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5.第115章 预言!孙伏伽要死了?(二合一

第115章 预言!孙伏伽要死了?(二合一)

一天后。

山路中。

随着太阳落山,乌云忽然汇聚,大雨倾盆而下。

原本就难行的夜路,随着大雨的降下,更加难走。

马车内。

孙伏伽挑起车帘,看向外面的大雨,眉头微蹙,道:“夜路难行,看来明天中午我们都未必能到长安。”

林枫手中正拿着一张纸,这张纸抬头两个字,写的是“过所”。

这张过所是他在王鹏程包袱里找到的,乃是王鹏程为了逃命而准备的。

看着过所上标注的要经过的地点,以及王鹏程最终想要赶赴的地方,林枫眯了眯眼睛。

“慈州……”

这名字有些熟悉啊。

林枫略微一想,便记了起来。

慈州,这不正是继承了杜如晦爵位的慈州刺史杜构任职的地方吗?

之前他和杜构已经互相结交,彼此给对方的印象都很不错,没想到,竟是在这里,看到了慈州二字。

王鹏程过所的目的地是慈州,他是真的想去慈州呢?还是只是为了增加自己沿途能够经过的地方,好让自己的藏身之地更多呢?

林枫指尖轻轻摩挲着这张过所,微微摇了摇头。

王鹏程不开口,还真的没法仅凭这过所猜出些什么来。

看来回到长安后,得请萧瑀他们帮帮忙,撬开王鹏程这张嘴了。

他将过所收了起来,听着孙伏伽的话,看了一眼外面的大雨,缓缓道:“安全重要,再急也不急于一时,若是实在难行,就找个地方过夜吧,明早再走。”

孙伏伽点了点头,他也是这个想法。

本来夜间山路就难走,现在下了雨,危险系数太大了。

他刚要向赵十五等人开口,说找个地方避雨,可忽然间,马车毫无征兆的停了下来。

然后就听赵十五的声音响起:“义父,孙郎中,前面的路暂时无法通行了。”

“无法通行?”

林枫眉毛一挑,说道:“怎么了?”

赵十五道:“山上的石头滚落了下来,挡在了路中间,得将石头搬走才能继续通行。”

“可这石头个头不小,数量也不少,不是一时半会儿能搬运干净的。”

林枫走出马车,向前方看去。

电闪雷鸣间,能看到道路上,的确有很多石头。

他眯了眯眼睛,视线又看向一侧的山壁。

只是山壁漆黑,根本什么都看不到。

林枫想了想,道:“刚刚我们过来的路上,有没有经过什么可以避雨的地方?”

赵十五点头道:“距离这里不远处,有一座山庄,刚刚我们经过时,我发现山庄里的灯笼了。”

林枫想了想,道:“那就去山庄借宿吧,现在这么大的雨,你们也不方便搬运这些石头,而且万一还有石头因为大雨滚落下来的话,我们都有危险。”

泥石流与山体滑坡可不是闹着玩的。

赵十五忙点头:“好!”

说着,众人开始掉转方向。

林枫返回了马车内。

孙伏伽看了一眼路上的石头,压低声音道:“会不会是四象组织做的?”

林枫摇了摇头,道:“应该不会。”

“关于王鹏程手中有金钗的事情,只有我们这些人知道,郑县衙门的人对此一无所知。”

“而我们的人,一直都在赶路,没有人单独离开过,即便这里面有四象组织的内鬼,也没机会传递消息出去。”

“再说,我们回去的路还和来时的路不同,就算四象组织知道了金钗的事,也不会料到我们回去时,走的会是这样一条绕远的路。”

林枫挑起车帘,看向后方的那些石头,又道:“更别说那些石头真的不少,个头也很大,如果是人为的,没有几个时辰根本搬不到这里,四象组织的时间根本就不够……而且如果真的是他们,他们直接偷袭杀我们不好吗?何必做这麻烦的事?他们的目标是金钗,又不是要活捉我们,我们的死活对他们来说,一点都不重要。”

听着林枫的分析,孙伏伽想了想,旋即点头。

他松了口气:“倒也是,四象组织没必要做这麻烦的事。”

他从车窗向外看去,只见赵十五等人已经转到了另一条路上,而随着他们进入这条路,前方已经可以看到暴雨中那微微摇曳的散发着微弱光芒的灯笼。

孙伏伽说道:“幸亏这附近还有这样一座山庄,否则的话,我们还真的找不到能够避雨的地方,那就难熬了。”

林枫笑着点头:“是啊,所以说,我们的运气真的很不错。”

谈话间,马车来到了山庄门口。

两盏灯笼悬挂在门上,被大风吹得剧烈摇晃。

赵十五连忙跳下马车,来到门前敲门。

一边敲门,赵十五一边大吼道:“有人吗?”

他的嗓门很大,声音的穿透力极强,便是这噼里啪啦的雨声,都盖不住赵十五的动静。

没多久,有声音从门后响起:“来了来了。”

很快,只听嘎吱一道声音响起,紧闭的大门被打开。

一个中年男子的身影出现在林枫等人视线中。

他披着蓑衣,戴着斗笠,借助微弱的灯笼光芒,林枫等人看到他的鼻子有些大,鼻尖上有着一颗黑痣,这个中年男子正面带好奇的看向林枫等人,道:“你们是?”

赵十五刚要开口,便听林枫拱手道:“很抱歉打扰你们,我们是连夜赶路的旅人,但没想到前方道路遭遇落石,使得道路不畅,而现在又是天黑,又是暴雨,我们难以清理道路,所以才不得不来此打扰伱们,想要在此借宿一晚,明日天亮再赶路,不知是否方便?”

中年男子看了林枫等人一眼,说道:“你们有多少人?”

林枫道:“二十二人。”

他似乎担心中年男子怕人多,他忙道:“我们不介意住宿环境,可以挤一挤的,而且我们可以支付一些费用,不会在你这里白吃白住。”

中年男子闻言,笑着摇头,道:“放心吧,我们庄园很大,足够你们这些人居住了,而且我们老爷乐善好施,曾经帮助过不少借宿的商旅,根本不在意你们吃的这点东西。”

“你们稍等片刻,我去向老爷请示一下。”

林枫拱手道:“有劳。”

赵十五看着中年男子离去的背影,道:“我们运气真不错,我还担心这庄园的人怕我们人多,不愿让我们借宿呢。”

林枫笑道:“人家主人还没说让不让我们借宿呢,现在就高兴,有些太早了。”

赵十五挠了挠头,憨厚点头:“倒也是。”

过了没多久,中年男子去而复返。

他忙道:“让诸位久等了,老爷说夜深天冷,又是暴雨,诸位既然道路不通,那就在我们庄园内休息一夜吧,至于钱财什么的,我们老爷不缺这点钱财,你们放心住下就好。”

听着男子的话,林枫笑道:“那我们就叨扰了。”

中年男子摇了摇头,他说道:“我是这里的管家,你们称呼我为韩管家就行,走吧,我带你们去住的地方。”

