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1章 非剑无以言

姜望的道身本来正在修行,偶然自修行中分出来的心念,也在琢磨燕春回。

这位去掉人魔之号的忘我人魔不死,他总归不能放心。

往后无论道身要去哪里,都得担着一份云国。

而他助义顾师义凝聚侠神之格的剑,剑意竟都散落,剑也垂落鞘中。

那是顾师义选定的路,想来顾大哥定然不悔。

他倒是也没什么可不甘,毕竟天涯各路,当初酒就饮尽。只是欠此人一本《风后八阵图》,不知怎么能还。只是长相思在鞘中,有几分不平地颤鸣——这柄剑过于年轻了,早早地被搬上名器谱,在各国各种版本的名器谱里,都上了前十。难免轻狂不懂事,须得敲打。

你啊你,你可知这世上的规矩?

陈泽青说大齐天子的意思是让他不要沾染麻烦,这次的事情水太深。

陈泽青是聪明人,齐天子更不必说。

仙龙听进去了,乖乖地推向前去治伤。

道身也听进去了,只是静静地、静静地修炼。

但一抬眼,一动耳,斩祸军就杀到了云国境外。

他不得不看到,不得不听见。

还真是……浑身不舒服。

哪哪儿不自在。

但他表现得很温和。

凌霄秘地上空,有一方鎏金虎镇,是景国落于此地的镇物——

云国和景国,的确没有什么可比性。

在叶凌霄不在的情况下,连一枚仓促落下的镇物也推不开。只能被关锁在秘境里,徒然地着急。

他随手就摘下来了,很友好的往前送:“姬宗师,贵国的物件,莫要遗失了。”

姬景禄瞥了一眼云城上空——

姜望虽然拿下镇物,但并没有解去封镇。这当然不是跟荀九苍一样,怕凌霄阁的人跑了,而是怕一旦大战爆发,他不便护住这些人。

也就是说。

这位温和友好十分礼貌的镇河真君,已经做好了搏杀的准备!

“有劳。”姬景禄笑吟吟地接过这枚镇物:“确实是不太小心啊,这物件怎么就掉下来,万一砸到了人——”

“那就不好了。”姜望温声说。

“是不太好。”姬景禄左右看了看:“这个……”

“这位带队出来演练战阵的老将军,和这支英雄的军队,是不是也该……回去了。”姜望友好地提示。

姬景禄差点一拍大腿。

要不怎么都说镇河真君聪明呢!这台阶搭得多巧妙。

“是啊,演练!”

“斩祸军的装备、法器、军阵、坐骑,都是偏于速度的。此军速度最快,万里神行,兵煞一经全力催动,堪比真君。常常会这样的……演练!”

姬景禄越说越顺畅:“你知道的,很多强军虽能与真君相持,却不能像真君那样来去自如,面对绝巅其实也很被动。斩祸不同,它可能是唯一一支可以跟上真君速度的强军。这离不开一贯艰苦的训练!这不,趁着春时——”

“玳山王!斗厄姬大帅!”滚滚兵煞之中,荀九苍听不下去了。

再他妈聊下去,军队就要打道回府了。

合着老子带兵远赴,不惜兵煞损耗,争时于瞬息,是来这里郊游了?

还不是为了大景天威!

平等国与景国展开不设限的对杀,景国在这等时候,绝不能有半点示弱。

斩祸作为速度最快的一甲军队,早就做好了准备。

闭关许久的他,都紧急破关出来,从副帅手里接过军权,随时待命。

中央之名,谁敢轻侮?

壮士报国,当在此时!

“我奉军机楼调令,纵兵游猎天下平等国人。今引大军在此——”他问姬景禄:“是你做主,还是我做主?”

姬景禄是毋庸置疑的帝党,他却归属于大罗山。

于阙所统御的斗厄军他当然尊重,姬景禄攀登武道绝巅的修为他也佩服。

可兵家大帅,难道是读了几本兵书就成?

练了一辈子拳的富贵王孙,也知兵吗?

真还不如镇河真君,彼辈好歹有军功!

皇帝陛下为了掌握军权,在这个位置上放了不合适的人——也就是用皇敕军替旗斗厄,勉强能让人捏着鼻子忍过去。毕竟楼约还是个不错的将军,有过实绩。

姬景禄统御斗厄军,他不服气。

姬景禄负责练斗厄为武卒,他不舒服。

当然他不会因为这些就影响自己的判断。

叶凌霄就是平等国护道人钱丑,证据已经摆在他的军案前。

晋王前脚轰破天公城,赶着钱塘君去钓鱼,玳山王后脚把天公城捶成了废墟——同样是平等国相关,云国有什么不同?

凭什么不同?

好,就算姜望不相同。

景国不给原天神面子,是因为手里有拴住原天神的链子。

不到一刻钟轰破天公城,是因为平等国长期都是黑暗中的组织,本就没有站在台前的资格,在陨仙林立足,凭借的无非是楚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景国八甲统帅为平等国所弑,楚国不能再闭眼!

