧,而从熙河回来的李宪不仅是官家心腹,而且也立下开国以来宦官的最大战功。本来冯京也在,但自兰州大捷后一直作为主和派的冯京自觉得脸上无光,以身体不适为由提出辞去枢密使。

不过官家坚决地拒绝了冯京。

章越揣测,这也是为何韩缜急于建功回朝取代冯京之故。

不过章越虽是在侧,但谁都看出他是铁青着脸,一言不发。

就在徐禧向众宰执叙述着要进筑横山,并选择在银州故城之地时,众人都露出了原来如此的神情。

官家心道。

章越也是作茧自缚,以往你顶撞朕的,如今也被韩缜给顶了。这韩缜还是你举荐为行枢密使,同知枢密使。

这一次兰州议功你力举他为知枢密院。朕之前还道你要将韩家的恩情还到什么时候。

如今看来韩缜此人倒也是不党附。

官家面色平静,继续听徐禧进言。

徐禧道:“陛下,臣熟议从天都山或泾原路进筑,贼未必敢舍山界而出。而进取横山正是可为之时。”

“臣纵观以往党项之强者,皆在于沙漠。我大军要欲越沙漠,实不易。而贼若跃沙漠攻我也是不利。党项之所以为边患,是因横山以南有粟可食,有横山之民可使,有横山之水草险要可守。”

“之前高遵裕,种谔之败在于负粮载水穷越沙漠,利在速战,一旦久持退兵,必为贼所追击。故贼可据兴灵两州高枕无忧之故。若能使贼横山以南无险可守,无民可用,无粮可征,待敌攻我时,大可坚守。使敌于野战不利之地。”

“一旦全面收取横山以南,可养精兵数万,得敌之牧场,可畜牧马。还有盐池之利,供给四方商旅,以省入中之费。”

官家听了缓缓点头,章越听得也觉得徐禧分析何尝没有道理。

“若我等横山只要相持二三年,待其防备懈怠,发洮河之舟以塞大河,下横山之卒捣其不意。此一举可覆也。”

徐禧说到最后,神色慷慨激昂。

从熙河路乘舟东进,再下横山由高向低进攻,东西夹击于兴州,灵州。

这是章越所提出灭党项方案的最后步骤是一样的。

只是次序错了。章越是先取凉州瓜洲的河西走廊之地,再下横山,最后东西夹击,毕其功于一役。而韩缜则明显没有打凉州的计划,直接进筑横山。

官家听了徐禧之言,绕过王珪先问章越道:“章卿以为如何?”

章越道:“陛下,韩缜如今手握十几万劲兵,又挟兰州之大胜,自是兵强马壮。如今腰杆子硬了,自是不将横山之敌放在眼里。”

众人听了章越之言又阴又阳的,心底都得出统一结论,章越急了。

官家对吕大忠,徐禧问道:“进筑天都山和进筑横山优劣何在?”

吕大忠和徐禧都看了一眼章越。

吕大忠咬咬牙道:“陛下,陕西河东诸路官员将士皆有求战之心,求战之志。从横山进筑,比攻取凉州,在天都山,西安州,平夏城一线进筑,更省时省力省钱粮。”

徐禧亦是硬着头皮道:“以好的打算,只要三个月,便能扼住党项咽喉。不出三年便可灭了党项。往凉州,天都山一线进取,虽是稳妥,实在攻不到党项的要害上。”

“陛下,夺取横山,使党项在沙漠以南再无点集之地,而从沙漠以北渡来,非大军打不可。”

章越怒得不置一词,没错,没错,自己的计划要五年至十年,你们的省时省力……

章越更是负面情绪满满地心道,你的办法行,你就上喽。以后有什么问题,哪怕是丧师辱国,你韩缜,徐禧,吕大忠三个人担着好了。

官家再看向章越问道:“章卿以为二卿之言如何?”

章越仔细想了想,自己要说的早已是说完了,现在也没话可说了。

于是他道:“臣无言。”

官家得了章越的回复,看向李宪道:“卿怎么看?”