说着,他便直接转身,态度十分热情。

孙伏伽见状,不由感慨道:“积善之家,必有余庆,怪不得你们老爷能坐拥这样的庄园。”

韩管家笑了笑:“我们老爷年幼之时,受过不少人的恩惠,所以发迹之后,也便这样对待其他人,与人为善,给人方便。”

孙伏伽点着头,对韩管家的话甚为认同。

“嘻嘻嘻……呜呜呜……”

而就在这时,一道又哭又笑的声音,突然在一旁响起。

这声音响起的突然,毫无任何预兆,直接吓了孙伏伽等人一跳。

电闪雷鸣间,借助闪电的光亮,他们才发现,原来在门口不远处的假山上,正蹲着一个女子。

这个女子看起来双十年华的样子,她披头散发,全身被雨淋的透湿,明明已经是十月初的深秋时节了,却仍是穿着单薄的襦裙,看起来十分的怪异。

而此时,这个女子正用她那黑洞洞的眼睛看着林枫等人,她哭一声,笑一声:“嘻嘻,呜呜,你们是谁呀?”

“你们知不知道这里是地府啊,不能来的。”

说着,她忽然抬起手指,放在嘴边,歪着脑袋,小声道:“嘘!不能大声说话,会被听到的。”

“那些鬼差一听到,就会把你们抓走,都抓走,嘻嘻,呜呜……抓走,全都抓走!”

看着这个女子疯癫的样子,听着她的话,配上那电闪雷鸣的背景,赵十五鸡皮疙瘩瞬间就起来了。

孙伏伽都感觉有些头皮发麻,忍不住道:“韩管家,这是?”

韩管家连忙道:“诸位,不好意思,这是我们家小姐。”

他连忙上前,道:“小姐,你怎么跑这里来了?瞧你衣服都淋湿了。”

他忙叫其他的下人:“快来人,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把小姐送回房去,若是小姐因此染了病,老爷发火,你们全都吃不了兜着走。”

可这个女子一听,却忽然瞪大了眼睛,脸上充满着惊恐的表情:“不,我不要回去,那里是地府,你们别靠近我,你们都是鬼差,我不要去地府,我不要去!”

一边说着,她一边转身,直接跳下了假山。

可她刚跑两步,因为太惊慌,脚下一滑,直接坐到了地上。

她嘿嘿起身,根本不顾沾泥的裙子,回过头看向林枫等人,先是嘻嘻一笑,又呜呜哭泣:“真的是地府啊,不要来啊,不要来啊……”

一边说着,一边冲进了大雨之中,跑得远了。

庄园的下人们见状,连忙追了过去,也都迅速消失在众人视线中。

韩管家发愁的收回视线,他重新返回林枫等人面前,面带歉意道:“不好意思,吓到你们了。”

林枫眼眸微微眯了一下,他好奇道:“不知贵府的小姐,这是?”

韩管家叹息了一声,道:“不瞒诸位,我们家的小姐小的时候受过惊吓,自那之后,头脑就经常不清醒,白天的时候还能好一些,可一旦天黑,就总是叫嚷着说看到了什么鬼差啊之类的话。”

“我们老爷为了小姐的头疾请了不少郎中,可郎中们也没有办法,所以老爷只好让下人一到天黑就看着小姐,免得小姐乱跑。”

“可没想到……”

他摇了摇头,道:“今晚小姐还是跑出了房间,还让你们受到了惊吓,很是抱歉。”

林枫笑着摇头:“我们一群大男人,哪那么容易被一个姑娘给吓到,韩管家不必介怀。”

见林枫这样说,韩管家这才松了口气,他说道:“诸位这边请。”

一边走,他一边道:“我们庄园比较大,诸位晚上最好不要乱跑,否则一旦迷路了,就麻烦了。”

林枫笑道:“韩管家放心,我们就借宿一晚,不会乱走。”

一行人在管家的带领下,穿过长廊,走过廊桥,差不多了一刻钟后,才停了下来。

管家带着林枫等人进入了一个院子里,道:“这里就是客人居住的厢房,诸位今夜可在此歇脚。”

林枫看着眼前的院子,院子很大,四周都是房间,的确足以容纳他们二十多人了。

而这时,电闪雷鸣间,林枫忽然发现在院子一侧,正有几头驴被绑在栅栏旁。

驴的身上扛着几个箱子,看起来有些沉重。

林枫好奇道:“这里还有其他人来借宿吗?”

管家看了一眼驴,笑着点头:“没错,在你们之前一个时辰左右,也有一些人因为路被堵上了,所以前来借宿。”

说着,他指着靠近边侧的两个房间:“就是那两个房间,不过他们房间蜡烛已经熄灭了,想来应是休息了,我们还是别打扰他们了。”

林枫点了点头,笑道:“这是自然,我们自是不能无端打扰人家清梦。”

一边说着,林枫他们一边进入了院子里,赵十五带人绑好马匹,林枫和孙伏伽则选了一个房间,走了进去。

房间很宽敞,清洁的也很好,林枫指尖从桌子上抹过,一点灰尘都没有。

林枫好奇道:“你们这里经常有外人前来借宿吗?”

管家摇了摇头:“我们前方的路走的人其实不多,而路被堵上无法通行的情况更少,所以一个月下来,最多也就一两拨人会来借宿。”

林枫点了点头。

管家道:“诸位先收拾一下,我去吩咐后厨,让厨子们给你们准备点姜汤去去寒。”

林枫忙道:“不必了,我们能有一个住的地方已经很满意了,怎敢还要这般麻烦你们。”

管家笑道:“深秋天寒,你们很多人衣服都被淋湿了,就别推辞了。”

说完,也不等林枫再开口,转身就离开了。

看着管家离去的背影,孙伏伽感慨道:“这个韩管家还真是热情善良,看得出来,正如他所说,这个山庄的主人的确乐善好施。”

林枫笑了笑,道:“的确如此,我还真的从未遇到过这般好客的人。”

他一边说着,一边脱下蓑衣,用手帕擦着脸上的雨水。

好在他之前一直在马车里,下车前又穿上了蓑衣,所以衣衫并未被雨水淋湿。

林枫伸了个懒腰,只觉得骨头都要巅错位了,真的是每坐一次长途马车,他都觉得是对自己的一次酷刑。

长出一口气,林枫向床榻上一躺,只想赶紧好好睡一觉。

可这时,他刚躺下,忽然觉得后背被什么东西垫了一下。

林枫随意将手伸进床单的下面,掏了掏,旋即从床单下掏出一本书来。

“书?”

孙伏伽好奇道;“床单下面怎么会有书?”

“上一个留在这里借宿的人,不小心落在这的?”

林枫摇了摇头,他看向书的封面,发现这是一本很普通的很常见的《论语》。

他将《论语》翻开,视线向上看去……忽然间,眼眸陡然眯了起来。

原本随意坐着的他,背脊悄然挺直。

孙伏伽见林枫表情不对,问道:“怎么了?”