姜望和前两者的倚仗都不同。

他是自在无拘的当世真君,他是昂首站在阳光下的人。

他刚刚镇长河、开天宫,无一不是大益人族之事,当今现世并没有人能够在阳光下光明正大地对付他。除非他先做了什么不可饶恕的错事,毁了这人望所塑的金身。

荀九苍当然已经知道这些,就算他本来不知道,也有人会及时告诉他。

可是他给过面子了啊!!

大军压境的情况下,允许他带着他妹妹走,哪怕他妹妹是叶凌霄的关门弟子,尤其值得审讯!

这还不够给面子吗?

可是姜望呢?

他说老子带兵出来,是在演练战阵!

何等轻蔑!

军国大事,岂能以儿戏视之!

姬景禄回头看了这暴烈如火、眼里揉不得沙子的老帅一眼,想了想,后撤一步:“军无二令,自然是荀帅做主。”

这一步撤开,荀九苍即与姜望当面!

云国那条视线中并不明确,但真实存在的国境线,就这样成为了两个人的分野。

但看着姜望那双温和看来的眼睛,荀九苍忽然觉得……那条线好像是野兽的围栏!挡住了某种嗜血的欲望。

明明身在十万斩祸军所聚集的凶厉的兵煞中,自己才更应该是那头野兽!

“老将军。”姜望开口了:“不知您有什么话要跟我讲?”

“我并没有话要跟镇河真君讲!”荀九苍道:“今日引军来云国,是为天下除左道,扫灭平等国之孽障。与镇河真君无关。”

叶阁主是平等国成员,甚至就是护道人钱丑……

这消息的确也把姜望敲懵了。

他当然知晓叶凌霄实力不凡,拳头也硬嘴也硬,想来这位老前辈可能有些秘密。但最多也就是往安安讲的那些小道消息去想,譬如叶阁主跟青崖书院那位女宗师来往很是特殊……

何曾想过这位老菜装嫩的凌霄阁主,竟然暗中在平等国做事。

当初甚至还以钱丑的身份照过面!

他实在是难以相信。

但叶凌霄此刻失踪是事实,景国大军压境也是事实。

他无论如何,不能让景国军队就这么杀进云国里来——这也是能让军队来调查的吗?军队杀进来,便很难再控制,和国的前车之鉴,可并没有过去几天!

那只镇虎放在凌霄秘地之上,可是没有打算放过一个人。

拿下那枚镇虎,挤给姬景禄的礼貌,他已废了很大的劲!

“我有两个问题。”姜望尽量平和地说。

兵煞在身上缠成了甲,如此荀九苍才能真正站在姜望面前,他按着腰间刀:“你可以保留。”

姜望如若未闻,举起一根手指:“第一,叶阁主是平等国护道人的事情,可有证据放在我眼前?我不是怀疑老将军,只是今天这么多人在这里,包括斩祸军的诸位将士也是一路奔波、耗血损气,赶得这样急,不算容易。总需要给大家一个交代。”

又举起一根手指:“第二,即便叶阁主是平等国护道人。这云国上下,便都是罪人么?今一事未行,一言未发,不知加以何罪,我所见皆茫然无辜者,而大国以兵围之,此上国之礼乎?”

“叶凌霄乃平等国护道人一事,自然证据确凿,不然我不会直接发兵来此。但这证据,却不是拿出来给镇河真君看的。景国办事,没有需要镇河真君裁定的道理,君以为然否?”荀九苍耐着性子解释了几句,然后道:“军情紧急,阁下不要再耽误我军时间了。待本帅揪出平等国余党,传首天下,该看到的证据,镇河真君自然会看到。”

这证据不是不可以拿出来,但现在拿出来,倒像是景国低了这个镇河真君一头!

荀九苍这样的将帅,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允许有人踩在景国头上的。中央帝国已经做了四千年的第一帝国,何曾伏低过?

姜望垂着眼眸:“我想起一件往事!”

他呵然一笑,仿佛真在回味:“当年庄高羡诬我通魔,镜世台直接发书通缉,也是说把我绑到玉京山上,自然就有证据了!”

如果当年他真的被绑上了玉京山,他那时候就已经死了!且是作为枫林城覆灭的罪魁祸首,作为一个毋庸置疑的通魔的人奸而死去。

他不敢想象,若是让这些景国人肆无忌惮地抓人审讯,明天景国人会不会告诉他,叶青雨也是平等国成员!姜安安也是平等国成员!

荀九苍看着他:“你说的当年的事情,本帅并不清楚!阁下若是耿耿于怀,对镜世台心有疑虑,找傅东叙便是。”

“但本帅此来,是代表中央帝国。这是我们和平等国的战争,决不允许任何人干扰!”

荀九苍举起一卷喻令,将其展开竖垂,但见其上,是龙飞凤舞的两列道字——

“令剿平等国。”

“便宜行事!”

