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无惑道君答上清大道君书》

那黑衣道人映照在性灵里面的声音还在耳畔回荡着。

少年道人手指微动,又展开来这一卷书,仍旧是第一页,仍旧还是那些文字,那些文字仍旧蕴含有灵性,当齐无惑看到的时候,这些文字就倒影入眼,化作了那黑衣道人的模样,仍旧懒散斜躺着,睁开眼,要开口说那八个字。

齐无惑又啪地合上去。

于是这个黑衣道人又被夹扁了。

如是者数次。

齐无惑明悟过来,这只是单纯留存了影子。

这不是神通。

而是在落笔的时候,自然而然地将自己的意志烙印其中。

真是高明的手段啊!

少年道人若有所思。

赞叹。

然后顺手又啪地把这一卷书给合上了。

于是那个黑衣道人就只好又一次被合起来。

不知为何,总觉得即便是这样的倒影,都带了三分没脾气。

而齐无惑在‘看懂’这一行文字之后,便是越觉得精深微妙,难以言说。

云篆的原理,是肉眼见到无尽玄妙神通。

而后将这世间的万象以文字的方式记录而下。

这样再写出诸多云篆文字的时候,引动法力,便可以展现诸天万象。

施展种种不可思议威能,现种种不可思议玄妙。

这便是神通。

如此看来,这些文字的原理似乎和云篆不谋而合,而以自我意志留存于此……少年道人手掌拂过这些文字,感应到其中的随性和恣意,心中忽而有一种感悟,那就是如果自己写出这些文字的话,其余人见到自己的文字,恐怕也会直接‘看到’那黑衣道人。

虽然说没有什么用处,却也彰显出一种思路——

我即天地。

一种无可匹敌的霸道道心彰显入少年道人眼底。

他曾经观过太赤灵文蕴含的道,观过药师琉璃光如来的道。

却都不如这简简单单的四字来得痛快和酣畅淋漓。

三千大道,无数旁门?

一剑劈开!

修什么天地?

见什么众生!

我自修我道。

少年道人禁不住慨然叹息:“这也算是一种【云篆】吗?”

“道门修云篆便是要见天地,见众生,见万相。”

“而这写下文字就相当于留存自我的一缕意志。”

“这样写的人,是以自我替代万象而成云篆,这样的意境,虽然说也符合道家冲虚之理念,不去夸耀什么,但是了解这神通手法的人便是能够知道,他这样的手段,其实在说【见天地不如见我】,【拜神不如拜我】啊。”

“好厉害!”

“好霸道!”

“虽然霸道,却又只有能读懂这文字之人才能看得出来。”

“却又似乎谦虚。”

“又有一种只说与知音听的自傲。”

少年道人忽而又有感觉,自语道:“见天地不如见我,拜诸神不如拜我,我是指得实实在在的我?还是说是自我性灵之【我】?嗯?这似乎是一条唯我霸道的修行方向啊,是他修的道吗?”

齐无惑呢喃自语。

云琴看到齐无惑模样,好奇道:“无惑你在说什么啊?”

“什么见天地不如见我?”

少年道人想了想,指了指这上面的文字,回答道:

“我只是看到这些文字,就好像看到了写下他们的人,感觉到了他的意境和大道气魄,有所感悟,所以才说出来,这其实不是我能说出来的,而是我见到他的道,见到他的心,所以能稍微形容一下。”

少女懵懂。

只是不懂得那少年道人为何不去看书卷里面写下的内容。

反而倒是对这上面文字这样有兴趣?

于是询问。

少年道人笑道:“只是这些文字,便已经是如见大道,有偌大裨益了啊。”

他想了想,举了个眼前少女一定可以理解的例子,道:“就好像看到一桌美食,虽然说知道后面还有更好的,但是难道就会对前面的美味视如不见了吗?我现在根本没有办法分心去看内容,就只想要看看这文字里面的东西。”

云琴明白,但是似乎又有点不明白。

她眼中所见到的只是文字。

齐无惑看着这文字,却如见更多。

心中琢磨,那些文字的形体仿佛散去,反而是一种道韵在流转着,眼中见到的是文字,心中所读到的却是其他,是道韵,是妙不可言的云篆奥妙,禁不住嘴角微笑,一边阅读,手指垂落,不断在虚空之中勾勒,隐隐有些许的华光流转,灿烂恢弘,且极明净。