林枫眸光微闪,缓缓道:“孙郎中看看这本书。”

说着,林枫将书递给了孙伏伽。

孙伏伽接过《论语》,好奇的将其打开。

而下一刻,孙伏伽脸色顿时微变。

只见他瞳孔微微一扩,差点没把手中的书扔了。

烛光照耀下,便见论语的第一页上,竟然有着四个血淋淋的大字。

“有鬼。”

“快跑!”

四个字占满了整页纸张。

视觉冲击力极强。

孙伏伽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无奈的看向林枫,道:“子德,你就不能提醒我一下?”

林枫笑呵呵道:“我就是想瞧瞧孙郎中会不会被吓到。”

“恭喜你得到了验证,我差点就将它给扔了。”

孙伏伽对林枫的恶趣味很是无奈,他视线重新落在书页上。

看着那四个血淋淋的字,孙伏伽眉头不由皱起,道:“这什么意思?”

“故意吓人吗?”

“还是说,在提醒我们什么?”

林枫摇了摇头,他指着书上的字,道:“孙郎中,你觉得这红色的颜色,是血吗?”

孙伏伽将蜡烛靠近,仔细端详了片刻,道:“很像血,而且你看这字迹的粗细,不像是毛笔书写的,它没有毛笔书写后的那种毛边和锐利感。”

“给我的感觉,就像是……”孙伏伽蹙眉思索着。

而这时,他听到了林枫的声音:“手指!”

孙伏伽愣了一下,继而双眼陡然亮起,他重重点头:“没错,就是手指书写的。”

说着,孙伏伽将指尖放在《论语》上,比划了一下,道:“不过书写这个字的人,手指应该比我的更细一些。”

林枫眸光微闪,缓缓道:“所以,你说这像不像是有人咬破了手指,用自己的鲜血,专门写在这上面的?”

孙伏伽想了想,蹙眉道:“这种可能性不低。”

“可谁会这样做?又为何要写下有鬼快跑的内容?”

“难道这庄园闹鬼?”

一边说着,孙伏伽一边又向后翻去,可其他页的内容都很正常,只有第一页才有这四个血淋淋的字。

林枫起身,而后转过身看向床榻。

床榻上的被子整齐的堆叠在那里,被单也铺的很平整。

这本《论语》就被放在被单下面,只要有人躺在这里,肯定能感觉得到。

他想了想,道:“如果是以前留宿在这里的人所写的,然后藏在这里……那么等留宿的人离开后,这个庄园的下人在整理床铺时,不可能发现不了这本书。”

“一旦下人发现了,看到上面的内容,肯定会带走,不会留在这里吓唬后面的客人。”

“所以,以前留宿之人放在这里的可能性不大。”

孙伏伽听着林枫的话,蹙眉道:“的确,这本书藏的地方并不隐秘,根本瞒不过下人……可如果不是以前留宿之人留下的,那只有……”

他看向林枫,眸光微闪:“只有这个庄园的人了。”

林枫点头,他与孙伏伽的推断一样。

孙伏伽不解道:“可庄园内,谁又会将这本书藏在这里?”

“放在这里的目的是什么?”

“为何要在上面写下有鬼快跑四个字?”

“是在提醒我们什么吗?还是说,就是单纯的故意吓唬我们?”

林枫大脑在这一刻,开始复现进入庄园后,所遇到的所有事,看到的所有画面。

忽然,他似乎想到了什么。

从孙伏伽手中接回《论语》,将其打开,视线重新看向第一页那血淋淋的,看起来触目惊心的四个字,目露深思之色。

孙伏伽见林枫这般样子,便知林枫可能想到了什么,他好奇的刚要询问。

可这时,房门突然被敲响了。

“客人们,我们老爷想请你们去喝碗茶,不知是否方便?”

管家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孙伏伽看向林枫,林枫眸光微微闪烁了一下,他将《论语》放进怀中,打开了门,神色如常,笑着向管家道:“我们唐突而来,叨扰贵主人,本也该去拜会贵主人的,现在贵主人邀我们前去饮茶,岂能拒绝。”

管家笑道:“老爷还担心你们太累,怕打扰你们休息。”

林枫摇头:“我们休息还需要一会儿。”

管家点头:“两位请。”

林枫道:“我能带一个兄弟吗?我们一直都是三人共出入,若是不带上他,让他知道我们偷偷去饮茶,恐怕回来后,会向我发脾气。”

管家连忙一笑;“自然可以。”

林枫微微颔首,他直接来到隔壁的房间,将他的守护神赵十五叫了出来。

管家看着赵十五膀大腰圆的模样,赞叹道:“这位客人当真是身材魁梧,想来武艺不低吧?”

未等赵十五回答,林枫便笑道:“他哪会什么武艺,就是有着一膀子力气,平常也就干干农活,与人打架都不会。”

赵十五有些意外的看了林枫一眼,但见林枫这样说了,他便挠了挠脑袋,憨厚的点着头。

孙伏伽眼眸微眯,很快就明白了林枫的意思。

《论语》上触目惊心的血字,在没有查明之前,总归是让人没法完全安心,现在小心谨慎一些,不轻易暴露全部的底细,自是更加稳妥。

林枫一边走着,一边随口说道:“韩管家,不知你们老爷的名讳是什么?我们是第一次走这条路,还真不知道贵主人的身份,不知一会儿该如何称呼贵主人。”

管家笑道:“老爷姓高,名德尚,年轻时读了一些书,在武德年间多次参加科举,可是屡次科举不中,又恰逢知晓了身世,继承了这座庄园,所以就一直留在了这里。”

“哦?”

林枫眉毛微挑:“高老爷以前还不知道自己的身世?”

管家叹道:“老爷小的时候与父母走散,是好心人收养的他,助他读书……正因此,老爷才心怀感恩,乐善好施。”

“在老爷屡试不中,内心烦闷之时,偶然间,根据身上的胎记和一枚玉佩,和父母相认了。”

“只可惜没多久,老爷的父母就相继去世了,这个庄园也就被老爷继承了。”

林枫点头:“原来如此。”

说话间,众人来到了后堂。

刚到门口,就能听到后堂内有丝竹之音传出。

管家道:“老爷平常就喜欢看看舞伎跳舞,还望诸位理解。”

林枫笑道:“这又不算什么坏习惯,怎么会不理解。”

毕竟他也很喜欢看小姐姐跳舞。

管家点头,推开了门。

林枫便见宽敞的后堂内,灯火明亮。

在主座上,坐着一个身着华服,年龄四十余岁的男子。

他身体微胖,耳朵很大,鼻梁塌陷,不是那么英俊。

此时他正摇头晃脑,一脸惬意的看着前方。

而在他的前方,地面上铺着一层毛绒绒的地毯。

地毯的四角,有狮子造型的香炉压着,香炉上有袅袅香烟升腾而起,四只狮子的造型各不相同,有的张牙舞爪,有的抓玩圆球,有的大啸山林,还有的懒洋洋趴着打盹,端的是惟妙惟肖。