令卷上有三道敕令,一道玉印。

大罗道敕、玉京元敕、蓬莱灵敕。

道门三脉,中央玺印!

这代表中央帝国的最高命令,是整个道国都统合到一起的力量。

这种力量让荆国在天马原退步,让楚国在陨仙林等待,让齐国在东海沉默,让全天下都看着!

姜望也看到了。

他深吸一口气:“鄙人完全理解中央帝国的愤怒,也能感受老将军的心情,更尊重景国的威严!叶阁主是平等国护道人的证据,您可以不给我看。您觉得这云国上下有嫌疑者,也可以审。但我有一个要求——一切要在三刑宫的见证下进行。您只需稍待片刻,我将亲书一封,援请法家宗师。”

荀九苍眼睛一瞪,白须也跟着跳起来:“镇河真君不相信我们景国?”

姜望道:“我不考验!”

荀九苍看着他。

姜望又道:“云国富而不强,如今阁主叶凌霄又不知去向,好比小儿抱金于闹市,实难自安。希望荀帅体谅!”

荀九苍慢慢地道:“您可能还不明白,什么是中央帝国。”

“何为景?”

荀九苍回手一指身后,鹤群飞开,显出那灿烂的烈日,他的长披随之扬起:“永恒大日,悬于天京,乃为大景!”

景国办事还要被三刑宫监督?

简直天下奇闻!

他再看向姜望:“景国办事,镇河真君莫要自误。”

姜望笑了笑。

“你笑什么?”荀九苍顿生不妙之感。

“我发现我在鸡同鸭讲,我发现你根本不听我说了什么,我发现我……在浪费时间。”

“你们总是这样。”

姜望摇摇头,又抬起眼来:“不谈了。”

他抬脚往前一步,几乎已经贴着那条国境线,像一支孤独立在此处的青旗,与对面的斩祸军旗对展!

而他轻缓地说道:“今日这云国,你和你的军队,一个都——不许进。”

荀九苍想不明白。

眼前这位镇河真君,为什么非要跟景国作对。云国本就无阻,你一个云国之外的人,让一让又如何?

我们能不给你面子吗?

能把你妹妹怎么样吗?

还不是礼送离去!

云国上下你姜望想保几个人,还不是可以商量!

之前在镇河大会上,不是很有默契的吗?

不是已经成长为大人物,有了大人物的思量?

朝闻道天宫的讲道不是也中止,其间求道者都关了禁闭么?

为何今日又如此桀骜?

只因为来的不是南天师?!

这种猜想,让荀九苍愈发愤怒。

他感受着兵煞滚滚在掌中,感受着这支天下强军带给他的力量,终是凝视着姜望,亦然往前一步!身后旌旗招展!

“阁下或许可以杀了我!”他解刀在手:“但下次再来,就不是我。”

景国之大,有太多姜望无法应付的强者了。

不止是观河台上的应江鸿!

触犯景国的威严,也不是姜望想的那样简单。

但姜望只是看着他,那是一种再无敬意,只把他当做敌人,也看成死人的表情。

“那我也就把话说清楚了。”

姜望拔出一直悬在腰间仿佛被当成了摆设的那柄剑。

遽然有一道惊天动地的剑鸣,惊得那乌云掩日般的玄鹤群,齐齐闭眼,几乎失控!骑将连声呵斥,又镇以军旗,才稳住阵型。

姜望平静地面对这一切。

他本无心亮锋!

但这个世道似乎非剑无以言。

只是一个拔剑出鞘的动作,云国那几乎不设防的国境线,就有了明确的轮廓。

剑气如长虹,虹似仙桥横。

“便以此为线。”

姜望淡然道:“过线者,死!”

轰轰轰!吼!

在他身后不远,站起来一尊千丈高的魔猿,毛茸茸的双臂张开来,仿佛一堵无限延伸的高墙。圆睁着赤红的眼眸,脖上荡送着烈焰熊熊的骷髅念珠!

又有一尊仙姿俊逸的身影,额上龙角似玉雕,眸中飘渺而疏离,踏碎了流云!自高天缓缓飘落。

再有一位面容不断变幻的老僧,虚悬在那道剑虹之上,双掌合十,予眼前大军以慈悲的注视。今时今日不知又要超度多少,为谁诵经。此心常悲悯!

而那高穹之上,立着一身,仿佛嵌在天幕里!此尊眉心是日月天印,眼睛是金银双瞳,淡漠无情,俯瞰众生如草木,眼中十万大军尽如埃尘!

最后是无尽见闻之光线,在空中交织成雪白色的见闻之舟,舟头几乎压在荀九苍头顶。而白舟之上,站着最不煊赫,却最张扬放肆的【真我身】!

一只脚踩在船舱里,一只脚踩在舟沿,一只手在身后,而一只手以肘撑膝。就这样低头俯瞰,眸光就从微垂的额发里露出来,肆无忌惮地落在荀九苍的脑袋,仿佛下一刻,就要将它摘下来!

