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4章 新年

新春之际,在齐国临淄的左相赵府内,魏公子赵昭为庆贺新春设下家宴,与诸宗卫以及他们的幼子一同庆贺,至于他们的女眷以及女儿们,则早已被主母嫆姬召到了北屋的内室,与男人们分开庆贺。

不得不说,正因为当初跟随赵昭的十名宗卫们也陆续有了各自的家庭,总算是不至于让「临淄赵氏」显得过于冷清。

待等酒席筵散了之后,赵昭回到寝室,便看到了因为醉酒而显得面颊泛红的妻子嫆姬与侍妾田菀。

齐国的女人在没有男人在场的时候,其实一点也不拘束,她们自己就跟玩地很热闹,好在这些女人们喝的酒一般都以果酒为主,否则,赵昭还真有些担心。

正月初,临淄的名门豪族们,陆陆续续派人向左相赵府送到新春的贺礼,并非是很值钱的物什,但是颇具心意,而赵昭呢,也难得地在书房挥毫,用自己的字画作为回赠。

跟当初在大梁时一样,今时今日在临淄,赵昭的墨宝亦是千金难求,只可惜,他的字画从来只赠送亲朋挚友,纵观齐国上上下下,拥有赵昭墨宝的齐人,在几年后的今日,恐怕也不会超过二十人。

而相比旁人赠送的贺礼,最令赵昭激动与在意的,还得是魏国送来的贺礼——他的弟弟、魏国的东宫太子赵润,在十几日前,专门托魏国的大豪商文少伯,将一批价值不菲的礼物送到了府邸。

作为魏国的东宫太子,赵润的礼物当然不会逊色,在那份礼单中,有秦国的墨玉、彩玉等玉石,楚国的霞珠、巴蜀的锦瑟,河套的良驹,而在赵昭看来最最珍贵的,莫过于他母亲乌贵嫔的画像。

看着画像中自己的母亲乌贵嫔面带微笑,与沈淑妃并肩而坐,怀中抱着赵润的次子赵川与三子赵邯,赵昭既感动又难免有些黯然。

感动的是,赵润履行了他当年的承诺,代替他照顾着乌贵嫔;至于黯然,想来就是这位母亲怀中抱着他兄弟的儿子,而非她自己真正的孙儿、孙女。

在心中感慨着,赵昭走到书房的窗户,推开窗户,看着庭院里那一帮人。

此时在庭院中,他八岁的儿子赵梁,正在尝试骑乘其叔叔赵润赠送他的一匹小马驹,而在他尝试骑乘的时候,府上的宗卫们与下人们,在旁严密地保护着,生怕这位小公子不慎跌落马下。

甚至于,赵昭隐约还能听到府上的老仆正在苦劝他的儿子赵梁,劝其等过些时日、待冰雪消融之后再尝试骑乘那批小马驹,只可惜看小公子赵梁兴高采烈的模样,想来耐不住性子。

这在难怪,毕竟能拥有一匹属于自己的小马驹,这是许多贵族子弟年幼时梦寐以求的事,而在齐国,想要弄到一匹上好的良驹,这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我大魏拿下了河套,从此将不用再为战马发愁,相信过不了多久,我大魏便会创建真正的骑军……』

心中念及遥远的母国,赵昭亦为魏国的强势崛起而感到高兴。

高兴之余,他眼眸中隐隐闪过一丝阴霾,暗暗叹了口气。

就在这时,有府上的下人前来通禀:“家主,鲍大夫求见。”

『鲍叔?』

赵昭微微一愣,随即点头示意道:“请他到书房相见。”

“是。”

下人应声而退,片刻之后,齐国大夫鲍叔便迈步来到了赵昭的书房。

而此时,赵昭也已迎出了书房,二人在书房门外客套寒暄了几句。

在赵昭邀请鲍叔到书房内时,鲍叔看了一眼庭院里那一撮人,发现赵昭的儿子赵梁正兴高采烈地学着骑乘一批小马驹,遂好奇地问道:“那匹马驹,莫非亦是赵润公子所赠?”

随即,他见赵昭微笑着点了点头,不由地有些感慨。

还记得前一阵子,待梁鲁渠后半段,也就是从鲁国通往齐国临淄的这段河渠正式开通之后,魏国的大富商文少伯,带着十几船的货物,沿梁鲁渠抵达齐国临淄。

当时,整个临淄为之鼎沸,因为这个魏商,将一种中原从未见过的玉石带到了齐国。

也正是在那一日,齐人这才知道,原来天底下除了普通的玉石外,还有墨玉、彩玉、血玉等各种名贵的秦国玉石,自那之后,齐国的男儿便为墨玉所痴迷,而齐国的少女们,则为彩玉、血玉所痴迷,在这两种罕见的玉石面前,什么金银首饰、翡翠玛瑙仿佛一下子就失去了颜色。