在地毯上,几个身姿曼妙的舞伎正在展露腰肢,尽情舞动。

古典舞蹈充满着灵气与意境,饶是林枫这个不懂舞蹈的粗人,都觉得很是养眼。

这一刻,他的脑海里,不由出现秦韬玉的两句诗。

“地衣镇角香狮子,帘额侵钩绣避邪。

按彻清歌天未晓,饮回深院漏犹赊。”

现在想来,这首诗还真是够写实的。

见林枫等人到来,高德尚坐直了身体,挥了挥手,屏退了舞伎。

很快,宽敞的后堂,便只余舞伎身上好闻的胭脂香。

林枫三人来到堂前,向高德尚拱手道:“多谢高老爷能留我等借宿,我等感激不尽。”

高德尚哈哈一笑,笑声十分爽朗,他说道:“与人方便,与己方便,以前的时候我受到过不少人的帮助,所以现在我也帮助其他人,只希望这种善意能够不断传开,从而让更多的人也都愿意对彼此展露善意,这样的话,我相信这世间会更加温暖。”

赵十五听着高德尚的话,不由瞪大眼睛,看向高德尚的视线,充满着敬意。

他觉得这高德尚,简直就是道德楷模啊。

林枫也露出敬佩之色,拱手道:“高老爷内心善良,心怀宽广,我等敬佩。”

高德尚笑着摆手,他道:“客人们不必多礼,快快请坐。”

林枫等人自然不会客气。

入座后,高德尚亲自为林枫等人煮茶。

唐朝时的茶,和后世的茶不同。

唐朝时煮茶用的不是茶叶,而是茶饼。

在煮茶之前,需要将茶饼放在炭炉上炙烤,烤好后,将茶放入茶碾中,用都轴将茶叶碾碎。

之后还要用细筛筛选,筛选出来足够细的茶后,才能用水煮。

但水煮也不是一蹴而就的。

需要经过三沸。

一沸,水起鱼眼泡。

二沸,泉涌连珠。

三沸,腾拨鼓浪。

同时在煮茶的间隙,还要根据喜好,在茶里加盐、椒等佐料调味,所以这个时候的茶,更像是一道菜肴。

林枫看着高德尚行云流水的煮茶动作,笑着说道:“高老爷经常去寺庙吗?”

高德尚手上动作微微一顿,疑惑道:“客人为何这样说?”

林枫笑道:“我就是随便说说……因为高老爷这煮茶的手法,和禅寺里的大师们很像,所以我才有这样的猜测。”

唐朝是茶文化的一个分水岭。

在唐朝之前,用茶,主要是通过茶树叶煮汤喝,或者直接嚼吃茶树叶子的粗犷之法。

在唐朝后,就有了一整套的煮茶流程,茶文化得以积淀。

而如高德尚这种煮茶法,是在唐朝中后期彻底于民间流行开来的。

可是在唐初,这种煮茶法,并未完全推广开,只有在禅院僧人中,以及高官贵族那里,才有这样的煮茶之法,普通百姓和富人,仍是用的粗犷喝茶之法,即便学了些,可没有得到精髓,也没法如高德尚这般行云流水。

高德尚只是一个屡试不第的读书人,还是住在这深山老林的山庄内,与长安的高官贵族想来交往的机会不多,即便能接触,那些高官贵族也未必会愿意亲自为他煮茶,所以他能学到这种煮茶之法,林枫才觉得是从寺庙里学到的。

高德尚点头:“原来如此。”

“不过我不信佛,还真没怎么去过寺庙,我这煮茶之法,还是和其他友人学的……”

一边说着,他一边为林枫等人将茶倒进了杯子里,笑道:“快尝尝我这里的茶,味道如何?”

林枫接过了茶杯,轻轻闻了一下,赞道:“味道很淳厚,一看便是好茶。”

高德尚哈哈一笑。

他似乎很喜欢被人称赞,高德尚喝了一口茶水,然后看向林枫,好奇道:“不知诸位客人是来自何地?怎么会在这暴雨中,连夜赶路?”

林枫叹息道:“不瞒高老爷,我们本是郑县人士,家里经营了一些小本生意,勉强糊口,这一次是为了去蓝田县接一批货物,所以这才临时找了些人帮忙,想着赶紧赶路,将货物给接到。”

“可谁知道,赶路不成,却遇到了落石拦路,没办法,只能前来高老爷这里叨扰借宿了。”

高德尚点了点头,感慨道:“为了铜钱几文,来回奔波,你们也不容易啊。”

林枫苦笑道:“谁又容易?”

“倒也是。”

高德尚放下了茶杯,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道:“既然诸位一路奔波,那我就不耽误你们休息的时间了,诸位尽管放心的好好休息,明天雨停后,我让下人帮你们一起去处理路上的落石,让你们能早些离去。”

放下茶杯,便是结束谈话的意思。

这一点,古今倒是都一样。

林枫与孙伏伽也放下茶杯,刚要起身告辞。

可就在这时。

一个下人突然惊慌的冲了进来。

他一边跑,一边慌忙道:“老爷,不好了,有人跳湖自杀了,其他人——”

话还未说完,视线瞥到了林枫三人,声音戛然而止。

赵十五蹭的起身,一脸惊讶,道:“你说什么?有人跳湖自杀了?”

林枫与孙伏伽对视了一眼,眉头都微微蹙起,他们看向高德尚。

只见高德尚眉头紧皱,连忙问道:“怎么回事?谁自杀了?”

下人犹豫了一下,说道:“就在不久前,张九忽然仿佛发疯了一样,他无缘无故就冲出了房间,然后一头扎进了对面的湖里,我们拦都拦不住。”

“等我们将他救上来时,他已经没气了。”

“张九?”高德尚脸色难看,他站起身,看向林枫与孙伏伽,道:“我们庄园里发生了一些意外,我需要去看看,就不陪你们了。”

林枫闻言,直接道:“高老爷,你不必管我们,人死重要,快去看看吧。”

高德尚见状,直接点头,道:“好,你们自便。”

说完,他跟着下人快步离去。

孙伏伽看向林枫,道:“子德,怎么办?”

林枫眼眸微眯,看着高德尚离去的背影,道:“身为刑狱人员,遇到有人死了,怎么能不管,我们跟去看看。”

孙伏伽也是这个意思。

两人跟着高德尚就走了出去。

他们在一个个房间的门前走着,而就在他们经过一扇门时。

砰的一声!

忽然间,这扇门被打开了。

孙伏伽下意识看去。

只见一个披头散发的女子,正又哭又笑的冲了出来,直接撞到了林枫的怀里。

林枫将其扶正,孙伏伽这时才发现,这个女子,赫然是刚进庄园时,那个蹲在假山上的,脑子有问题的女子。

只见这个女子此时瞪着那黑洞洞的眼睛看着林枫,她双手紧紧地扣着林枫的手臂,眼中泪水直流,嘴角却上扬起一抹怪异的弧度。

她又哭又笑:“鬼差来抓人了,有人进地府了,咯咯,鬼差来啦!”