第2432章 自在(一)

魔猿,仙龙,众生,天人,真我。

诸身齐聚,光影之灿烂,渲染了半壁天穹。

纵然诸天神魔现世,也远不及此!

把界内之云国,映照得如同远古神国。

两尊洞真法相,三尊衍道法身,一夫当国,过线者死!

姜望划出线后没有再说话,那磅礴军阵、十万劲旅,也没有再发出声音。

荀九苍是沉默的。

哪怕那道虹桥如此刺眼。

哪怕那只见闻仙舟,几乎要压在他的脑门!

仿佛他这时候才突然想起来,姜望是什么人。

等到姜望说不谈了!他才突然觉得,也不是不可以谈。

先前想不明白的,现在也能想明白——

无非是镇河真君对云国里的某些人,甚至是对凌霄秘境这个地方,有最高的珍视。

不能容许一丁点风险,不会让任何人冒犯。

他甚至在这时候也想起来——

姜望就是在这里,逼退了忘我人魔燕春回,逼得燕春回“改道”!

而自那以后,姜望的道身一直在此坐镇。

这地方对他有多重要,他并没有吝啬让这个世界知道!

那颗填满了中央帝国威严、沉湎在天下第一之荣光的脑袋,这时候才能真正有几分站在对方角度上的思考。

那拧得更深的额壑里,才不只剩下“我觉得”。

道国内部现在十分紧张,三脉和帝党绞在一起一致对外,但眼睛都盯着彼此看。人心难定,互相猜疑。谁勾结平等国,谁是一真道,谁为道国计长远,谁的路才是对的。

他不是一真道,可他也不喜欢道国被搞得乱七八糟,什么仙人,什么武道。道门多少要纯洁一些,不能像一真道那么极端,也不该千奇百怪,什么牛鬼蛇神都出来。

在大罗山的立场上,他维护道门。在八甲统帅的立场上,他维护道国威严。对于一真道的态度,他并不激烈。虽然持反对意见,但并不视之为道敌,只视为道门内部的理念纷争。

他个人的态度并不等同于大罗山,却也代表了很大一部分道修。

从殷孝恒突然身死,到中央帝国四处出击,风雨已至,雷霆待发。他身居如此高位,虽是紧急出关,却也嗅到了危险,预感到或有不忍言之事发生,而在他个人的立场上——在内,他希望弥平道门内部的裂痕;在外,他希望巩固道国对外的威严!

最好是道国万古长青,最好是道门永世长存。

所以叶凌霄这么多年安坐于彼,混了不少资源,而竟不知敬畏,偷偷加入平等国,对抗霸国体制——一定要得到残酷的教训!

所以他来云国的态度会这样坚决。

但姜望拔出剑来,却比他更加激烈。

他只是希望姜望让一让路……

姜望把路斩断了!

眼前这一道剑虹仿佛生死门,谁都不需要去验证姜望的决心。他说出口的话,就是他斩出来的剑。此剑上开天海,下分长河,压诸天万界,冠绝同代之间。

现在放在荀九苍面前的选择,只有两个——率军冲线,尽死于此。或者班师回国,无事发生。

他这时候才忽然觉得……

请三刑宫的法家宗师来监督,未尝不是一个好办法。

说不定法家圣地的人在讯问上更专业,更能把平等国孽党揪出来,让姜望都无话可说呢?

总好过麾下儿郎就这样不值当地埋葬在这里?

他领大军在此,和姬景禄联手,也未见得能冲得过这条剑虹。

虽说将军为国,死当无憾。但就这样死在姜望手中,是不是也太不值当了一点。叶凌霄的身份已经暴露了,云国上下并没有第二个值得重视的对手,那位凌霄阁少阁主,也不过是神临境。

哪怕他死之后姜望一定会付出代价,此行的意义又何在呢?只是单纯地替道国结个仇,引天师甚或掌教前来,强杀声名如此之重的姜望,招致天下之怨?

可要是就这么灰溜溜掉头回去。

脸可真的就掉在地上了。

他个人丢脸也就罢了,岂能轻掷中央帝国的颜面?

荀九苍从来没有想过真正与姜望为敌,也没有想过在中央帝国的庞巨压力下,姜望竟然真敢拔剑!

以至于陷在这样尴尬的境地,进退维谷。

他站在那里沉默,希望沉默能够让姜望懂得,这是一个台阶!

可姜望也沉默着!

在姜望的诸身诸相,和荀九苍所统御的十万斩祸大军之间,只有一道长虹,一剑之横。

姜望道身提剑,站在那里,目中几无波澜。

之所以说“几乎”,是因为毕竟还有细微的涟漪存在。

此前诸般事,我意中有不平!

这一剑斩出来,我能否得自在!

沉默并没有消解紧张的气氛,反而逐渐让斩祸军的每一名将士,都感受到前方所涌来的恐怖压力,如山如海。

若非是这样精锐的一支铁军,能不能稳住阵型都是问题。

在他们生活的这个年代里,没有比姜望更闪耀的名字。姜望不许万界登绝巅时,亦是他们引以为豪的人族旗帜,曾飘扬在他们心中!