而据消息称,那位来自魏国的大富商文少伯,在拜会赵昭时,赠送了整整两个大箱的玉石,除此以外还有诸多各国的特产,甚至于还有东胡、林胡的胡姬,纵使是殷富的齐人,当时亦不禁为魏国公子赵润的阔绰所拜服,毕竟这位公子所赠送的有些东西,并非是有钱就能购入。

就像秦国的玉石,在不通过魏国的情况下,根本别想拿到这种名贵的玉石。

纵使如今的齐王吕白,他挂在腰间显摆的那块巴掌大的墨玉玉佩,以及摆放在书案上爱不释手的墨玉玉蟾,亦是赵昭从那两箱玉石中精挑细选赠送的。

随后,鲍叔在赵昭的邀请下走入了书房。

待府上的下人送上茶水之后,鲍叔也不藏掖,直接道出了来意:“左相大人,近些日子,「连谌(chen)」、「田鹄(hu)」二人频繁求见大王……左相大人难道果真视而不见么?”

“……”赵昭默然不语。

鲍叔口中的「连谌(chen)」,出身连氏,亦是齐国知名的望族,而「田鹄」,则干脆就是前右相田広的堂弟,同样是滨海田氏的人。

前两年,田広欲扶持公子纠上位,篡夺王位,却被赵昭与临淄田氏以及王族的高傒联手打败,在失败之后,田広引咎自杀作为谢罪,免得牵连到滨海田氏,而田鹄,即是滨海田氏如今推出来的、取代田広的代表人物。

前段日子,宋郡的北亳军首领宋云因为宋郡的问题,前后几次前来临淄,恳求齐国介入,为了避嫌,魏公子出身的赵昭在这段日子深居简出,不对宋地的问题发表任何态度。

而在排除了赵昭的阻碍后,宋云便转而寻求连谌、田鹄的帮助,也不晓得宋云给了二人什么好处,以至于这段时间,连谌、田鹄二人时常求见齐王吕白,欲说服齐王吕白同意认可宋国——即宋云复辟的那个仅仅只有几座城池的宋国——的地位,并恢复宋国在「宋鲁宋三国联盟」中的位置。

见赵昭默然不语,鲍叔低声说道:“左相大人,再这样下去,恐怕高傒大人也会犹豫不定……”

『高傒……』

赵昭眼眸中闪过几分凝重。

姜姓高氏出身的高傒,差不多是如今临淄最有威望的上卿,纵使是迎娶了吕僖的女儿嫆姬的赵昭,也很难在名望上超过后者,别看高傒的职务不及赵昭,但不能不承认,此人若是说一句话,比赵昭说十句还要受到齐人的认可。

“高傒大人,不至于看不透……”

摇了摇头,赵昭终于开口说道。

听闻此言,鲍叔摇了摇头说道:“非也,昨日管重来找在下时曾透露过,高傒大人在这件事上亦犹豫不定,据管重猜测,高傒大人似乎是有意促成「齐鲁越宋」四国联盟……左相大人你也知道,自先王过世之后,我大齐的声势就不如当年了,而在西边,左相大人的母国魏国,却是蒸蒸日上。”说到这里,鲍叔感慨地说道:“高傒大人,终究是不肯将先王好不容易夺取的「霸主」之名,如此轻易就拱手相让。”

赵昭闻言报以苦笑。

对于高傒的为人,赵昭还是非常敬重的,毕竟高傒勤勉克己、老成持重,有时候赵昭在尝试推行什么新政策时,还要仰仗这位卿大夫的护航——只要赵昭能够说服高傒,使高傒明白推行的新政策确实是对齐国有利的,那么,哪怕有再大的阻力,高傒亦会义无反顾地出面帮赵昭承担压力。

可话说回来,纵使是被称为贤臣的高傒,亦有缺点,比如说,始终不肯正视「齐国正走向衰弱」的事实——在拒绝承认魏国新霸主地位这件事上,高傒亦是坚定不移的支持者。

也正因为这样,赵昭与高傒的关系若即若离,在处理国事上亲密无间的二人,私底下却几乎没有来往,因为二人在看待魏国的问题上,有着明显的不同态度。

“鲍叔大人如何看待这件事?”赵昭冷不丁问道。

“这个……”鲍叔面露几分尴尬,支支吾吾起来。

见此,赵昭心中恍然。

不能否认,鲍叔亦是一位人才,尤其是处理内政方面的人才,但此人的性格导致他善谋不善断,纵使担心自己的决策会引起什么不好的后果,因此哪怕是一件小事,这位士大夫怕是也要权衡良久,方方面面考虑周到,最后才会做出决定。