“下一个,下一个就是你!”

她指着林枫。

可忽然间,视线又移向了孙伏伽,似乎看到了多么恐怖的东西,指着孙伏伽不断后退,剧烈尖叫:“不对!是你!鬼差下一个目标就是你!”

“是你,你就要下地府了!”

孙伏伽瞳孔一缩,头皮直接发麻了起来。

(本章完)

116.第116章 识破!身份不对,他在说谎!

第116章 识破!身份不对,他在说谎!

女子的尖叫声,本就拥有穿透耳膜的力量。

而此刻,她一边尖叫,一边惊恐的远离孙伏伽,同时眼中含泪,嘴角却反常的上扬,那诡异的表情,配上那一句“鬼差下一个目标就是孙伏伽”的话,直接让沉稳的状元郎,脸色都不由一白。

赵十五更是连忙搓着手臂,怕鬼的他,此刻鸡皮疙瘩早已站了起来。

也就是抓鬼专家林枫,面对这种情况,还能游刃有余。

他看着浑身发抖的女子,压低声音,神秘兮兮道:“放心吧,你可能不知道,我们都是天上的神仙,专克鬼差,若是那些鬼差真的想带我们下地府,那恐怕最后,他们会悔的肠子都青了。”

疯癫的女子突然一怔,她睫毛眨动,有些呆滞的看着林枫。

似乎没想到林枫会是这样的反应。

林枫轻笑一声,面对疯子,只有比她更疯,才能镇住她。

女子愣了半晌。

但下一刻,她忽然间如同野猫炸毛一般,陡然尖叫道:“你竟敢瞧不起鬼差!你要死了!伱马上就要死了!快跑!只有逃出地府,你才能活下来!”

一边说着,她一边用力的推着林枫。

林枫眸光微闪,刚要说什么,视线忽然看到了女子从袖口内滑出的手臂,他目光一凝。

而这时,房间内突然有声音传出。

接着就见两个婢女连忙从房中冲了出来。

她们一把就抓住了疯癫女子的双臂。

“小姐,老爷说了,晚上之后你不能离开房间的,我们快回去。”

一人将疯癫女子向房间里拽。

一人歉意的看向林枫等人,道:“刚刚小姐突然将我们都推倒了,使得我们没来得及拦住小姐,吓到了客人们,很是抱歉。”

林枫看着疯癫女子惊恐的,不愿回去的挣扎样子,摇了摇头,道:“无妨,我们胆子都很大,她没吓到我们。”

婢女闻言,视线不由瞥了一眼脸色发白的孙伏伽,以及正在扒拉着鸡皮疙瘩的赵十五。

孙伏伽和赵十五当即一僵,旋即默默的挺直腰背,下巴微扬,一脸从容淡然的模样。

林枫咳嗽了一声,好奇道:“不知你们小姐这脑病多久了?是因为什么被吓成了这个样子?”

婢女犹豫了一下,旋即道:“五年前的一个晚上,小姐突然从自己房间里消失了,等我们找到小姐时,就发现小姐正躺在庄园外的路上,昏迷不醒。”

“而等我们将小姐救醒后,小姐就成了这个样子。”

“所以我们也不知道小姐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不知道小姐为什么会自己离开房间,总之自那以后,小姐每天晚上,都会这样,说看到了什么鬼差,说什么地府的话。”

“老爷担心小姐再出现意外,晚上都不许小姐离开房间,可谁知今晚小姐却屡次冲了出来……以前小姐明明都很听话的。”

听着婢女的话,林枫眸光微闪。

五年前……贞观元年吗?

不知原因的从房间离开,还晕倒在了庄园外面的路上?

为什么要离开?

因为什么会晕倒?

鬼差?地府?指的又是什么?

还有,她的手臂……

林枫大脑迅速转动,可表面上却丝毫不显。

婢女说完后,就向林枫微微欠身行礼,然后便转身进入了房间。

随着“咣”的一声,打开的门被关上了。

在窗纸上,还能看到高小姐那剧烈挣扎的样子,以及两个婢女死死按住她的影子。

赵十五忍不住缩了缩脖子,声音带着紧张,道:“义父,这高小姐究竟是脑子真的出了问题了,还是真的能看出什么来啊?”

林枫看了一眼明明壮的和牛一样,功夫高的和武林高手一样,可却偏偏对鬼怪一说畏惧的不行的胆小义子,道:“你都跟我抓了这么多次的鬼了,怎么还这么胆小?”

赵十五有些羞燥,他余光瞥了一眼孙伏伽,小声嘟囔道:“不止我一个人怕啊,孙郎中刚刚脸也都白了。”

孙伏伽表情一僵,他咳嗖一声,淡淡道:“本官肤色本来就比你白,刚刚是光线问题,你看错了。”

说完,他直接背着双手,淡然向前:“走吧,赶紧去湖边吧,一会儿现场就被破坏了,线索就不好找了。”

看着孙伏伽逃也似的背影,林枫笑着摇了摇头。

他知道孙伏伽是很理智的一个人,并不相信什么鬼神之说,但刚刚这个高小姐的样子,真的有些渗人,这才把孙伏伽也给吓了一跳。

不过孙伏伽是要强的人,怎么能承认自己怕了?

也就赵十五这个脑子一根筋的家伙,会戳人短处。

林枫笑道:“孙郎中说的是,我们快过去吧。”

几人迅速离去。

一边走,林枫一边向赵十五低声问道:“在你的房间里,有没有发现什么特殊的东西?比如书籍,或者其他不该存在于房间里的东西?”

孙伏伽闻言,眸光陡然一闪,他顿时明白林枫的意思。

林枫很明显,是想知道,在赵十五他们的房间里,是否也有他们床榻上那种类似于《论语》的东西。

可赵十五摇了摇头,一脸茫然:“特殊的东西?没有啊。”

“房间里的装饰十分简洁,除了房间里该有的桌子柜子之外,没有额外的东西。”

林枫道:“床榻上呢?床单下面,没藏着什么?”

“也没有。”赵十五道:“我都躺在上面休息了,没觉得床榻有什么问题。”

林枫与孙伏伽对视了一眼。

孙伏伽道:“看来只有我们这个房间才有。”

林枫想了想,又向赵十五问道:“房间干净吗?桌子上有没有灰尘?”

赵十五道:“看起来挺干净的,但桌子上的确还有些许的灰尘,看样子,应该不是常住人。”

林枫眸光闪烁片刻,深邃的眸子里,闪过一抹了然。

他缓缓点头,看向孙伏伽,道:“在进入咱们房间时,我专门用手指在桌子上抹过,手指上一点灰尘都没有。”

“当时我还以为所有的房间都是经常打扫,所以才那般干净,可现在看来,并不是这样。”

“也就是说……”

林枫眼眸微眯,缓缓道:“我们能发现《论语》,不是偶然,而是必然!”