虽然碍于修为做不得太多,但是却也如饮佳酿,心中欣喜开心。

只是知道云琴还在等着自己回答,这才收敛了自己心中的欣喜,转而认真去看这些文字描述的内容,也就是那黑衣道人曾经和云琴讲述过的东西,那道人将自己的话语,诉诸于笔端,其落笔之时,哪怕是有所收敛,也还是不自觉地便加入了一缕道韵。

“真是厉害啊……”

齐无惑微微感慨着。

老师虽然指引大道,却不曾如此般展露手段。

文字讲述内容,不过只是虚妄。

而这道韵。

于齐无惑眼中。

就仿佛那黑衣道人亲自手把手教导他一般。

道路已在前方,怎么能忍住不试试看?

云琴不觉得如何。

少年道人却是如获至宝。

好不容易才按捺住去研究这些文字本身的冲动,认认真真地阅读了一番这书卷上文字。

“唔……无为有为为之道,无始无终为之法。”

“不过都是在我一念之间。”

齐无惑微微自语,似乎有所收获,可仔细想想,此道又是太高,根本无落脚之处,便是茫然,如是许久,合卷叹息,只觉得文字本身的玄妙道韵,和这些话语所蕴含的高妙融合,既相互呼应,又彼此分离,难以思考得清楚,越想越空旷。

脑袋里面只剩下有为无为,无不可为;无始无终,唯我唯道。

只觉得头都在痛了。

而后果断地停止思考这些东西。

此道太高。

只是揣测一份,便已至于让少年道人都惘然。

抬起头,看到云琴好奇担忧目光,只得无奈一笑,解释道:“太难了。”

“想得我头疼。”

少女眸子微微亮起。

几要低低欢呼。

旋即便马上按捺下来,握拳抵着嘴唇,轻轻咳嗽一声,一本正经道:

“嗯,是很难吧!”

“我也看不懂呢。”

“无惑不用觉得难受哦,我也觉得很难呢。”

少年道人嗯了一声,垂眸看那书卷,见文字如见那道人,也似乎能感应到一丝【见天地不如见我】【拜诸神不如拜我】的清傲和霸道,如同行走之时,抬头却见崇山峻岭,才过小河,就见蔚然大观,于是喟然叹息,心悦而诚服道:

“是啊,太难了……”

“真不知道是何等天才绝世,才能够做到这样的圆融无暇,看到便觉得厉害。”

“更不要说理解了。”

“我可能也没有办法回答他。”

“至少在这时候还不能够回答他。”

云琴笑眯眯的,摆了摆手,道:“答不出来啊,没关系的,我会和他说的。”

老黄牛缓过了神来,记得有正事,于是笑着询问道:

“对了,无惑,那只孔雀怎么样了?可有孵化出来?”

齐无惑道:“孵化出来了。”

云琴眸子亮起来,道:“在哪里?在哪里?”

少年道人微微笑着提起了右手,道袍的云袖垂落下来,袖袍宽大,里面有暗袋,那只孔雀鸟儿现在就在暗袋里面,少年道人小心翼翼将它捧出来,这小孔雀只一身绒毛,睡得正香,老黄牛本来还要说什么,却见到那孔雀躺在少年道人掌心一动不动。

手指微动,脖子像是没有骨头似的。

就只是搭在了少年指尖。

看上去和嘎了似的。

于是老牛面皮一抽,额头大滴大滴冷汗流出,沉默了下,道:

“……无惑,你已经把那气息给这小鸟儿用了?”

少年道人嗯了一声,道:“嗯。”

“就按照牛叔你写的那样。”

“由弱到强。”

“第一个是【九头狮子元尊圣灵】。”

“有什么问题吗?”

少年道人疑惑。

黄牛思绪凝固。

而后抬手挠着头,哈哈大笑起来,干笑道:

“啊,哈,哈哈哈,没问题,没问题,一点问题都没!”