如今就要死在这样的剑锋下么?

就在这个时候,天地间忽有琴音一响。

一声竟如天籁也!使人听而不能忘。

“我来晚了吗?”

这个问题,便被这一弦琴音送来。

但有炽光闪烁,好似天窗推开。

天空的云海,金霞,灿光,倏然都落在一张画卷里。

这张空白画轴将天穹的景色卷起来,而又再展开。

儒衫长靴,作男子打扮的白歌笑,便立于画幅上。飘飘画卷,落在对峙的两方之间。

她平常很爱笑,但今日没有笑容。

大概是临时得到消息,来得太匆促。冠也没有戴好,手上还有数点绘画的颜料。

但落于此间,谁也不能忽视她的严肃表情。

未见负琴,不知何处传弦音。

肃杀的气氛略得消解,也不待谁来回答她,她便径而抬手,遥对凌霄秘地,只对姬景禄道:“叶青雨我要带走。她不食烟火,纤尘不染,我白歌笑以人格担保。她跟你们要查的任何事情都没有关系。”

青崖书院之院长,当世琴仙,一代画宗!

她以人格作保,已是最具分量的承担。

在说话的同时,便以指为画笔,以天地为画轴,轻描淡写地画了一拱。

线条一弯即是门。

时空在此洞开。

她探手一拉,已经将叶青雨从门中扯出来。

就好像把画中仙子,拉到了人间。

那双清溪照月般的眼眸,似是遮蔽于一片秋叶。

她缄藏着情绪,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

她是真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但父亲不在,她身后就是凌霄阁。

作为凌霄阁少阁主,她理当站在这里。

而作为叶青雨个人……姜望就在身边。

如今已不需要言语,只需要并肩。

凌霄秘地中,一众凌霄阁弟子,个个面色惨然。

谢瑞轩、莫良、大小王……虽保持着掐诀的姿态,但一身道法,着实不知该往哪里用。敌人太强,也太多了。

叶凌霄压根就没有把凌霄阁往多么强大的方向发展,也没有特意招收多么有天赋的人,对门内弟子多是散养,自己则动辄在外“采风”。他从来都知道他要面对的是什么对手,他的路只能他自己走。

踏云兽阿丑显出巨形,拦在众人之前……也只能做到这种地步。凭他的力量,最大的努力就是作为凌霄阁护山圣兽第一个战死。

眼见得叶青雨被白歌笑拽走,姜安安其实也很想飞到兄长身后。

但她只是抿着唇。

保持着随时能够爆发的姿态,眼睛死死地盯着那飘扬的斩祸军旗,一手按剑,于云台上半蹲下来,按住了低吼呲牙显现凶意的蠢灰。

“不要吵。事情很大。”她说。

她想起了很小很小的时候,兄长背着她远离故乡,跋涉千里,一路有豺狼虎豹,也不少山匪截道。她只能咬紧牙关,让自己不要哭出声来,不要让兄长分心。

而今天,她至少手中有剑,她也懂得一些道法。

将帅杀不过,或能搏杀几个校尉,扫荡些许小卒。

军阵冲不破,好歹身法练得比较快。

对了,她还有一条会喷火的狗。

不会比从前更糟了……

看到白歌笑出现的瞬间,荀九苍心里其实是松了一口气!

青崖书院院长愿意出面作保,于他于姜望,都有了一个缓冲的余地。

但他也不能就这样张口让白歌笑直接带人走,否则之前的“景国办事,诸方退避”,岂不成了见人下菜碟?

好在白歌笑问的是姬景禄……

荀九苍直身不言语,等待姬景禄的回答。

然而大景玳山王也不说话!立身在彼,双手叠于身前,一副静听军令的样子,如木雕泥塑。

不说话也行,白歌笑悄悄把人带走吧,他就当没看见了!

但白歌笑……也没有那么嚣张。

她毕竟是青崖书院之主,不是姜望这般自在自由,书院里里外外不知多少人,需要她担着,却是不能太驳了景国的面子。

甚至于只开口说保一个叶青雨,没底气在景国大军之前,保住整个凌霄阁。

她看了眼不言不语的姬景禄,仿佛明白了这里是谁做主,又对荀九苍强调:“叶青雨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我一定要带回去。”

你倒是带啊!废话什么!

荀九苍牙都要咬碎了,齿根磨了又磨,勉强矜持着。

白歌笑倒也早就领教过大国傲慢,见荀九苍不说话,心中虽有不满,却不表现出来,只继续加码:“我在来的路上,听说云上商路的诸国已经聚集到一起,说什么要去天京城了解情况,看看云国到底是怎么了,为何突然被景国锁境,通讯中断……”

她看着荀九苍:“荀帅若就此没有一个合理解释,恐招致天下不安。”

所谓“云上商路”,即是云国这么多年来,贯通南北,勾连东西,一条条趟出来的成熟商路。早就形成了完整的商业循环。

商路上经历的各个国家,每年都要在这条商路上获取大量的利润!

