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3章 功德无量

“滴滴!”

大客车行驶在返程的路上。

一帮年轻人简单卸妆,穿着古代衣服,不伦不类的坐在车里。

气氛略沉默,似都在回味,那个景那种情绪,只觉胸口涨涨的,似有什么东西在跳动,然后喷薄欲出。

赵铭铭、陈虹能懂,这叫充实感,相信自己能做点事的充实感。那个男人总会营造出独特的剧组氛围,让大家朝着一个目标前进。

“到了,下车。”

“哟,她们也到了。”

张国利弯腰观瞧,见院里还停着一辆大客,连忙跟许非过去。

一位女老师等候多时,没有丝毫不耐,“张导演是吧?我是浙省艺术学校的。”

“哎,抱歉抱歉,刚有点事……这是我们制片人。”

“许先生,见过见过,那年金鹰奖就是我们伴的舞。”

寒暄几句,许非道:“是这样,我们需要一些舞妓和小丫鬟,大多没台词,但露脸镜头很多。酬劳按月结,每人一百。”

“您要几个?”

“十五个左右,不影响你们开学吧?”

“没事,我带来的都是快毕业的。”

老师一招手,呼啦啦下来一堆妹子,十几岁,个个青春逼人。

许非扫了一眼,翘翘嘴角,道:“周老师,你来吧。”

周洁过来,先按个头分,再按形体和骨架分,最后才看长相。

“你!”

“你!”

“你!”

她选中谁,就拍下肩膀,很快挑了十五个。结果许非忽然开口,“那位同学也不错。”

周洁看去,皱眉道:“太矮了,队形会乱。”

“不跳舞,演个丫鬟挺好。”

“您真有眼光,这孩子可拍过谢铁骊的电影,还拍过不少挂历,在本地名声不小呢。”老师忙道。

周洁管不着,人家喜欢就要呗,遂变成十六个。

“大家听一下啊,我是本剧的制片人。你们可以叫我许制片,也可以叫许老师。五天后我们正式开机,你们在这期间哪天进组都行。

每人每月一百,包吃住,你们算跟组。这位是副导演张国利,到他那边登记,然后就可以回去了。”

哇!

一听每月一百,没见过世面的姑娘们都很兴奋,唯独那个小矮子撇撇嘴。

跟着排队登记:

“王娟娟,18岁,民族舞,无演出经历。”

“李梦,19岁……做过群演。”

“胡淳,19岁……做过群演。”

“周逊,18岁,编舞及民族舞。参演电影《古墓荒斋》。”

张国利一愣,奇道:“邢民山也拍过吧?那谁,把小邢叫下来。”

不多时,邢民山跑下楼,更是惊奇,“小狐狸?”

“呀,民山哥!”

当场来了一出故人相见,邢民山热情捧哏:“这小姑娘不得了,虽然没学过表演,但天生吃这口饭的。”

“是吗?那可得见识见识,反正许老师挑人没差过。”

张国利不以为意,随口玩笑。

话说小公子初中毕业,同时考上了重点高中和艺校,最终选择学舞蹈。课余又被挑去当模特,拍了N多挂历。

近年最火的挂历女郎,号称北瞿颖、南周逊。

谢铁骊就是看了挂历,才选她拍《古墓荒斋》,在里面演只狐狸精。邢民山男主,女主是傅艺伟。

……………………

许非近来的状态很好。

一是半个月过去,大家精神头十足的投身战场。二就是小公子。

一家娱乐公司,必须得有几个人坐镇。葛尤、张国利不用说,刘贝、赵铭铭等人,他虽然能捧出来,但拿奖水平不够。

小公子属于拿奖流,商业上也能开发开发。如今时机已到,他自然要收入囊中,好好调教。

“噗!”

水房里,许非吐掉漱口水,抹了把脸,望着外面烟雨西湖,一时豪情万丈。

娱乐圈有四小花旦的说法,始于2002年:国际章、周公子、小·空手套白狼·燕子、徐·混进来·才人。

这玩意评了一代又一代,一代比一代烂。

许老师当然要掌控话语权,等杂志发育起来,就准备搞个评选。指不定过个几十年,后世还称之为:四小花旦之父!