心中却是要叫出声来。

因自己的习惯,是素来逆转着写的,齐无惑错把最强的那个当做最弱的,给小孔雀吃了,虽然说那气息已经去掉了灵性,可毕竟是来自于太乙救苦天尊坐骑,其位极高,这小孔雀没有经历过前面的培育铺垫,一口气便吃了这个最大的,莫要被九头狮子给骇破了胆。

那样的话,纵是有再多的宝物培育。

也是没有用的。

只会养出一个散发灵韵的废物。

可正担忧着,却见到那孔雀鸟砸了砸嘴巴,在少年道人掌心蹭了蹭。

而后翻了个个儿。

露出了有着淡淡绒毛的,圆滚滚的肚子。

嘴巴开合吧唧着。

似是在吃什么天下无双的美味似的。

一脸懒散。

老黄牛忽而便哑然失笑。

看这般模样,大约是不用担心了。

也确实是,能支撑住三百年不死的。

天资根基不说,该是个硬骨头。

老牛笑着问道:“不过说起来,这鸟儿可要取名?”

齐无惑摇了摇头,道:“云琴不是说要一起想名字吗?”

少女眼睛亮莹莹的,满脸期待地点头,道:“不过还是要等到小孔雀睡醒了,然后再和它一起想吧?可能我们想到的名字,祂都不喜欢呢?那就没有意思了。”

“之后等到它醒过来之后,我们一起想一个好听的名字吧!”

齐无惑点头。

老牛笑呵呵道:“啊,那是要按照我们妖界的规矩来吗?”

“本相是什么,便姓什么。”

“如老牛我,本是黄牛,又在结拜兄弟之中,排行老三,便换做个黄三儿。”

“黄为金。”

“对外便说是牛金。”

“诨号金牛大圣,不过没有被承认便是,只自己呼喊着玩。”

“结果未曾想到,来到了这天庭之中,分到了斗部,在这玄武七宿的牛宿里面的诸多星辰里面,占了一个位置,于是又加了个牛,于是便是唤作了【牛金牛】。”

齐无惑自语:“牛金……”

不知道为何,总觉得黄金这个名字,实在是很符合牛叔的气质。

便也笑着道:“好名字。”

老黄牛哈哈大笑道:“对吧?”

“提起我便是想到金子,想到金子就想到钱,有谁不喜欢钱的?”

“所以大家都喜欢我。”

“这样算来,这鸟儿莫不是要姓孔雀的【孔】?”

“亦或者说【雀】?”

“哈,不管如何,且让它醒来之后,伱自问它便是……”

一阵闲谈之后。

那少女千叮咛万嘱咐,下次等到了闲下来时候,一定要去城中,买来最好的,刚出炉的芝麻饼,而后给她送来,并且说自己也会准备好回礼的,少年都应允,忽而想到一事,道:“啊,云琴你先等一等。”

少女止步,好奇看来。

少年道人取了一卷书过来。

这是炼阳观经阁里面,用来抄经的空白书卷。

少年道人道:“我可能无法回答他的问题,也没有领悟,但是于礼而言,还是要有回应。”

齐无惑提笔蘸墨,先写过书信的开篇客套话,而后道:

“那位前辈要如何称呼?”

云琴道:“大叔啊。”

少年道人抬眸呆了下:“啊?”

云琴忍不住笑出声来,理所当然道:“他又不曾告诉我他的名字。”

齐无惑道:“那我该如何称呼他?”

老黄牛打了个哈欠,连连摇头道:“既是如此,用前辈稍显得阿谀奉承,用大叔则显得不伦不类,凡所行于大道之上者皆为我友,在这种情况下,用道友总不会错的。”

“听你牛叔的。”

“信我。”

少年道人稍有思索,于是点头落笔写道:

“见闻道友妙法,如饮甘霖,极酣畅淋漓,然吾性愚钝,未曾有解法,不曾有丝毫领悟……”

“只有些微疑惑如下……”

“云无为有为,一念之间,可何为一念?无始无终,亦在一念之间,此又是何一念?”

“一念一念之间,是否相同?”

“既无始终,何来此心念?”