李宪与韩缜不和,但谁也都知道他与韩缜不和。

何况官家最早就是支持横山进筑。

李宪道:“陛下,昔日从鄜延,环庆各路用兵,我军虽到,每称克复,但王师一走,贼便复来。为了攻打兴灵,鄜延环庆二路筑城,都需百里转输。”

“说是取横山之南,可屯精兵数万,但我来敌走,我走敌来,长此以往臣也是难以计较。”

徐禧闻言急道:“可以计较,臣实地看过宥州虽土无所出,但古乌延城一带,土地膏腴,又去盐池不远,北面还是牧场,若是依此可以据守。”

“陛下可派心腹审视,若臣有不实之言,甘愿治罪。”

李宪闻言当即不说话了,除了王珪外,在场所有人都发言过了。到了官家下决断的时候。

却见官家道:“朕不同意此案!”

此言一出,徐禧吕大忠脸色都露出讶异的神色,甚至连李宪自己也猜错。

章越却是依旧平静。

官家道:“朕早就议定西攻东守吗?又提横山进筑是何意?一会东一会西的。”

官家薄怒,但吕大忠,徐禧都是大骇,伏地请罪。

他们本以为最大的障碍在章越那边,没料到却被天子驳了回去。

徐禧还欲再言,他以往是天子近臣,还算说得上话,却给官家道:“朕之前还质疑为何党项会割让定难三州。这毕竟是党项起家之地。”

“而今想来党项确有问题,是故意引我们往此处去的打算。”

“徐卿,吕卿不必再言了,拿着你们的奏疏退下。让韩知枢安心守边便是,国内眼前需以修理内政为要。”

徐禧浑身战栗,不知为何天子如此喜怒无常,或许伴君也是如此,祸福旦夕之间。

徐禧只感到满心辛酸,他觉得还能如当初般与官家无话不谈,君臣之间推心置腹的。

此刻他只能含泪道:“陛下,臣告退!”

徐禧眼睛蒙眬地看向章越,目光又是狼狈又是愧疚,当即面朝天子趋步后退再转身离去。

至于吕大忠也是仓皇离开,出了殿门之际,甚至一踉跄,差一点栽倒。

这对于一名儒臣发身的官员而言实是难以想象的事。

……

群臣退下,章越留身。

官家对章越道:“是否要撤下韩缜枢密使之职?”

章越闻官家之言一怔,没错,不换思想就换人,这是古今不易的御下之术。

你韩缜既反对朝廷定下的最高战略,便不可以再用了。

章越差一点苦笑,当年自己不是因反对攻党项,不就被‘病假’了吗?

章越想了想道:“陛下,暂不能换。”

“为何?”

“眼下并没有更好的人选。臣当初之所以用韩缜为边帅,是因熙宁三年韩献肃(韩绛)曾为陕西,河东宣抚使攻罗兀城。”

“这两路颇有不少是韩家故旧。故非韩缜为帅,否则镇不住。”

韩家作为‘两韩一吕’的世家,其在官场上可以撬动的资源是难以想象的。若换了背景一般的官员去六路枢密使任上,说实话下面的官员不服你,而且陕西河东错综复杂的官场情况,你也梳理不了,也应付不了。

韩绛当年有河东,陕西宣抚使的经验,韩缜再去两路官员多少会卖你韩家的面子。

在官场上永远是资源大于能力,这也是为何韩缜到了任上,便可以打胜仗的重要原因。

“当然韩缜本就是刚愎自用之士,当初在与辽议和时,便没少反对过臣。但是陛下臣还是那句话,行枢密使非韩缜不可。”

官家不由感叹,论谋国之忠,知人之明,真是无人过于章越。朕真是没有看错人。

“自古兵难遥度啊。”

(本章完)

1168.第1160章 尚方宝剑

第1160章 尚方宝剑

资政殿内。

倒是一番君臣相知其乐融融的景象。

李宪默然在侧,看着君臣推心置腹地相聊。

官家感叹道:“自古兵难遥度,不过朕实话实说,方才徐禧和吕大忠所言的横山进筑,朕看来确实有可为之处。”

“为何卿执意不肯,而进筑兰会,天都山,平夏城,确实有耗力耗时之弊。”

章越看出官家心底确实仍有支持横山进筑之心,但这一次却在御前选择了支持自己。

为什么呢?

章越猜测,是不是曾国藩与左宗棠闹翻后,朝廷更信任曾国藩了的原因类似?

章越一向是从理智上如此揣测别人,情感上还是更愿意相信二人间推心置腹,解衣衣之,推食食之的君臣之谊。

“章卿为何不言?”