因此,别看鲍叔今日来拜访赵昭,仿佛是站在「偏向魏国」的这一边,但事实上,这位士大夫眼下多半还未考虑好究竟站在哪边。

想到这里,赵昭便转变口风,询问起了管重对于此事的意见,相比较鲍叔,管重要果断地多。

见赵昭问起了管重,鲍叔脸上的尴尬之色褪了几分,如实说道:“管重的意见与左相大人相近,认为当暂时以魏国为尊……”

『暂时……么?』

赵昭心下会意一笑。

在他看来,管重那所谓的「暂时」,就是避魏国的锋芒——毕竟魏国如今太强势了,兼之赵润亦是一位雄主,不难猜测,接下来最起码二十年,整个中原将会是魏国的时代,既然清楚看到了这个大趋势,何必要与如此强盛的魏国争雄?

因此在管重看来,他齐国当耐得住寂寞,安心发展国力,积蓄力量,待二十年后魏国的雄主赵润年老,或者做出了什么错误的决策导致国力衰弱时,齐国再伺机而动。

毕竟对于整个中原的历史进程而言,二十年绝不算长。

想到这里,赵昭暗暗点头:管重不愧是国相之才,眼界开阔又识时务。

但很遗憾,纵使赵昭加上管重,在齐国的威望也不及高傒,更糟糕的是,涉及到魏国,赵昭还不好轻易开口发表态度,毕竟上回宋云叫北亳军放出的谣言,就曾一度让赵昭饱受非议,最后,还是高傒、鲍叔、管重、田讳等一批重臣出面担保——唔,其中其实还有赵昭的夫人嫆姬的功劳。

当日,鲍叔与赵昭在书房内讨论了许久,前者这才告辞离去。

正如鲍叔所说的那样,在之后几日,当齐王吕白召见诸心腹臣子时,高傒始终未曾对宋国问题发表什么态度,哪怕是被问及时,说话也是模棱两可,很显然,这位在齐国威望最高的卿大夫,在这件事上亦抱持犹豫态度。

想想也是,高傒又不傻,似他这般睿智的贤臣又岂会不知,倘若他齐国介入了宋国之事,同意宋国恢复在「齐鲁宋三国联盟」中的地位,那么,齐魏两国势必因此交恶。

「齐魏联盟」,是齐王吕僖时代由这位明君一手促成的,高傒亦不想违背这位先王的遗愿。

更要紧的是,魏国如今太强势了,尤其是魏公子赵润掌权的魏国,强势到就连齐国也有些忌惮。

两个月后,即二月末到三月初前后,「魏国或者宋国」这个问题,一下子变得尖锐起来。

魏洪德二十六年二月末,驻军宋地的浚水军、成皋军、汾陉军这三支魏军,率先表态,指认宋云与其麾下北亳军复辟的宋国乃是「伪宋」,正式对后者用兵。

说实话,若单单只是这三支魏军,事实上,宋云领导的北亳军还是有一战之力的,但问题是,魏国就只有这三支魏军么?

要知道,魏国攻打河套地区的四十万军队,可不包括浚水军、成皋军与汾陉军啊!

于是乎,在得知消息后,宋云星夜来到齐国临淄,拜访连谌、田鹄二人,向这两位齐国的士大夫陈说利害,请求后者帮助。

期间,宋云当然也不免许下种种承诺,无论是对齐国还是对连谌、田鹄二人。

次日,连谌与田鹄二人再次求见齐王吕白,陈说此事,齐王吕白尚且年轻,难以做出决定,便将赵昭、高傒、田讳、管重、鲍叔等重臣请到宫廷,询问意见。

这是齐王吕白首次针对宋地问题提出咨询的意见,诸臣当然重视,因此,这些齐国的士卿,便在宫中争论起来。

其中,赵昭、管重、田讳三人皆否决介入宋国只之事,在田讳看来,宋郡之事,乃是魏国内部的事端,属于内乱性质。

甚至于,田讳还尖锐地指出,北亳军的宋云扶持了一个宋王室的后裔复辟宋国,这根本不能算是一个国家,天晓得那个宋王室的后裔是否是个傀儡,甚至于,连有没有这个人都难以保证。

而连谌与田鹄则坚决表示,他齐国作为当年「齐鲁宋三国联盟」的盟主,当年不曾出兵协助宋国抵御魏国与楚暘城君熊拓的侵犯,如今,宋人复辟国家,齐国作为盟主应当给予支持。

至于高傒以及鲍叔二人,则暂时保持中立,看着这两方人争论不休,权衡着利弊。

而随着争论愈发激烈,双方的意见也逐渐加深。

首先,连谌毫不客气地指出:“……左相大人反对此事,怕是私心使然?”