“又如……”

少年道人本来打算道谢而已,只是不知不觉便是将自身疑惑,尽数倾吐出来。

而后落笔道:“些微愚钝之问,不堪造就。”

“徒然见笑于大方之家,然既有所疑,自当提出,便即尽心竭力,以期领悟。”

“是以留此信笺,斗胆请道友暂且宽缓时间。”

“贫道苦思冥想,或有所收获。”

“就此再拜。”

正要落笔的时候,忽而传来轻轻笑声,云琴双手托腮凑近了看他写的东西,笑道:“那无惑你要写本名吗?我是说,大叔他都写下他的名字了,你不写你的名字,是不是感觉有点奇怪,不符合礼仪?”

老黄牛也道:“在老牛我纵横十八路,咳咳,我是说,做生意的时候,也都有这事情。”

“对面都写下自己的名字。”

“你不写,就似有点看不起他了。”

“而且最好写一样规格的,一碗水端平,四平八稳的应当不会有什么问题。”

少年道人迟疑。

本名似乎不合适,而道号又决计不肯暴露。

思来想去,只得那一个名号,本来提笔蘸饱了墨纸,就要写下,可是看着那一卷书籍,忽有些许的想法,于是又将这沾满了墨汁的笔放下,只是并指,闭目许久,而后睁开双目,以自我之元神为笔墨,落下一行文字。

端正温润。

如见其人。

其名曰——

【无惑道君谨答大道君书】

(本章完)

第110章 疑似故人来

齐无惑再施玄坛,将这一卷自己写好的回答信,传递到了牛宿之上老黄牛处。

老黄牛一把抓住了这书卷,却也并不翻看,只看那扉页上的文字,笑着感慨道:“彼此自称道君,却不以真名相通,倒是让老牛想到当年自称金牛大圣的那些年岁,自己私下里玩闹便也是了,旁人见了却难免要发笑的。”

“可这不书真名,只以诨号为名的,倒也是一桩雅趣。”

“古往今来那些真人,各自少说有七八个名字。”

“多有书卷相通,见面却不知道对方的事情。”

“希望无惑你不要遇到这般事情。”

少年道人疑惑道:“嗯?我只是想到,牛叔你已给我用了无惑道君这个名字去写玉书。”

“我除去了本名,道号,也就只有这个名字了啊,所以才用的啊。”

老黄牛一怔,便即放声大笑起来。

“这个是名字?只是如此?”

“哈哈哈哈。”

“果然还是个孩子啊!”

老牛将此书卷递给了云琴,让后者好生保存,之后得了空将这书卷给了那人便是,见到齐无惑似因为施展了一次玄坛之术而极疲惫,老牛哂笑道:“但是无惑啊,你悟性虽然高,却也要注意修行的境界,玄坛法不过只借力而为,就如此疲累。”

“他日若真让伱施展某种大神通,岂不是要被抽干了?”

老牛劝解,本是实心诚意。

可提起此事,就又想起方才自己也是施展一次玄坛法门便险些给抽干了法力,便说不下去。

只是语气微微郑重了些,道:“书卷神通要看,可修为也要跟上。”

“否则,纵然勘破了万卷道藏。”

“可是元气枯萎,元精不足,就连先天一炁都没能凝聚出来。”

“到时也就只能够走那阴神的道路了。”

少年道人点头。

老牛点了点头,道一句孺子可教,忽而似想起来一件事情,又补充道:“无惑,最近却是要小心些秃驴。”

“这一帮人,最是歪门邪道,口中浑无半点实话。”

“今日老牛我好心去送送那药师琉璃光如来,那月光遍照竟然都不让我进门!”

“直接堵在了门外。”

“却好似防贼一样防着我!”

“叫牛伤心!”

“这便也是罢了,他还说什么,你是那药师琉璃光如来的半经之师。”

“要邀你去他净琉璃佛国里面喝杯茶。”

“我呸啊!”

“净琉璃佛国,谁没有去过,老牛我这般面皮去了,出来都得坐一时半刻的莲台。”

“无惑你修为不够,进入了难免受其蛊惑,糟了秃驴,一时半刻都出不来,这要是时间一长,指不定当真是弃道而佛,端坐了莲台,可是不好!”

云琴道:“为佛半师?”