“咦?”

他挠挠头,四小花旦之父……都叫爸爸?

不提这货自己嗨皮,剧组早就忙作一团,准备妥当上车。

制片主任老钱租了三辆大客车,没戏的也跟去,因为今天开机,要拍大合照。浩浩荡荡的开到仓库,在外面摆齐人马。

弄了个小仪式:

大横幅拉起,铺了一地鞭炮,八十多人加上群演,一百来人挤在后面。鞭炮一点,噼里啪啦,红屑乱飞,硝烟弥漫。

女孩子捂着耳朵,鸡飞狗跳,男的哈哈大笑。摄影师从各种角度抓拍,乱糟糟又一片欢乐。

……

赵盼儿是汴梁城的名妓,为人豪气侠义,一日为姊妹香莲出头,得罪官老爷,被投入狱。

往日那些宾客无人愿救,香莲便请同为名妓的宋引章援手。俩人一见如故,义结金兰。

安秀才为人迂腐,误识恶人周舍,被拿走钱财。后结识赵盼儿,赵盼儿对其倾心,请他为歌妓写词谋生。

安秀才却爱慕宋引章,宋引章被周舍花言巧语骗去,成亲后饱受虐待。

赵盼儿得知,毅然来救,假意委身周舍,让其休妻。后带着宋引章逃走,安秀才也认清了他的真面目,找了官差捉拿。

后宋引章与安秀才终成眷属,赵盼儿赴汤蹈火,不过舔狗一枚……

这是原版剧情。

其中有个大疏漏,宋引章从未对安秀才有情,最后却突兀成婚。别扭之处:她不可能不知道赵盼儿也喜欢对方;找个老实人接盘。

婊!

许老师最烦这种生拉硬凑,让宋引章拒绝了对方,这才叫奇女子啊。

《救风尘》是第一个故事,原版由乐珈彤演赵盼儿,范小胖演宋引章,小胖那时的演技还是挺灵的。

上午,仓库。

正值酷暑,大门敞开,热风涌动。老钱找来些冰块,用电风扇吹,人造空调。男同志全是背心裤衩,为开机第一场戏忙碌着。

何情穿着戏装,坐在空调前垫鞋垫——赵盼儿得比宋引章高一点。

“情姐!”

陈虹拿着剧本过来,道:“我们要不要再对一遍?”

“行啊,来吧。”

“……”

陈虹见对方脱稿,心中一哼,也放下剧本。

俩人有点嫌隙,《青青河边草》的华又琳,原本找的陈虹,陈虹不演才换的何情。听说这剧在台湾大火,难免有些想法。

当然旁人看,大美人凑在一块,赏心悦目。

“准备准备!”

“灯暗一点,牢房哪有这么亮的?”

“注意了,开始!”

牢房阴暗,寒凉森森,墙上插着火烛,里面胡乱铺着稻草,一只脏兮兮的恭桶倒在旁边。

何情已经蹲了几天号子,蓬头垢面,脸上这一块那一块。她听说有人探望,赶紧吐口水抹抹头发,结果牢头道:“不用捯饬了,是女客。”

她一抬头,见两个女子匆匆走来。

一位正是香莲,由王燕客串,扑通一跪,胖乎乎的开始哭:“盼儿姐,我害你受苦了……呜呜呜……”

“停!”

王燕差点没憋死,只见张梓恩上前,道:“你俩位置不对。你在前,陈虹在后,因为你带着她来探监。

陈虹表情差点,要带些好奇、探究。你们平时互有耳闻,今天第一次见面,明白么?”

“明白!”

“……”

许非面带微笑,平日里沟通,就发现张导是个会讲戏的。

那可省心了!其实我哪愿意做什么大魔王?都是世人的误解,我只想过朴实无华的大款生活。

“准备,开始!”

“盼儿姐,我害你受苦了……呜呜呜……”

王燕又挺着胖脸哭。

“没事没事,姐姐我都住惯了!来,快起来。”

何情把她扶起,往那边瞧,笑道:“这位美人儿是谁呀?”

陈虹这才上前,施了一礼,“引章见过盼儿姐。”

“引章……宋引章?”