听闻此言,还没等赵昭开口,田讳便刻薄地反击道:“连谌大人莫要信口开河,左相大人乃是谦谦君子,世人皆知,反而是连谌大人,为了一个名不正、言不顺的伪宋开口,却不知在私底下收了宋云什么好处?贵府的家业,莫非就是这么来的?”

这近乎于人身攻击的言论,使得连谌闻言大怒,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他发誓,若非他自忖打不过田讳,他定会叫这个家伙尝尝厉害。

还别说,齐国的士卿向来是能持笔、能持剑,而田讳就是其中的佼佼者。

与赵昭这种文弱书生不同,田讳乃是「田氏五虎」之一,是一位能上马征战沙场、下马治理国家的全才,兼之骨架也生的大,人高马大,以至于在临淄宫内,还真没几个士大夫敢跟这位动手。

“我不跟你一般见识!”

最终,在田讳鄙夷的目光下,连谌只能恨恨地说了这么一句。

看到这一幕,齐王吕白暗道可惜。

年轻气盛的他,还真想见识见识这些士大夫的武力,看着这些衣冠楚楚的士大夫,由于政见不合,在宫廷内大打出手,像个市井无赖那样在地上扭打。

还别说,在历代的齐国,士大夫在宫廷公然斗殴这根本不算什么,以至于世人曾戏称,齐国的士大夫,在中原各国当中武力最高。

当年赵昭初在齐国当官时,就曾亲眼目睹两名士大夫在齐王吕僖面前,由于政见不同而大打出手,当时赵昭简直难以置信,而齐王吕僖却浑不在意,仿佛是司空见惯。

但遗憾的是,随着田讳拜为了右相,这种情况就少见多了,倒不是因为别的,只是因为似连谌、田鹄这些士大夫自忖打不过田讳。

最终,两方的目光皆投向齐王吕白与上卿高傒——齐王吕白其实暂时不用过多考虑,关键还是在高傒身上,此人的态度才是关键。

在众目睽睽之下,高傒亦是皱起了眉头。

其实在他看来,两方人说得都对:偏向宋国吧,有利于他齐国稳固在中原的霸主地位,但弊端就是会因此与魏国交恶;而偏向魏国吧,有利于保持他齐国与魏国的友谊,但弊端是无法遏阻魏国越来越强大的势头,以至于到最后,他齐国不得不将霸主的位置让给魏国。

至于宋国本身,说实话,高傒根本没有在意——就像田讳方才所指出的,宋国早在二十年前就已经覆灭了,今时今日宋国复辟的所谓宋国,事实上根本不配成为齐国的盟国。

因此今日这件事,事实上应该是齐国与魏国的博弈,宋国充其量就是个引发矛盾的导火索罢了,无论本身有什么意图,都不足以成为棋手。

这从高傒最后说出口的建议,就能清楚证明这一点。

“诸位大人且听我一言,不若这般……将宋地划为两块,自「任城」以西,归属魏国,而任城以东,则属「新宋」的国土……”

在没有任何一名宋人在场的情况下,高傒就这么武断地将宋地划做了两块。

听了高傒的话,殿内的诸齐国士卿皆沉思起来。

在他们看来,高傒的这个建议,简直就是和稀泥,既不舍得放弃「宋国」这个能够加强齐国在中原影响力的棋子,也不想因此而得罪魏国。

但事情有那么简单么?

不能否认,任城以东的宋地,目前被宋云与桓虎两方占据,魏国暂时还无法影响到这边,但问题是,这片土地的‘主权’,却是属于魏国的——魏国暂时不打,不代表他们日后也不打,怎么可能会轻易接受?

不过考虑到自己如今的身份,赵昭还是客观地说道:“这件事,还得询问大梁的意见。”

“此言在理。”

高傒点点头,随即朝着齐王吕白拱手说道:“大王,老臣恳请派出使臣,出使魏国,与魏国商议此事,至于人选……”

刚说到这,就见田讳不怀好意地插嘴道:“不如就派连谌大人或者田鹄大人为使吧。”

听闻此言,连谌与田鹄欣然请命。

看着这两个不知死活的家伙,田讳在心中暗暗冷笑:连谌与田鹄这两个家伙,不知魏公子赵润的性格,搞不好这次出使魏国,这二人最终无法活着回来。

可能是猜到了田讳有‘借刀杀人’的意图,赵昭心软,最后插嘴道:“不如就请田鹄大人与鲍叔大人出使大梁吧。”

或许赵昭也觉得,倘若放任连谌或者田鹄单独出使魏国,搞不好这两个自大的齐人,真会被他的兄弟赵润所杀。

而倘若有老成持重的鲍叔在旁看着,或许就不至于触怒那位如今执掌着魏国权柄的兄弟。

当然,这只是为了保住田鹄的性命,至于这次出使魏国是否能够达成目的,说实话,赵昭一点也不看好。

只是他的身份,让他无法直接了当地否决这件事。

(本章完)