老牛冷笑道:“他们真不要面皮,这般话语也是说得出来。”

“你说是吧。”

“无惑?”

少年道人摇了摇头:“我不是什么半师。”

于是老黄牛脸上露出了自然而然的愤怒,开始骂骂咧咧,对着云琴劝戒道:

“你看……”

少年道人回答道:“我和药师只是聊了一个时辰而已啊。”

??!!!

老黄牛的表情缓缓凝固。

他一点一点低下头,呆滞看着镜子里面的少年道人,一颗硕大的牛脑袋似乎停滞了转动,许久后,才收敛了往日的玩笑和戏耍,眸子注视着齐无惑,询问道:“……你让他圆寂的?”

少年道人想了想,回答道:“不,按照佛门的说法是他自悟自度。”

“他和我闲聊,其实也在明见本心,拂去杂念。”

“如见到山川,见到水流。”

“如果说因此而顿悟,那之能够说,是他自己也在不断思考。”

“是他自己回头。”

“再说了,我也很有收获,我们只是彼此交谈而已。”

“佛门的四谛,五蕴,八苦,成住坏空,轮回不定,我也都已经知道了。”

老黄牛瞠目结舌。

少年道人为了证明自己不是在说假话,也是有些少年的心性要向长辈显露手段,玩笑般抬手,右手前臂上举于胸前,与身体略成直角,手指自然向上舒展,手心向外,隐隐然竟有一缕佛光澄澈,垂眸温和,举施无畏印,道:“若是我度化了他,而不是他自己顿悟。”

“那么我和他之前所做的,【度灭苍生】又有什么不同?”

“若是如此的话,我们的那一席谈话,反而是毫无价值了。”

“嗯,如是我闻。”

老黄牛感觉如有风拂过心田,心神都宁静了些许,无有畏怖。

这种熟悉的感觉让老牛长叹息:

“佛门施无畏印?!!”

“你入佛门了?”

少年道人放下手来,于是仍是道门气机,回答道:“不。”

“只是因为看到药师用过,也运用过了他的佛力,所以才学会了一门印而已。”

“牛叔你如果试试看的话,也是可以的。”

老黄牛看着少年道人。

嘴角微掀。

从牙缝里面挤出一个妖族们大骂互喷时的,肢体性动作侮辱言语——

“艹。”

唯独这个词可以表达心中的强烈情绪。

我不可以!

这个法印。

老牛我学了三年。

旁边少女抬起头疑惑看向憨厚老实的牛叔,满脸疑惑。

牛叔徐徐呼出一口气,低下头,解释道:

“草,是一种植物。”

少女恍然。

好不容易,终于结束了【圆光显形之法】,老黄牛却觉得,受到了来自于心灵和精神上的双重冲击,疲惫地只想要回家去好好睡上一大觉,喟然长叹息道:

“我还以为是无惑糟了秃驴,看起来,怕不是秃驴糟了无惑啊。”

“不过药师琉璃光如来毕竟是性格最好的那个。”

“十三脉佛法之中,多有其他,执着不回头者,希望无惑不要遇到他们……”

少女疑惑道:“遇到了会怎么样?”

“他们能够难得住无惑吗?”

少女充满了自信。

老牛想要说那帮家伙很会说道,想了想,把这句话吞了回去。

回答道:“这样好的资质。”

“那帮和尚大概率会先捆了剃度再说。”

“老牛就见过一个和尚为了渡化一个书生当弟子,就把人家夫妻拆散,而后强行剃度之后,将那书生直接镇压在佛塔下面,渡化了足足五十年的事情。”

…………………………

齐无惑结束了【圆光显形之法】,这一面镜子却又重新暗淡下来。

手掌拂过这镜面,果然如他先前的感受一样,这一枚镜子似乎发生了些许的变化,原本镜面之上,布满了绿色的铜锈,就仿佛已经经历过了漫长的岁月,因而变得腐朽,可是此刻镜子的镜面变得幽深。那些铜绿也变化了些许,整体仍旧是原本模样。

却又透出了一种仿佛夜深时星空,遍布星斗的浩瀚感。

齐无惑能够感应到,如果输入法力的话,镜子应该是会有所变化的。

但是他此刻的法力业已耗尽。

想到老黄牛的劝告,少年道人叹一声,道:“修为还是太低了。”