参与这条商路建设的,大多都是一些资源贫瘠的小国家,诸如沃国、季国、曲国、容国、乔国、宣国之类,最强的无非是宋国和雍国,但互通有无,与时俱进,也算是在钢铁丛林般的开脉丹体系下,一点难得的喘息空间。

景国当然知晓这些,但并不很在意,因为开脉丹才是核心资源。除此之外的财富,都称得上是无根浮萍。

说白了,一群待宰的年猪。

今日斩祸军这么快就兵围云国,除了打击平等国,彰显中央威严,又何尝不是顺手来拿收成呢?

凌霄阁主加入平等国,等于是把云国这块肥肉送到嘴边,景国没有不吃干抹净的道理,只是被姜望过于激烈地阻止了。

但此刻,这些个土鸡瓦狗,什么“云上商路”,竟也敢过问云国之事吗?

个个都把自己当姜望了?

蕞尔小邦!

但这些弱小国家加在一起的声音,尤其是通过白歌笑来传达……荀九苍也不能真个当做没听见。

中央帝国受朝万国,受万邦景仰,并不全是依靠刀剑,从来威福并用。若招致天下离心,道门影响力急剧衰退,今天就算把他换成南天师,把姜望压在这里打,也没有任何意义。

荀九苍张了张嘴,就要把叶凌霄是平等国护道人的证据拿出来,让白歌笑看看什么叫“师出有名”!

姬景禄就在这时候,咳了一声。

“咳!”他再次走到前面来,行走在姜望所带来的恐怖压力中:“景国河官为平等国所刺,荀帅护国有责,率兵巡河——不意在云国这里,与姜君闹出了误会!”

荀九苍真是越来越越烦这个晋王孙。

该说话的时候在那里装哑巴,该继续装哑巴的时候,又开口说话。

现在说兵巡,说巡河,早干嘛去了!你先前弄个演练的破台阶,谁好意思下?

他眉头一抖:“玳山王——”

“撤军吧,荀帅!”姬景禄这次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

荀九苍提着大枪的手一抖,当即就要翻脸。

“这是文相的意思!”姬景禄道!

荀九苍愣了一愣。

景国并没有姓文的丞相,丞相也没有文武之分,通常说“文相”,说的是闾丘文月!

但闾丘文月已经失职下野,你玳山王又如何一口一个文相?

除非……

他不由得看向那个沉默站在白歌笑身后的、名叫叶青雨的女子,其人骤逢惊变而不见惊,点点金光绕云气,飘渺不似在人间。

他一瞬间想明白了一切,面容变得异常的严肃!

事情比他想象的更严重,也更酷烈。

弥平内部裂隙已是不可能的事情,帝室绝不会再像从前一样妥协,这是一场必须有一方死亡的战争!

“您来得太急,我赶得也匆忙!”姬景禄取出一枚圆珠,其中红芒高速闪烁,显出某种急切:“这时才与文相建立通讯,您要跟她聊聊么?”

“不必了!”荀九苍转过身去:“收兵!”

一时偃旗鸣金,兵煞回涌。

蔽日之乌云,逐渐退远。

那些个骄兵悍将,虽不乏决死的意志,又如何不是松了一口气!

死在与异族争杀的战场,和死在人族英雄剑下,是两种截然不同的事情。

“请荀帅就近移驻观河台!”姬景禄握住那枚通讯宝珠,强调道:“这也是文相的意思。”

“……知道。”荀九苍的声音响在云层里。

真有几分迟暮的衰意!

而那悬于天京的永恒大日,也像是被乌云载走,渐远而渐黯了。

姬景禄并没有第一时间离开,而是看向姜望,极认真地行了一礼:“荀帅性急如烈火,又在焦头烂额的时候,并非有意针对姜君……国人失礼而至误会如此,希望姜君能够谅解。”

“既然是误会,说清楚了就没关系——”姜望平静地看着他:“下次不会再误会吧?”

“定然不会!”姬景禄做出承诺。

姜望缓缓把剑收入鞘中,说道:“那就不送了。”

姬景禄又特意对叶青雨点点头,对白歌笑拱了拱手,这才拔身而起,穿向远空。

……

荀九苍驭军如乌云滚滚,飞往观河台,恰见得有两个人影迎面而来。

“涂惟俭!”荀九苍从煞云中显出面容,直视着代表宋国的这两个人,尤其看着涂惟俭手中的符节,目无情绪:“你不是要告诉我,你也打算去云国吧?这里的事情,你们宋国也想管一管?”

涂惟俭即是一惊!

他的确是得到景国兵围云国的消息,所以带着辰巳午前来,想看看到底是什么情况,能不能劝和几句。不仅仅因为宋国是云上商路的重要一环,也因为他和叶凌霄有一份交情在!