第1445章 齐使抵魏

『PS:周末回老家看望父母了,今天傍晚刚回来,明天恢复加更。』

————以下正文————

齐国通往魏国,倘若是走水路,其实并不需要耗费太多的时日,只不过往年走「大河」并不是很安全,很有可能遭遇韩国水军的封锁罢了,而如今,随着「梁鲁渠」的开通,来往齐魏两国就变得愈发便利了。

就比如这次齐国出使魏国的使节田鹄、鲍叔二人,走水路逆梁鲁渠而上,不到一个月的工夫,便从齐国临淄抵达了魏国江域。

在临近「宿胥口」时,齐使的船队遇到了魏国封锁江面的船队。

魏国暂时并没有真正意义上的水军,因此,驻扎在宿胥口的船队,与其说是水军,倒不如说是安置在船只上的漕运监管人员,主要只负责检查来往船队是否夹带违禁之物,顺便也防止走私。

正因为并非真正意义上的水军,因此,这些魏国的战船在某些地上难免不尽人意,让齐国田鹄在船队遭受检查时心中很是鄙夷:一两百个人外加几艘破船,这也配称作水军?

要知道,虽然在中原各国中,以楚国境内分布的水域最广,但论水军,却是齐国最强,齐国的巨鹿水军——中原有两支巨鹿水军,一支属于韩国,由巨鹿守燕绉统帅;而一支属于齐国,由临淄田氏的田骜、田武父子统帅——由于装备了鲁国工匠研发的机关火弩,堪称在水战中罕有敌手,哪怕是老宿敌、韩国的巨鹿守燕绉,在非必要情况下,看到齐国的巨鹿水军也得绕着走。

巨鹿守燕绉那是何等人物?

此人可是北原十豪之一,是当年「魏韩北疆战役」时期,在水战中令魏国的临洮君魏忌都几乎要抓狂的名将。

听着田鹄在那喋喋不休地评价魏国那几艘“破船”,副使鲍叔在旁摇头不已。

魏国的这支水军——姑且称作水军——难道当真如田鹄所说的那样不堪一击么?怎么可能!难道那些战船上明晃晃的机关连弩都是摆设?

虽然魏国的水军建设经验比骑兵方面还要缺乏,但魏国研发的机关连弩——确切地说「机关三发重弩」,却称得上是中原一流的战争兵器,哪怕是在坚固的战船,只要被这种战争兵器打上几发,怕是也免不了沉入河底的命运。

只可惜,骄傲自大的田鹄并没有注意到这一点。

在经过检查之后,田鹄、鲍叔二人所在的船队被魏国的水军放行,在又经过了约一日余的路程中,终于抵达了博浪沙河港,抵达了这座目前整个中原规模最庞大的河道港坞。

不得不说,博浪沙河港,这座魏公子赵润当年计划「十年完成」、实际七年左右便竣工的河港,如今亦是魏国最为知名的地标性建筑,也是魏人如今最为值得骄傲的建筑。

哪怕是从富饶齐国出身的田鹄与鲍叔,在船队驶入博浪沙河港的那一刻,心情亦不由地紧张起来。

因为博浪沙河港的港坞实在是太庞大了,仿佛是一头虎踞在此的巨兽,而来来往往的船只,则好比是在这头巨兽口中进进出出。

“还、还算像样……”

尽管眼睛已看得发直,但田鹄仍嘴硬地嘀咕了一句,听得在旁的鲍叔摇头苦笑不已。

倘若说博浪沙的港坞已令田鹄与鲍叔大开眼界,那么,博浪沙港市的繁华,则让他有种仿佛回到了齐国临淄的错觉。

确切地说,博浪沙港市并未是一座城池,但是港市内来来往往的人,却丝毫不少,哪怕是借用当初世人评价齐国临淄的「比肩继踵」、「挥袖成云」这些惊叹之词,亦毫不为过。

『原来魏国已经是如此强盛、繁荣了么?』

这一刻,纵使是鲍叔亦忍不住在心中暗暗吃惊起来。

这些年来,魏国强势崛起,他心中对此多少是有数的,但是要细说魏国究竟是已强盛到什么地步,鲍叔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直到他亲眼目睹博浪沙港市的繁荣,他这才恍然:这里,已毫不逊色他齐国王都临淄的繁荣。

这也难怪,毕竟临淄是齐人的王都,临淄的繁荣,十有八九都依靠齐人,细说下来其实外来商贾并非很多,尤其是当齐国与韩国、楚国交战的时候,韩楚两国的商人就更少了。

而博浪沙河港则不同,魏国的东宫太子赵润曾亲笔写下了「商无国界」四个字,保证魏国日后哪怕与韩楚两国交战,亦不会驱逐或加害两国的商人,虽然仍有许多人对此将信将疑,但不能否认,魏公子赵润是第一个敢提出这个理念的。