“很明显,外人来庄园借宿,应该都会住在咱们所住在的房间内,这个房间是最常用来招待外人的房间,正因此……下人才会经常打扫,房间才会比其他房间更加干净。”

“而这本《论语》被藏在这个房间的床单下,也显然就是给所有外来者的。”

“换句话说……只要是来到庄园借宿的人,就一定能发现这本《论语》!”

孙伏伽听着林枫的分析,目露思索之色,他想了想,旋即点了点头。

“这样说来,这《论语》就是专门给外人看的,可其用意呢?”

他皱眉道:“《论语》上也不说写的明白些,就写了‘有鬼快跑’四个模棱两可的字,究竟想要表达什么?”

赵十五听着林枫和孙伏伽的话,有些茫然,道:“什么《论语》?什么‘有鬼快跑’?你们在说什么呢?”

孙伏伽看向林枫,林枫点头:“十五可以知道。”

当即,孙伏伽就将他们在房间里发现的《论语》,以及上面血淋淋的字,告诉了赵十五。

然后孙伏伽就看到赵十五蹭的一下跳了起来,差点没有撞到头顶的廊道房梁。

这弹跳力,不打篮球可惜了……林枫看着赵十五缩着脖子,一脸被吓到的模样,无奈道:“你再用点劲,直接就能将这廊道撞个窟窿,我们到时候还得赔人装修钱。”

赵十五听着林枫的话,不由露出窘迫的神情。

他忍不住道:“义父,这究竟怎么回事啊?这个高小姐疯疯癫癫的,一直喊鬼差,然后又有那《论语》里对我们的提醒,现在还有人发疯跳湖……”

他视线下意识向四周瞄去,看着那暴雨倾盆,听着那轰隆雷声,整个人只觉得心里发毛,不由道:“这庄园,好像真的有些邪门啊。”

林枫见状,只是淡淡道:“本官这几个月来,解决的邪门案件还少吗?”

“所谓的邪门,呵……”

林枫看向那电闪雷鸣所照亮的,出现在湖边的道道身影,淡淡道:“……往往都是有人故意让我们觉得邪门罢了。”

“走吧,让我们去瞧一瞧,那所谓的邪门,所谓的发疯跳湖,究竟是怎么回事。”

一边说着,林枫一边加快速度,众人很快到了湖边。

刚靠近,就能听到高德尚愤怒质问的声音:“你们这么多双眼睛,都瞎了不成?这么多人都看不住一个人?就眼睁睁看着他冲出来,冲进湖里被淹死?”

下人们低着头,给自己找理由。

“老爷,真不怨我们,我们哪知道他会突然发疯冲出来啊!”

“他明明之前很老实!”

“是啊,我们已经想办法拦他了,可根本拦不住啊,他一个猛子就扎进湖里了,一点预兆都没有。”

“见他跳进了湖里,我们也连忙跳进去救他,可谁知道他不会水,拼命挣扎,他越挣扎,我们就越没法将他救起来,最后硬是自己把自己给弄死了。”

听着下人们的话,林枫微微点头。

一个不会游泳的人,若是不小心落到水里,最好是面朝上一动不动。

只要不乱动,身体就还容易飘起来,能够等到救援的机会。

可一旦挣扎,往往就是直接沉进水中,加速死亡。

而当人来救他们时,更是不要挣扎,否则的话,就会如眼前这个叫张九的下人,别说他自己活不了,连救他的人,都可能因为他的挣扎而加速力气的消耗,最终可能两个人都有危险。

下人们的话,符合林枫对意外落水的判断,单纯听起来,倒是没什么问题。

暴雨仍旧不断,夜幕漆黑如墨,只凭那几盏灯笼,根本照不清四周,所以和其他人一样披着蓑衣的林枫三人的到来,硬是没人发现来人不是他们一样的下人。

林枫趁乱来到了人群前方。

只见岸边的石头上,正躺着一具尸首,这个尸首穿着青衣。

他有着三十多岁的年龄,鼻子和嘴仍旧有水向外流出。

林枫趁着下人们正在向高德尚找理由推脱责任,没人关注死者,偷偷捏开了死者的嘴,从他嘴里发现了些许泥沙的踪迹,林枫微微点了点头。

看来的确是在这湖里溺亡的,不是被人淹死后再扔进湖里制造意外的。

想了想,林枫又抬起死者的一只手,检查了一下死者的指甲,在指甲里,他也发现了些许泥沙,这和死者嘴里的泥沙互相验证,更加能确定是湖中溺亡。

林枫确定了死者的死因,就要将手放回去然后偷偷溜走。

可这时,就在他刚要将死者的手放回去时,目光扫过死者的掌心,他眸光忽然一凝。

“这是……”

林枫低下头,借助那微弱的灯笼光芒,仔细看了一眼死者的掌心,眼眸眯了眯。

“干什么呢?别乱碰尸首!”

这时,有下人发现林枫在摸尸首的手,忙低声呵止林枫:“你想被老爷责罚啊!”

在后方看到这一幕的孙伏伽与赵十五,一颗心差点没有从嗓子里跳出来,直接屏住了呼吸。

却见林枫听到这声音,没有表露出任何惊慌的样子。

他缓缓放下死者的手,低着头站了起来,一副做错了事的样子。

此时高德尚仍旧在训斥这些下人,这个下人见林枫没再乱碰尸首,也就没多想,继续低着头,乖顺的听着高德尚的训斥。

林枫见状,一点点向后退去,不慌不忙的远离众人,就这样,最终无惊无险,没有惊动任何人,退到了众人身后。

孙伏伽为林枫捏了一把冷汗,压低声音道:“我还以为你要被发现了。”

林枫表情没有任何惊慌,他笑道:“光线这么差,还有大雨遮挡视线,每个人都穿着蓑衣戴着斗笠,只要不是亲眼看到我的脸,谁能知道谁是谁?”

孙伏伽点了点头,松了口气:“没想到,这恶劣的天气,反倒是帮了我们了。”

他看向林枫,低声道:“如何?”

林枫缓缓道:“没法进行更详细的验尸,但根据眼前的情况,基本上能确定,就是在湖里溺亡的。”

“不过具体是不是他自己跳进去的,我就没法确定了。”

孙伏伽皱眉道:“我们现在是旅商的身份,没法光明正大的验尸查案,要不……我们向他们说明身份?”

林枫眯了眯眼睛,旋即摇头:“不!先别说。”

这时,林枫见下人们靠近尸首,准备将尸首抬走了,他低声道:“我们先回去再说……”

孙伏伽见状,直接点头:“好。”

几人悄无声息离开人群,无惊无险的返回了厢房。

回到厢房后,林枫先去看了被关押的县尉王鹏程,见王鹏程被绳子绑着,嘴里塞着布条,没有任何异样后,向吏员叮嘱道;“多安排一些人盯着他,今夜房间内至少要有两个人同时守夜,不要让这庄园的任何人靠近他。”

吏员连忙点头;“属下明白!”