但他这边还没赶到呢,怎么斩祸军这就离开了?

都说斩祸军行军极快,效率极高,也不至于快到这种程度吧?

但见得荀九苍的脸色,他多少也能想到点什么。

看来那位镇河真君,并没有给景国人面子。

“云国发生什么事情了吗?”他非常自然地把符节收了起来,一脸惊讶:“我跟巳午出来郊游,不意与荀帅偶逢!”

“你们也郊游!”荀九苍听到郊游就来气:“这是你们郊游的地方吗?!”

涂惟俭半句废话都没有:“我们这就走。”

旁边的辰巳午倒是扶了扶冠,昂起头来。

涂惟俭拽了他一把,将他拽离了。

天下大争,列国倾轧,岂有年少自在之心!

辰巳午不服不忿,只有一字曰之“忍”!

荀九苍深深地看了这两道背影一眼,倒不说别的话,只一卷兵煞,顷刻落在了观河台。

轰!

姬景禄的身形,几乎是紧跟着便轰落!

他在漫天烟尘中起身,静等着荀九苍迅速排兵布阵,接管观河台防务,调整好相应的阵型——斩祸军虽然跑了一趟云国,徒劳无功,又耗费兵煞赶来这里,但结合观河台上的相应大阵,仍有一战之力。

默契的确在他们中间存在,荀九苍也在等待,有可能会发生的战争。

但在当前形势下,仅仅是默契,已经不足够了。

姬景禄注视着眼前的老将,直到他看向这边,才开口道:“敢问荀帅,有关于叶凌霄是平等国护道人的证据,您是怎么得来的?”

他不关心证据是什么,只关心是谁将那证据递给荀九苍。因为他比荀九苍更早知道叶凌霄即是钱丑!

当然,无论那证据是什么,也不该拿出来给白歌笑看。

有些事情,外人不该知晓。

白歌笑这等和叶凌霄交好,熟知当年内情的人,尤其不能。

殷孝恒为平等国所弑,这是毫无疑义,绝不可推翻的事实!

荀九苍自然知晓这个问题的分量,面容沉肃:“有人呈在本帅军案前。”

“谁呈在您案前?”姬景禄追问。

“你在怀疑老夫?”荀九苍勃然大怒:“怀疑什么!?”

姬景禄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他愤怒的情绪过去了,才继续问:“谁呈在您案前?”

荀九苍硬梆梆地吐出一个名字:“江仲均!”

姬景禄倒吸一口凉气。

难怪荀九苍收到情报就不假思索地行动。

江仲均是神策军正将!

当前局势下,神策军的主力都在和国。但还有预备部队留在天京,江仲均就是其中一个重要的留守将领。

冼南魁一旦出事,江仲均很有可能上位。

而神策军可是帝室直辖的八甲军队!

就连神策军……一真道在神策军内部都把持了这么重要的一个位置,简直触目惊心!

再加上殷孝恒曾掌的诛魔,匡命所掌的荡邪……这道国究竟是姓“姬”,还是姓“一真”?

无怪乎天子一定要剜疮放血,真正开始剜疮,才知道这烂疮已经发展到这种程度,已经威胁到了中央帝国的国祚!

不敢想象若是一真道先动手,今日又会是何等局面。

姬景禄深深地看着荀九苍,荀九苍不发一言。

手中通讯法珠不断闪烁,姬景禄握住了它,只说了三个字:“江仲均。”

荀九苍完全可以想象得到,此时的中央帝国,究竟多么庞巨的浪潮在涌动。

千疮百孔的镜世台,鱼龙混杂的中央天牢,不一定干净的缉刑司……诸方绞在一起办事,哪怕一真道是自己查自己,也决计躲不过去。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消息就已经传回。

姬景禄握住宝珠,看回荀九苍的眼神,有几分莫名:“他已经死了!”

荀九苍并不意外,只道:“老夫不是一真道。”

姬景禄面无表情:“初步调查结果,说他是被平等国成员暗杀,凶手指向名为【王未】的护道人。在护道人里排名第八。”

关于如何使用平等国的名头,一真道学得非常快。

这像是一种赤裸的挑衅,也是一种不设限的威胁——

我们知道殷孝恒是怎么死的了,我们也将不择手段!

姬景禄为此愤怒!

荀九苍重复了一遍:“老夫不是一真道。”

“我愿意相信。”姬景禄没什么情感地道:“您如果是一真道成员,现在应该已经死在姜望剑下。”

以一真道徒的虔诚和偏执,绝不会吝惜性命,在这关键的时刻,以身试剑,为景国制造巨大的麻烦。在当前局势下,无论景国遭遇怎样的冲击,首当其冲的都是姬凤洲,因为他是大景天子!