何情一愣,惊奇道:“你就是曲儿满京城的宋引章?果真生的花容月貌。第一次见面,我就这么狼狈,见笑了。”

“哪里的话?姐姐侠肝义胆,我佩服还来不及。”

“小事小事。哎,你们可带了吃食酒水,我特么的都快淡出鸟来了!”

哎哟!

现场的男同志心猿意马,说脏话爱不爱听?看脸。

“带了带了,就知道你要讨酒吃。”

王燕为这段戏练了好几天,表现不错。

她打开食盒,取出酒菜。何情喝了口酒,又发现一个小包袱,“这是什么?”

“这是引章姐要带的,说你用得着。”

拆开一瞧,居然是胭脂水粉、梳子镜子。

何情歪头瞧着陈虹,陈虹抿嘴,橘里橘气。

“不瞒你们,我进来之后,苦是吃了一点。但皮肉之苦不算什么,穷孩子饿大的。想我平日里,多少人宠着爱着,结果遭了难,谁也没见。

我千想万想,也没想到你来救我。”

何情握住她的手,道:“我看你投缘,想必你也不厌我。你要不嫌弃,我们结拜姊妹可好?”

“在,在这里?”

“这里怎么了?结拜还挑地方?”

说着,她拉着对方跪下,对着一堆酒肉盘子,拜了三拜。

“好!”

一段戏拍完,所有人情不自禁。

太舒服了!这种舒服,单纯、直接、不虚伪,就是因为美。

视觉上的美,传到精神上,就像吃了一顿丰盛的大餐,看了一次海上日出,会十分享受。

后世给这种人起了个称呼:颜狗!

何情和陈虹堪称古装双壁,可惜没合作过……就冲这点,许老师功德无量。

(还有……)

(本章完)

第434章 丢油

“呼哧……呼哧……”

“卧槽,热死我了!”

“水水水!”

晌午,剧组拍完一段,封闭的仓库一开,一帮人汗流浃背的跑出来。

演周舍的张子建,演安秀才的刘义君,赶紧脱掉外袍,擦汗灌水。两位女演员更辛苦,顶着沉重的头饰,妆全部花掉。

陈虹迷迷糊糊,有点中暑。老钱把冰块捧到旁边,一个劲扇。

许非过去一瞧,见她面色潮红,皮肤都像冒着热气,问:“感觉怎么样?”

“恶心,没力气。”

“那谁,把她头发拆了,先歇着。”

“我,我没事。”

“你出事我就得担责了。何情,你也歇着吧,男的先拍。”

张子建和刘义君吃了几根冰棍,舒缓过来,又进仓库,咣啷门一关,跟粉蒸肉似的。

只过了几十分钟,呼啦啦再度跑出来。

张国利光着膀子,脖子上搭着毛巾,道:“好家伙,这么下去进度可慢啊。”

“没事,人重要。”

“那我估摸得超支了。”

“之前不企业见面会么?赚了六十万,我已经有扔里的准备了。”

“……”

张国利服气,比了个大拇指。他看着一地演员,没人叫苦叫累,心里也有一股干事业的成就感。

“唉,我当了四年副导演,也就是个副导演。这次才有创作者的体会,不容易啊。”

他参与确实很多,包括某些情节的设置,道:“对了许老师,之前拜读过你的书。按你分类的方法,《欢喜姻缘》是不是属于戏说剧?”

“不,戏说是基于历史。这个应该属于古装爱情轻喜剧。”

“这么细?”

“必须得这么细,这样创作者才能把握风格。”

“你能不能具体讲讲,我,我挺感兴趣的。”张国利搓搓手。

“说白了就基调二字,你想表达什么……”

许非组织了一下语言,道:“古装爱情轻喜剧,字面意思。首先节奏轻快,然后讲男女之情,不能搞悲剧。

比如《救风尘》,如果按严肃的历史剧基调,创作者得按古人的思维去拍。就像宋引章,逃出来之后,那叫什么?

那叫残花败柳之身,还毁了容,在古代要么自杀,要么沦落街头。安秀才愿意娶她,她哪怕没感情,也求之不得的答应。”

“对。门前冷落鞍马稀,老大嫁作商人妇。”张国利点头。

“可我们不是历史剧啊!没必要照那个思维去写。我想表达什么,我就写什么。宋引章就不嫁安秀才,她就是有勇气追求生活,不行吗?