王鹏程在进庄园时,衣服里面被绳子绑着,外面披着一身外衣,而且是走在人群的最后方,天色极暗,大雨瓢泼,所以庄园的下人都没发现王鹏程是被绑着的。

现在林枫更是让人将王鹏程的嘴用布条塞住,为的就是防止王鹏程乱吼乱叫,引来麻烦。

见王鹏程这里没什么问题,林枫三人返回了房间中。

脱下蓑衣,摘下斗笠,林枫用毛巾擦了擦手上的雨水。

他向赵十五吩咐道:“一会儿传令下去,这个庄园的任何东西,都不能吃,不能喝,要吃就吃我们自己的干粮,要喝就喝我们自己带的水。”

赵十五不解的看向林枫:“义父,这是?”

孙伏伽也微微蹙起了眉头,疑惑看向林枫。

林枫眯了眯眼睛,沉声道:“现在我还没法确定自己的猜测,但如十五所言,这个庄园,恐怕真的有些邪门。”

听到林枫说“邪门”二字,孙伏伽和赵十五,都只觉一股凉意瞬间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林枫的话,可比赵十五有威力多了。

孙伏伽忙问道:“子德,你发现什么了?”

林枫刚要开口,房门忽然被敲响了。

管家的声音传来:“客人们休息了吗?后厨已经将姜汤熬好了,客人们最好喝了姜汤再休息,以免感染风寒。”

孙伏伽和赵十五顿时看向林枫。

而林枫,则眯着眼向两人点了点头,示意两人不要多言。

旋即他露出笑容,神色没有任何的异样,快步来到门前,打开了门。

看着门外的管家,林枫拱手道:“韩管家,真是太麻烦你们了。”

“你们能让我们在这里借宿,已经是帮了我们大忙了,现在你们又为我们熬姜汤,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们好了。”

管家笑道:“我们主人本就乐善好施,这根本不算什么,再说不过是一些姜汤罢了,又没几个铜板,你们就别客气了。”

一边说着,他一边道:“我让下人给你们端过来,你们都喝上一碗,去去寒,这样的话,就不容易感染风寒了。”

林枫闻言,忙道:“那就有劳管家了。”

韩管家笑着摇头:“随手之劳罢了。”

在等姜汤的间隙,林枫好奇道:“刚刚在见高老爷时,我听说有下人好像跳湖了,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他真的跳湖了吗?”

“他好端端的,为何要跳湖呢?”

管家听着林枫的话,眉头皱了皱。

林枫见状,忙道:“若是这个话题管家觉得为难,那就不说了……我也就是正好遇到了,有些好奇而已,说来也的确很唐突,管家不必回答。”

林枫表现的很是慌张和窘迫,看起来就像是问出了不该问的问题一样,有些尴尬。

管家看向林枫,摇了摇头,他叹息道;“其实也不是什么不能说的秘密。”

“再说客人遇到了这件事,若是我不说,我也担心客人会胡思乱想,要是耽误了休息,那就是我的过错了。”

林枫闻言,顿时好奇看向他,赵十五和孙伏伽,也一样将视线放在了管家身上。

便见管家一脸伤感,道:“死的下人名叫张九,在两个月前,他患了重病。”

“自从患病之后,他就一直卧床不起,没法为主人干活了。”

“不过即便如此,主人也从未怪罪过他,主人心地善良,对外人都善意对待呢,更别说对庄园的下人了。”

“所以主人又是给张九找郎中,又是给张九用品质最好的药来治病,张九干不了活,主人也没说克扣过张九一文钱,仍旧给张九足额的工钱。”

林枫闻言,不由道:“高老爷当真是太善良了,下人生病不能干活,不仅帮下人免费治病,还继续给工钱……你们能在如此善良的高老爷手下,也是一件幸运的事。”

“是啊,我们一直都认为自己无比的幸运。”

管家点了点头,继续道:“只是张九躺了足足两个月,什么都做不了,还白拿主人的钱财,让主人浪费钱财为他治病,他觉得愧对主人,无颜留在庄园。”

“所以他就想离开,想着以后自生自灭,至少不要再浪费主人的钱财了。”

赵十五一听,皱眉道:“他怎么会有这种想法?病重还离开,谁给他治病?谁给他买药?他干不了活哪来的钱财活下去?这不是明摆着送死嘛!”

管家向赵十五点头:“这位客人说的没错,我们都从他的行为里,看出他久病不愈,已经心有死志了。”

“可是主人心地那般善良,哪能眼睁睁看着他送死?所以主人严令禁止他离开,还说这辈子如果都治不好他,主人也会一直养着他!”

赵十五不由道:“高老爷简直就是所有下人心中最梦寐以求的主人啊。”

一般的主仆,仆从根本毫无地位可言,主人可以随意支配仆从的死活。

不能给主子干活了,还想让主人养活?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

所以在听到高德尚对张九如此照顾时,赵十五真的觉得那高德尚,足以称为主子里的楷模了。

管家笑着说道:“是啊,所以我们每一天,都觉得我们能遇到老爷,是这辈子最幸运的事。”

林枫右手拇指与食指轻轻摩挲,问道:“那张九今晚跳湖?”

管家脸上笑容迅速转为叹息,他摇头道:“我们以为在主人发火后,张九就会打消心中的死志了,会安心好好治病。”

“可谁知道……”

他脸上充满着哀伤:“他竟然一直都没有打消死志,主人对他越好,他心中的愧疚就越深。我能理解他,身为仆从,不能为主人排忧解难,反而要让主人天天为他忧心,给他花费无数钱财治病,他心里肯定难受又愧疚。”

“最终……在今夜。”

管家叹了口气,声音中含着悲痛:“竟是趁着我们不注意,直接冲出房间,跳到湖里自尽了……”

看着管家悲痛伤感的样子,林枫宽慰道:“或许对张九来说,久病不愈,死才是一种解脱吧。”

管家深吸一口气,他点着头,说道:“我能看的出来,张九被重病折磨的确实很痛苦,如你所言,或许对他来说,死真的才是一种解脱,只可惜……主人还想治好他的,现在他死了,主人恐怕会伤心好一段时间了。”

“善良者,总是要承受比其他人更多的痛苦。”林枫感慨。

管家重重点头。

林枫看向外面的倾盆大雨,道:“不知道张九之前在庄园里是做什么的?他离开了,他的活恐怕要重新招人了吧。”

管家道:“张九就是做最普通的体力活,这种活计不需要什么技术,招人不难……只是之前因为主人对张九的病还报有希望,所以一直没有招人,但现在,恐怕真的需要再招下人了。”

说话间,姜汤被下人们端了过来。

两个大盆子里,满满当当的全是姜汤。

还有二十多个碗。

管家看向林枫,道:“姜汤要趁热喝,这样对身体更好。”