由于肩负重任,田鹄与鲍叔并未过多地欣赏博浪沙河港的繁华,只是在经过时瞅了两眼。

相比较鲍叔是由衷地感叹博浪沙河港的繁华,田鹄则纯粹就是用批判的眼光看着这座河港,一会儿说港市鱼龙混杂、治安不好,一会儿说港市的建筑毫无美感,总而言之,反正就是不如临淄。

听到这些不负责任的言论,鲍叔甚至有些怀念前右相田広——虽然田広与他们政见不合,胸襟亦狭隘,但此人却不乏才能,至少在赵昭入齐之前,齐国一半以上的国务都由田広在打理,也未见闹出什么差错。

而相比之下,田鹄这个田広的堂弟,则显得有些昏昧。

对此鲍叔只需提一桩事:你在魏国的领土上,当着那么多魏国巡逻禁卫的面,数落魏国繁华的市集,你真以为顶着使臣的头衔,这些魏人就不敢动手揍你?

至少,鲍叔已经多次看到巡逻路过的魏国禁卫军(博浪尉署),在听到田鹄那些话后,一个个皆投来了不善的目光,就连路过的一些他国商贾,也用看待傻子般的目光看着田鹄——在如今的中原,还有比博浪沙港市更繁华的地方么?

为了防止好端端的被魏人拖到无人之处暴打一顿,鲍叔赶紧拉着无口遮拦的田鹄离开了繁华地段,到车行租借了几辆马车,踏上了前往魏国王都大梁的旅途。

大梁,距离博浪沙仅半日的车程,因此在当日临近黄昏时,田鹄与鲍叔便抵达了大梁这座魏人的王都。

必须承认,相比较博浪沙河港的繁华,大梁这座魏国的王都,它本来的光芒难免有所被遮盖,这让田鹄抓到了机会,坐在马车中好似指点江山般数落大梁城内的建筑,将其贬得一无是处。

说实话,鲍叔其实也是一名骄傲的齐人,但此刻听到田鹄的话,却羞得有些无地自容——虽然他也想夸夸自己的国家,但也没有像田鹄这样,直将临淄说得天下绝无仅有。

好吧,倒退十年,临淄的繁华或许还真是无可匹敌,可问题是如今又不是十年前,这不,魏国的博浪沙河港,就已经呈现出并不逊色临淄几分的峥嵘了么?

待等田鹄、鲍叔等人来到城内的驿馆,说明了来意,自有驿馆内的人联络礼部。

大概半个时辰左右,就在田鹄在入住的驿馆厢房内抱怨住所的设施环境时,礼部左侍郎朱瑾亲自带人来到了驿馆,为了防止田鹄在来到大梁的首日就得罪魏人,鲍叔并没有知会他,单独与朱瑾这位魏国的礼部左侍郎见面,一方面递上国书,一方面则询问面见魏王的日期。

期间,礼部左侍郎朱瑾告诉鲍叔:“我国陛下如今已不管理国事,国内大小事物,皆由太子殿下裁断。”

一听这话,鲍叔便知道魏国正处于王权交接的时期,遂询问道:“贵国太子殿下,莫非就是赵润公子?”

朱瑾微笑着点点头,毕竟他也知道,东宫太子赵润在齐国还是颇具名声的。

见朱瑾点头承认,鲍叔亦感慨地说道:“对于赵润公子,敝下亦是仰慕已久,可惜当事无缘拜会,直到此次,终于得偿所愿。”

在寒暄了几句后,礼部左侍郎朱瑾便提出了告辞,他要立刻入宫拜见东宫太子赵润,将齐使送达的国书呈献。

其实这会儿,赵弘润早已经得知了田鹄、鲍叔这两位齐国使臣的到来,确切地说,是在齐国使臣的队伍还未抵达大梁的时候,青鸦众就已经将这件事上报了,包括田鹄在博浪沙港市口无遮拦地数落这数落那。

他对田鹄、鲍叔这两位齐国使臣的到来毫无意外,相反地,心中还有种「总算是来了」的念头。

甚至于,对于这两名齐国使臣的来意,赵弘润亦是心知肚明:对方乃是为了宋郡之事而来,并非单纯是为了巩固齐魏两国的关系。

在随意瞥了两眼那份毫无营养的国书后,赵弘润吩咐礼部左侍郎朱瑾道:“朱侍郎,明日你礼部先去探探那两名齐使的口风,倘若齐国已确定支持宋云复辟的「伪宋」,那么,就让那两个齐使在本王动怒之前趁早滚蛋。”

礼部左侍郎朱瑾知道眼前这位太子殿下没有那个闲情逸致与那两名齐使扯皮谈判,当即拱手领命:“臣遵命。”

次日,由礼部尚书杜宥亲自出面,左侍郎朱瑾与右侍郎何昱二人作陪,在礼部本署接待了田鹄与鲍叔这两位齐使。

而对此,田鹄心中很是不满,因为在他看来,他此番乃是受国命而来,按照规矩,当由魏王赵偲接见,再不济也得是如今魏国的东宫太子赵润,至于设宴接风,那更是不必多说。

可这些魏人倒好!