修为是一种缓慢将养自身,并且逆三归二,逆二归一,趋近于大道的过程。

这是需要不疾不徐地走的一条路,并不能一蹴而就。

少年道人将这镜子收好,重新收入木盒子里面,又因为元神消耗颇大,不能再翻阅那一卷平平无奇的书,若是还想继续去看,搞不好非但不能够领悟这卷手稿里面讲述的东西,还有可能让自身的元神损耗巨大,直接睡个七天七夜。

只是取出了云琴做好的桃子果脯。

放在嘴中,果然是入口柔韧,和原本脆桃口感不同。

又有酸甜感。

少年道人闭着眼睛,道:

“好吃。”

………………

那一只孔雀鸟呼呼大睡,似乎是给吃撑了,又似乎是在做着什么难与人说的美梦,此刻才是上午,齐无惑就在这炼阳观的树下面,翻看着一卷寻常的道藏,抬眸看了一眼那吕祖楼,看到上面悬挂着的配剑,然后低下头慢慢地翻看一页书,从旁边摸出桃子果脯放入嘴中。

小道士则是在三清殿前老老实实读书,养气,修行。

道观里面青石板缝隙里有积水成股,倒映着天光云影,很是好看。

中午时候吃了一碗素面,齐无惑拉着明心去这府城收容病人的地方去帮忙。

雨水虽然说浇散了许多的疫之气,但是在人体内的那些,想要恢复却还有些时候,齐无惑背着一个竹子编织的药草篓子,而一侧的小小道士则是踩在城墙一侧稍比道路高,只是手掌掌心来宽的台阶上,双臂展开,摇摇晃晃地往前走。

少年道人询问:“为什么不下来走呢?”

小道士郑重道:“因为走下来我就会死。”

“这一条路上,我必须要在这台阶上走!”

齐无惑怔住,而后就知道这是孩子气的玩耍,像是走路的时候一定要走在阴影里面,一定不能被太阳晒到,是自己和自己的娱乐,于是他只是笑着摇头,放慢了脚步,手捧着一卷书慢慢看,旁边小道士双臂展开,保持平衡,摇摇晃晃地往前走。

岁月如此。

又路过了施粥的摊子。

肉粥香味很好,小道士却没有去看。

今日已吃过素面了。

肉粥好吃,也该要留给饿肚子的人。

却有人在呼唤,两个道士原本不觉得是在喊自己,直到那声音越来越近了,笑着道:“哈,两位道长,且留步,留步。”齐无惑转过身,微微讶异,有人来喊他,但是不是仆从,而是那身穿华服的少年郡王自己跑了来,笑着道:

“两位道长,可算停下了。”

“再这样的话我可得要大声喊了。”

小道士明心从台阶上跳下来,一作揖,一板一眼地小大人模样,道:

“不知这位居士,叫住我们有什么事情?”

少年郡王笑道:“只是听闻,昨日也有旁人在浇雄黄水,心中好奇得很,所以来看看。”

“只是不知道,两位道长为什么要在路上洒雄黄水?”

嗯?

问这个做什么?

明心下意识看向齐无惑。

少年道人回答:“……城池中疫气横行,以雄黄驱邪辟毒。”

郡王道:“为何以水?”

道人回答道:“城池中雨水稍少,以补水气。”

少年郡王眸子讶异,而后拱手笑道:“道长是慈心的,这番判断,倒是和家姐所说一般无二呢,佩服,佩服,倒是,今日为何不去用雄黄?”

道人道:“雨水破疫气,反倒是要防备着沾染了寒气。”

那郡王似颇为感慨起来,笑而不答话,闲聊了一会儿,要两人在这里稍等待一会儿,而后自己转过身来,快步跑去粥摊那里,拿了一个勺子,很是娴熟地轻放,擦边,沉底,而后缓缓提起,其手法之娴熟,就是专门讨生活的苦力们都得赞一声行家。

好手段!