林枫点了点头,他拿起碗,一边盛着姜汤,一边道:“韩管家今夜为了我们来回在雨中奔波,衣服也都有些湿了,韩管家也喝一碗姜汤去去寒吧,若是因为为我们而感染了风寒,那我们真的会十分自责。”

说着,林枫将盛好的姜汤,向管家递去。

韩管家忙摆手:“不不不,这是你们的姜汤,我哪能喝,若是被老爷知道了,会呵斥我没有礼数的。”

“而且厨房已经给我们都准备了姜汤了,我一会儿去厨房喝就行。”

林枫笑道:“无妨的,只要我们不说,高老爷哪会知道。”

“那也不行。”

管家态度很坚决:“老爷对我们这么好,我们绝不会欺骗老爷的。”

见林枫似乎还要坚持,管家忙向外走去:“客人们喝了姜汤就早些休息吧,明天我再来看你们。”

说完,管家就匆忙离开了。

林枫端着姜汤的碗,就这样平静的看着管家消失在雨夜之中,然后他才慢悠悠将碗中的姜汤倒回了盆子里。

林枫淡淡道:“赵十五,将这两盆姜汤都倒了……记住,别让庄园的人发现。”

赵十五闻言,不由疑惑看向林枫:“义父,你这是?”

孙伏伽也愣了一下,满是不解。

只见林枫来到窗前,推开窗户,看着外面的倾盆大雨,目光幽深,缓缓道:“韩管家,他在说谎。”

“什么?”

“说谎?”

孙伏伽心中一跳,忙问道:“为何这样说?”

赵十五也满脸茫然,他说道:“韩管家哪句话说谎了?是张九的死因吗?难道张九不是因为重病不治,心怀愧疚而跳湖的?”

林枫微微摇了摇头,道:“不是这一句。”

孙伏伽蹙眉道:“那你是觉得,张九不是自己跳湖的?而是被人推进湖里的,是他杀?根本就不是韩管家说的自尽?”

林枫仍旧摇头:“也不是这句。”

“那还能是什么?”

赵十五一脸茫然。

刚刚韩管家所说的话,也就是张九病重不愈,然后心怀愧疚,跳湖自尽啊!

除了这些,韩管家也没说别的话,还能在什么地方说谎?

孙伏伽想了半天,也没想明白韩管家哪里还有问题。

然后,他们就听林枫缓缓道:“你们知道我刚刚在检查张九的尸首时,我在他的手上,发现了什么吗?”

“手上?”

两人一怔。

赵十五忙问道:“发现了什么?”

林枫转过身,漆黑的眸子看向两人,道:“我发现张九的手上,少了一种东西!”

“少了一种东西?”

赵十五更加茫然了:“手上还能少了什么?难道他缺少手指?”

“可不对啊,刚刚虽然我站在后面,距离比较远,但还是看到义父你抬起张九的手时,张九的手指是足足五根的,并未减少。”

孙伏伽也点着头,他也看到了张九的五根手指。

可结果,林枫却是摇头:“不是手指,不是指甲,不是那种东西,而是……”

林枫眯着眼睛,眸中闪烁着深长的意味:“一种因为长期劳作,才会出现的东西。”

“长期劳作会出现的东西?”赵十五还没反应过来。

可学富五车的孙伏伽,却猛地瞪大了眼睛,直接上前一步,脸色大变,道:“茧子!?”

“子德,你是说,张九的手上,没有茧子!?”

茧子?

赵十五一愣,下意识看向林枫。

林枫见孙伏伽的表情,就知道孙伏伽已经明白自己的意思了。

他微微点头,道:“没错,就是茧子!”

“我在检查张九的指甲,确定张九是否真的是在湖里溺亡时,偶然间瞥到了张九的掌心……他的掌心,竟是十分光滑,一点茧子都没有。”

“这说明什么?”

孙伏伽眉头紧皱,沉声道:“说明张九就没有干过什么辛苦的活,否则的话,掌心不可能没有茧子。”

林枫点头:“可是张九身为下人,怎么可能不干活呢?怎么可能手掌光滑的,就和两手不沾阳春水的老爷一样呢?”

“所以,在我发现张九掌心没有任何茧子后,我心中就意识到,这很不对劲。”

孙伏伽眸光剧烈闪烁,他在房间内踱着步,忽然间,他停了下来,看向林枫,道:“所以,你刚刚才会向韩管家询问那张九究竟是做什么的?”

“不错。”

林枫微微颔首:“我心有疑惑,自然是需要验证的。”

“万一张九做的事,就不是那种需要双手的重体力活呢?”

“万一张九虽然是个男的,但做的事织娘的活呢?那样的话,倒也的确可能掌心没有茧子。”

孙伏伽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可是韩管家却说……张九做的就是最普通的体力活。”

林枫点着头:“是啊,韩管家说张九做的是最普通的体力活……可如果是体力活,那手上的茧子,一定会和天天舞刀弄棒的十五一样,布满掌心。”

赵十五闻言,连忙张开自己的手掌,他低头看去。

只见他的两只手的掌心,都有厚厚的茧子,那茧子用指甲一触,十分坚硬。

脑袋转的比较慢的赵十五,在这一刻,终于想明白了,他瞪大眼睛看向林枫,道:“义父,这是不是就是说……本该双掌布满茧子的张九,结果却一点茧子都没有,所以,这是不是证明……其实这个张九,根本就不是管家所说的,干的体力活,他干的真的是织娘的活!”

孙伏伽眼皮一跳,直接被赵十五给弄的无语了。

林枫则摇了摇头,对赵十五,林枫总有无限的耐心。

他说道:“如果张九干的真的是织娘的活,那韩管家就没必要隐瞒我们……我们不过就是在这里借宿一晚的旅人罢了,明天一早我们就会离开,张九究竟是干什么的,和我们一点关系都没有,他何必隐瞒?”

赵十五皱了皱眉头,想了半天:“倒也是,那他为什么要说谎骗我们?”

“只有一个可能!”

轰隆!

忽然间,一个惊雷,响彻天地之间。

林枫看向窗外,只见那夜空之中,电蛇肆意穿梭在雨幕之中。

大雨下的更大了。

在那噼里啪啦的雨声中,赵十五听到了林枫低沉的声音:“若我所料不错的话……”

“那张九,恐怕,压根就不是这庄园里的下人啊!”

“不是庄园的下人!?”赵十五一懵:“不是庄园的下人,那能是谁?”

孙伏伽也紧紧地盯着林枫。

只见林枫视线从空中的电蛇下移,落到了院子角落栅栏处,被绑在那里的几头驴上。

他缓缓道:“别忘了,今夜来到这庄园里的人,可不仅仅只有我们啊。”

赵十五还没反应过来。

孙伏伽瞳孔骤然一缩。

他猛然看向另一侧的房间,道:“你的意思,难道是说,那张九,是……”

林枫轻笑道:“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说着,他看向赵十五,道:“十五,去对面靠边的两个房间瞧瞧……看一看比我们提前一个时辰到达这庄园的邻居们……是否,还在?”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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