大肆破坏,践踏帝国威严,甚至不惜动摇中央帝国的统治——在某种意义上也是为一真道挽回局面。

水搅得越浑,被压在身底下按着打的一真道,才有可能翻身。

当然在姬景禄看来,这恰恰说明一真道的颓势。

荀九苍没有表情:“老夫刚才若真的强行出手,恐怕没有机会死在姜望剑下。你玳山王应该会先一步杀我夺权!”

姬景禄并不假惺惺地说他没有这个意思,他就是为了解决一真道才跟上,荀九苍若证明自己是一真道成员,除了战死于今日,没有别的结局。

斩祸统帅并非一真,这也算是一个好消息了。

大景帝国唯一的武道宗师,默默想着全局,慢慢道:“只有掌控局面的人,才想要收好这局棋,下不过的人,才想把棋局掀翻!”

他看着荀九苍:“您现在应该知道站在哪边了。”

道国内部不全然是一真道,道国内部也不全然是一真道的敌人。

那些不赞同一真道的人,却也不一定会支持景天子。

在具体的派系之外,还有很多人,只支持道门,而不支持某个具体的理念,或者具体的人。

斗争便是如此。

无非是打一批,杀一批,再拉一批。

到了现在这个阶段,景天子所主导的对一真道的剿杀,几乎已经进入明牌期。这张编织了多年的大网,如今迅疾回收,胜负的苗头已经显现,如荀九苍这般立场不清晰的人,也该站队了!

身为八甲统帅的荀九苍,身后不仅仅只有斩祸军,他还对大罗山有举足轻重的影响力。

不然他姬景禄何至于在这么紧张的时刻,还亲自陪着这老头跑来跑去?

面对姬景禄不容回避的眼神,荀九苍只沉默了一刹,便开口道:“一真道胆敢以本帅为刀,置我于险地,弃国于天下。这个仇,老夫不可能忘记!”

这位斩祸统帅一令而起,卷兵煞而倾云国,发雷霆于一瞬!

是真的闭关太久,什么都不知情,还是借势而为,想要做些什么呢?

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已经明确站队。

胜利的天平,继续往大景天子这边倾斜。

姬景禄松了一口气,面上依然从容淡定,仿佛一切都在掌握之中:“那么,有劳荀帅守住这里,接下来我们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

观河台与景国隔着长河东西对望。

在这里驻军,正是拔刀当门。整个黄河河段都在控扼范围里,能够有效地遏止一真道狗急跳墙。

还是那句话,失败者必将不顾一切地挣扎,而胜利者不仅要保证胜利,还要保住这局棋。

帝党要剿灭一真道,更要保住中央帝国的江山。剜疮割肉不是为了自杀,而是为了除尽沉疴,更有力地大步前行!

轰轰轰!

观河台下,长河浪涛翻如鼓。

荀九苍精通望气之术,早就发现龙宫之中分明有波澜,但此时已平静。

倘若云国不是那般情况,倘若他荀九苍真个代表大景帝国,真个要与只身当国的姜望开战,会有什么事情发生呢?

至少那福允钦,一定会走到姜望身边。

叶小花已是交游广阔,被景国围困,都有那么多人想要说和。

镇河真君的人脉,却好像更胜一筹……

荀九苍怔怔看了一眼长河波澜,叹息道:“想不到文相和叶小花也能和解。”

当初恨得几乎把叶小花活活掐死!

若干年后,却以这种方式联手。

时间改变了太多东西。

“和不和解我不知道。”姬景禄道:“至少是可以合作。”

荀九苍挑了挑眉:“同文相合作,他真的够资格吗?”

“在这局棋里,他的合作对象,事实上是咱们的天子。”姬景禄也负手看长河,仿佛注视着当下这一滚浪涛:“您说他够不够资格和文相合作?”

荀九苍想了想江仲均提供的证据:“一尊商道阳神?”

“大概不止。”姬景禄的眼神也有些复杂:“他的力量,远远超乎你的想象。”

“叶小花此刻在哪里?”荀九苍问。

到了现在这个时候,姬景禄也并不隐瞒:“在荡邪统帅那里。”

“匡命也是一真道成员?”荀九苍有些骇然。

“荡邪统帅体内藏着另一个人,我们不知道他的名字,只知他是一真道行刑人。结合几次出手的战绩来看,哪怕他有所隐藏,叶凌霄也很快就会杀了他。”为了给新站队的荀九苍以信心,姬景禄知无不尽:“现在应该还在天外的某一处战场。”

荀九苍长呼一口气。

什么叫山中无历日,寒尽不知年啊!

他感觉自己只是闭了个关,这个世界好像已经翻天覆地,根本不是他熟悉的样子。

那位杀气盈身的荡邪统帅,体内藏着一真道的行刑人,而叶凌霄有能力杀了他?

【自在】是一个比较大的主题,本应该一次性写完的,但实在是没办法了,写不动了。

昨晚写到十二点,今早七点起来写,眼看着要到更新时间。

先干饭吧。

还有月票吗?有就交一下,没有就算了。

……

本章8k,其中4K为大盟“37大魔王”加。(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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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书友“15哒小伙伴”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825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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