如此最能盛出浓稠肉粥。

一手一碗,端了两碗肉粥小步跑来,递过去,略有得意道:

“天气寒冷,二位喝完粥热热身子,再去为旁人治病吧。”

少年道人接过,用筷子稍微搅拌了下,喝了口,微微讶异,而明心则是道:

“这味道,有点辣……噫?是生姜丝?”

齐无惑道:“生姜丝,味辛;性温,能解表散寒,温中止呕,温肺止咳。”

“又不会破坏食物的风味,甚至能压下些肉的腥气,增加香味。”

“居士有心了。”

这少年郡王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丝得意和克制的微笑,客气地道:

“是家姐的嘱咐罢了。”

少年道人道:“令姐贤能。”

于是少年郡王咧嘴笑起来:“是啊!”

“我姐她最聪,咳咳……我是说,贤能,贤能。”

“二位道长慢行,今日晚来至此,我会为二位留些热乎的饭菜,也可闲聊一番,我素来都钦羡二位这样能为民做事的人,不必推辞。”

齐无惑和明心走远。

小道士展开双臂,保持平衡,在台阶上走着,咕哝道:

“这个人好奇怪啊,夸他姐姐比起夸他好像还高兴呢。”

齐无惑脑海中回忆黄粱一梦之中所听闻的诸多事情,猜测这位郡王和原本不同,没有那般颓废,似乎是和他姐姐有关,脑海中推断,随口询问道:“明心觉得他如何?”

小道士想了想,答道:“很有趣。”

“倒不像是往日那些做粥摊的那些人。”

“那些人啊,鼻子都快要扯到天上去了,恨不得旁人都跪在地上几声老爷。”

“一点不居高临下,我看他好像和谁都能聊上几句呢。”

“而且我觉得最好的,就是他今天施粥是要钱的;虽然只要了一枚钱,可是总是花钱买来的,大家喝起来也就更心安理得点,就总有种我们是交易来的;若是没有钱,帮着做些活儿也可以拿到粥……”

“这就很好。”

又补充道:“他总有些呆呆的,大概又是那个聪明的姐姐做的事情吧?”

……………………

在齐无惑离开之后,一名俊朗的青年也来到这粥摊前面,看到这少年人忙碌着,道:

“这施粥的事情,确实是拉拢人心,可是你何苦亲自来呢?”

穿着华服的少年郡王道:“我来此,又不是为了笼络人心。”

“哈,好吧,噫?今日的药方子变了?”

“嗯,之前那时候,姐姐说,今年不知为何疫病之气比起往日更强,所以开了一份药方,这药方极中正平和,强健之人不会被补得出问题,而就算是身子不好的人也可以慢慢将养,其名为【屏风散】,意思是以这药力在人身前化作一【玉屏风】,抵抗外来的邪气。”

“百姓生来苦,我们做不到太多,也该尽心尽力。”

俊朗青年抚掌赞叹:“好一句尽心尽力。”

“你的姐姐真的是,推占,修行,抚琴,医术,尽数都通晓。”

“绝代佳人也。”

“咳咳,兄弟我也算是一表人才,五姓七宗嫡子出身,我妹妹去了道宗,崔家大概是我的了,真的,不若唤我一声姐夫。”

少年郡王笑骂道:“姐姐她年少时候就得传了【养元神】的正法。”

“在一年前,那一场噩梦苏醒之后,更是属意于修行。”

“舍弃一切荣华富贵,离开了宫中。”

“再说,你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入了姐姐的眼呢?”

崔家少主崔守卿叹惋,转移话题道:“不过,这个屏风散,倒是极妙的名字。”

“不愧是你的姐姐。”

“就连取个名字都如此地形象。”

少年郡王道:“虽然你夸姐姐我是很开心。”

“可是这名字不是姐姐想的,是姐姐说,她做了的那个梦中,有人告诉她的。”

他声音微顿,微微皱眉——那个噩梦姐姐几乎已经记不得太多,但是不知为何,和那好友相关的寥寥几件事情却颇清楚,按照姐姐的说法,便像是这一场离奇又真实的梦境,其实是以那好友为中心似的,自己只是机缘巧合之下被席卷其中,得了这一桩未可知的机缘。

他收敛了这想法,抬起头,补充道:“是一擅抚琴的好友。”

“叫齐,齐什么来着?”

“我忘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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