章越肃容道:“陛下知遇之恩,臣当鞠躬尽瘁以报答,怎敢隐瞒。”

章越心道,因为我穿越过来的,再进筑下去就要重演永乐城之战了。不过章越肯定不能和官家说这个原因,所以必须想(编)另一个说辞。

章越想起后世看到一个段子于是道:“陛下,臣以庖丁解牛喻之,庄子如何言庖丁为何善于解牛?”

官家笑道:“不是熟能生巧,故能游刃有余。”

庖丁解牛的故事,可谓妇孺皆知。但都将庖丁的技艺高超,归于‘熟能生巧’一句话。

章越道:“陛下,惠文君问庖丁为何技艺高超,庖丁却道,我所好的是道,道更胜过于技艺。”

“而庖丁之道是什么呢?”

“差的庖丁,用刀来砍牛的骨头,忙得精疲力尽汗流浃背,一个月要换一把刀。而好的庖丁,刀来切筋骨和肉了,虽然是轻松多了,但也是一个月换一把刀。”

“而庖丁的刀十九年了不钝,仍然与十九年新买的一样,这是为何?因为牛有骨隙,容纳刀刃其中绰绰有余了,这就是游刃有余。”

“庖丁每次遇到筋骨交错的地方,就小心翼翼地为之,最后一刀过去牛肉解开,每当这时候我就持刀四顾,非常的心满意足,将刀擦拭干净收而藏之。”

官家和李宪都不明所以,章越所言没什么不同之处啊。

章越道:“陛下,庖丁解牛最要紧的不是庖丁,而是刀刃啊!”

“这刀刃就好似人的身心一般。粗劣的庖丁用刃猛砍牛骨,虽办成了事,刃也损了。好一点的庖丁,去砍牛筋,但刃也是在不知不觉间一点点损了。唯独善庖者,用刃十九年而不损。”

听章越之言,官家和一旁的李宪都是神情一震,似略有所悟。

人生有太多不得已,总是为了什么,而委屈了自己。好比明明是不喜欢的工作,却迫于生计不得不干着。

明明是很讨厌的上司,却不得不每日笑脸相迎。

这就如同刀刃硬砍牛骨一般,为了谋生足食,每天损耗着自己的身心。

还有为了讨女朋友开心,违心地赞美。

为了拍领导的马屁,故说一些违心的话。

这就似刀刃砍牛筋一般,看似获得了眼前的好处,但身心也在不知不觉地损耗掉了。

都说太用力的人走不远,但庖丁解牛告诉我们不仅走不远,甚至也达不到更高的境界(游刃有余)。

章越道:“陛下,庄子将庖丁解牛收入养生之篇,是告诉世人如何用之养生。用此篇告诉世人厚养自身之意。要学会善待自己,像爱护刀刃般爱护自己的心。”

“若以此喻之治国之道,常有官员说使不得要‘苦一苦百姓’了。好像百姓不吃苦就治理不好国家了一般。”

“臣不知道到底为何治国之策,非要牺牲百姓来才能办到。难道苦了百姓,就真能治理好国家了吗?”

官家闻言惭愧不已。

官家想起了当初与章越的利国与利民之争。

这道理如同你整天压抑自己,就真能将讨厌的工作干好了?

你整日奉承讨厌的甲方,就真能将他伺候舒坦了?

“庖丁所言的解牛之道,就是【无为】之道。”

官家道:“然也,老庄讲的便是无为,但是除了汉初的黄老,历朝历代都不用无为治国,这又是为何呢?”

“朕看来这无为之道的道理虽高,却不接于地气。”

章越道:“陛下,真是圣聪睿智,举一反三。以臣之愚见,有为则责效,无为则求道。”

“世上有身强和身弱之人,此非命理中身强身弱,而是臣喻之。”

“身强之人越挫越勇,越与人斗越是凶悍,好争好利。旁人不许他为之,他便偏要为之。此等人可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于将倾。故身强之人为有为之道。”

官家点点头道:“确实如此。”

“身弱的人,不喜与人争斗,遇事常退让,因小事患得患失。故身弱之人为无为也。”

比如每逢大考,有人总是能发挥百分之一百二十的能力,有人只能发挥百分之八十的能力。

在竞技比赛或游戏中,有人迎难而上,越战越勇,敌人越强自己越强,而有人畏惧失败,遇敌还未接阵气势就弱三分。

其实畏惧竞争,害怕困难是人的天性。身强之人就比如手中有好刃,牛骨又如何,一刀即碎,甚至越有挑战越上。

但九成的人都是身弱的。

内耗严重、想赢怕输、患得患失,脸皮子薄,回避冲突都是芸芸众生的习性。

普通人其实大可以不必羡慕身强的人,好好善待自己,厚养身心照样可以成功。

章越道:“陛下,以武周灭契丹而论,唐军三战三败,一战丧师十余万,但武后最后孤注一掷灭契丹,此举敢问陛下可以为之吗?”