我拍个商业剧,还特么被封建思想束缚?”

“懂了懂了!”

张国利抚掌惊叹,“你这套理论一通百通,看类型、定基调,所有的影视作品都能这么搞。

比如我弄点喜剧元素,再弄点历史元素,一结合,就是部戏说剧。或者放到现代背景,把这些东西拿来,就是都市爱情轻喜剧。

现代人一杆笔,什么都能写,写法对了就成。”

哟!不要以为立过二等功,就这么秀。

许非拍拍他肩膀,笑道:“老张啊,你是个有眼光的。以后肯定发达,到时候可别忘了这点交情。”

“哎哎,哪儿的话。”

张国利赶紧摆手,“我在京城养家糊口,你愿意给个稳定环境,我由衷感激。再说了,等我发达的时候,你不知道在哪儿飞呢。”

……

夜,客栈布景。

张子建清水脸,嘴唇薄,眼睛狭长,年轻时更有一种白面小生的感觉。这种脸,正邪都能演。

毛格平将其眉毛画粗,往上挑,脸颊做了处理,使得面部清瘦,颧骨突出。

刘义君也是可正可邪,酸书生一枚。

“准备!”

“开始!”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这得意尚属易事,但知己难求,周兄,我们再饮一杯!”

刘义君摇头晃脑的自嗨,张子建不声不响,眼神往那边一飘,奸诈感就出来了。他年轻时有演技的,后来路线固定,只会僵着脸装逼。

“安兄客气,可惜我不胜酒力,不能再饮。”

“哪有胜不胜,只有不喝的。”

刘义君拎起酒壶,指着道:“这可是越州(绍兴)三十年陈女儿红,没想到这家客栈居然有,我自己喝暴殄天物,正应跟周兄同饮。”

“这位客官说的是,小店就这么一坛,你们有缘赶上了,正应同饮。”掌柜的插了一句嘴。

“好!过了!”

张梓恩拍拍手,不太愉快,他知道这是广告。

而且不止这一段,唐宋背景的只要喝酒,就把女儿红拎出来耍耍。明朝背景的,就轮到洋河大曲。

“越州三十年陈女儿红”,“洋河美人泉精酿的美酒”,对金主绝对良心。

拍完这一场,剧组收工。

昏昏欲睡的坐在车上,都很累。到了招待所,勉强搬卸器材,各自休息。

“钱老板!”

制片主任老钱正要上楼,忽被人叫住,不快道:“说好几遍了,不是老板,叫主任。”

“诶诶,钱主任,这是上礼拜的加油费。”

三个大客司机过来,攥着一摞发票。

“嗯,给我吧。过两天给你们报销。”

“好嘞。”

老钱回到房间,洗漱整理,坐在桌前统算账目。全组的开支都要他签字,重大开支,还得许非签字。

一条条查对,轮到加油费时,忽地皱眉。

“怎么好像多了?”

他翻出上上礼拜的单据,多了二百块钱。

跑那么多路程么?老钱回忆,愈发感觉不对,出门跑到隔壁。

“许老师,睡了么?”

吱呀打开门,许非背心大裤衩,“有事么?”

“进去说。”

老钱掏出票据,“这是上礼拜的加油费,突然多了二百块,你看看。”

“……”

许老师一对照,问:“你跟他们加过油么?”

“去过几次。我们每天往返共八十多公里,一礼拜六百公里。三辆大客,每辆至少都得加一次油。”

“加油的时候不没问题么?”

“没有。”

许非又看看单据,问:“司机你从哪儿雇的?”

“杭城,但好像不是本地人,三个人一块的。”

“老乡?”

“是吧。”

行,许老师明白了。

这年头的治安可不好,乱的一逼。就举个栗子:

八十年代最红的小生之一,周里京。

1994年,他在外地拍戏,家里找人装修。两个装修工知道他们家有钱,将其妻子残忍杀害,谋财害命。

妻子也是知名演员。

许老师知道这个社会环境,与此相比,丢点油都算自己运气好。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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