出于心中的不忿,田鹄在坐下后阴阳怪气地说道:“敝使此番前来,乃是奉我大齐君主之命,与公子赵润商议要事,且不知,公子赵润现在何处?”

礼部尚书杜宥当然看得到田鹄那张臭脸,不亢不卑地说道:“我国太子殿下日理万机,我等臣子能解决的事,就无需惊动太子殿下了。”说着,他意有所指地说道:“据杜某猜测,尊使口中的要事,恐怕也不过是小事而已。”

听闻此言,鲍叔不由地仔细打量了杜宥几眼,心中暗暗说道:人家早就猜到了。

不过他对此倒也不感觉意外,毕竟这个时期出使魏国,魏人肯定能猜到是为了宋地的事。

而此时,田鹄却板着脸说道:“事关齐魏两国的友谊,这位大人,你觉得这是小事?”

这话,非但让杜宥、朱瑾、何昱三人一愣,就连鲍叔亦暗暗称奇:这厮,原来并非是不学无术的草包啊,这说话还是很有水准的嘛。

不得不说,鲍叔也是小瞧了田鹄,后者能成为滨海田氏推出来取代田広的代表人物,当然不可能会是草包。

面对着田鹄的有意苛责,杜宥微微一思忖,便争锋相对地说道:“若日后齐魏两国的情谊果真受损,杜某以为,多半是因为两位尊使此番的来意所致……但愿是杜某杞人忧天。”

老实巴交的鲍叔眨了眨眼睛,他感觉面对这个叫做杜宥的魏人言辞更是犀利,叫他难以插嘴。

想来,只有田鹄不认为他们此番的来意会使齐魏两国的情谊受损,在他看来,魏国就应该接受他们齐国提出的要求,因此他毫不客气地问道:“本使此番前来,乃是代我大齐君主与贵国的赵润公子商议宋地归属之事,似这等大事,杜大人做的了主么?”

听闻此言,杜宥不怒而威地扫了一眼田鹄,心下暗暗冷笑。

不得不说,如今的杜宥,身兼「礼部尚书」与「垂拱殿内朝首辅」两个职位,在魏国朝廷中,俨然已经是百官之首,近期他也曾接见韩国、秦国的使者,但还真没有谁敢这般不客气地对他说话。

“宋地?”杜宥轻哼一声,浑不在意地说道:“果然是一桩无关紧要的小事……这件事,想来本官还是做的了主的!”

听闻此言,田鹄微微有些意外,可就在正准备开口之际,却听礼部左侍郎朱瑾便沉着脸插嘴道:“恕朱某不敢苟同尊使的言论。宋地乃是我大魏之国土,尊使却说什么请我国太子殿下与贵国陛下「商议宋地归属」,这恐怕是名不正言不顺吶!”

从旁,礼部右侍郎何昱的话更是直接:“敢问尊使,贵国有何名义可谈论宋地归属?”

还别说,随着礼部隐隐成为六部之首,礼部的这三位长官,说话的底气都足了许多,不知情的人,还以为的兵部的官员在跟这两名齐使谈判。

可能是见屋内的气氛变得糟糕起来,鲍叔不敢再放任田鹄独自与对面的魏国官员交流,连忙道出了来意,即将宋郡一分为二,郡西归属魏国,郡东归属宋云复辟的宋国。

说实话,这个提议,还真是出于杜宥等人的意料,毕竟他们原以为齐国要么站在他们魏国这边,要么就站在宋云复辟的宋国那边,没想到,竟然是这种和稀泥的方式。

还别说,纵使是方才口口声声表示可以做主的杜宥,这会儿不禁也有些踌躇,毕竟鲍叔所说的那一番话,也不是就没有道理:反正魏国如今放任宋云与桓虎占据宋郡的东部,正为即将与韩国爆发的战争继积蓄力量,何不干脆就认可宋云复辟的宋国呢?