武则天灭契丹就是这样,屡战屡败,屡败屡战。

打败了三次,哪怕一次丧师十几万也要继续打,一直打到契丹灭国为止。

“还有汉武帝伐匈奴,百姓流亡,在籍人口少了一半,死亡无数,数战方才成功。敢问陛下,可以效仿此举吗?”

章越言下之意咱们是‘大怂’啊,不是汉唐啊。

当然用宋朝士大夫的话来说,咱们‘大怂’有制度上的优势,只是土地没有汉唐多而已。

似武则天,汉武帝这样的雄主,就是你不服,我一定打到你服为止,哪怕付出再多再大的代价。

这与身强的人是一样的。

可咱们大宋不行,历史上五路伐夏失败后,天子要再度大举伐党项,李舜举视察陕西后回奏,不能再打了,再打关中就要乱了。

官家一听立即暂缓。

宋朝的制度优势就是对内稳定,大体上没有汉唐的武将叛乱,文臣篡权,外戚宦官乱政,每代权位都顺利交接,没出什么幺蛾子,但对外就没办法像汉唐那么强势。

若换了武则天,汉武帝,不就是打区区党项吗?败了一次,那就再打,继续打。

十万兵不够,那就二十万。二十万不够,那就三十万。三十万不行,就五十万。无论死多少人,付出多大代价都要打下来,不只要打到你服,还要打到你死为止。

谁敢反对,朕就放来俊臣,张汤出来咬死你们。

很显然大宋不行啊!蔡确和张汤,来俊臣一比都成了三好学生。

官家也是这般,之前两路伐夏失败,官家都气病了,要换了汉武帝,武则天这等雄主他们从不折磨自己,只折磨得别人。

内耗是普通人的毛病。

因此大宋不能经历似永乐城之战的失败了。

一旦失败,好几年缓不过劲来,甚至最后被迫放弃战略目标。

普通人遇到重大失败,也是想着放弃,而不是再坚持坚持。

所以说不是进筑横山这个办法不好,而是这个方案风险和利润是同样可观。官家你要是汉武帝,武则天就这么干,一次不行,就再来一次。

可你不是,现在好容易通过兰州大捷,全国上下培养出对外用兵的信心来,实不容这么乱搞。

信心比金子还珍贵。

这和普通人一样,一旦遭遇挫折和困难,就想着放弃。不要觉得这很丢人,自己很失败,其实大家都一样。

普通人要成功肯定要更难,但可以选择不砍牛骨,剁牛筋?而是要往【游刃有余】的方向去努力。

所以庖丁的道,就是不要为难自己,委屈自己的道,反而从解牛中一次又一次获得成功的喜悦。

坚持做低目标,简单易办的事,来喂养自己的信心和认知。

都说坚持比努力更重要。

但如何坚持?

就是善待自己,厚养身心。不断地做有正反馈的事,最后积小胜为大胜。

“陛下,是人都有怕输畏难之病,又何况于民心军心。臣想着不是要克服此难,那要办‘游刃有余’之事,而这兰会,天都山一线,虽耗时耗力,却是十拿九稳。”

“相反进筑横山虽胜不足以破党项,但败则有前功尽弃之危。”

章越讲着讲着自己也是心惊,说实话他之前也没考虑这么细。

章越一面熟思一面继续道:“臣担忧的不是眼前,而是以后。”

“而治天下也是如此,陛下多与民同乐,国家多让利于民,多藏富于民。国家非但不弱,民富则国亦富。”

“治国者,切莫将富国和富民看作两事,而是当作一事来看。”

听完章越一席话,殿内寂静无比。

这时候李宪出首道:“陛下,章史馆所言皆真知灼见,治国安民万事不易的良策,臣请陛下纳之。”

官家闻言沉思片刻,旋即对章越道:“朕已将军国大事托付于卿,放手为之便是,今又何必多言呢?”

这一句话下,章越犹如尚方宝剑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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