说实话,杜宥其实是倾向于这个观点的,在他看来,他魏国如今应当做的事,是积极备战,准备即将与韩国爆发的那场战争——这场战争将直接关系到魏国与韩国在整个中原的霸主地位,是目前魏国最为关键的事,相比较而言,宋云复辟的宋国,不过是疥癣之疾。

说得再通俗点,倘若魏国在那场战争中能够击败韩国,那么,整个中原就再没有能够阻挡他魏国成为中原霸主的国家,到时候他魏国腾出手来,随随便便就能摁死那个「伪宋」。

然而在这件事山,东宫太子赵润异常坚决,定要维护魏国对宋郡的主权,说实话,杜宥是反对的,只可惜,那位太子殿下虽然平日里疲懒没个正行,可一旦认真做出了决定,却没有人能够左右,因此到最后,杜宥也只能坐视浚水军、汾陉军、成皋军那三支驻扎在宋郡的魏军,代表朝廷正式与宋云的北亳军以及那个伪宋开战。

当日,在礼部与齐使做了初步的接触后,礼部尚书杜宥亲自前往东宫拜见太子赵润,道明了田鹄与鲍叔那两名齐使的来意。

待听说齐国有意将宋郡一分为二之后,赵弘润也很意外。

可意外归意外,并不代表他就愿意接受齐国的这个提议:“转告他们,绝无可能!”

听闻此言,礼部尚书杜宥犹豫一下,旧事重提道:“太子殿下,臣以为,这件事亦无不可……终究我大魏如今当务之急,乃是在于筹备与韩国的战事,只要战胜韩国,则大局已定,纵使齐国最终不肯承认,但世人亦会认可,我大魏将取代齐国成为中原霸主。相比之下,宋云不过是跳梁小丑,伪宋不过是疥癣之疾,若因这微不足道的存在而使我大魏在与韩国争雄时失却先机,甚至于失利,臣以为,此乃不智之举。……请太子殿下三思。”

赵弘润闻言摇了摇头,坦诚地解释道:“杜大人放心,本王当然明白如今我大魏的当务之急是积极筹备与韩国的战事,因此,也没有想过大举出兵征讨宋郡,市井间那些所谓「我大魏将出动几十万大军征讨伪宋」的传闻,不过是本王有意放出去的消息,这只是为了叫某些人明白一个道理,宋地是我大魏的领土,我大魏绝不会放弃这块土地。”说到这里,他压低声音补充道:“这块肉,烂也要烂在我大魏的锅子里,纵使我大魏暂时吃不到全部,但谁敢伸手,那就剁谁的手!”

杜宥点了点头,旋即又担忧地说道:“臣唯恐因此而交恶了齐国……”

倒不是畏惧齐国有多么多么强大,杜宥只是不希望在他魏国即将与韩国爆发决战的时候节外生枝,毕竟那可是他魏国不知等了多少年才迎来的、可以染指中原霸主的机会,岂能不加以重视?

想了想,杜宥还是劝说道:“臣还是觉得,我大魏当全力备战,不可因宋云与伪宋而分心。”

听闻此言,赵弘润摇了摇头,笑着说道:“杜卿,你信不信,倘若我大魏全力备战,纵使韩国到时候也已做好了完全准备,十有八九也不敢贸然挑起那场战争……”

杜宥闻言点了点头,对于赵弘润的这个猜测,他倒并不否认,毕竟恐惧战败的,又不只有他,难道韩人就不会担心么?要知道近几年,尽管韩国与魏国实际上国力相当,但出于种种原因,韩国迄今为止已经在他们魏国这边吃了好几场败仗,事实上,韩人对此的压力更大。

也正因为这样,去年魏国在解决林胡之后,纵使那时候韩国也已经击败了东胡,但还是急急匆匆地假借送贺礼的名义,暗示魏国,无非就是想延后这场事关两国地位的宿命决战而已——或许韩人还在暗暗祈祷着,最好魏国突然爆发天灾人祸,那么,这场胜负各半战争就不需要再打了。

见杜宥点头,赵弘润笑着说道:“所以说,我大魏与韩国的那场全面战争,虽说是随时都有可能爆发,但正所谓麻杆打狼两头怕,我方会担心战败,而韩国也会担心战败,这会导致什么结果?……如若按杜卿所言,怕是魏韩这场全面战争,来临遥遥无期,而宋地那边,我大魏却白白丢了国土。……不错,伪宋不过是疥癣之疾,但杜卿要知道,宋郡这盘棋,我大魏的对手乃是齐国,而非宋人,齐人还沉寂在他们「齐王吕僖时代」的春秋大梦中,自以为天下之首,此番若我大魏退缩,只会助长那些人的气焰。”

说到这里,他长长吐了口气,沉声说道:“有必要让那些自以为是的齐人认清现实,齐国称霸中原的时代早已经结束了,如今,由我大魏,立于中原之巅!”

看着眼前这位豪情万丈的太子殿下,杜宥激动地双手哆嗦。

平心而论,赵弘润的那番言论,并没有说服这位老臣,但前者那最后那一句豪言,却打动了杜宥,使他胸腔内纵使有千言万语,此时亦仿佛不受控制般汇聚成一句话。

“太子殿下圣明!”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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